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站起来。
“再见,白罗先生。不过,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请,请说!”
“你为什么不把这询问延到验尸完毕,知道你的疑问是否正确的时候?”
白罗夸大地挥手道:
“这就是赫邱里?白罗的方式。”
莎拉咬着嘴唇走出房间。
.5.
威瑟伦爵士夫人像大西洋航线的定期邮轮驶入码头一样,悠然走进房间。
阿玛贝尔?毕亚丝小姐则像不安定的小船,跟着定期邮轮开进来,坐在品质不佳的椅子上。
“我非常乐意尽我一切力量协助你,白罗先生。”威瑟伦爵士夫人发出震耳的声音。“我一直认为,对这种问题,人人都有尽力帮忙的社会责任——”
威瑟伦爵士夫人还继续了好一会儿关于社会责任的演说,白罗巧妙地插进了他的询问。
“那天下午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威瑟伦爵士夫人回答。“毕亚丝小姐和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
“嗯,是的。”毕亚丝小姐恍惚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悲剧!竟然那样突然地过去了。”
“能正确告诉我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吗?”
“当然。”威瑟伦爵士夫人说。“吃过午饭后,我决定小睡一会儿因为上午登山,我觉得有些疲倦。呵,不,不是真的疲倦,我很少疲倦。我不知疲劳为何物。常常有人一参加公共事务就疲倦。这种人大概——”
白罗又巧妙露出低语声。
“我刚才说,我要睡午觉,毕亚丝小姐也赞成。”
“■,是的。”毕亚丝小姐叹了一口气。“上午登山,我累死了。这次登山实在非常危险,有趣是有趣,却也精疲力尽。我可没有威瑟伦爵士夫人那样健壮。”
“疲劳这种事,”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也跟其他事情一样,是可以克服的。我决不会为肉体的要求而屈服。”
毕亚丝小姐以敬佩的目光望着她。
白罗说:
“午饭后,你们两位分别回到自己的帐篷?”
“是的。”
“白英敦太太已坐在洞窟门口?”
“她媳妇在出去散步前,扶她到那里。”
“你们都看到她了?”
“是的。”毕亚丝小姐回答。“她在我的对面,当然是要往上爬一爬。”
威瑟伦爵士夫人加以解释。
“洞窟口对着岩台而开。岩台下有若干帐篷,后面有小河。渡过小河就是大帐篷和其他一些帐篷。毕亚丝小姐和我住在接近大帐篷的帐篷。她的帐篷在大帐篷右边,我的帐篷在大帐篷左边。我们帐篷入口面对岩台。当然,其间有些距离。”
“据说有两百码?”
“大概。”
“我靠译员马穆德的帮助,绘出了鸟瞰图。”
威瑟伦爵士夫人认为那可能有错误。
“他这人非常马虎。我曾把他的解释和导游手册一一对照,他解释错误的地方可不少。
“依照我的鸟瞰图,”白罗说:“白英敦太太邻近的洞窟,由儿子雷诺克斯和他的妻子使用。雷蒙、卡萝和吉奈芙拉分别住在底下右边的帐篷,正面对大帐篷。吉奈芙拉?白英敦的帐篷右边有杰拉尔博士的帐篷;其旁为金小姐的帐篷。
以大帐篷为中心,相对方向的左边是你和柯普先生的帐篷。
毕亚丝小姐的帐篷依你刚才所说,是在大帐篷的右边,是不是?”
威瑟伦爵士夫人依其所知,不太情愿的承认是在左边。
“谢谢。这已经很清楚了。请说下去。”
威瑟伦爵士夫人有礼地微笑,然后说下去:
“三点四十五分,我想如果毕亚丝小姐起来了,就跟她去散步,所以信步向她的帐篷走去。她正坐在帐篷入口看书。
我们决定在三十分钟后,太阳比较不烈的时候,一起出去。
我回到自己帐篷,看了二十五分钟书,然后走出帐篷,向毕亚丝小姐那边走去,她已经准备好,正在等我,所以我们立刻一道出去。营地上的人似乎都睡着了,附近没有一个影。
我看见白英敦太太一个人坐在那里。我想在离开前问问她有没有什么事。”
“是的,确是这样。你真是一个体谅人的人!”毕亚丝小姐低声说。
“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威瑟伦爵士夫人非常满意地说。
“可是,她真是无礼之至!”毕亚丝小姐大叫。
白罗露出探询的表情。
“我们经过岩台下面的路。”威瑟伦爵士夫人解释。
“我大声呼喊,说我们要去散步,问她我们离开前,有没有什么要我们帮忙做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回答竟是哼的一声,并且用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眼光望着我们!”
