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罗静静地说:
“你能对我发誓说,你希望白英敦太太死后得救,她不是被你们杀死的吗?”
她抬起头,以低沉从容的声音说:
“我发誓,希望她死后得救,我决没有杀她……”
白罗靠在椅背上。
“好,好,这样就行啦。”他说。
沉默半晌。白罗一面沉思一面拧着胡子。然后说道:
“正确地说是什么计划?”
“计划?”
“你和哥哥共同拟定的计划。”
他在心中计算时间,等待回答。一秒,二秒,三秒——
“我们没有拟定什么计划。”卡萝说。“还没到这地步。”
赫邱里?白罗站起来。
“没有问题了,小姐。回去后,请你哥哥到这里来。”
卡萝起身,晃了一下才站住。
“白罗先生,你相信我吗?”
“我说过不相信吗?”白罗反问。
“没有,但是……”她停下没说。
“你能请你哥哥到这里来吗?”
“是。”
她缓缓向门口走去,站在门前,猛然回首说:
“我说的是真话——是真的!”
赫邱里?白罗没有回答。
卡萝?白英敦慢慢走出房间。
.9.
雷蒙?白英敦走进房间时,白罗迅速记下了兄妹两人的相似点。
他面容显得很严肃,毫无不安畏惧的神情。坐下后,以严肃的目光正视白罗,说:
“什么事?”
白罗柔和地说:
“你妹妹跟你说过了?”
雷蒙点头。
“是的,妹妹要我到这儿来时说过了。我当然知道你的怀疑是对的。如果那晚听到我们的谈话,继母突然去世这件事,看来的确很可疑。对那席话,我只能说那晚是疯了。当时,我们都已处于无法忍耐的边缘。因此,杀母的荒谬计划——怎么说好呢——才突然涌出来。”
赫邱里?白罗缓缓点头。
“这是很可能的。”
“第二天早上,整个事情看来变得多么荒谬!我发誓,我没有再想过这件事!”
白罗没有回答。
雷蒙说得很快,“我知道,这听来像遁辞。我不敢期待只凭言语,你就会相信我。但是,请考虑一下这件事实:我六点稍前跟我母亲说话,当时,母亲还活着。之后,我回自己的帐篷洗手,在大帐篷和大伙儿在一起。从那以后,我和卡萝都没有离开过。我们都在大家看得很清楚的地方。白罗先生,母亲是因心脏病致死——除此而外,没有别的原因。
那一带有许多仆人来来往往。如果认为有别的原因,真是愚蠢之至。”
白罗静静地说:
“你不知道金小姐六点半检查尸体时,推断死亡时刻至少在一个半小时以前,甚至可能在两小时以前吗?”
雷蒙大惊。
“莎拉这么说?”他喘气说。
白罗点点头。
“你对这说法有什么要说的?”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金小姐的证辞。可是,你却说金小姐检查前四十分钟,令堂还活着。”
雷蒙说:
“可是,她的确还活着啊!”
“白英敦先生,小心,别胡说。”
“一定是莎拉错了。她一定忘了把一些因素考虑在内。
例如岩石的反射热。白罗先生,我保证,母亲在六点稍前还活着,我跟母亲说过话。”
白罗的脸部没有任何表情。
雷蒙热心地倾身说:
“白罗先生,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请你公平地看这件事,你有偏见,只看到表面。你活在犯罪的氛围中,只要有人突然去世,就认为可能是谋杀案。你不知道你的感觉不可信靠吗?每天都有人死——尤其是心脏衰竭而死!”
白罗叹了一口气。
“你要指教我如何工作,是不是?”
“不,当然不是。但是,你有先入之见。因为我和卡萝那一段不幸的歇斯底里的对话,除此而外,对母亲之死,再也没有什么嫌疑了。”
白罗摇摇头。
“你错了。还有一些可疑的事实。杰拉尔博士药箱中的毒药被偷了。”
“毒药?”雷蒙吃了一惊。“毒药!”他把椅子往后微微一推。“你怀疑这个?”
白罗等了一两秒种,然后换用沉静的口吻说:
“你的计划不一样吧——是不是?”
