“我同意。”杰拉尔博士说。
“那家子人没有一个有社会感。协同精神完全缺乏。他们也许有和乐的家庭,彼此却互相束缚。”
“没有人想离开吗?”
“不曾听说过。他们只坐在一起。”
“你认为那是他们自己不好,还是该归咎于白英敦太太?”
杰佛逊?柯普心神不定地调整坐姿。
“我想她多少要负点责任。她养育孩子的方法有问题。
孩子方面,长大后也应该从这束缚里自行解脱,总不能一直离不开妈妈,应该选择独立之道。”
杰拉尔博士沉思地说:
“但是,这也许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要阻止树木成长,有好几种方法。”
柯普先生瞪目以视。
“他们都很健康啊,杰拉尔博士。”
“不,精神已跟肉体一样受到成长的阻碍,被扭曲了。”
“他们心智都很优秀。”
杰拉尔叹口气。
杰佛逊继续说:
“不,依我看,人都能把自己的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
相信自己的人,会自我创造,会在自己的生涯中创出价值来,决不会袖手茫然而坐。这种人,女人决不会倾心相向。”
杰拉尔仔细望了他一会儿,才说道:
“你是说雷诺克斯?白英敦?”
“是的。我想的也是雷诺克斯。雷蒙还太年轻。雷诺克斯已经三十岁了。他早已到应该有所表现的年纪。”
“对他太太来说,那也许是很艰辛的生活。”
“当然,对她是很艰辛的生活,奈汀是个好女孩。我非常喜欢她。她决不会抱怨,但也不幸福。不如说她已落入不幸的深渊。”
杰拉尔点点头。“是的,想必如此。”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却觉得她的忍耐也有限度,杰拉尔博士。如果我是奈汀,我一定会向雷诺克斯明说,要他尽可能挺身而出,否则——”
“你是说,否则她应该舍他而去?”
“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如果雷诺克斯不承认她所应得的评价,还会有他人承认的。”
“譬如说——你就是?”
美国人满脸通红,随即以天真的威严回视对方。
“是的。”他说。“我一点不为自己对她所怀的感情觉得羞耻。我尊敬她,由内心爱她。只要她幸福,我就满足了。
如果她跟雷诺克斯过得幸福,我也乐于引退,从舞台上消失。”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就因为并非如此,我才在等待机会!她若需要我,我立刻就去!”
“你真是‘真正的骑士’。”杰拉尔低声说。
“呃,什么?”
“在今天,骑士道只活在美国啊。你不求报酬,能以为所爱女士服务而满足,真令人敬佩!你希望她做什么呢?”
“她需要我时,我希望能够在她身旁,随时支援。”
“请问,白英敦老太太对你的态度如何?”
杰佛逊?柯普缓缓答道:
“那老太太,我根本不了解,刚才说过,她不喜欢跟外面的人接触,只有对我不同,一直都很友善,把我看成她家人一样。”
“这么说,她允许你和雷诺克斯来往?”
“是的。”
杰拉尔博士耸耸肩:“那倒真奇怪罗?”
杰佛逊?柯普装模作样地回答:
“我先告诉你,我们的友谊毫无不名誉之处,是纯柏拉图式的。”
“这我知道,但是从白英敦太太的性格而言,她会鼓励这种友谊,不是很奇怪吗?柯普先生,其实我非常关心白英敦太太,我觉得她很有趣。”
“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她有伟大的人格号召力——人品绝佳。刚才说过,艾摩?白英敦绝对相信她的判断。”
“所以他才连孩子的经济都全部委托她。柯普先生,在我国,这是法律所不许的。”
柯普先生站起来。
“在美国,”他说。“我们是热烈信奉绝对自由的人。”
杰拉尔博士也站起来。这些话并没有很令博士感动。他听过好几次不同国籍的人说这种话。自由只是某种民族才拥有的特质,这种妄想已在世界上扩大。
杰拉尔博士比较聪慧。他知道,任何种族国家,任何个人,都不能说是自由。但他也知道,不自由的程度也有差别。
他一面沉思,兴趣盎然地走回寝室。
.6.
