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亡约会(波洛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波洛 死亡约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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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02

仆人进进出出,准备晚餐。白英敦一家人坐在帐篷角落的板凳上看书。粗胖而故示威严的马穆德出现了,看来好像很生气。下午茶以后,本来想跟大家一起去散步,营地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因此,极有意义的参观纳巴德亚人建筑的计划遂告落空。

莎拉说,每个人都过着自己愉快的下午。

她走出自己的帐篷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回来时,经过杰拉尔博士帐篷,莎拉低声呼唤:“杰拉尔博士!”

没有回答。她绕到帐篷门口,往里瞧。博士安静地躺在床上。莎拉以为他已睡着,便悄悄离开门口。

这时,仆人走来,指着大帐篷那边,说晚饭已经准备好。

她又缓缓走下去。除了杰拉尔博士和白英敦老太太之外,大家都围着桌子。仆人急忙派人去通知白英敦老太太晚饭已准备好。过一会儿,外面突然闹起来。两个仆人急忙跑过来,激动地用阿拉伯语向译员说了一些话。

马穆德突然惊慌地望望四周,然后向外跑去。莎拉也冲动地跟过去。

“什么事?”莎拉问。

马穆德回答:“那老太太,阿布达说,她生病——不能动。”

“我也去看看。”

莎拉加快脚步,跟着马穆德爬上岩石,直向老太太所坐的椅子奔去。她摸摸那肥大的手,探探脉息,然后弯腰看她的脸……

她挺起身子时,脸色非常苍白。

她折回大帐篷。在大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坐在桌子里侧的一群。她说话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非常不流畅、不自然。

“真遗憾。”她对白英敦家的老大雷诺克斯说:“令堂去世了,白英敦先生。”

接着,她以奇妙的眸光望着五个人的脸,这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是宣布他们自由了。而她的目光仿佛是从远距离眺望一样……

第二部.

.1.

卡勃理上校隔着桌子向客人微笑,举起了玻璃杯,“为犯罪干杯!”

赫邱里?白罗眨眨眼,回答了这适切的祝辞。

他带着雷斯上校给卡勃理上校的介绍信到了安曼。

卡勃理对会见这个世界级的著名人物极感兴趣,因为他的老友、情报局的同事雷斯极力赞扬这人的天赋才能。

“你会发现一个极其巧妙的心理学推理事例——”雷斯写出白罗解决塞塔那谋杀案的经过。

“我会尽可能带你去看看这个地方。”卡勃理拧着他那蓬乱而色彩斑驳的胡子说。他头已半秃,蓝眼柔和,中等身材,体态粗胖,肌肉松垂。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军人;更缺乏敏捷感,很难说曾经过严格锻炼。可是,在托拉斯约旦尼亚,他却很有权力。

“耶拉西这地方,你觉得如何?”卡勃理问。

“每件事都很有趣!”

“当然。不这样,人生就没有意义。”卡勃理停了一下。

“请问,你的专业工作是否会跟着你不放?”

“什么?”

“简单地说,你每次休假到外面旅行,以免为犯罪案件烦扰,是否会又意外地遇到尸体?”

“有啊,有过好几次。”

“呵,真的?”卡勃理愣了一下。

他突然挺起身子。

“我非常不高兴,现在就有个尸体运来了。”

“呃?”

“运到安曼这个地方来了。是美国老太太。和家人一起到培特拉旅行,今年比往年热,那老太太心脏又不好,旅游的辛苦远超过想象,她的身体受不了。疲劳终于袭击了心脏——暴毙了!”

“在这里——在安曼?”

“不是,在培特拉。今天才把尸体运到这里。”

“哦。”

“一切都很自然。完全可能。好像真的在这世界上发生了。只是——”

“呵!只是——?”

卡勃理搔着秃头。

“我想是她家人杀的。”

“啊!为什么这样觉得?”

卡勃理上校没有直接回答。“据说,是个很坏的老太太,死了也没有人伤心。她身边的人都觉得她死得好。她家人也许都已联合起来,必要的话,一起说谎,那就很难查证了。

真麻烦,有可能导致国际性的不愉快事件。最简单的作法就是装着不知道。因为没有什么证据。以前认识一个医生。他告诉我——他对病人之死常常会发生疑问——干脆让病人到彼世去算了!他说除非有推脱不掉的证据,最好置之不问。

如果办不好,案件不能解决,反而声誉受损,像一般认真热心的医生那样心中不安。说来这道理也不错。可是我——”他又搔搔头——“一向是规规矩矩不打马虎眼的人。”说得出人意料。

卡勃理上校的领带垂在左耳下,裤子全是皱纹,上衣污斑很多,处处有综线。但,赫邱里?白罗没有笑。他清楚看出卡勃理上校内心的洁净规矩——心中坦荡荡又有条不紊。

“是的,我是一个规规矩矩不打马虎眼的人。”卡勃理说。他无意识地挥着手。“不喜欢杂乱无章。看到事情杂乱无章,就想整顿它。你懂吗?”