“唉,是的。”雷蒙反射般地回答。“所以——真奇怪我完全不懂。”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的计划?这——”
雷蒙突然停止不说,眸中随即涌起警戒之色。
“我不想再说什么。”
雷蒙站起来。
“随你。”白罗说。
他望着年轻人走出房间。
然后把便条纸拉近,用细小美丽的字体写下最后一项:
“R?B?五点五十分”。
他接着取了一张大纸。开始写。
写完后,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凝视工作成果。上面写着:
白英敦家的人和杰佛逊?柯普离开营地
三点零五分(概略)
杰拉尔博士和莎拉?金离开营地
三点十五分(概略)
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离开营地
四点十五分
杰拉尔博士回营地 四点二十分(概略)
雷诺克斯?白英敦回营地 四点三十五分
奈汀?白英敦回营地,与白英敦太太说话
四点四十分
奈汀?白英敦离开婆婆到大帐篷去
四点五十分(概略)
卡萝?白英敦回营地 五点十分
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
和杰佛逊?柯普回营地 五点四十分
雷蒙?白英敦回营地 五点五十分
莎拉?金回营地 六点○○分
发现尸体 六点三十分
.10.
“奇怪……”赫邱里?白罗说。
他折起时间表,走向门口,要人把马穆德叫来。
肥胖的译员喋喋不休,语句有如洪水,从他口中流出。
“我常常挨骂。一有事情发生,立刻就认为是我不好。
爱伦?汉特爵士夫人从圣地下来,扭了脚,也是我不好。她穿了高跟鞋,已经六十多岁了——不,快七十了。我的人生真悲惨。而且,还因为犹太人,受尽了迫害。”
白罗好不容易才堵住了洪水,进入自己的主题。
“你说五点三十分?不,那时,仆人都不在附近,因为午餐吃得很迟,是两点钟吃的。之后,他们要收拾一切。吃完午饭,他们一直都睡午觉。对,美国人不喝茶。我们都在三点半休息。到五点,我知道英国女士想喝茶,才出去。只有我睡着也念念不忘为客人服务。当时,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出去散步了。对我来说,这样反而好——真不坏。我立刻又回去睡觉。可是,到六点十五分前后,麻烦来了,那个大大的英国女士,非常胖的那一位,她回来了,想要喝茶。
已经快要吃晚饭了!她唠唠叨叨一大堆,说什么水一定要烧开,我要好好督导,唉,真是烦死了。我已尽可能去做——我——”
白罗打岔。
“还有另一件小事。那个去世的老太太曾向一个仆人发脾气。你知道那仆人是谁,为什么被斥责吗?”
马穆德把双手举向天空。
“我怎么知道,当然不知道。那老太太不曾向我抱怨过一句。”
“你能查出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仆人会承认,你说那老太太发脾气了?仆人自然更不会说了。阿布杜尔推给穆罕默德,而穆罕默德推给阿吉斯,阿吉斯又推给艾沙,就这样推下去。尽是低能的培杜因人,什么也不懂。”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
“我在教会学校受过教育,我背济慈或雪莱的诗给你听,怎么样?”
白罗觉得有点受下了。英文不是他的母语,马穆德奇妙的发音已弄得他头发胀。
“不错,很好。”他慌忙打岔。“我会把你推荐给我所有的朋友。”
他终于逃开了译员的饶舌,拿着那张时间表会见卡勃理上校。
卡勃理上校拉一拉领带,问道:
“有收获了吧?”
白罗坐下。
“要我告诉你我的意见吗?”
“请。”卡勃理上校说完,叹了一口气。有生以来,他已听了无数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没有一门科学比犯罪学更简单了。最好让罪犯说话——迟早罪犯会说出一切。”
“记得你以前已经说过,谁说实话啦?”
“所有的人。”
白罗简要地叙述上午约谈的情形。
“■。”卡勃理说:“你的确掌握了两三个重点。可是,看来彼此都不对头。这样就可以结案了吗?”
“不行。”
卡勃理上校又叹口气。
“到底不行。”
“不过,黄昏前,”白罗说,“你可以知道真相了。”
“不错,你已答应我,但是,很难吧,真的行吗?”
“我有自信。”
“可别太自信喽。”卡勃理说。
白罗似乎没有发现他的眼神中微露不信之意。
白罗取出时间表。
“写得好端正。”卡勃理上校称赞。他屈身俯视。隔了一会儿,说:
“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吗?”
“我很乐意领教。”
“雷蒙?白英敦这个年轻人可以从上面剔除。”
“哦!你这样觉得?”
“是的。他心里想什么,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很显然,他不是受嫌的人。就像侦探小说所写那样,他是一个看来最可疑的人。你听到他说要把那老太太杀死——这已指出他是无辜的。”
“你也看侦探小说?”