莎拉?金站在哈拉梅西?雪立夫寺院之内。背后有石圆顶;喷水池的水声轻柔。一些小观光团体走过去,并没有破坏东方的和谐气氛。
“从前,有个吉普赛人在这岩石的山顶造脱谷场,大卫王用六百雪克尔金币买下来做圣地,这故事实在奇怪。”她想。现在,这儿是世界各国观光客群集之地……
她回首观看现在盘踞了圣地的清真寺。她想,所罗门神殿大概只有它一半的美。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小群人从清真寺中走出来。一个能言善道的向导陪着白英敦一家人。白英敦老太太由雷诺克斯和雷蒙两旁搀扶。奈汀和柯普先生跟在后面,卡萝看到了莎拉。
卡萝犹疑了一下,很快就下定决心,改变方向,蹑足从寺院的庭院跑过来。
“对不起。”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呵,什么事?”莎拉说。
卡萝浑身颤粟,脸色苍白。
“我——我哥哥的事。昨晚你跟哥哥说话,你一定以为我哥哥很没礼貌,那不是哥哥的本意。他不得不这样,真的。”
莎拉觉得整个局面显得很滑稽。一切都违反她傲慢高雅的品位。这个陌生女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来,为她无礼的哥哥道歉呢?
冷淡的回答刚要从口中溜出来,她的心意突然改变了。
她觉得有点不寻常。这女孩非常认真。那些使莎拉选择医师生涯的内在愿望,已在这女孩的紧迫需求中起了反应。
她的本能知道已发生了某种险恶的情况。
她鼓励着说:
“你要告诉我原因?”
“哥哥在那班火车上跟你谈过话吧?”卡萝说。
莎拉颔首:“唉,是我向他说话。”
“当然是这样。可是,昨晚,雷很害怕——”她停止不说。
“很害怕?”
卡萝苍白的脸变得赤红。
“我知道,说来一定荒谬绝伦。其实,我妈妈——她,她身体不好,不喜欢我们在外交朋友。可是,雷,很想跟你做朋友。”
莎拉开始引起兴致。她还没开口,卡萝又说了下去。
“你也许会觉得我这些话很滑稽。我家是个很古怪的家庭。”她迅速看了一下四周,眼神畏缩。
“我不能再停留。”她放低声音。“我不在,大家会担心。”
莎拉下了决心。
“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想谈话。我们可以一道走回去。”
“不,不行。”她畏缩。“我不能这样。”
“为什么?”
“不行。妈妈一定——一定——”
莎拉平静而清晰地说道:
“我知道,有些父母有时很难了解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所以一直想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不能老是遵从这种父母的吩咐啊!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权利。”
卡萝低声说:“你不了解,完全不了解……”
她焦躁地搓着手。
莎拉继续说:
“有时因为害怕发生争吵才屈服。争吵很不愉快,不过我觉得行动的自由还是值得奋斗争取的。”
“自由?”卡萝凝视她。“我们谁都没有自由,以后也不会有。”
“胡说!”莎拉大喊。
卡萝弯身把手放在她胳臂上。
“听我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母亲——其实是我继母——结婚前是监狱的女看守。我父亲做过监狱长,后来娶了她。当时的情形一直延续到现在。对我们来说,她仍然是女看守。我们的生活就跟在监狱一样!”
她神经质地看看四周。
“他们在找我了。我——我非走不可。”
她正想跑开,莎拉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一等。我们必须再见面,谈谈。”
“不行。我不能。”
“不,你可以。”莎拉命令式地说。“大家睡了以后,到我房间来。三一九室。别忘记,是三一九室。”
她放开手,卡萝赶去找她家人。
莎拉茫然望着她的背影。不久之后,突然发觉杰拉尔博士站在身旁。
“早,金小姐。你跟卡萝?白英敦小姐说话?”
“是的。好奇怪的故事啊。”
她扼要重述和卡萝的对话。
杰拉尔注意到其中一点:
“她是监狱的女看守?这也许很有意义。”
莎拉说:
“你的意思是说,那是她独裁的原因?是她以前的职业习惯?”