赫邱里?白罗大大地点头,他懂。

“那里有医生吗?”他问。

“有,有两个。一个因疟疾病倒了。另一个是女医生,刚从学校毕业。看来她还蛮懂医术。老太太之死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本来心脏就弱。据说,早就一直吃心脏药。会那样突然死去,也没有什么奇怪。”

“那你有什么好担心呢?”白罗沉静地问。

卡勃理上校用困惑的蓝眼睛望他。

“你听说过戴奥德?杰拉尔这个法国人吗?”

“听说过。在他研究的范围里非常有名。”

“跟精神病院有关的。”卡勃理上校指出。“他提出了一种学说,什么四岁爱上清扫妇,三十八岁可以当上坎特伯利大主教。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懂。最好能解释清楚一点。”

“杰拉尔博士是内因型精神官能症(或称神经症)方面的权威。”白罗微笑地同意:“可是……对于培特拉发生的案件,他能够从这观点推论吗?”

卡勃理大摇其头。

“不,不是这样。要是这样,就没有问题啦。呵,我不是说我完全不相信。那是我不能了解的事情之一,就像我的培杜因部下在辽阔的大沙漠中央,从车上下来,用手抵着地面,可以跟一两英里外的人说话一样。那不是魔术,但看来很像。可是,杰拉尔博士的故事可不是如此,完全单刀直入。

正是明显的事实。如果你有兴趣——你有兴趣吗?”

“有,有。”

“好,我挂电话去,请杰拉尔到这里来,你可以亲自听他说。”

上校把这意思告诉部下后,白罗问:

“这个家庭有些什么人?”

“姓白英敦,有两儿子,一个已经结婚。他的妻子很漂亮、老实,又很机灵。此外还有两个女儿,看来完全不像,不过都很漂亮。小女儿有点神经质,可能是受到一时的冲击。”

“白英敦?”白罗说,扬起了眉毛。“那就怪了——真奇怪。”

卡勃理探询似地望着他。但白罗没有说下去,卡勃里接着说:

“那母亲显然很坏,作威作福,把家人当作身边服侍的仆人那样支使。她还控制了所有钱财,不让家人带一文钱。”

“嘿!那真有趣,你知道她如何处理遗产吗?”

“我曾悄悄问过——据说,她的遗产由全家人平均分配。”

白罗点点头:

“你认为他们全和这个案件有关吗?

“我不知道。这就是为难的地方。是大家合力干的?还是其中头脑灵光的一个人干的?我不知道。也许整个事情都是虚构的!不论如何,我想听听你这个专家的意见。呵,杰拉尔来了。”

.2.

这个法国人以悠闲的步伐迅速走进房间。他跟卡勃理握手时,向白罗投以深饶趣味的眸光。

卡勃理说:

“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现住我家。刚刚才谈到培特拉的案件。”

“呵,真的?”杰拉尔迅速上下打量了白罗一下。“有兴趣吗?”

赫邱里?白罗举起双手:

“真悲哀,谁都不能不对自己的职务有兴趣。”

“说的也是。”杰拉尔说。

“喝一杯吧?”卡勃理说。

他倒了威士忌和苏打水后,放在杰拉尔旁边。然后探询似地把玻璃瓶递向白罗,白罗摇摇头。卡勃理上校放下瓶子,稍微把椅挪近,坐下。

“从什么地方谈起?”他说。

白罗对杰拉尔说,“卡勃理上校好像很不满意。”

杰拉尔颇有含意地动了动身子。

“是我不好,也许我错了。卡勃理上校,也许是我看错了。”

卡勃理不满地哼着鼻子。

“把事实告诉白罗。”

杰拉尔博士先扼要地谈到旅游培特拉以前的事。他叙述白英敦家每个人的特征,并说明他们被逼入精神异常状态的情景。

白罗趣味盎然地倾耳细听。

接着,杰拉尔开始谈到第一天在培特拉的情景,随后谈到他独自回营地的经过。

“恶性的——大脑型的——疟疾又发作。所以,我折回去替自己注射奎宁。这是普通的治疗法。”