“看了不少。”卡勃理上校说。他又以聪明的学生口吻加上了一段话:“你的做法不像侦探小说中那些侦探。例如作重要事项表——作了表,那些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情,往往非常重要。”
“不错。”白罗亲切地说,“你喜欢这种侦探小说?好,我就为你做一做。”
他拿了一张纸,迅速端正地写起来。
1.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
2.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
3.白英敦太太以阻止家人跟外人来往为乐。
4.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白英敦太太鼓励家人离开她,到外头去。
5.白英敦太太是精神性虐待症患者。
6. 大帐篷距白英敦太太所坐的地方约有两百码。
7.雷诺克斯?白英敦起先说不知道何时回营地。后来却承认曾替他母亲的手表对时。
8.杰拉尔博士和吉奈芙拉的帐篷相邻。
9.六点三十分晚餐准备好的时候,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白英敦太太。
上校很满意地细看。
“真不错!”他说。“这很重要!看来有点复杂,有点杂乱——但很正确。我觉得好像有两件要项漏列了……这你当然清楚得很,只是故示愚钝吧?”
白罗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例如第二项。”卡勃理上校试探地说:“说是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这一项。他也被偷去了洋地黄的浓缩剂——或这类药物。”
“你说的这一点,比起注射筒的遗失来,并不重要。”
“好极了!”卡勃理上校满脸灿然。“我真没想到。我觉得洋地黄比注射筒重要!还有,那处处出现的仆人——被派去通知晚饭已准备好——下午稍早的时刻,她挥手杖打仆人——这一些事,你以为如何?你也完全没有告诉我野狗咬她的事吧?这样——”卡勃理上校自信满满地加了一句:“一定可以解闷儿。”
白罗微笑着没有回答。
走出办公室,他自语道:
“真拿他没办法!英国人怎么老是像个小孩子!”
.11.
莎拉?金坐在山丘顶上,茫然地摘着野花。杰拉尔博士坐在她旁边粗糙的石块上。
她突然以激越的口吻说:
“你为什么要说出那件事?如果你不在——”
杰拉尔博士缓缓说道:
“你要我保持沉默,是吗?”
“是啊。”
“我知道那件事啊。”
“你不知道。”莎拉说。
法国人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可是,我不认为人会有绝对的信心。”
“不,会有。”莎拉认真地说。
法国人耸耸肩。
“你,也许有。”
莎拉说:
“你发烧——发高烧,糊里湖涂,无法认清情况。注射筒也许一直都放在那里。洋地黄毒素也许你想错了,也可能被一个仆人从药箱中偷走了。”
杰拉尔讽刺地说:
“不要担心!这证据并不是决定性的。你的朋友,白英敦家的人都不会有事。”
莎拉焦躁地说:
“我可不希望这样。”
他摇摇头。
“你真是非逻辑的人!”
“在耶路撒冷大唱不干涉主义的,不是你吗?”莎拉追问。
“现在竟变成这个样子。”
“我没干涉啊,只说出我知道的事。”
“不,我说你不知道。哎呀,又回到老话题,兜圈子了。”
杰拉尔沉稳地说:
“金小姐,对不起。”
莎拉以低沉的声音说:
“结果,他们谁也逃不掉!她还活着!从坟墓里伸出手控制了他们。她有怕人的魔力,死了还有这种力量。我觉得,我觉得她正为此而高兴!”
她握紧双手。接着以完全不同的快活语调说:
“呵,那矮子到山丘上来了。”
杰拉尔回头看,“哦,也许是找我们。”
“他看来跟他外表一样,有点傻愣愣吧?”
杰拉尔正经地回答:
“他一点也不傻。”
“我就担心这一点。”莎拉说。
她以阴沉的目光望着赫邱里?白罗爬上山丘。
白罗好不容易走到他们旁边,长嘘了一口气,擦擦前额,然后恨恨俯视着自己的漆皮皮鞋。
“哎呀,真是石国!鞋子完蛋了。”
“可以借威瑟伦爵士夫人的擦鞋器具用一用。”莎拉不和气地说。“顺便抹抹灰尘。她带了一套新式的扫除用具旅行。”
“这种东西也救不了这些擦伤。”白罗悲伤地摇摇头。
“是的,也许救不了。你为什么穿这种鞋到这国家来?”