“真是无礼之至!”毕亚丝小姐满脸通红。
“其实,”威瑟伦爵士夫人也脸色微微泛红。“我当时说得有点过分。”
“不,你没错。”毕亚丝小姐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在那种情况下。”
“说了什么?”白罗问。
“我对毕亚丝小姐说,她也许醉了,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很奇怪。以前就那样。所以,我以为那可能是喝酒造成的。
对于酒精中毒的症候,我有许多实例。”
白罗很巧妙地闪开了酒精中毒的问题。
“那天,她的样子是不是很特别奇怪?譬如午饭时候。”
“是的……”威瑟伦爵士夫人考虑地说。“不,不如说她的态度非常正常——不过,这是以那种类型的美国人来说。”
她轻蔑地加上了后面一句。
“她常辱骂仆人。”毕亚丝小姐说。
“什么仆人?”
“在我们离开前不久——”
“啊,对,想起来了。那仆人好像非常生气!”威瑟伦爵士夫人说。“当然,仆人完全不懂英文,难怪要生气。但是,旅游时只有容忍。”
“是什么仆人?”白罗问。
“是管地附属的培杜因仆人。他到她那里去——也许她叫那仆人拿东西,那仆人拿错了。究竟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总之,她非常生气,可怜的仆人,浑身发抖,赶紧逃走。她向他挥手杖,大声叫喊。”
“叫什么?”
“因为在远处,听不到。毕亚丝小姐,你听见了没有?”
“没有,我没听见。是她叫仆人到小女儿的帐篷拿东西,还是因他进入女儿帐篷而生气?我想是这两项中的一项——正确的情形,不清楚。”
“哪种脸型的仆人?”
毕亚丝小姐被直接问及,仅含混地摇头。
“我说不出来。他距离我们太远了,而且,阿拉伯人对我来说,看来都一样。”
“他比一般人高。”威瑟伦爵士夫人说。“戴着当地人常戴的头巾,穿着处处补丁、磨损的裤子,他们都非常不体面!绑腿也打得松松散散,真受不了。那些家伙必须好好训练!”
“你能从当地仆人中认出这个人吗?”
“很难。我们没有看清他的脸——太远了。的确像毕亚丝小姐所说那样,阿拉伯人看来都一样。”
“到底是什么使白英敦太太这样生气。”白罗沉思地说。
“他们有时也真叫人生气。”威瑟伦爵士夫人说。“我告诉一个仆人说,我的鞋我自己会擦。不管怎么说,他总不听,便把我鞋子拿走。”
“我也随身带着刷鞋的小器具。”白罗把话稍微引开,“而且可用来擦灰尘。”
“我也一样。”威瑟伦爵士夫人柔和地说。
“因为阿拉伯人不擦携带物品上的灰。”
“完全不擦!不过,有时一天会擦三四次。”
“只此而已。”
“是的,真脏!”
威瑟伦爵士夫人一副好战的样子,而且感情强烈地加上一句:“苍蝇——到处飞舞——真恐怖!”
白罗微现怯懦的表情说:
“对,马上可以查问这仆人:白英敦太太为什么生气。
请继续说下去。”
“我们慢慢走出去散步。”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不久,碰到了杰拉尔博士。他歪歪斜斜地走着,脸色很坏,一看就知道发烧了。”
“浑身颤抖。”毕亚丝小姐插嘴。
“我马上知道他的疟疾又发了。”威瑟伦爵士夫人说。
“我要跟他一起回去,拿奎宁给他,他说他自己有。”
“可怜的人。”毕亚丝小姐说。“我看到医生生病,就觉得害怕。好像一切都不对劲。”
“我们继续散步。”威瑟伦爵士夫人继续说。“然后坐在岩石上休息。”
毕亚丝小姐低声说:
“说真的,上午的远足——登山,真累死人了。”
“我一点不累。”威瑟伦爵士夫人断然地说。“可是,不管走到哪里,永远看不完,附近的景色实在太美了。”
“营地已经看不见?”