杰拉尔摇摇头。
“不,那是从错误的角度看问题。老实说,她的内心潜藏着一种胁迫观念:她是女看守,并不一定喜欢独裁;倒不如说因为她喜欢独裁,才做了女看守。依我推测,她有一种潜藏的需求,那就是想拥有支配他人的权力。这种需求让她选择了那个职业。”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潜意识隐含着种种奇异之事。权力欲、虐待欲或破坏欲——这一切都继承了我们过去的种族记忆。虐待行为和性变态也包括在内。只是我们紧紧关闭这道门,并在意识世界中否定这些。但它们有时非常强烈。”
莎拉浑身发抖:“我知道。”
杰拉尔继续说:
“这些,目前在我们周边也可以见到。各种政治信念,各国采取的行动。人道主义、同情、友爱的反动都是。教条和主义有时看来很不错,会演变为开明的制度和满怀善意的统治。可是,一旦用权力强制,那就成了虐待与恐怖的基础。
现在,他们——这些暴力的使徒——想打开门,想解放太古洪荒以来的野蛮性,想为享受虐待行为的喜悦而解放!人是可以保持微妙均衡的动物。人最优先的条件就是生存。进步得太快,就跟落伍一样,是致命的。总之,人必须活下去!人也许必须维持一些太古的蛮性,但决不能把它神圣化!”
隔了一会儿,莎拉说:
“白英敦太太有虐待狂?”
“也许吧。给别人痛苦——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痛苦——她会觉得快乐。那是颇少见的例子,也很难对付。
她不仅喜欢支配别人,也喜欢让他们痛苦。”
“真野蛮!”莎拉说。
杰拉尔告诉她和杰佛逊?柯普谈话的内容。
“他完全不知道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吧?”她沉思地说。
“他不会知道。他不是心理学家。”
“说的也是。他没有我们这种令人厌恶的探讨精神!”
“不错。他只有诚正、感伤、极普通的美国心灵。他相信善甚于恶。他感觉到白英敦家气氛不对,但他不认为白英敦太太对孩子有害,只觉得她的爱有问题。”
“那对她来说倒是好事。”
“大概吧。”
莎拉焦躁地说: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逃出去?他们做得到啊。”
杰拉尔摇头:
“不,你错了。他们做不到。你看过以前常做的公鸡实验吗?在地板上用粉笔画一条线,然后把公鸡的嘴压在这线上,公鸡就以为自己被绑在那里,抬不起头来。那些不幸的人也一样。打从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控制了他们,而且是心智上的控制。也就是说,她向他们施了催眠术,让他们相信:他们不能反抗她。很多人认为这是胡说。你大概能够了解吧。他们已被迫相信:必须绝对服从她。长期待在监狱里,即使把门打开了,他们也不会发觉!至少他们之中,已经有一个人认为,不再需要自由!他们全都害怕自由。”
莎拉问到了实际的问题。
“她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杰拉尔耸耸肩。
“那要看她是不是早死。要是现在死了,我想还不太迟。
那男孩和女孩还年轻,富于感性,大概会成为正常的人。可是,雷诺克斯已经相当严重了。依我看,他已毫无希望,会像野兽那样忍耐着痛苦活下去。”
莎拉忍不住说道:
“他的太太总该有所作为吧!她应该帮助他啊。”
“我怀疑。她曾经尝试,失败了。”
“你认为她也中了咒语?”
杰拉尔摇头:
“不,那老太太似乎还没控制到她。所以她非常恨那老太太。你看她的眼睛!”
莎拉皱眉:
“我真不懂。她知道事情已演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我想她一定在拟定什么周详的计划?”
“要是我,就把那老太太杀了!放砒霜在早茶里。”
接着她突然问:
“那最小的女孩如何?那个红发女孩?”
杰拉尔锁眉:
“不知道。总觉得有些奇怪。吉奈芙拉?白英敦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
“唉。亲生女儿总会有点不同吧,难道不是?”
杰拉尔缓缓答道:
“为权力欲或嗜虐欲所缠的人,我想不会选择对象,即使对方是骨肉至亲。”
他沉默半晌后,问道:
“你是基督徒吗?小姐。”
莎拉边想边说:
“这个嘛,以前我认为我什么都不信。现在,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所有教堂、教派以及不断进行无聊论战的教会,都能一扫而光”——她装出粗野的姿态——“这样我就可以清楚看到骑驴进入耶路撒冷的基督,我也许会信仰他。”
杰拉尔博士静静说道:
“我至少相信基督教教义之一——身居贱位而知心安。
我是医生,所以我知道,野心——成功欲与权力欲——都与人类灵魂的最大疾病有关。即使欲望得以满足,结果也只会带来傲慢、暴虐和无法餍足。而且,如果那教义被否定——呵,如果它被否定——所有的精神病院应该站出来,公布他们的证据!这些病院会挤满了人,他们不能忍受平凡、无名与无力,他们会为自己辟出一条逃避现实之路,以便永远与人生绝缘。”
莎拉突然说道:
“真可惜,那白英敦老太太不在精神病院里。”
杰拉尔摇摇头:
“不,她不是落伍者的一群,可以说更坏,她成功了!她已实现自己的梦想。”
莎拉浑身颤抖,然后愤然叫道:“这种事不能再继续下去!”