白罗歪了歪头,说:
“我喜欢穿崭新的服装。”
“我可不愿意以这种装扮到沙漠来。”莎拉说。
“女人在沙漠中都不会显出她们最好的一面。”杰拉尔博士做梦般地说。“这儿的金小姐平时衣着都很整齐讲究。
但是,那个威瑟伦爵士夫人却是厚大的外套配着裙子,不合身的骑马裤配了长筒鞋,真恐怖的女人。还有那个可怜兮兮的毕亚丝小姐,她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像枯萎的甘蓝叶,项链上的珍珠叮当作响!年轻的白英敦太太嘛,人虽然长得漂亮,却不够洒脱,衣着也不雅致。”
莎拉慌忙说道:
“哎呀,白罗先生可不是到这儿来谈衣饰吧?”
“不错。”白罗回答。“我是来找杰拉尔博士谈谈的。
他的意见对我来说非常珍贵。我也想跟你聊聊,你年轻,又是研究最新的心理学。我希望你能就精神分析的观点谈一谈白英敦太太。”
“这种事不说,你也知道吧?”莎拉说。
“不,不能这么说。有一种感觉——不如说是相信,在这案件中,白英敦太太的精神结构非常重要。像她那种形态,杰拉尔博士当然很熟悉。”
“从我的观点来说,她确实是很有趣的研究对象。”博士说。
“请告诉我。”
杰拉尔博士不仅不厌烦,反而兴致勃勃。他分析自己对那家庭的观察所得,叙述自己跟杰佛逊?柯普的谈话内容,并且指出柯普误解了整个情况。
“这么说来,他是一个非常情绪性的人喽。”白罗沉思似地说。
“是的,本质上是如此!他有理想,但这是建基在根深蒂固的懒惰本能上。美化人性,把世界看成快乐乐园,显然就是最简单的人生旅程!所以,他根本不懂什么是人。”
“这样有时也很危险吧?”白罗说。
杰拉尔博士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我所谓的‘白英敦处境’是错误的爱情问题。
他对其底层所存在的憎恨、反抗、奴隶状况和精神痛苦完全不了解。”
“真糊涂!”白罗批评。
“然而,就是最顽固、迟钝和感伤的乐观主义者也不会完全盲瞎。杰佛逊?柯普先生在这次旅游培特拉途中总算张开了眼睛。”杰拉尔博士说。
接着,他说出了白英敦太太去世那天早上,他和这美国人交谈的内容。
“那个女仆的故事,很有趣。”白罗沉思般地说。“他总该了解老太太的作法喽。”杰拉尔说:“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奇妙早晨!白罗先生,你没到过培特拉吧?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到那圣地去。那儿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氛!”他详细描写那情景。然后说:“这位小姐还表现了年轻法官的样子,大谈牺牲一人,拯救多数人的观点。金小姐,还记得吧?”
莎拉浑身颤抖。
“别说了,别再说那天的事了!”
“不,不,必须回溯过去,谈谈各类事情。”白罗说。
“杰拉尔博士,你对白英敦太太精神状态的描述,非常有意思。但是,有一点,我还不能十分了解——那就是,她既然已绝对控制了她的家人,为什么要到国外旅行呢?这样不是有跟外人接触,削弱自己权威的危险吗?”
杰拉尔博士俯身热心解说:
“这很简单。一般说来,老太太认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一样。她们都很无聊!即使精于独自玩牌戏,也会对太熟悉的游戏厌倦,想学学新玩法。这也同样可以用在以控制、虐待别人为消遣(也许你们会觉得这措辞很怪)的老太太身上。
如果把白英敦太太当成驯兽师,那么她已经把自己的老虎养得很温驯。他们在思春期的时候,也许会有些惊险。雷诺克斯和奈汀的结婚就是一种冒险。可是,不久,一切又都索然无味。雷诺克斯已经完全沉入忧郁中,无法再让他烦恼痛苦。
雷蒙和卡萝一点也不想反抗。吉奈芙拉——可爱的吉奈芙拉,从她母亲看来,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开心解闷的对象。
因为吉奈芙拉找到了逃避之路!她从现实逃到幻想世界中。
母亲越严厉责备她,她越容易从受迫害女主角的神秘惊险感觉中获得快乐。从白英敦太太观点看来,这实在太没意思了。
于是,她开始像亚历山大大帝那样寻求可以征服的新世界。
她计划到国外旅行。其中含有温驯猛兽反扑的危险,也有施予新痛苦的机会。听来似乎颇为荒谬,其实不然,她已得到了新的冒险之乐!”