白罗点点头。

“烧得相当厉害。我摇摇摆摆走进帐篷。不知道谁把我的药箱从我原放的地方移到别处去了,一时之间找不到。后来,终于找到了,但注射筒不见了。找了好一阵,就是找不到,只好放弃,喝下大量奎宁剂,倒上床睡觉。”

杰拉尔停了一下,又说:

“白英敦太太之死是在日暮后才发现的。她坐在椅子上。

椅子撑住了尸体,所以要到六点半年轻仆人去叫她吃晚餐,才发觉。”

他详细解释洞窟的位置和到大帐篷间的距离。

“有医生资格的金小姐检查尸体。她知道我发烧睡觉,没有把我叫起来。其实早已回生乏术。白英敦太太已经死了——死了一段时间。”

白罗低声说:

“正确地说,已经有多久?”

杰拉尔缓缓答道:

“金小姐对这点似乎没有十分注意,大概觉得没什么重要。”

“但是,至少有人能提出最后见到她还活着的时刻吧?”白罗说。

卡勃理上校清清喉咙后,一面对照调查书,一面说:“白英敦太太在下午四点过后曾跟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谈话。四点三十分,雷诺克斯?白英敦和她说话。五分钟后,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跟她谈了很久。卡萝?白英敦跟她谈了一会儿,在什么时候已记不清楚,但从别人的证言判断,可能在五点十分左右。”

“这家人的美国朋友杰佛逊?柯普与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一道回营地时,看到她已睡着。他没有跟她说话,时间约在五点四十分。次子雷蒙?白英敦可能是最后和她见面的人,她当时还活着。他散步回来,大约在五点五十分跟她说话。六点三十分,发现她已去世。这是一个仆人去通知她晚饭已准备好的时刻。”

“从雷蒙?白英敦先生跟她说话的时刻到六点半,没有人接近她吗?”白罗问。

“大概没有。”

“也许有人去过。”白罗坚持。

“我不以为。从六点到六点半,仆人们在营地一带来来往往,客人也从自己的帐篷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有人接近那老太太。”

“这么说来,可以断定雷蒙?白英敦是最后一个看见他妈妈还活着的人啦?”白罗说。

杰拉尔博士和卡勃理上校对看了一眼。

卡勃理上校指敲桌面。

“从这儿起,我们就一筹莫展了。”他说。“杰拉尔博士,你说,这是你的工作。”

杰拉尔说:

“刚才说过,莎拉?金检查白英敦太太的尸体时,没有找到可以正确推断死亡时刻的因素。她只含混地说,白英敦太太已死了“一会儿”。可是,第二天,我自己调查、整理当时的情况,告诉金小姐说,雷蒙最后看到还活着的白英敦太太,时间应在六点稍前。最叫我吃惊的是,她坚决否认,说这是不可能的,那时白英敦太太已经死了。”

白罗扬起了双眉。

“奇怪,真奇怪。雷蒙?白英敦先生对这一点怎么说呢?”

卡勃理上校突然说道:

“他断然说当时他的母亲还活着。他到她那里,说:‘我回来了,今天下午很好吧?’她不和气地回道:‘嗯,很好。’于是,他立刻回到自己的帐篷。”

白罗困惑地锁起眉头。

“妙,真是妙得很。当时,已经黄昏,天色微黑了吧?”

“太阳刚下山。”

“真奇怪,”白罗又说一次。“杰拉尔博士,你什么时候去看那太太的尸体?”

“我第二天才看到。正确地说是上午九点。”

“你对死亡时刻的推断呢?”

法国人耸耸肩。

“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很难正确推断。难免有几小时的误差。若要我做证,我只能说大约在死后十二小时到十八小时之间。我想没有什么帮助吧?”

卡勃理说:“杰拉尔博士,你再向他解释一下其他部分。”

“第二天起身以后不久,我就找到注射筒了。”杰拉尔博士说:“在化妆台上的药箱后面。”

他倾身向前继续说:

“你也许会说我前一天忽略了那个地方。我发烧,烧得从头到脚都发抖,真是悲惨极了。可是,即使没有发烧,人在找东西的时候,明明东西放在那里,也常会视而不见。因此我只能说是,我确信当时注射筒并不在那里。当时确实不在那里!”

“还有呢?”卡勃理说。

“是的。有两件非常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实。那老太太尸体的手腕有伤痕——注射筒注射时留下来的伤痕。她女儿解释说,那是大头针刺到留下的伤痕。”

白罗惊讶地说:

“是哪个女儿?”

