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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郑晴 当前章节:12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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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间价格不菲的私人房间,病床的四周按照患者的意愿垂着长长的厚重的帐幔。病床上的女子有着苍老而美丽的脸。我不明白她是如何将这矛盾的两者协调如同硬币的两面。举手投足间透出的优雅气质说明她肯定出身于上等地球人的家庭,有过极好的家教。

  “罗比……”她气若游丝轻轻唤我,眼神慈祥如春季拂晓的晨光。

  “我在这里,妈妈。”

  是的,这个时候她是我的母亲。罗琳。特洛伊女士,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吧。我现在是高大帅气的地球男性,有着带金红色的褐发和总是在微笑的眼睛。我在她的床前跪了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妈妈,我从德罗姆星云回来了,那些可恶的德罗姆强盗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我以乐观开朗的语气说着。罗比。特洛伊就是这么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

  “我很高兴,罗比亲爱的,可是我很累了。”老夫人的眼里涌出一抹晶莹。“我想睡一会儿,亲爱的,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会的,妈妈,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本来我应该这样回答的,这是合约上规定的最后一条。

  可是罗比不会这样说的。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没人比特洛伊夫人更了解她的儿子,她那无比热爱星空和冒险的儿子,那早在30

年前就在地球联盟对德罗姆人的战争中失踪的儿子。她知道他的回答——

  “妈妈,我能陪你一会儿,可是在你睡着以后,我就要驾着‘天使兽’出发了,我的战友们还在等我归队呢。”

  “那么抱抱我吧,亲爱的。”我照着做了,老夫人在我的怀里轻得象片瘦弱的羽毛。

  “我爱你,我的儿子,你是我的骄傲。”

  安详的吐出最后的气息时,她微笑着说。

  “干得不错,你所需要的认证点我会通过网络划到你的帐上的。”

  “谢谢,再有类似的工作别忘了找我。”

  “那当然,流荧,你是你们这行里面最棒的。”

  我冲他笑笑,然后便在他的面前融化成不定形态,大摇大摆地滑过医院的走廊。按照规定,非工作时期我们是不能拥有固定的外部形态的。

  无论如何,我只是个低贱的格特姆人。我的职业是“替身”。

  一

  太阳纪243年,地球联盟对外扩张的远征部队发现了格特姆星。这是颗中等大小的行星,它的两个太阳彼此吸引并围绕对方旋转,行星上绝大部分都覆盖着蔚蓝的海洋,仅有的陆地是数百个小岛,上面无一例外都生长着同一种树——每个岛屿上都只生长一棵树。

  最初登陆的探测飞船惊叹于这颗星球的纯净美好,却在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智能生物之后与母舰失去了联系。第二艘,第三艘登陆飞船也遇到了同样的命运。之后试图登陆的其他舰队也都无功而返,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双星系统中最有可能孕育出生命的行星被地球联盟划为不可接近的危险区域之一。

  是一个死里逃生的士兵改变了一切。

  他是二十多支探险队伍中唯一的生还者,精神错乱的宣称自己在那颗行星上见到了去世多年的父母。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内层防护服所有的空隙都塞满了鸽蛋大小的钻石。每一颗都足够搁在太空母舰主发动机的能源舱内,使这个庞然大物能在瞬间便跃迁过整整3个节点。

  原来那海洋便是格特姆行星上最大的生命体。拥有心灵感应和随意改变形体能力的土著居民在平时以液态的形式彼此融合,构成了生命之海。每当格特姆星绕着双星运行一周,他们将会分裂成独立的个体,朝圣似的涌向岛上那唯一的树——格里特里树。在那里他们寻找着另一半。恋人们会吞下格里特里树的种子,彼此融合后再分裂出崭新的个体。

  那里有可能是世界上最后的桃源,倘若,格里特里树的种子,不是纯度极高的优质钻石。

  接下来呢?接下来便是派遣部队,强行登陆,宣布所有权。在将本土居民的微弱抵抗镇压下去后,联盟内部的各个种族为这唾手可得的巨大能源抢得头破血流。

  战争,依旧是战争。无论曾有着多么正义凛然的借口,冠冕堂皇的口号,唯一未曾改变的只有战争本身。

  太阳纪532年,在将近几百年的战火之后,格特姆人正式被纳入地球联盟,成为几个地位低下的种族之一。

  在那之后50年,我出生了。我刚分裂出来的时候还稚嫩无力,只能静静的躺在那里,一点一滴的回想起祖辈们代代相传的记忆和历史。母亲荧蓝色的光泽还在我体内,那温暖久久不去。

  我张开初生的感应之网,了解到我栖身的这棵格里特里树正在被人从母星的表面连根拔起,巨大的,永恒的黑暗正随着头顶的金属罩缓缓降落。

  那是格特姆星上最后一棵格里特里树。

  那是我最后一次望见故乡,那温暖的,金色的双子星。

  二

  “嗨,流荧,这次的工作怎么样?”