白罗深深叹了一口气。
“分析得太好了,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错,确是这样。
很有道理,她选择了危险的道路,而且受到了惩罚!”
莎拉知性的面容流露紧张神情,倾身向前说:
“你的意思是说,她过分虐待她的牺牲者,所以他们,或者他们之中的某个人袭击她了?”
白罗低下头。
莎拉有点喘气地说:
“他们之中的什么人?”
白罗看她;看她紧张握住野花的双手;看她苍白僵硬的脸靥。
他没有回答,其实他可以不必回答,因为就在这刹那间,杰拉尔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
一个女孩沿着山丘斜坡信步而行。她以奇异而带有韵律的步子行走,宛如精灵,金红的头发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艳丽神秘的微笑漾在美丽的唇角。
白罗嘘了一口气,说:
“真美……奇异的动态美。奥菲莉亚应该像这样子演出。
像年轻的女神,挣脱了人类悲欢,充满幸福地从别的世界荡游而来。”
“对,对,你说得对。”杰拉尔说,“那是梦幻世界的脸。我梦见过那张脸。发高烧,突然张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脸,脸上浮现着此世所无的可爱微笑……那是很美的梦。我真后悔自己醒过来了……”
随后,他回到了平时的语调。
“那是吉奈芙拉?白英敦。”
.12.
不久,那女孩走到了他们那里。
杰拉尔博士介绍:
“白英敦小姐,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
“啊!”她讶异地望着他。她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却时放时合。这个中了魔法的圣女,已从魔国回来,现在只是一个普通而害羞的女孩,有点神经质,而且不稳定。
白罗说:
“小姐,真幸运能在这儿遇到你。我本来想在饭店见你。”
“真的?”她的微笑显得空洞,手指开始握着衣带。
他静静地说:
“能不能跟我一起到那边散步?”
她顺从地答应了他的邀请。
不久,她有点意外地以慌张的声音说:
“你——你是侦探?”
“是的。”
“非常有名的侦探?”
“世界上最有名的侦探。”白罗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吉奈芙拉悄悄说:
“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到这里来的?”
白罗边想边摸着胡子。
“小姐,你有危险吗?”
“是的。”她以疑惧的目光望了一下四周。“我在耶路撒冷告诉过杰拉尔博士。他非常聪明。当时,他没有给我任何暗示,但他紧紧跟着我,跟到那红岩石的恐怖地方。”她浑身颤抖。“他们想在那里把我杀掉。我必须不断戒备。”
白罗慈祥宽大地点点头。
吉奈芙拉?白英敦说:
“他很亲切——很好。他爱上我啦!”
“真的。”
“真的。他睡觉时,叫着我的名字。”她的神情放松了,脸上又漂浮着此世所无之美。“我看见了,他翻转着身体,呼唤我的名字。我在他还没有醒的时候,悄悄离开。”她停了一停。
“一定是他请你来的。我四周有很多敌人。有时还化装呢。”
“嗯,不错。”白罗沉静地说。“不过,这儿很安全。
身边一直都有你家的人。”
她夸大地挺起胸膛。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跟他们没有关系!我不能告诉你我真正的身分。这是很大的秘密。你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小姐,你母亲的死给你很大的打击吧?”
她焦躁地顿着脚。
“哪里。她不是我的妈妈!我的敌人收买她,要她扮成母亲的样子,她监视我,以免我逃跑。”
“那她去世的那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
她立即回答:
“在帐篷里啊……好热,我忍耐着不出去,他们可能会逮捕我……”她身子震了一下。“她们当中,有一个人……探头看了我的帐篷。他化装了,但我认识他。我假装睡觉。
他是酋长的手下。酋长当然想绑架我。”
白罗默默走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创造的故事,非常有意思。”
她停下脚步,睨视他。
“你说什么!那是真的——是真的!”她愤怒地跺着脚。
“不错。”白罗说。“的确是很巧妙的故事。”
她叫道:
“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她生气地转身往山丘下跑去。
白罗眺望她的背影,站立不动。不久,后面传来了声音。
“你跟她说什么?”
回头一看,原来是杰拉尔博士微微喘气站在他旁边,莎拉也缓缓向他们走来。
白罗回答杰拉尔的问题。
“我告诉她,她美丽的故事是她自己编造的。”
博士深思般点点头。
“她生气了!那是很好的征候。那表示她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她仍然知道那不是真的。我要替她医治。”
“哦,你要亲自替她医治?”