“卡萝。”

“真的?请你说下去。”

“另一件重要事实就是,我偶尔检查一下药箱,发现洋地黄毒素(Digitoxin)少了很多。”

“洋地黄毒素是影响心脏的烈性药剂?”

“是的。这是从俗称‘狐狸手套’的植物采集的,含有作用很强的四种主要成分。这四种成分中,洋地黄毒性最强。

据柯普的实验说,这成分比其他成分要强六倍到十倍。所以,在法国只能在药局使用,在英国仍是禁品。”

“你说用了相当多的洋地黄毒素?”

杰拉尔博士严肃地点点头。

“用静脉注射方式突然打进许多洋地黄毒素,心脏会立刻麻痹而死。大人只要四公克即足以致命。”

“而且,白英敦太太从很久以前就有心脏病?”

“是的。她早已服用含有洋地黄的药物。”

“这可真有趣。”白罗说。

卡勃理问:“你的意思是说,她致死的原因是吃自己的药吃得过量?”

“是的——但不仅如此。”

“在某种意义上,”杰拉尔说,“洋地黄是一种渐加药,也说是说每次服用少量,服用若干次才会有效。可是,依尸体解剖所见,洋地黄的有效成分即使足以破坏生命,也找不到可借判断的痕迹。”

白罗缓缓点头,下了判断:

“不错,聪明——真聪明。这样就几乎无法指证让陪审团确信。如果这是谋杀案,倒真是巧妙的谋杀!把注射筒放回原处,烈药被害人以前吃过,吃得过量,也就是说可能是意外致死。不错,确是智慧型罪犯。有周到的计算,而且细心,真是天才!”

他沉默深思,半晌,抬起头来。

“还有一个不明之处。”

“是什么?”

“偷注射筒。”

“确是被偷的。”杰拉尔赶紧说。

“偷了——然后放回?”

“是的。”

“奇怪,真奇怪。一切都这么合乎逻辑。”

卡勃理上校一再望着他。“呃?你这个专家的意见是什么?是谋杀?”

白罗举起一只手。

“等一等。还没到这一点。还有些证据要考虑。”

“什么证据?已经全部说清楚了。”

“不,不,是指我——赫邱里?白罗要提供给你的证据。

他点点头,向瞠目惊视的两人报以微笑。

“真奇怪!我这个对整个案件一无所知的人,竟然要把你们不知道的证据,提供给你们这些告诉我事件经过的人。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晚上,在所罗门饭店,为了确定窗户是不是关好,我走到窗前……”

“关好!不是去打开?”卡勃理问。

“是去关窗。”白罗清楚地说。“窗户当然是开的。我把手放在窗环上,要关起来的时候,听到了说话声——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其中含有不安、激动的颤抖。我想只要再听一次,就可以想起那声音。那声音是在说什么呢?是说‘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

他停了一停。

“当时,我并不以为这是谈论真的谋杀事件,以为是小说家或剧作家说的。可是,现在,我总觉得奇怪。也就是说,说话声并不那么平和。”

又停了一下,他接着说下去。

“其实——以我确实的知识与信念而言——这些话是由一个我后来在饭店休息室见到的年轻人说出来的。我向人打听后得知,这年轻人的名字叫雷蒙?白英敦。”

.3.

“蕾蒙?白英敦说过这种话!”

叫喊的是法国人。

“从心理学观点来看,不可能吗?”白罗沉静地问道。

杰拉尔摇摇头。

“不,那倒不是。真叫我吃惊。我讶异的雷蒙?白英敦竟然齐备了嫌疑犯的条件。”

卡勃理上校吁了一口气,仿佛是说:“又来了,又是心理学的话!”

“问题是我们要怎样进行。”他说。

杰拉尔耸耸肩。

“我看什么都不必做。这证据不能说是决定性的。即使知道是谋杀,也很难加以证明。”

“不错。”卡勃理上校说。“我们对这谋杀案虽然存疑,但难道我们只能坐视不动吗?我不喜欢这样!”他仿佛在斟酌情况一般,为刚才说的话做奇妙的辩解,加上一句:“我是个规矩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白罗同情地点点头。“你希望把这案件弄个水落石出,想正确知道什么事情,怎样发生。而你杰拉尔博士呢?你刚才说什么都不必做——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也许没有。但是,让事情这样拖下去,你能满意吗?”