  隐光在他的槽里流动着身躯,发出在别的种族看来只能是五光十色的光芒的问候。

  “还成吧,我快累死了。”懒洋洋的回答完他,我连再多发一点光的力气都没剩下,还是流回槽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真羡慕你啊,还差300个认证点就可以得到拥有‘外形’的权利了,我还差6000多个呢……”隐光罗嗦起来便闪个不停。

一般来说,象我们这种感应能力不强,不能为军队效力的格特姆人,只能通过为社会工作获得一定数量的认证点以后,才能拥有固定的外形。这些外形大部分都是肯特人或格摩罗人,要想得到地球人的外形则意味着更多的认证点,只有为政府完成特别重要的任务才能得到这种殊荣。

  其实我并不十分热衷于拥有“外形”,比起蜥蜴似的肯特人和毛茸茸的格摩罗肉食兽,我现在的形体——也就是没有形体——更令我觉得轻松自在。

  但是隐光却不一样。他做梦都想要拥有地球人的外表,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在下一次格里特里树的花朵们诞生时争取到上树朝拜的权利。

  “想想看,流荧,在那金色的叶片间,邂逅你命中注定的恋人,在花朵们的歌唱祝福之中,吞下神圣的生命种子,和她完全的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隐光的全身都因为激动向往而耀起银色的光芒。

  我没有告诉隐光他们是不会给我们“生命的种子”的,他们总是有那么的舰队,多到足以铺满整个钛城的天空;他们又总是有那么多的新的领土要去征服,每一艘雄赳赳出发的船上都塞满罐头似的营养槽。拥有感应能力的格特姆士兵是多么有用啊,他们能变形成敌人最害怕或是最亲爱的形象。在战场上,这两者都一样的有效。

  只需要向他们允诺说战胜归来的英雄可以获得朝拜圣树的许可——事实上,最终能够活下来要求兑现承诺的格特姆虫子少得可怜。

  格特姆虫子,他们这样叫我们。可怜的,软弱的虫子。

  刚在槽中流动着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槽顶端的召唤灯就凶神恶煞的亮起来。

  是老板找我,用的还是红光。

  老板是个一百五十多岁正当壮年的地球人,秃顶的脑门泛着油亮的光泽。我一直都在怀疑他衬衫上的扣子是经过特殊改造的,不然早就应该被他的大肚子给撑得连连尖叫着警告了。为了照顾老板的心理,也为了表示对统治阶级的尊重,我赶紧特意准备好耳朵,眼睛,还有嘴。

  “流荧,你这次的工作完成得不错,但是……你的最后一句话,超出了合约规定的范畴。”老板粗胖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合约要求我让罗琳。特洛伊毫无遗憾的去世,我做到了。她希望得到那样的回答。”

  “你怎么知道特洛伊夫人希望这样?”

  我盯着老板的手指,老板盯着我。

  我开始后悔长了这张嘴,早知道就只长耳朵和眼睛就好了。我一直都假设自己并没有太强的感应能力,我讨厌被送上太空和一堆莫名其妙的异星种族作战,我情愿呆在钛城,尽管它狭小,拥挤而喧闹。

  “我猜的。”我努力装作理直气壮。

  老板摆了摆手,表示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搞得他心烦意乱。

  “我想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流荧,你只差300个认证点就可以拥有‘外形’了。老实说,你是我见过的‘替身’中最优秀的一个,你显得机敏,灵活,懂得随机应变,根本就不象是那帮迟钝愚昧的格特姆人。”

  ……我应该表示感谢吗?

  他提起我的同胞来就好象我们都是黏糊糊的果冻,没有脑子的果冻。

  “……按照规定,你可以在肯特人或格摩罗人的外形中选择,不过我猜你肯定都不喜欢,毕竟那可不是统治阶级。”他促狭的冲我眨了眨眼睛:“我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立刻获得地球人的外形,只要替政府完成一个小小的任务……”

  我疲惫地流出老板的办公室,体囊里装着那件“小小的任务”的资料,硌得我怪不舒服的。老板给我看了这次任务中我要扮演的对象。

  夕蓝,女性地球人,66岁,地球联盟第五舰队的首席飞行员。年轻的女中尉。

  三

  我对面的男性地球人含情脉脉地望着我,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们彼此在对方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我们深深相恋,如胶似漆。我们时而热泪盈眶,发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时而笑得象两个孩子,抢着对方手里喂给自己的食物。

  我相信我是真的爱他。至少,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形态下是的。

  “替身”所提供的服务从来都是一流的,甚至包括“爱情”。只需要一点点的激素和催眠暗示,就可以制造货真价实毫不掺假的爱情。

  “你梦想过你的恋人是什么样子的吗,流荧?她应该有着轻盈灵动的身躯,她的伪足比任何人都要飘逸,她的体液应该是最美丽的蓝紫色……流荧,到那个时候,满树的花朵都在为我们吟唱,神圣的爱情啊……”

  “拜托,隐光,你还是写你的诗吧,至少不会那么吵……”

  我的动作停滞下来,对方有所察觉。

  “怎么了,佩妮亲爱的?”