“是的。我已经跟年轻的白英敦太太和她先生谈过。我要把吉奈芙拉带到巴黎,进我的疗养院。然后让他接受演员训练。”
“演员?”
“是的,她可能会成功。她也有此需求,她一定有此需求!在许多方面,她很像她的母亲。”
“不一样!”莎拉反抗地喊道。
“你也许没有发现,其实,在某种基本性格上,她们是相同的。她们天生都有想受人赞扬的意向,也有推销自己的欲望。这可怜的孩子过去一直都受到压制,找不到发泄口,以致无法表现出自己强烈的野心,对人生的挚爱和鲜活浪漫的个性。”他轻轻笑道:“就让她从头做起吧!”
然后,他轻声有礼地说:
“对不起。”
他急忙跑下山丘,追那女孩去了。
莎拉说:
“杰拉尔博士真是一个热衷工作的人。”
“他的热忱,我实在佩服。”白罗说。
莎拉锁起双眉。
“但把那孩子跟那可怕的老太太相比,实在太过分。不过我也曾经一度觉得对不起白英敦太太。”
“什么时候?”
“在耶路撒冷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没有一样正确。你知道,一个人所做所为和预期完全不同,就会有这种感觉。我大为‘冒火’,才自暴自弃做出那傻事。”
“呵,这可不行!”
莎拉想起自己跟白英敦太太的对话,不禁脸色泛红。
“我气得火冒三丈,仿佛自己负有什么神圣使命一样!后来,威瑟伦爵士夫人以奇异的目光看我,并说看到我跟白英敦太太谈话的情形,当时,我也认为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真觉得无地自容呢!”
白罗说:
“当时白英敦太太向你说什么,你还能清楚记得吗?”
“是的,记得很清楚。‘我决不会忘记。’她说:‘记住,我一样也不会忘记——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型都不会忘记。’”莎拉颤抖着。“她以含着怨恨、诅咒般的口气说出这些话——而且并不看我。我现在仿佛还听得见那声音。”
白罗柔和地说:
“印象很深?”
“是的。我是一个不容易被惊吓的人。但是,我有时还会梦见她说那些话的样子。而且,只要想起她那恶毒、睥睨、胜利的神情,我就毛骨悚然!”
她又浑身颤抖。
不久,她突然转身对着白罗:
“白罗先生,我也许不该问,这案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结论?是不是掌握了决定性的东西?”
“是的。”
当她问:“是什么?”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嘴唇痉挛般地颤动。
“我知道耶路撒冷那晚,雷蒙?白英敦跟谁说话了。是他的妹妹卡萝。”
“卡萝,那当然,”接着,她又说:“你告诉他的?你问他的?”
可是,她说不下去了。白罗以同情的眸光望着她。
“小姐,这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莎拉说。然后耸起肩膀。“我很想知道。”
白罗静静地说:
“他说,那是一时感情亢奋随口说的。他只说了这一些:当时他和他的妹妹非常激动,有点反常,可是到第二天早上,这些念头对他们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原来如此……”
白罗以沉静的口吻问:
“莎拉小姐,你能告诉我,你怕什么吗?”
莎拉以苍白绝望的表情望着他。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起,后来,他要回去时,对我说——对我说,在他还有勇气的时候,他要做些事情。我以为他只向她——向她说些什么。假如他——”
莎拉的声音中断了。她僵直地站着,拼命控制内心的震荡。
.13.