.7.
莎拉不知道卡萝?白英敦当晚会不会守约来找她。
老实说,她很怀疑。卡萝今晨说出了自己一大半的秘密,恐怕会因此造成强烈的反应。
但她仍穿着蓝绸化妆衣,拿出小酒精灯烧开水,准备迎接卡萝。
过了一点,她想卡萝不会来了,准备就寝。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她打开门,让卡萝进来,随即关上门。
卡萝喘着气说道:
“我想你大概已经休息……”
莎拉装出慎重轻松的态度说:“不,正在等你。喝点茶吧,是道地的中国茶。”
她倒茶给卡萝。卡萝慌慌张张,不能镇静。她开始啜茶吃饼干,慢慢恢复了平静。
“这样也很快乐吧。”莎拉微笑说。
卡萝看来有点惊讶。
“是的。”她怀疑地说,“也许是的。”
“就像我们在学校举行的午夜宴会。”莎拉说,“你没上学吧?”
卡萝摇首:
“是的,不曾离开过家。我们有家庭教师,不同的家庭教师。”
“你根本没出去过?”
“是的,一直都住在同一幢房子里。这次到国外旅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莎拉若无其事地说:
“那一定是很大的冒险?”
“是的,简直像梦一样。”
“你的继母,白英敦太太为什么想到外国旅行?”
一谈到白英敦太太,卡萝就显得畏怯。莎拉说得很快:
“我想当医生,刚得医学士学位。因此,你的母亲——不如说是继母——是个病例,很引起我的兴趣,她显然是个病人。”
卡萝瞠目以视,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莎拉故意这样说。
她知道,白英敦太太在家里已是一个具有魔力的可怕偶像。
破坏这偶像,是莎拉的计划。
她说:“其实有一种疾病是发自不正常的权力欲。染上这个病,就变得极其独裁,任何事都要按照自己意思去做,所以是一种很难应付的疾病。”
卡萝放下杯子。
“呵。”她喊道。“能跟你谈谈,真高兴。其实,我和雷都越来越觉得奇怪,做事都戒慎戒慎。”
“跟外面的人谈话,是件很好的事。”莎拉说。“只待在家里,容易紧张。”
随后她又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要是不快乐,难道不曾想到要离开家吗?”
卡萝吓得张大双眸。
“呵,不。我们怎么能够?我的意思是说,妈妈不会答应。”
“可是,她阻止不了你啊。”莎拉温和地说。“你已经长大了。”
“我二十三岁。”
“真的!”
“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到哪里去,做什么好呢?”
她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根本没有钱。”她说。
“没有可投奔的朋友?”
“朋友?”卡萝摇摇头。“没有,我们谁也不认识。”
“你们没有一个想离开家吗?”
“是的。这是不可能的。”
莎拉改变话题。她觉得这女孩好可怜。
“你喜欢继母?”
卡萝缓缓摇首,以低沉畏惧的声音说:
“我恨她。雷也一样。我们——我们希望她早死。”
莎拉又改变话题。
“告诉我你哥哥的事。”
“雷诺克斯吗?我不知道雷诺克斯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现在几乎从不开口说话,好像在做白日梦。奈汀非常担心。”
“你喜欢你的嫂嫂?”
“是的。奈汀跟哥哥不同,非常亲切。她真不幸。”
“因为雷诺克斯?”
“是的。”
“结婚多久啦?”
“四年。”
“两人一直都住在家里?”
“哎。”
“你嫂嫂喜欢待在家里?”
“不。”
沉默半晌后,卡萝又说:
“大约四年前,曾经大闹过一次。我告诉你,我们没有一个可以走出门外,但可以到庭院去,我的意思是说,不能从庭院走到外面。可是,一天晚上,雷诺克斯到外头去。他到‘春泉’去——那儿举行舞会。妈妈发现后,大为愤怒。
好可怕哦。从那以后,妈妈就请奈汀到家里来住。奈汀是父亲的远亲,家里很穷,正在医院做见习护士。她到家里跟我们住了一个月。有外人来住在家里,真是高兴极了。不久,她和雷诺克斯好起来了,妈妈要他们早日结婚,跟大家住在一起。”
“奈汀也乐意这样吗?”