  “对不起,迈克,我今天有些不舒服,真抱歉。”

  我几乎是仓皇而逃。

  格里特里树,它的粉红色花朵会唱歌,它的叶子会随着阳光的照射而改变颜色。我故乡的圣树啊,我有多久不曾梦到过你了?

  我有多久不曾梦见金黄色双子星下,那一望无际的生命之海?

  我突然想起我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梦,从来都没有。

  这次的催眠解除后的副作用格外的强烈,我的头(确切的说是佩妮的头)痛的几乎要裂开,随手在一旁的记录仪上输入个人密码,将这次的任务退出并存档。心不在焉的走出催眠中心,钛城的街道便迎面扑来。

这就是这个星球上第二大的太空港,笼罩着几乎从来没有散去过的云层。半裸的美女以三维投影的形式出现在天幕下面,做着各种挑逗的动作。在那下面是拥挤的飞车轨道,高贵的统治阶级在堵车的时候相互漫骂,不时会有两辆飞车在头顶上相撞,安全力场启动时的绿色火光在碰撞中溅得到处都是。用陆地交通工具和两条腿走路的大多数都是低等种族。他们大多千篇一律的表情麻木,因为缺乏营养而行动迟缓。这里倒是没有乞丐——政府严禁这种“给城市抹黑”的行为——不过却从来不缺乏在偏僻肮脏的小角落里用枪支跟肌肉“自谋职业”的勤劳居民。

  五星广场上聚集着一群人,其中什么种族都有,全都努力的伸长脖子,听着站在高处的一位瘦高的地球人的演讲:

  “……每一个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我们应该拥有同样的权利,我们应该是自由的……向政府要求自由!我们要自由选择工作,我们要自由的恋爱,我们要有生育下一代的权利!”

  来自不同类型的发声器官的欢呼淹没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冷冷的笑。继续自顾自地走我的路,胳膊却冷不丁地被旁边的人给拽住。是只淡紫色的大蜥蜴,绿眼睛的肯特人。

  “干嘛?”

  “小姐,你关心被统治阶级的利益吗?你知道肯特人的孩子中营养不良的比例有多高吗?你了解过成年肯特人的失业率吗?……”

  小姐?!

  他对我使用敬语?对我,一只格特姆虫子?

  我这才意识到我忘记了解除替身状态,就外表而言,我现在是风姿绰约的地球女子,优越的统治阶级。呵呵,原来如此。

  “所有的人都应该是平等的,对不对?”我柔声问道,肯特人猛点头。

  “那么格特姆人呢?那最低级的种族——他们的权益是否在你关心之列?”

  他紫色的脸皱成一团,全身的鳞片迅速变成表示厌恶的苍白色。

  “那种鼻涕虫!”他哼哼地说:“他们只懂得摹仿别人,连自己的脑子都没有长!他们太依赖那种树了,一旦有人控制了树,他们就什么都不敢做了!”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主义者。我咬牙切齿。

  “听着你这自私的肥蜥蜴,我就是格特姆人!”

  我在目瞪口呆的他面前直接融化成不定形态,然后赶在惩罚我的警察来到之前溜进钛城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

  四

  无论如何这都是次错误。

  任务完成以后没有及时解除形态已经是不对了,居然还利用统治阶级的外形招摇撞骗。令我意外的是老板居然没有把我交给警察,他旁敲侧击的提醒了钛城的警察局我是现有的最优秀的“替身”,而且,现在正在为政府执行一项特别重要的任务——我想起被我扔在营养槽内的信息胶囊。老板脸上的表情让我知道,如果我再不立刻回去打开它,肯定会被他先放在液氮里冻僵,再敲成粉末,用作城里珍贵的绿色植物的天然肥料。

  信息胶囊居然用的是格特姆人独有的光学符号,老板难得这么体贴啊。这样子我就不用再额外的长手和眼睛了。

  “太阳纪642年4月17日,今天是我18岁的生日,爸爸送给我一架滑翔器。我们到屋后的山坡上练习飞翔,那种滋味简直是无比的美妙!气流穿过我的发丝,我痒得只想大笑。整个世界都在那里,都在我的脚下!……

  “太阳纪657年12月3日,爸爸的身体越来越糟了,我担心他能否熬过这个冬天……我们已经好久都没有一起飞过了,滑翔器需要的燃料太贵,而我们连取暖的费用都负担不起……