奈汀?白英敦走出饭店。茫然而行,等待的人向她跑了过来。
杰佛逊?柯普很快来到她身边。
“我们到那边去吧?这样比较舒服。”
她默默颔首。
两人并排走,柯普先生说着话。他的话虽然有些单调,却不停地顺口而出,好像没有发觉奈汀并没有在听。
他们沿着道路走向长满野花,石块遍布的山坡时,她打岔说:
“杰佛逊,对不起,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脸色苍白。
“你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想,最好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情形已经改变,这是很显然的事实。在目前情况下,那决定也许要重加考虑。”他叹了一口气。“奈汀,你必须向前直行,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她很感动:
“杰佛逊,你真好!这么有耐心!我觉得我对你很坏。
我故意为难你。”
“奈汀,老实说吧,我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有个极限。从认识你以来,一直到现在,我都衷心爱你,尊敬你。我所期望的就是你的幸福,这和以前没有不同。看到你不快乐,我受不了。所以我才指责雷诺克斯。我认为他不能让你过得更快乐,就没有资格拥有你。”
柯普先生吸了一口气,又说:
“可是,跟你一起旅行培特拉以后,我发觉雷诺克斯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应该受责。他对母亲不任性,对你也并不自私,我虽不想对死去的人恶语相加,但我觉得你婆婆确是一个非常难以应付的人。”
“是的,你说得不错。”奈汀轻声说。
“总之,”柯普先生继续说,“你昨天到我这里来,说决心与雷诺克斯分手,我也赞扬你这项决定,因为你过去的生活是错误的。你对我非常诚实。你没有伪装你对我的感情已超出默默喜欢的程度。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我所求的只是希望有机会能够照顾你,安慰你。那天下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下午。”
奈汀忍不住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没关系。从那以后,我一直都觉得那承诺是真实的。可是,我已经预感,到第二天早上,你的心意会改变。
不错,现在事情已经不同了。你和雷诺克斯可以过你们自己的生活了。”
奈汀静静地说:
“是的,我到底离不开雷诺克斯。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柯普先生爽朗地说。“你和我还是老朋友,我们必须忘记那个下午的事。”
奈汀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臂。
“杰佛逊,谢谢你。我现在就去找雷诺克斯。”
她转身离开他。柯普先生独自走上山丘。
奈汀发现雷诺克斯一个人坐在格雷哥?罗马剧场顶上,似乎若有所思,直到奈汀喘着气坐在他身边,他才发觉。
“雷诺克斯。”
“啊,是奈汀!”他回首。
“到现在我才能跟你说,我不离开你!”
他用诚挚正经的口吻说:
“可是真心这么说,奈汀?”
她颔首,“是真的。我想我只能这样做。我希望你能跟我走。可怜的杰佛逊,我实在太刁难他了。”
雷诺克斯笑了一笑。
“不,你不必这样。像柯普这样不自私的人,一定会表现更高贵的情怀!奈汀,你并没有错。你告诉我要跟他一起的时候,我受到很大很大的打击!老实说,我觉得我最近怪得很。你要我跟你离开家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能当着妈妈的面毅然和你一起走呢?”
她温柔地说:
“你不能够,太勉强了。”
雷诺克斯沉思地说:
“母亲是个很古怪的人。我们好像都中了她的催眠术。”
“被她催眠了。”
雷诺克斯沉思了一会儿。说:
“那天下午,你告诉我以后,我的头好像挨了重重一击。
我半昏迷地走回营地,我终于发觉自己是个傻子,突然醒来了。我知道,要不失去你,只有采取应该采取的措施。”
他感觉到她身体突然僵硬。他的声调变得阴沉沉。
“我去了,而且——”
“这,这个……”
他迅速望了她一眼。
“我去了,而且跟她辩论。”他又完全变了语调,慎重而平板。“我告诉她,我必须在她和你之间作一选择,我说我决定选你。”
沉默半晌。
他以说服自己的奇异腔调重复说:
“是的,我这样告诉她。”
.14.
白罗在归途中遇见了两个人。第一个人是杰佛逊?柯普。
“赫邱里?白罗吧?我是杰佛逊?柯普。”
两人有礼地握手。
柯普先生跟白罗并排,一面解释道:
“听说,你正在调查我的老朋友白英敦太太之死。这实在叫人吃惊。这位太太实在不适合做这种劳累的旅游。但她性格倔强,她家人也奈何不了她。她是家庭的独裁者,稍微过分了一些。她的话就是命令。不错,确是如此。”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
“其实,我是白英敦家的老朋友。由于这次事件,他们全都乱了。他们原本有些神经质,脑袋有点奇怪,所以手续和葬礼的准备、运尸体到耶路撒冷,这一切善后,我都准备尽可能代他们处理。如果有事要做,请叫我好了。”
“我相信,他们对你的体贴一定非常感谢。”白罗说了以后,又加上句:“听说,你是年轻白英敦太太的特别朋友。”
杰佛逊?柯普脸色微微泛红。
“这件事。我不大想谈。今早,你见雷诺克斯太太时,她也许暗示了我们之间的事。其实,那已经结束了。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她认为她最大的责任就是拯救悲伤中的丈夫。”
他停了一会儿。白罗以头部的微妙动作表示接受了这通知。然后,自语般地说:
“我接受卡勃理上校的委托,调查白英敦太太去世那天下午的事情。你能就你所知谈谈那天下午吗?”