“不,我们正面对那个方向而坐。”
“多么富有浪漫情调。”毕亚丝小姐低声说:“四周全是蔷薇色的岩石。在这背景中,营地完全浮现出来了。”
她嘘口气,摇摇头。
“那营地稍加整顿,一定会经营得更好。”威瑟伦爵士夫人那木马般的鼻孔蠕动着。“我准备立刻把这问题提供给政府。我怀疑饮水是不是过滤后再烧开的。一定要这样做。
这一点当然要特别指出来。”
白罗咳了一声,很快把饮水问题引开。“你还见过他们那一群中其他的人吗?”他问。
“是的。大儿子白英敦先生和太太回营地的路上碰见了我们。”
“他们在一起?”
“不,白英敦先生先回,看来好像得了轻微的日射病,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可能有点儿昏眩。”
“后颈要小心。”毕亚丝小姐说。“后颈一定要善加保护。所以,我一直都缠着厚厚的丝手帕。”
“雷诺克斯?白英敦先生回营地的路上做了什么?”白罗问。
毕亚丝小姐第一次抢在威瑟伦爵士夫人前面说话。
“他直接到母亲那里,可是没有待多久。”
“多久呢?”
“一两分钟。”
“我觉得只有一分钟。”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他进入自己的洞窟,然后向大帐篷走下去。”
“他太太呢?”
“她晚了十五分钟。停下脚步,跟我们打了招呼,非常客气。”
“非常高雅的人。”毕亚丝小姐说,“真是好人。”
“她不像她家其他的人。”威瑟伦爵士夫人同意。
“你们一直看着她回到营地?”
“是的。她爬上去跟她婆婆说话,然后走进自己洞窟,拿出椅子,坐在那老太太身旁说了十分钟的话。”
“然后呢?”
“然后她把椅子搬进洞窟,到她先生所在的大帐篷去。”
“随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奇怪的美国人来了。”威瑟伦爵士夫人回答。“我想他叫柯普。他告诉我们说,转过峡谷的拐角那一带有非常好的标本,可做为堕落的现代建筑的典范,我们应该去看看。
我们跟他走到那边,柯普先生随身带了与培特拉和拿帕第亚人有关的非常有趣的论文。”
“那真有趣极了。”毕亚丝小姐说。
威瑟伦爵士夫人继续说下去。
“我们闲闲散散回到营地。时间约在五点四十分。已经有点凉意。”
“你们回去时,白英敦太太还坐在那里不动?”
“是的。”
“你们跟她说话了没有?”
“没有。其实,我几乎没注意她。”
“然后,你做什么?”
“我回帐篷换鞋,取出中国茶的袋子,到大帐篷去。向导在那里,我要他用我带来的茶,替毕亚丝小姐和我泡茶。
我提醒他,要把水煮开。向导说再过三十分钟就吃晚饭。其实,仆人已在排桌子。我说没关系,泡茶好了。”
“我常说,一切都会因一杯茶而改变。”毕亚丝小姐说得语意不明。
“大家全都在大帐篷了?”
“嗯,是的。雷诺克斯?白英敦夫妇在一个角落里看书。
卡萝也在。”
“柯普先生呢?”
“他跟我们一起喝茶。”毕亚丝小姐说。“他说,饭前喝茶并不是美国人的习惯。”
威瑟伦爵士夫人咳了一声。
“其实,我觉得柯普先生有点难应付,怕他缠着我不放。
旅行时常常很难避免与人作伴。我总觉得他们爱多管闲事。
美国人尤其糟糕。”
白罗沉稳地说:
“威瑟伦爵士夫人,我相信,你一定善于处理这种局面。
对于抛下无用的旅伴,你一定非常熟练。”
“嗨,我相信一大部分都可以处理得很好。”威瑟伦爵士夫人得意地说。
白罗的眨眼对她毫无作用。
“请你把后来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当然。我记得,不久,雷蒙?白英敦和红头发的妹妹走了进来。最后,金小姐也来了。晚饭已准备好,于是,译员叫一个仆人去告诉白英敦太太晚饭好了。可是,那仆人却跟一个同事匆忙跑回来,用阿拉伯语告诉译员一些话,说白英敦太太生病了。金小姐自愿去看,和译员一起飞奔而去。
她回来后,就把那消息告知了白英敦家的人。”
“她的说辞很粗鲁。”毕亚丝小姐插嘴。“尽说什么死了,我想应该说得沉静缓慢一点。”
“白英敦家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态度如何?”白罗问。
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开始觉得有些困惑。隔了一会儿,威瑟伦爵士夫人才用不像原来那么有信心的口吻说:
“哎呀,真的——这实在很难说。对这个消息,他们都显得很平静。”
“吓呆了!”毕亚丝小姐说。
这句话与其说是事实,倒不如说更具有暗示性。
“他们跟金小姐一道出去。”威瑟伦爵士夫人说,“可是,毕亚丝小姐和我都机灵地留了下来。”
这时,毕亚丝小姐眼中微微泛起渴望的神情。
“我最讨厌低级的好奇!”威瑟伦爵士夫人继续说。
毕亚丝小姐眼中渴望的神情更浓。她似乎不得不同意必须讨厌低级的好奇。
“过后不久,”威瑟伦爵士夫人作结:“译员和金小姐回来了。我要求我们四个人立刻吃完晚餐。这样白英敦家的人就可以稍后在没有外人干扰的状况下用餐。他们接受了我的提议。吃完饭,我回到自己帐篷。金小姐和毕亚丝小姐也一样。柯普先生,我想,还留在大帐篷。他是白英敦家人的朋友,想帮助他们。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金小姐通知他们这消息时,白英敦家的人都跟她一起离开大帐篷了?”