卡萝猜疑一下:
“好像不太乐意,不过也没反对。后来,她很想离开家——当然跟雷诺克斯一起。”
“但是,到底还是没有离开?”
“是的,妈妈不肯答应。”
卡萝停了一停,又说:
“从那以后,妈妈就不喜欢奈汀。奈汀也变了。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帮助吉妮,妈妈很不喜欢。”
“吉妮是你妹妹?”
“是的,真名叫吉奈芙拉。”
“她也不幸福?”
卡萝含混地摇摇头。
“吉妮最近很怪。我完全不能了解她。吉妮身体瘦弱,神经质。妈妈常为她大惊小怪,更使她越来越畏缩。最近,吉妮更奇怪了。我常常被她吓住。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过医生没有?”
“没有。奈汀要她去看医生,妈妈不答应。吉妮歇斯底里地,哭闹着说不要去看医生。我真为她担心。”
卡萝突然站起来。
“我必须告辞了。谢谢你请我来聊天。你一定觉得我们是很奇怪的家庭吧。”
“不,每个人都有他奇怪的一面。”莎拉轻声回答。
“请随时再来。方便的话,也带你哥哥来。”
“真的行吗?”
“真的。我们来拟定些秘密计划。希望你能见见我的朋友——杰拉尔博士。”
卡萝双颊泛红:
“哇,真好,但愿别让妈妈发现。”
莎拉压抑了反驳的冲动,说道:“她怎么会发现!晚安,明天晚上这个时刻,行吗?”
“好。不过,我们可能后天就要启程了。”
“那我们明天一定要再见面。”
“谢谢。”
卡萝走出房间,蹑足从走廊行去。她的房间在二楼。她走到房间,打开门的刹那,不禁愣在门槛上。
白英敦太太穿着深红毛呢化妆衣,坐在暖炉旁的安乐椅上,卡萝唇上溜出一声轻喊:“啊!”
一双黑乌乌的眼睛吃人似地倾注在卡萝身上。
“到哪里去,卡萝?”
“我……我……”
“到哪里去?”
平静的嘶哑声带着一股威吓气息,使卡萝的心直落到莫名的恐惧中。
“去看金小姐——莎拉?金。”
“就是那晚跟雷蒙讲话的女孩?”
“是的。”
“你还答应去看她?”
卡萝的嘴唇动着没发出声音。她点点头。恐惧——恐惧的眩人波涛涌了过来。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不能去,知道吗?”
“是的,妈妈。”
“一定噢?”
“是。”
白英敦太太努力想站起来。卡萝反射似地趋前帮助她。
白英敦太太用手杖支撑着身体,慢慢走过房间。在过道上停住,回首望着怯怯的女儿。
“不能再跟那个金小姐来往,知道吗?”
“是。”
“复诵一次!”
“我不再跟金小姐来往。”
白英敦太太走出房间,开了门。
卡萝用僵硬的脚在寝室行走,茫茫然,全身如木,不断作呕。她投身床上,突然暴风雨似地哭起来。
刚才她觉得眼前猛然灿开了一条街景,有太阳、树木、鲜花的街景……
可是,现在,漆黑的墙壁又围住她了。
.8.
“能跟你谈一下吗?”
奈汀?白英敦讶异地回头。凝视着陌生女人恳切的脸。
“哎,当然可以。”
可是,说话的时候,她却把不安的目光从她肩上投过去。
“我叫莎拉?金。”对方继续说。
“呵,真的?”
“白英敦太太,我要说些奇怪的话给你听。最近一个晚上,我曾跟你的小姑长谈。”
一道阴影似乎霎时扰乱了奈汀?白英敦平静的表情。
“跟吉奈芙拉?”
“不是,不是吉奈芙拉——是跟卡萝。”
“哦,跟卡萝?”
奈汀好像很高兴,却又非常惊讶。
“怎么可能呢?”
莎拉说:
“她到我房间来——半夜。”
莎拉看到奈汀白额上的眉毛微微上扬。她以稍微困惑的口吻加了一句:“你大概觉得奇怪吧?”
“不。”奈汀说。“很好,卡萝有可以谈天的朋友,真高兴。”
“我们很合得来。”莎拉谨慎地挑选字句。“当时,我们还约定第二天晚上再见面。”
“哦?”