“她运气不好。”杰拉尔缓缓答道。“不管怎么说,她也许很快——一个星期,一个月或一年——就会死了。”

“这样你就满意了?”白罗固执地问。

杰拉尔说下去。

“她的死,怎么说好呢,总之,对社会有益;会给她家人带来自由。他们才有机会伸展自己的才华。他们性格优美,又有智能,一定可以成为社会有用之人。白英敦太太之死只会带来好结果。”

白罗又说:

“这样你就满意了?”

“不。”杰拉尔突然握拳猛敲桌子。“我在你所说的意义上并不‘满意’!拯救人的生命,是我的天职,我根本不要人早死。不过,我确实觉得那女人死得好,但在心底又反对!人的寿命还未到,就死了,这我不能赞成!”

白罗微笑,深埋在椅中,为自己坚持询问的回答感到满意。

卡勃理上校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不喜欢有人被谋杀!这是理所当然。我也一样。”

他站起来,为自己倒了强烈的威士忌和苏打。客人的杯子仍然满满的。

“那我们就检讨眼前的问题吧。”他回到原来话题。

“难道没有什么可着手的方法吗?我不喜欢这样。不!我们必须忍耐。发牢骚也没有用。”

杰拉尔俯下身子。

“你这个专家的意见如何,白罗先生?你是这方面的名人。”

过了好一会儿,白罗才开口说话。他把两个烟灰缸并排放好,烟灰缸中用过的火柴棒堆积如山。

“卡勃理上校,你想知道谁杀白英敦太太吧(当然这是以她被谋杀,而非自然死亡为前提的)?也就是说你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如何被杀死——整个案件的真相吧?”

“当然想知道。”卡勃理上校说。

赫邱里?白罗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知道。”

杰拉尔博士怀疑自己听错了。卡勃理上校非常有兴趣地说:

“哦!真的?这倒有趣得很。可用什么方法来解开它吗?”

“用推理的方法细查证据。”

“这倒合我口味。”卡勃理上校说。

“而且要探讨心理学的可能性。”

“这是杰拉尔博士的领域了。”卡勃理上校说。“然后细查证据,进行推理,加上心理学。喏,瞧!兔子就这样从帽子里跳出来了,对不对?”

“如果做不到,我才真的要吓得跳起来呢。”白罗静静地说。

卡勃理上校愕然地隔着玻璃杯望着他。刹那间,他朦胧的眼睛不再朦胧了——那眼睛已经考察、评价了。

他响着鼻子,放下玻璃杯。

“杰拉尔博士,你以为如何?”

“老实说,究竟能不能成功,我不能不怀疑。不过,白罗先生有伟大的力量。”

“真的,我有天赋之才。”短小的汉子露出谦虚的微笑。

卡勃理上校背开脸,咳了一声。

白罗说:

“首先应该判断的是,这谋杀案是不是共谋的。也就是说,是白英敦家的人大家一起计划,再付诸实施的?还是他们之中某一个人做的?如果是后者,必有一个人最想去尝试。”

杰拉尔博士说:

“从你自己的证据判断,我想雷蒙?白英敦最恰当。”

“我赞成。”白罗说,“从我听到的话,以及他的证辞与年轻女医生证辞的迥然而异看来,他应是最大的嫌疑犯。

“他最后一个见到还活着的白英敦太太。但这只是他自己说的,莎拉?金已加以否定。两人之间,怎么说好呢——哦,是不是有了爱情?”

法国人点点头:“有,确实有。”

“啊,真的!这个年轻女医生,就是那位黑发从额头往后梳,有双浅褐色大眼睛、态度非常坚定的女孩吗?”

杰拉尔博士状颇惊异。“是的,就像你所描述那样。”

“这么说来,我曾见过她,在所罗门饭店。她跟雷蒙?白英敦说话之后,雷蒙仿佛脚上生根,做梦般地堵住了电梯的出口。我三次请他让开,他才发觉,让开了。”

白罗想了一下,又说:

“这样,我们要听听莎拉?金小姐的医学证辞,但要加上精神方面的保留条件。因为她也是关系人之一。”他停了一停又说:“杰拉尔博士,你觉得雷蒙?白英敦在本性上是不是一个容易犯谋杀罪的人?”

杰拉尔缓缓答道:

“这是有计划的谋杀。我想有此可能。不过,这是就极度的神经紧张状况而言。”

“他已处这种状况?”

“不错。这次到海外旅行,可能会更加强神经与精神上的紧张。自己的生活和他人的生活会对比地表示出明显差异。

而且,以雷蒙?白英敦来说——”

“嗯?”

“因为非常倾心于莎拉?金,他的症状会更趋复杂。”

“这会给他附加动机和附加刺激?”