“那当然。午饭后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到附近去散步。
真高兴,那个讨厌的译员没有跟来。一谈到犹太人,他简直整个人都疯了,说个不停。一碰到这问题,他就完全变了个样。总之,我们出去了。我跟奈汀说话,就在那个时候之后,她说,她要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于是,我离开她,独自回营地。途中碰到的两个英国女士——据说其中一个是贵族。”
白罗说,她确是贵族。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士,头脑很好,知识广博。另一个看来有点赢弱,非常疲倦的样子。上午的登山之行,对中年女士确实是极其剧烈的,尤其对一个讨厌爬高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我遇见他们,为她们解释了一下拿巴提亚人的事。
然后,我们在那一带走了一会儿,六点左右回到营地。威瑟伦爵士夫人坚持要泡茶,我也乐于跟她喝一杯不浓的茶,但是味道相当不错。后来,仆人摆晚餐的桌子,去叫老太太,却说她坐在椅上去世了。”
“回帐篷时,看到她没有?”
“看到她在那里,下午和晚上,她通常都在那里。我没有特别去注意她。我正向威瑟伦爵士夫人解释美国最近股票暴跌的情形,同时还须注意毕亚丝小姐,因为她太疲倦了,走起路来几乎都要倒下去。”
“谢谢你。还有一件非常不礼貌的问题,白英敦太太是不是留下了庞大的遗产?”
“数额相当大。不过,严格说来,这并不是她的遗产。
她拥有终身财产权,死后必须分给已故艾摩?白英敦的孩子们。不错,他们将来都可以过相当富裕的生活。”
“金钱常常是纠纷的根源。”白罗说,“所以许多罪恶都因之而起。”
柯普有点惊愕。
“唉,不错。”他附和。
白罗微笑说:
“可是,谋杀的动机还有许许多多……柯普先生,谢谢你的合作。”
“有事,别客气,尽管吩咐。”柯普先生说。“坐在那边的,是金小姐吧?我想去跟她聊聊天。”
白罗继续走下山坡。
他不久就碰到摇摇摆摆爬上来的毕亚丝小姐。
她喘着气和他打招呼。
“啊,白罗先生,真高兴遇见你。我刚才还跟那个奇怪的小姐说话哪,就是白英敦家最小的那一位。她说了奇怪的话,说什么敌人很多,酋长要绑架她或间谍包围着她,听来真罗曼蒂克。威瑟伦爵士夫人却说那是蠢话。她说,她曾用过一个红头发的女佣人,也说了同样的假话。我有时觉得威瑟伦爵士夫人过于严肃。也许那是真的呢,白罗先生,对不对?几年前,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沙皇的一个女儿在俄国革命时没有被杀,悄悄逃到美国去了。沙皇女儿就是那叫什么塔提亚纳女公爵的人。如果这说法没错,那孩子可能就是她女儿,你说对不对?那孩子说,她是皇家的人,她的脸很像,斯拉夫式的。假如是这样,那可不得了!”
毕亚丝小姐满脸兴奋渴望的样子。
白罗说教式地说:
“人生中确实有许多奇事。”
“今早我还完全不知道你是谁。”毕亚丝小姐揉着手说。
“想不到你竟是那位非常著名的侦探!当然,我从头到尾看过那本《ABC谋杀案》。好惊险呵!当时我正在唐卡斯特附近做家庭教师。”
白罗低哼了几声。毕亚丝小姐却缓缓地道:
“白英敦太太去世的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走出帐篷看日出。哪里是日出,太阳是在一个钟头前已经上升了。
可是,在那早上……”
“嗯,嗯,你看到什么?”
“真是奇怪的事——当时并不觉得怎样。我看到那个白英敦小姐走出帐篷,把东西扔到小河里,当然那不算什么,可是扔出去的时候,那东西在朝阳中闪闪发亮。”
“是哪一个小姐?”
“我想就是那个叫卡萝的小姐——脸型非常漂亮——跟哥哥很像,看来他们简直就是孪生兄妹。不过,也可能是最小的那个小姐。刚好朝阳直射双眼,看不清楚。那头发不是红的——是青铜色的。我非常喜欢青铜色的头发!一看到红发,总叫人想起红萝卜。”她吃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