“可是,卡萝没有来。”
“她没去?”
奈汀的声音很冷静慎重。她的表情太平静了,不能告诉莎拉什么。
“是的。昨天看到她从饭店大厅走过去。我跟她讲话,她没有回音,只望了我一眼,就转身急急走开。”
“原来如此。”
谈话中断了。莎拉很难谈下去。可是,不一会儿,奈汀说:
“真对不起。卡萝有点怯懦。”
又沉默了。莎拉紧握双手,鼓起了勇气。
“我是一个学医的人,我觉得你那小姑远离世人并不好。”
奈汀慎重地望着莎拉。她说:“你是医师?那就不同了。”
“你懂得我意思吗?”莎拉催促。
奈汀垂首沉思。
“当然你说的没错。”半晌后,她回答。“可是,那很难。我婆婆身体不好,不喜欢外人加入她的家庭,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习性。”
莎拉反驳道:
“但是,卡萝已经长大了。”
奈汀摇摇头。
“不,只是身体长大,心智上并没长大,你跟她谈过话,我想你已注意到。一有突发事情,她就会混乱得像个孩子。”
“这么说,以前发生过什么呢?她才这么害怕?”
“我想,婆婆一定交代卡萝,不能和你来往。”
“卡萝会听从?”
奈汀静静地说:
“你真以为她会做出什么来吗?”
两人的眼睛相遇。莎拉觉得,在这平凡语辞的面具下,她们已互相了解。她觉得奈汀已了解情况,但她不准备再讨论下去。
莎拉觉得气沮。那晚似乎已获得一半的胜利。她想利用秘密会面的方法鼓起卡萝的反抗精神;雷蒙也一样(老实说,雷蒙一直盘踞在她心里……)。但是,在序幕战中,她就被那双目闪着邪光、丑陋松弛的肉块打败了。卡萝毫不抵抗地被掳而去。
“真是疯了!”莎拉喊叫。
奈汀没有回答。在她的沉默中,仿佛有双冰冷的手抵在莎拉心上,让她惊醒。她想:“这女人比我更知道一切都已绝望。她一直都生活其中啊!”
电梯的门打开了,白英敦老太太走出来。倚着手杖,雷蒙从旁扶住。
莎拉吃了一惊。老妇人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到奈汀,再转回去。她对那眼中漂浮的厌恶甚至憎恨,已经有了准备,但她不愿看到老妇人的胜利和充满敌意的喜悦。莎拉转身离去。
奈汀前行,加入两人中。
“你在这里啊,奈汀。”白英敦太太说。“起程前,我要在这儿休息一下。”
他们扶她坐在高背椅上。奈汀坐在她旁边。
“跟你说话的是谁?”
“金小姐。”
“啊,就是那晚跟雷蒙讲话的女孩?雷,你怎么不去跟她聊聊?她还在那边的写字桌哪。”
老妇人回视雷蒙,嘴巴扭曲,浮现出满含恶意的微笑。
雷蒙满脸泛红。他背转脸,嘀咕着。
“你说什么?孩子。”
“我不想跟她说话。”
“那自然。你不会想跟她说话的。不管你多想,你也不能跟她说话。”
她突然咳嗽,气喘般的咳嗽。
“这次旅行很有意思,奈汀。”她说。“不管有什么事,我也不要失去这难得的乐趣。”
“是的。”奈汀的声音毫无感情。
“雷。”
“是。”
“从那边角落的桌上拿张便条纸给我。”
雷蒙遵命去拿。奈汀抬头望着老妇人,不是望着年轻的雷蒙。白英敦老太太身体前屈,高兴得鼓胀了鼻孔。雷蒙从莎拉近旁走过去。她仰起脸,脸上猛然浮现出希望的神情;但是,在雷蒙经过身旁从箱里取出便条纸走回来的时刻,立刻消失了。
走回来后,他脸上沁着小小的汗珠,苍白如死。
白英敦太太凝望着他的脸,轻声低语:“嗯……”
她随即发觉奈汀望着自己。奈汀眸中含着怒气,也表现出她的活力。
“柯普先生,今早到哪里去了?”她说。
奈汀垂下双眸,以平静的声调问道:
“我不知道。今早还没见过他。”
“我很喜欢他。”白英敦太太说。“非常喜欢。跟他见多少次面都可以,你不反对吧?”