“是的。”

卡勃理清清喉咙:

“打扰一下,你听到的那句话——也就是‘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这话我想一定是向什么人说的。”

杰拉尔立刻回答:

“卡萝?白英敦与雷蒙处于同一状态:激烈的神经亢奋加上叛逆。但她没有因混入‘性’的因素而更趋复杂。雷诺克斯?白英敦已过了反抗段,似乎到了冷漠无情的状态,很难集中思考力。他对环境的反应是退回自己,成了完全的内向性。”

“他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过着疲惫不幸的生活,却看不出精神异常的症候。我想,她可能处于下决心的边缘,正犹疑不定。”

“下什么决心?”

“要不要和丈夫分离。”

他说出了他和杰佛逊?柯普之间的对话。

白罗领会般地点点头。

“那么小女儿呢?叫吉奈芙拉吧?”

法国人表情顿趋严肃。

“她已进入非常危险的状态;已经开始出现精神分裂症的症候。受不住生活的压力,正逃向幻想世界。患了迫害妄想——常说自己是皇族的人,四周都是敌人,正面临危险局面。这是常有的现象。”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从这状态演变为杀人狂的为数不少。这类病人不是为了杀人欲望,而是为了自我防卫才杀人,因为怕自己被杀害。就这点来说,是非常合理的。”

“你认为这个吉奈芙拉会杀她母亲吗?”

“会的。但她是不是有付诸实施的知识与思考力,则是疑问。那种狂躁的头脑,一般都是单纯而浅薄的。因此,如果是她干的,一定选择比较特殊的方法。”

“不过,也有可能?”白罗坚持。

“是的。”杰拉尔承认。

“犯罪行为发生后,你认为犯人以外其他的人知道是谁干的吗?”

“一定知道!”卡勃理上校突然从旁插嘴。“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有所隐瞒。”

“必须问出他们隐瞒什么。”白罗说。

“用严厉的方法?”卡勃理上校吊起眉毛。

“不是。”白罗摇摇头。“用普通的对谈。人大都会说出真话。因为这样比较简单,可以减轻编造的压力!谎话可以说一两个——或三四个,但不能一直都说谎!所以真相慢慢就会露出来。”

“这也有道理。”卡勃理同意。

接着,他率直地问道:

“你跟他们谈,是不是?也就是说,你乐于从事这件工作?”

白罗低下头:

“让我们把事情搞清楚。你所要求的,我所要提供的就是事件的真相。不过,请注意,我们即使知道真相,也不一定可以得到证据,我说的是法庭上可以接受的证据。明白吗?”

“我了解。”卡勃理回答。“你只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至于考虑国际情况,决定能不能起诉,由我负责。总之,要好好收拾,我讨厌杂乱无章。”

白罗微笑。

“还有,”卡勃理说,“我不能给你太多时间,因为不能一直把他们留在这里。”

白罗静静地说:

“你可留他们二十四小时。明天晚上,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卡理勃上校惊讶地望着他。

“好有自信!”他说。

“我知道自己的能力。”白罗低声说。

卡勃理上校有点被这个非英国人的态度震住了。他转开脸,捻着不规矩的胡子。

“好,就拜托你了。”他低声说。

杰拉尔博士说:“如果成功了,你确是惊人的天才。”

.4.

莎拉?金以探索般的目光凝视白罗:蛋型脸,堂堂的胡子,华丽的衣服,色调可疑的黑发。她的眸中掠过怀疑之色。

“呵,小姐,你满意了吗?”

跟他有趣讽刺的目光相遇,莎拉脸上泛起了红色。

“抱歉,你说什么?”她粗鲁地反问。

“够了吧。用我最近学得的词儿来说,你似乎看透了我。”

莎拉轻轻微笑。

“哎呀,你也可以对我做同样的事啊。”她说。

“真不好意思,我早已做过了。”

她望了他一眼。他话中有话——但是,白罗很高兴地拧着胡子。莎拉想(已经第二次了):“这家伙是骗子!”

她恢复自信,挺直身子,责备似地问:

“我实在不知道这次约谈的目的?”

“杰拉尔博士没有解释吗?”

莎拉锁眉:“我不了解杰拉尔博士,好像在想什么——”

“大概是这样——丹麦臭得很。”白罗引用。“我知道贵国的莎士比亚。”

莎拉把莎士比亚搁在一旁。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她责问。

“想知道那案件的真相。”

“白英敦太太去世的事吗?”