“是的——不,这样一说,倒想起来了。那红头发小姐没有走。毕亚丝小姐,你也许还记得吧?”
“是的。她的确没走。”
白罗问:
“她在做什么?”
威瑟伦爵士夫人望着他:
“你说她做什么,白罗先生?我记得,她什么也没做。”
“我的意思是说,她是不是在缝东西,看书,露出焦虑的神情,或者说些什么?”
“哎呀,这个……”威瑟伦爵士夫人锁起眉头。“呵,她——她似乎只坐在那里。”
“揉搓着手。”毕亚丝小姐突然说道:“我注意到了——好可怜哟。我想,那正表现出她的感觉。脸上虽然没有表现什么,她转着手揉搓……”毕亚丝小姐以喜欢说话的神情说下去。“我就曾经在那不知道自己做什么的情况下撕掉了一英镑的钞票。当时我茫茫然地想:‘我是不是要坐第一班火车到祖母那里去?’(我的祖母突然生病了)。在难下决心、困惑不已的时候,突然看看手上;原以为是电报的,竟是一英镑钞票,而且已经把它撕得粉碎了,一英镑钞票啊!”
毕亚丝小姐戏剧性地停了下来。
威瑟伦爵士夫人仿佛觉得自己的随从竟突然崭露头角,引人注目起来,忍不住冷冷问道:
“那么……白罗先生,还有什么事没有?”
白罗似乎正在深思,突然醒了过来:
“没有——没有了。你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我的记忆力非常好。”威瑟伦爵士夫人很满意地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麻烦你。”白罗说。“请,请坐——不要看别处,请你告诉我,毕亚丝小姐今天穿的是什么?如果毕亚丝小姐不反对,请告诉我好吗?”
“当然,我当然不反对。”毕亚丝小姐婉转地说。“没有反对的理由吧,白罗先生?”
“那么,夫人,请说。”
威瑟伦爵士夫人耸耸肩,有点不太流畅地回道:
“毕亚丝小姐穿褐色白条纹的棉服,紫红、蓝、灰褐色的皮制苏丹带。穿灰褐色袜子和褐色发亮有带的鞋子。左脚的袜子抽丝了。她的项链是红玉髓和明亮的蓝玉做成;别针上附有珍珠蝴蝶。右手中指戴着仿造的甲虫形戒指,头上戴着双层宽边毡帽,帽上附有粉红色和褐色的带子。”
她停了一停——仿佛是说:“好了,好了,已经说完了。”然后冷冷问道:“还有什么?”
白罗夸大地摊开双手。
“真佩服极了。你的观察力是属于最高层次的。”
“细节也很少逃过我的眼睛。”
威瑟伦爵士夫人站起,头部微倾走出房间。毕亚丝小姐恨恨地俯视自己的左脚,想跟随其后离去,白罗阻止,说:
“请等一等,小姐。”
“呃?”毕亚丝小姐有点担心地仰起头来。
白罗亲切地屈身说:
“桌上有束野花吧?”
“是的。”毕亚丝小姐愣住了。
“你走进房间后不久,有没有注意到我打了一两次喷嚏?”
“注意到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闻了这花?”