“是的。”奈汀回答。“我也喜欢他。”
“雷诺克斯近来怎么样?不喜欢开口说话,茫茫然的。
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不会有这种事。”
“真奇怪,世上竟有许多不相投合的夫妻。也许待在你自己的家,你会觉得比较快乐吧?”
奈汀没有回答。
“对不对,你说?”
奈汀摇摇头,微笑说:“这样,我想妈妈你会不快乐。”
白英敦太太眼帘动了一动。她以怨恨的尖锐声说:
“你怎么老是反抗我,奈汀。”
少妇平静地回答:
“我没有这个意思。”
老妇人握着手杖,脸色似乎变得更苍白。
“我忘了药水,帮我拿来,好不好,奈汀?”
“知道了。”
奈汀站起来,经过休息室,向电梯间走去。白英敦太太凝望着她的背影,雷蒙目现忧愁之色,沉坐椅上。
奈汀登上二楼,经由走廊走进套房的起居间。雷诺克斯坐在窗边,手上拿着书,但没有看。奈汀进来时,他起身说:
“什么事,奈汀?”
“来拿妈妈的药水,她忘了带去。”
她走进白英敦太太的卧室。从洗脸台下的瓶子里,取出服一次的分量,放进小茶杯,注满了水。刚要走过起居间时,突然停下:“雷诺克斯!”
隔了好一阵子,他才回答;仿佛她的呼唤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去。
他说:“哎,什么事?”
她轻轻把手上的杯子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雷诺克斯,看看那阳光,窗子那边的。看看那活生生的世界。好美。我们要活在那世界里,不只是从窗口外望。”
半晌后,他才说:“啊,对不起,你想出去?”
她回答得很快:
“是的,很想出去,跟你一起,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在活生生的世界里,跟你一起生活。”
他跌坐在椅子上。眼睛像被追逐者一样畏怯。
“奈汀,我们必须这样吗?”
“是的。下决心离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能够吗?我们没有钱。”
“我们可以赚钱。”
“怎么赚?我们什么都不懂。我又没有一技之长。几万人——连有资格、有技能的人都失业了。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的生活费由我赚取。”
“你连护士的资格都还没得到。没希望,完全绝望了。”
“不。我们现在的生活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绝望的。”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妈妈对我们很好,给我们豪华的生活。”
“可是,没有自由。雷诺克斯,振作起来。从现在——从今天起——跟我走!”
“奈汀,你疯了。”
“没有,我很清醒,绝对完全清醒。我要跟你在太阳光之下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在那老太婆的阴影下窒息而死。她是一个独裁者,以让你不幸福为乐。”
“妈妈也许有点独裁——”
“你的妈妈疯了!她不正常!”
他平静地回答:
“那不是真的。她有工作的好才干。”
“也许。”
“奈汀,她不会活得太久了。已经六十几,身体又不好。
她死了,父亲的遗产,我们平均分配。你记得,她曾读遗嘱给我们听吧?”
“她死的时候,”奈汀说,“也许已经太迟了。”
“太迟?”
“我是说,为了幸福,已经太迟了。”
雷诺克斯低声说:“为了幸福,已经太迟。”他猛然浑身颤栗。奈汀靠近他,把手放在他肩上。
“雷诺克斯,我爱你。这是我和你母亲之战,你站在哪一边?”
“你这一边,你这一边!”
“如果这样,请你照我的要求做。”
“这是不可能的!”
“不,不是不可能。雷诺克斯,我们可能有孩子了!”
“妈妈也要我们有孩子,她说过。”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在你成长的温室中把孩子带大。
你妈妈也许可以控制你,但控制不了我。”
雷诺克斯说:
“你常让妈妈生气,实在不好。”
“她因为不能控制我的心,指挥我的思想,才生气!”
“我知道你对她一直亲切有礼。你实在了不起。你对我太好了。老早就这样。当初你答应跟我结婚,我简直不敢相信,像做梦一样。”
奈汀静静地说:
“我跟你结婚,就是错误。”
雷诺克斯绝望地说:
“是的,你错了。”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那时,如果我离开你那个家,要求你跟我走,你一定会答应的。不错,你一定会答应……我真不够聪明,还不能了解你母亲,也没看透她的真意。”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不愿意离开?对,我不能强迫你。不过,我可以自由离去!我想,我会走……”
他用难以相信的目光望着她。
他那沉淀的思绪似乎加快了。他第一次迅速回答,口吃地说: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妈妈——绝对不会答应。”
“她阻止不了我。”
“你一点钱也没有。”
“我可以借、讨、偷啊。雷诺克斯,你妈妈管不了我!我要走,要留,全看我自己的意思。这种生活,我受够了!”