“是的。”

“不必这样大惊小怪吧?当然,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要这样做。”

白罗抓住她的语病,说:“我会这样做,当然因为犯罪的疑点。”

“呵,也许吧。”

“你对白英敦太太之死没有任何疑问吗?”

莎拉耸耸肩。

“如果你到培特拉去看看,就知道一个心脏状况不佳的老太太到那种地方旅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你认为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吗?”

“当然。我不懂杰拉尔博士的态度。当时的情形,他一无所知,因为他得热病躺在床上。我佩服他杰出的医学知识。

但是,当时的情形,他实无法置一词。如果不满意我的判断,大可在耶路撒冷解剖尸体。”

白罗沉默半晌,接着说道:

“其实,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金小姐。杰拉尔博士没对你说过吧?”

“什么事?”

“杰拉尔博士旅行用药箱中的药——洋地黄毒素,不见了。”

“哦!”莎位立刻知道情况有了变化。同时也抓到一个疑点。

“这是真的?”

白罗耸耸肩。

“你知道,医生在陈述时大都非常慎重。”

“唉,那当然。可是,杰拉尔博士当时得了疟疾。”

“是的。”

“他知道什么时候被偷吗?”

“抵达培特拉那晚,他偶尔查了那药箱。他头疼,喝了解热剂。次晨,把解热剂放回原处,盖下药箱,其中的药物还完整无缺,这大概可以确定。”

“大概可以确定——”莎拉说。

白罗又耸耸肩。

“是的,这就是疑问所在。诚实的人,谁都会有此疑问。”

莎拉点点头。

“我知道啦。太有自信的人,反而不能信任。可是,这种证据并不足取。我总觉得——”她犹疑一下,白罗替她接下去,“你觉得我的调查方法过于轻率。”

莎拉直视他的脸。

“老实说,确是这样。白罗先生,你相信这不会是让别人痛苦来娱乐自己吗?”

白罗微笑。

“你是说赫邱里?白罗玩无聊的侦探游戏,来破坏某一家庭的私生活?”

“我无意攻击你,但是,多少有点如此吧?”

“这么说来,小姐你是站在白英敦家那一边罗?”

“是的。他们受尽了痛苦。他们——他们不应该遭遇这种绝境。”

“而且,那老太太非常独裁,心地不良,死了更好,对不对?”

“哎呀,这个——”莎拉顿了一顿,满脸通红,“这,这是另一回事。”

“可是,结果是这样。你希望这样,我可不!对我来说,我才不管这套。受害者不论是上帝的善良使徒,或穷凶极恶的魔鬼,我都不在乎。事实就是事实。总之,一条命被夺走了!我常说:我决不允许谋杀。”

“谋杀!”莎拉吸了一口气。“有什么证据吗?想象也要有个限度!杰拉尔博士所说的可信吗?”

白罗沉稳地说:

“但是,另外还有证据,小姐。”

“什么证据?”她尖锐地反问。

“那老太太尸体的手腕上有针孔,而且,在耶路撒冷一个寂静晚上,我去开卧室的窗户时,听到一句话。是什么话,你想听吗?我听到雷蒙?白英敦先生这样说:‘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

他看见莎拉的脸逐渐失去血色。

她说:“你听到的?”

“是的。”

莎拉直视前方。过了一会儿,她说:

“只有你才会听到这种话!”

他老实地接受:“是的,这才是我!而且,事情也这样发生了。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认为应该调查了吧?”

莎拉静静地回道:

“懂了。”

“那你要帮助我。”

“当然。”

她的声音平板没有表情,眼神冷冷迎着他的视线。

白罗低头致谢。

“谢谢,小姐。请你尽可能把当天的情形回忆一下,正确地告诉我。”

莎拉想了一想,说:

“我很早就出去远足。白英敦家的人并没跟我们在一起。

午饭时,看到了他们,他们刚吃完饭,白英敦太太好像非常高兴。”

“我知道,她通常并不友善。”

“不只是不友善。”莎拉锁着眉头。

她接着叙述白英敦太太让家人自由行动的情形。

“这真不寻常。”

“是的,她一直把他们留在身旁,不让他们离开。”

“她突然受到良心的苛责?——所谓恢复正常啦?”

“不,我并不以为如此?”

“那你认为——”

“我完全搞昏了——大概像猫和老鼠的关系吧?”

“请说详细点。”

“猫故意放开老鼠,然后再加以捕捉,并以此为荣。我想白英敦太太可能处于这种心理状态,想必又要耍什么新花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英敦家的人出去了——”

“全部?”

“不,只有最小的吉奈芙拉留下。她被逼迫去睡午觉。”

“她想睡午觉?”