“哎呀,真的,不,我没注意到。”
“但你记得我打了喷嚏?”
“是的,我记得。”
“原来如此——没问题啦。我只是以为这花会引起枯草热。呵,没问题了。”
“枯草热!”毕亚丝小姐叫喊。“记起来了。我的表姊妹曾因此而死。她常常说,每天要用硼酸水清洗鼻子……”
白罗好不容易才打断她表姊妹治疗鼻子的故事,逃离了毕亚丝小姐。他开门,扬起眉毛,回到房间。
“其实,我并没有打喷嚏。”他自言自语。“完全胡说,我根本没有打喷嚏。”
.6.
雷诺克斯以快速坚定的步伐走进房间。杰拉尔博士如果在场,一定会为雷诺克斯的转变大吃一惊。无动于衷的神情已经消逝。虽然看来很神经质,态度却颇敏捷。他的目光迅速绕房间一周。
“白英敦先生,你早!”白罗起身低头致意。雷诺克斯有点笨拙地回礼。
“谢谢你答应这次会面。”白罗说。
雷诺克斯有点心情不定地说:
“唉……卡勃理上校劝我一定要来……因为一些手续上的事……他说。”
“请坐,白英敦先生。”
雷诺克斯坐在刚才威瑟伦爵士夫人坐的那张椅子上。
白罗以和蔼的口吻说话。
“我知道,这次事情一定给你很大的打击。”
“这当然。哎呀,不,也许不……我们很早就知道母亲心脏衰弱。”
“在这种状况下,还让她进行这种艰苦的旅行,似乎不太聪明。”
雷诺克斯抬起头,以略显悲凄的声音说:
“是母亲自己决定的。不管什么事情,她一旦决定了,我们怎样反对都没有用。”
他说完后,激烈地呼吸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老人家往往很顽固。”白罗附和。
雷诺克斯焦急地说:
“叫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需要这种手续?”
“白英敦先生,你也许不清楚;在突然的意外死亡案件上,手续比较复杂。”
雷诺克斯尖声说道:
“意外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白罗耸耸肩。
“有种种问题需要考虑的,都叫做意外死亡。例如,是病死?还是自杀?”
“自杀?”雷诺克斯瞪目惊视。
白罗明白地说:
“总之,你知道有种种可能性。所以卡勃理上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必须决定采用审问——解剖尸体——或者其他方法。刚好我在这里。我对这类问题已有很多经验,他才要我调查一下,看看该怎么处理,要是可能的话,他也不愿意烦扰你的。”
雷诺克斯生气地说:
“我要打电报给耶路撒冷的美国领事。”
白罗不置可否地说:
“当然,那是你的自由。”
谈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白罗摊开手说:
“如果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雷诺克斯急忙插嘴道:
“不,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我知道,我完全了解。不过,不必觉得为难,只是一般的手续而已。白英敦先生,令堂去世那天下午,你离开培特拉的营地,出去散步,是不是?”
“是的,我们都——除了母亲和小妹之外,我们都出去了。”
“令堂当时是坐在洞窟的门口?”
“是的。在门口外面。每个下午都坐在那里。”
“原来如此。你们出发时——几点了?”
“我想三点刚过。”
“你散步回来时——几点?”
“几点……我无法明确说出来……也许是四点——或五点。”
“你们出去大概有一两小时?”
“是的——我想大概是这样。”
“归途中,有没有遇到人?”
“呃!”
“我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譬如坐在岩石上的两个女士?”
“我不知道。对,好像有。”
“也许你在想事情,所以没有注意到?”
“是的,确是这样。”
“回营地时,跟令堂说话了?”
“不错,说过话。”
“她没有说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看来精神好像很不错。”
雷诺克斯停了一停。
“她说我回来得很快,我说是的。”他又停了一下,尽力在想。“我说天气很热。她——她问我几点钟了?她说她的表停了。我从她腕上取下手表,上紧发条,对了时间,再替她带上去。”
白罗沉稳地插嘴。
“那时已几点钟?”
“呃?”
“你对令堂的手表时,是几点钟?”
“啊,这个嘛,当时……是四点三十五分。”
“这么说,你不是已经知道回营地的正确时间吗?”白罗平静地说。
“是的……对不起。我迷迷糊糊……我深怕……”
白罗很快迎合上去。
“唉,我知道!有很多担心的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问母亲要什么,要不要喝红茶或咖啡。母亲说不要,我向大帐篷走去。那一带好像没有一个仆人,但有苏打水,我喝了水,嘴干得很。我坐在那里看旧的星期六晚邮。好像打盹了。”
“你太太是不是跟你一起在大帐篷中?”