“奈汀,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她浮现出迷人般的表情,沉思似地凝视着他。
“别离开我,奈汀。”
他像小孩子似地叫喊。
他背开脸,所以他没看到她眼中突然涌起的痛苦。
她跪在他旁边。
“那么,跟我走,跟我走!你能够。只要你愿意,你做得到!”
他畏缩地离开她。
“不能!我不能!啊,天呀,救救我。我做不来,我没有这个勇气!”
.9.
杰拉尔博士走进旅行社办事处,看到莎拉?金在柜台那边。
她仰首,“呵,早,我正在办到培特拉旅行的手续,听说你也要去。”
“是的,我发现我也可以去。”
“啊,太好了。”
“很多人去吗?”
“你我之外,还有两位女士,刚好可以租一辆车。”
“真高兴。”杰拉尔轻轻颔首。
接着,他就去办自己的事。
不久,他手上拿着信,跟莎拉一道走出办事处。有点凉意,却晴空如洗。
“白英敦家有没有什么消息?”杰拉尔问。“我在伯利恒、拿撒勒及其他地方绕了三天。”
莎拉意兴阑珊地报告她意图跟白英敦家人接触终归失败的经过。
“终于失败了。”她最后说。“据说,他们今天启程。”
“到哪儿?”
“不知道。看不出来。”她生气地说下去。“我觉得自己做了臭事。”
“为什么?”
“干涉别人。”
杰拉尔耸耸肩。
“那要看情形而定。”
“你是指应该干涉,是吗?”
“是的。”
“要是你,会吗?”
法国人浮现出愉快的表情。
“你是说我有没有干涉别人的习惯,是不是?老实说没有。”
“那你认为我多管闲事罗?”
“不,不,你误会了。”杰拉尔说得很快,又很用力。
“我想,这是值得讨论的问题。如果看到有人犯错,想去改正它,这到底是好是坏?干涉有时会产生好结果,但也可能产生意外之害。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有善于干涉的天赋,这种人往往做得很顺利!可是,没有这种天赋的人却往往弄巧成拙,最好别管。而且,这也跟年纪有关。年轻人容易流于理想和信念,重视理论甚于实际。他们还没经验过事实与理论的矛盾。如果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做得不错,往往可以完成非常有益的事情(当然也常常会做出非常有害的事情!)然而,中年人有了经验,知道干涉尽管会导出好结果,有时也会造成坏结果,坏结果可能比较多,所以不会轻易插手!结果两者扯平了——热情的年轻人,不管有益与否都做;慎重的中年人,两者皆不为。”
“这道理没有多大用处。”莎拉反驳。
“一个人对别人未必能有帮助。这是你的问题,可不是我的。”
“你是说你不愿意为白英敦家的人做任何事吗?”
“是的。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
“对我而言也一样。”
“不,要是你,可能有希望。”
“为什么?”
“因为你有特别的资格。你的年轻和性的魅力。”
“性?啊,真的?”
“人际关系总归一句,就是性的问题,可不是?你对那女孩是失败了,对她哥哥未必失败。从你刚才告诉我(也就是卡萝告诉你的)的话里,可以知道,白英敦太太的独裁有一个威胁。大儿子雷诺克斯曾以年轻人的力量反抗她。他离开家,去参加舞会。男人追求异性的欲望比催眠术的魔力强。
那老太太也注意到性的力量(在她一生中也可能有此体验)。
她很巧妙地处理了这件事——把美丽而贫穷的女孩带到家里来,让他们结婚。这样又获得了一个新奴隶。”
莎拉摇摇头:
“我不认为年轻的白英敦太太是奴隶。”
杰拉尔同意。
“不错,也许不是。因为她沉静温顺,白英敦老太太才低估了她在意志与性格上的力量。奈汀?白英敦当时还太年轻,也没有经验,不能正确评估自己的立场。她现在能够评估了,可是已经太迟了。”
“你以为她已经绝望?”
杰拉尔怀疑地摇摇头:
“如果她拟了计划。没有人会知道。柯普可能参与其事。
男人天生就是一个很会嫉妒的动物,嫉妒是一种很强的力量。
雷诺克斯?白英敦也可能会被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