“不。但没有用,她依照吩咐行事。其他的人都出去了。

杰拉尔博士和我跟他们一道——”

“几点?”

“大约三点半。”

“当时,白英敦太太在哪里?”

“奈汀——年轻的白英敦太太,让她坐在洞窟外的椅子上。”

“然后呢?”

“杰拉尔博士和我绕过峡谷的拐角,赶上了他们,大家一道走。不久,杰拉尔博士回去了。因为他的脸色稍早前已不对劲。我一看就知道他发烧了。我要跟他一道回去,他不答应。”

“是几点钟的时候?”

“这个……四点左右吧。”

“其他的人呢?”

“继续散步。”

“大家全在一起?”

“起初都在一起,过后就分散了。”莎拉已猜到下面的问话,赶紧说下去。“奈汀?白英敦和柯普先生走一条路:卡萝、雷诺克斯、雷蒙和我走另外一条路。”

“你们一直都在一起?”

“这个……不。雷蒙?白英敦和我离开了另外两个人。

我们坐在平坦的岩石上,观察景色。过后,他先回去,我仍留了一会儿。后来,我看看手表,觉得该回去了,便站起来,时间在五点半前后。到达营地时,已六点钟。太阳刚下山。”

“归途中,曾经过白英敦太太前面吧?”

“我看到她还坐在岩石上的椅子里。”

“看她那样,不觉得奇怪吧?——她连动都没动吧?”

“不觉奇怪。因为前一晚到达时,就看到她以同样姿态坐在那里。”

“嗯,请继续说下去。”

“我走进大帐篷。除了杰拉尔博士之外,所有人都在。

接着,我出去洗手,又回来。晚饭已准备好,一个仆人去叫白英敦太太。他回来后说,白英敦太太的样子很奇怪。我飞奔过去。她仍然以刚才的姿态坐着,我用手摸她的刹那,知道她已死了。”

“你毫不怀疑地认为她是自然死亡?”

“是的,一点也不怀疑。我听说她心脏不好,但病名不知道。”

“你认为是坐在椅子上死去?”

“是的。”

“没有呼救?”

“是的。这种现象常有。她甚至可能睡着死去,因为她很像假寐。下午,全营地的人几乎都午睡了。除非她大声叫喊,没有人听得见。”

“你认为她已经死了多久?”

“我真的没有太想这个问题。不过,她确实已死了一段时间。”

“你所说的一段时间,到底是多少?”白罗追问。

“这个……一个钟头或一个钟头以上。由于岩石反射的热,使尸体不至于太快冰冷。”

“一小时以上?金小姐,你不知道三十分钟前雷蒙?白英敦先生跟她说过话,当时她还活着吗?”

她转开眼睛,但摇了摇头。

“他一定错了。我想,他跟她说话时,一定在这之前。”

“小姐,不是这样吧?”

她直视他的脸,嘴角抿得紧紧。

“我还年轻,处理尸体的经验并不多。”她说。“但是,我相信——我检查白英敦太太的尸体时,她至少已死了一个小时!”

赫邱里?白罗以唐突的口吻说:“这只是你的说辞。你只是这样猜想而已。”

“不,这是事实。”莎拉说。

“那么,你解释一下,白英敦先生为什么在母亲已死的时刻还说她活着。”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们不太有时间观念。他们是一个相当神经质的家庭。”

“你跟他们谈过几次话?”

莎拉微微皱眉,沉默半晌。

“正确地说,”她说,“在到耶路撒冷途中的卧车走廊上,我跟雷蒙?白英敦说过话。也跟卡萝?白英敦谈过两次——一次在奥玛的清真寺,一次在我的卧室,当时已经很晚。

次晨和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谈了一些话。白英敦太太去世的那天下午,和他们散步时说过话,如此而已。”

“没有跟白英敦太太直接说过话吗?”

莎拉难为情地红了脸。

“有,在她从耶路撒冷启程的那一天,说了几句话。”她停了一停,突然说:“其实,是我自己说了一些傻话。”

“呵?”

这感叹词含义太清楚了,莎拉终于很不情愿地说出当时对话的内容。

白罗似乎颇感兴趣,进一步追问细节。

“白英敦太太的心理,在这案件中有极重要的意义。”他说。“而且,你是局外人——没有偏见的观察者。所以,你对她的看法非常重要。”

可是,莎拉没回答。一想到当时的对话,她就不舒服,烦躁起来。

“小姐,非常谢谢。”白罗说。“我现在还要见见其他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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