“是的,不久之后才来。”
“从此你就没再见到你活着的母亲?”
“是的。”
“你跟令堂说话时,令堂看来没有焦躁烦乱的样子?”
“是的,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因仆人之事生气、抱怨吗?”
雷诺克斯张大了眼睛。
“没有,根本没有这回事。”
“你要告诉我的就这一些?”
“是的,没有别的了。”
“谢谢,白英敦先生。”
白罗轻轻点头,表示会面已结束。
雷诺克斯好像不大乐意离去,在门前犹豫了一下。
“哦,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对不起,请尊夫人到这儿来,好吗?”
雷诺克斯缓缓走出房间。白罗在放在旁边的便条纸上写着:“L?B?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7.
白罗很感兴趣地望着身材高大、体态高雅的少妇走进房间。
他起身致意:
“是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吧。我是赫邱里?白罗。”
奈汀?白英敦坐下,深沉的眸光投向白罗脸上。
“真抱歉,在你伤心的时候,烦你到这儿来,请不要介意。”
她的目光丝毫未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双眸依然沉稳不动,不久,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想,最好坦直跟你说。”
“我也希望这样,夫人。”
“你刚才说,在我伤心的时候,要我到这里来,颇觉抱歉。白罗先生,老实说,我一点也不伤心,硬装出伤心的样子,才是愚蠢的。我对婆婆没有一点感情,所以不会为她的死而伤心。”
“谢谢你说得这么坦白。”
奈汀继续说:
“我虽然不装出伤心的样子,却有另一种感情——后悔。”
“后悔?”白罗的眉毛吊了起来。
“是的。因为她的死是我造成的。是我不好。”
“这是为什么,夫人?”
“我是说我才是婆婆去世的原因。我本来要忠实地服侍她,结果却造成不幸。到最后还是我杀了她。”
白罗深倚在椅背上。
“请你说清楚点,好吗?”
奈汀颔首。
“是的,我也希望这样。起初我只想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事,不向任何人说,可是,慢慢的,我觉得把它说出来比较好。白罗先生,你曾听过别人说出内心的秘密话吧?”
“是的,听过。”
“那我简单叙述过去发生的事情。我的婚姻生活并不很幸福。当然,这并不是我先生造成的——他母亲的影响力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可是,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我的生活已变得难以忍受。”
奈汀停了一停,又说:
“婆婆去世那天下午,我下了决心。我有一个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他一再要求跟我生活在一起。那天下午,我接受了他的要求。”
“你决心离开你的先生?”
“是的。”
“请说下去。”
“既然下了决心,我就想尽快付诸实施。我一个人回到营地。我的婆婆独个儿坐着,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我决心利用这机会把这事情告诉她。我搬了椅子坐在她旁边,把我的意思告诉她。”
“她吃了一惊?”
“是的。对她来说,我想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她惊讶,然后愤怒——勃然大怒。真是吓人。我不愿意讨论这件事,随后就起身离开了。”她降低了声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白罗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然后,他问道:
“你认为她是受此打击而死?”
“是的。我想这大致可以确定。她到这儿旅行,已透支了体力,我又在这情况下说出那种话,她勃然大怒,所以——而且,我受过一些护士训练,对疾病多少有点了解,我应该知道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
白罗默默坐了一会儿,接着问道:
“你离开她以后,做了什么?”
“把椅子搬回我的洞窟,然后到大帐篷去,我先生在那里。”
白罗凝视她。
“你在那儿把你的决定告诉他了?还是早已告诉他了?”
隔了一会儿——只那么一刹那——奈汀回答:“是那时告诉他的。”
“他怎么样?”
她沉静地说:
“手足无措。”
“他有没有请你再考虑一下?”
她摇摇头。
“他没有说什么。我们心中似乎都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白罗说:
“对不起,另一位当然是杰佛逊?柯普先生?”
她颔首,“是的。”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白罗又以原先的口气问:
“你有注射筒吗,夫人?”
“有……没有。”
他的眉毛扬起。
她解释:“我带的旅行药箱有旧的注射筒。但放在大旅行袋中,留在耶路撒冷。”
“原来如此。”
隔了一会儿,奈汀忧心忡忡地说:
“白罗先生,为什么问我这种事?”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
“白英敦太太服食添加洋地黄的药剂?”
“是的。”
他明显地感觉到她突然谨慎起来。
“这是她的心脏药?”
“是的。”
“洋地黄,在某种限度内,是渐加药剂?”
“好像是,我不十分清楚。”
“如果白英敦太太吃了过量的洋地黄,会——”
她立刻以断然的口吻打断他的话:
“她不会吃过量。她通常非常谨慎,我为她秤分量时,也很谨慎。”
“也许在那特定的药瓶里多加了洋地黄。调药的药剂师搞错了。”
“我想不可能。”她静静地回答。
“这个……只要分析,马上就可以知道。”
奈汀说:
“可惜,那药瓶被打破了。”
白罗似乎突然引起兴趣,望着她。
“真的!谁打破的?”
“我不十分清楚,也许是仆人。婆婆的尸体搬进洞窟时,非常混乱,灯光又很暗,桌子也打翻了。”
白罗凝视她好一阵子。
“这实在很有趣。”
奈汀?白英敦恹恹地调整了坐姿。
“听你说来,我婆婆的死因并不是受到打击,而是吃了过量的洋地黄……但是,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白罗俯下身子。
“老实说,有个法国医生杰拉尔博士也住在那营地。有人从他药箱偷了相当分量的洋地黄毒素的药剂。”
她的脸色变白了。他看见她桌上的手紧紧握住。她垂下双眸,像石雕圣母一般坐着。
“夫人,”白罗最后问道:“对这件事,你以为如何?”
时钟上的秒针绕着。她一言不发。两三分钟后,她抬起头。看到她眸中的神情,白罗不禁微微一惊。
“白罗先生,我没有杀我婆婆。这点你知道!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有很多人可以作证!所以,我胆敢以无罪之人向你要求。你为什么要干预这件事?如果我以我的名誉向你发誓:决不做不合道理的事,你能放弃这次调查吗?我们受尽了折磨,你不知道吧?现在,和平和幸福的可能才萌芽,你一定要加以蹂躏吗?”
白罗坐直了身子,“你清楚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我说我的婆婆是自然死,希望你接受这个看法。”
“明白的说,你认为你的婆婆遭受有计划的杀害,你要我宽恕凶手!”
“我请你同情!”
“是的——对没有同情心的人?”
“你不了解——不是这种事。”
“你自己犯了罪,所以你知道得很清楚?”
奈汀摇摇头。脸上毫无愧疚之情。
“不是。”她静静地说,“我跟婆婆告别时,她精神还很好。”
“那么,后来——发生什么事啦?你知道?还是感觉到了?”
奈汀以激烈的口吻说:
“据说,你以前在东方特快车谋杀案中曾原原本本接受陪审团判决,对不对?”
白罗好奇地望着她。
“谁说的?”
“那是真的?”
他缓缓地说:
“那案件——不一样。”
“不,不,没有不同!被杀的人是坏蛋——”她放低声音——“跟婆婆一样。”
白罗说:
“这跟受害人的人格毫无关系。以私人的判断夺去别人生命的人,不许他过正常的社会生活!我——赫邱里?白罗——决不允许!”
“你太过分了!”
“夫人,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不知融通的人。我决不宽待凶手!这是赫邱里?白罗最后的回答。”
她站起来。乌黑的双眸突然烧起了火焰。
“随你便!让你把无罪者的生活带到毁灭与悲惨的深渊吧!我不再说了!”
“可是,夫人,我想你还有很多话要说。”
“不,没有了,完全没有。”
“不,你有。你离开白英敦太太之后,发生什么事?你跟你先生一起在大帐篷的时候?”
她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
“你应该知道——否则你也感觉得到。”
她正视白罗:
“白罗先生,我一无所知。”
她立即转身离去。
.8.
白罗在便条纸上记上“N?B?四点四十分”后,打开门,把能讲英文的勤务兵叫来。这勤务兵是卡勃理上校拨给白罗自由使唤的。白罗要他把卡萝?白英敦带来。
卡萝走进房间时,白罗很感兴趣地望着这女孩——栗色头发,细颈上头部微微倾斜,美丽的手神经质地动着。
白罗说:“小姐,请坐!”
她乖乖地坐下,脸上毫无表情。
白罗机械式地陈述哀悼词,她仍然毫不显露一点表情,仅默默颔首。
“小姐,请你叙述事情发生当天,你怎么度过那下午。”
她仿佛事前训练过一样,毫无滞阻回答:
“午饭后,我们大家一起去散步。回到营地——”
白罗打岔:
“等一等。回来前,你们大家都在一起吗?”
“不,我跟哥哥雷蒙和金小姐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以后我独自一个散步。”
“谢谢。你刚才说你回到了营地,你知道大概的时间吗?”
“我想是在五点十分前后。”
白罗记上“C?B?五点十分”。
“后来呢?”
“妈妈还坐在我们出去时的同一个地方。我到妈妈那儿去,跟她说话,然后回到我自己的帐篷。”
“当时,跟令堂说些什么,还记得清楚吗?”
“我说,天气很热,我要去躺一下。妈妈说她还要待在那儿。就是这一些。”
“令堂的情形跟平时没有不同?”
“不。至少……那……”她迟疑地停下不说,望着白罗。
“我的脸没有答案吧,小姐。”白罗沉稳地说。
她脸泛起红晕,移开了眼睛。
“我考虑一下。当时我几乎没有发觉,但是,现在想来——”
“是什么?”
“真的,她的脸色有点不同……比平时红得多。”
“她可能受到了什么冲击吧?”白罗提示。
“冲击?”她张大眼睛。
“是的。譬如说,跟阿拉伯仆人发生纠纷之类。”
“啊!”她的脸明亮了起来。“对啦,也许是这样。”
“令堂没有提到这件事?”
“是的,完全没有。”
白罗说:“后来,你做了什么?”
“回帐篷躺了三十分钟,然后到大帐篷去。大哥和大嫂正在看书。”
“你在那儿做什么?”
“缝了一下东西,然后看看杂志。”
“到大帐篷途中,你有没有跟令堂说话?”
“没有。直接下去。我完全没有朝她那边看。”
“然后呢?”
“一直都在大帐篷,直到金小姐通知母亲的死讯。”
“你知道的就这么一些,小姐?”
“是的。”
白罗弯下身子,仍以轻松、喜欢说话的口吻说:
“你有什么感觉?”
“我有什么感觉?”
“是的。听到令堂——呵,不,你的继母去世的消息时,你有什么感觉?”
她凝视白罗。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想你很懂。”
她垂下双眸,不放心地说:
“这毕竟是——一个很大的冲击。”
“真的?”
她脸上涌起血色。她绝望地注视他。他从她眼中看出了恐惧。
“真的受到这么大的冲击吗,小姐?你没有忘记耶路撒冷那天晚上跟哥哥雷蒙所谈的话吧?”
这一击正中要害。血色又从她脸上消失。
“你知道这件事?”她轻声说。
“是的,我知道。”
“你如何——如何知道?”
“听到你们对话的一部分。”
“啊!”卡萝?白英敦把脸埋在双手中。她的呜咽震动了桌子。
赫邱里?白罗等了半晌,然后静静地说:
“你们一起计划杀你们的继母。”
卡萝哽咽含泪回道:
“我们疯了——疯了——那天晚上。”
“也许。”
“我们处于什么状况,即使解释,你也不会懂。”她抬起上半身,把垂落脸上的头发拂到后面。“听来就像幻想或呓语。我们在美国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可是,这次旅行却深深感觉到。”
“深深感觉到什么?”白罗以同情的口吻问。
“感觉到我们和别人不同,我们真绝望了。而且,还有吉妮。”
“吉妮?”
“我的妹妹。你还没见过。她越来越怪了。妈妈让她变坏。可是,她自己并不知道。雷和我都很担心:吉妮快要全疯了。奈汀也这样认为。连懂得疾病和看护病人的奈汀都这样觉得,我们更担心了。”
“呵,原来如此。”
“耶路撒冷那天晚上,再也忍不住了!雷真冒火了。他和我仿佛被勒住了脖子,我们都认为——那样计划并没有错。
妈妈不正常。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我们觉得杀人完全正确——很可尊敬。”
白罗缓缓点头。
“对,很多人会这样想,历史已经证明了。”
“可是,那只是雷和我的感觉——那天晚上。”她敲了桌子。“我们并没有实行,当然没有做!天亮后,整个计划看来多么荒谬、滑稽、错误。妈妈完全是心脏麻痹,自然而死的。雷和我都没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