  “太阳纪685年7月24日,作为地球联盟军队的飞行员,我的第一次试飞!爸爸还活着的时候,说过我是生来便要飞翔的,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那一刻,什么都没有了,连世界都不存在,只剩下我和我的飞船——我们融化了,又再凝固为一体,比光还要快,飞向黑洞的另一端!……

  “太阳纪689年3月19日,今天我遇到跟我们并肩作战的亨利中校,他跟他的手下都是格特姆人。大家好象都对他们又恨又怕,说什么这些低等的生物会吸人的脑髓。我不相信,我曾经跟一名格特姆士兵困在暗不见天日的飞船里等待救援,在那些难熬的小时里他体内的荧光一直不曾熄灭,只是因为我对他说我害怕黑暗。他还详细的为我描述了故乡星球上美丽的圣树。爸爸,你说过只要是生命,都有渴望自由的灵魂,每个人都有一双翅膀……”

  自由,飞翔,翅膀。

  是这个叫做夕蓝的女孩子用的最多的词。

  我和夕蓝一起进入了战火纷飞的外层空间,我们一起穿越陌生的行星上瞬息万变的沙暴,潜入异星深不可测的液氢海底。她总是毫不犹豫的接下最危险的任务,昂首向前。我们一起凯旋,昔日天真浪漫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身经百战的战士。在庆功宴上她带头读起那些已经牺牲了的战友的名字,声音久久回荡在空空的舰桥……

  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从别的种族的头顶夺去他们的天空,从他们母亲的怀里夺去襁褓中的婴儿?看过了鲜血,看过了死亡,战争给每个还活着的人都留下无法弥补的创伤。我似乎能看见她皱起了眉,她那不羁的灵魂深处嘶喊着的痛苦,响在我每一个液体分子里面。

  那天晚上我居然做梦了。

  梦中的我以夕蓝的样子,躺在格里特里树的枝叶之间。在它的叶片转为深蓝之前,花朵们还有半个夜晚的时间构思关于爱情的歌谣。

梦中总有一双晶莹无比的羽翼盘旋于我的头顶,似乎很久以前我曾经拥有,但当我伸出手去,它又总是从我指间溜走。

  这让我沮丧不已,醒来时浑身酸痛无力。

  五

  隐光死了。

  在他死的时候,离他一直梦寐以求的目标还差5786个认证点。

  他这次的替身任务难度很大,他要变成当红的男影帝的模样,在数十道不断改变形状的死光门中间穿行。那些死光都是真的,电视台深深的了解观众们对鲜血以及惊险刺激的爱好,每当又一个“大挑战”的自愿参加者被整齐的切为两半时,收视率都会发疯似的往上蹿。

  可是,有谁会料到男影帝本人也对“大挑战”跃跃欲试呢?当然,如果他成功的话,那他在观众心目中的地位恐怕是再也没有人能够取代了。如果失败的话……不过是又一只格特姆虫子而已,谁会在乎呢?

  我了解隐光,他肯定会接下这个任务,在我们中间没有人象他一样急于增加认证点,急于得到朝拜圣树的机会。

  我穿过好几双因惊慌失措而互相乱踩的鞋,流到隐光身边。他已经无力再保持男影帝的形象,被割成好几滩的身体正在慢慢凝固。

  我长出伪足,轻轻与他融合。

  “……流荧?……”

  “是我,隐光,你会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不可能了,流荧,那光划破了我的体囊……我是不是已经开始凝固了?”他虚弱的闪动着,光泽越来越暗,却挣扎着亮了一下:“其实,我一直都希望能追上你的认证点数,流荧,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倘若我们能在格里特里树上相遇,你……你会跟我融合吗?”

  呵,隐光,你这傻瓜,你这浪漫的爱情诗人。那只不过是他们编织好了用来欺骗我们的一个梦!

  我却轻轻的发出光来,仿佛害怕吵醒熟睡中的孩子:“傻瓜,我们现在已经在格里特里树最高的枝叶间了啊。你听到花朵们的歌声了吗?我会和你融合,然后再生,那将是完全的重生……”

  我开始唱起格里特里树花朵们的歌曲,那来自前世的前世的记忆中的调子,歌声中有紫水晶般的夜空和三个淡绿色的月亮,歌声中粉红色的花朵有着四层翅膀,歌声中格里特里树的叶片每日更换一次,掉下的时候总是朝着第二个太阳的方向……

  我拾起隐光最后的碎片,收入我的体内。我知道按照我们的传统,他并没有死去,他将活在我的身体里,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可是他的碎片依旧割得我鲜血淋漓。体内传来的痛楚夹杂着烦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急于从我的体表下喷薄而出。

  告诉我,夕蓝,飞翔的翅膀是什么?

  告诉我,夕蓝,哪里才有自由的天空?

  六

  钛城的街上又发生了火并,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的第三次了。

  各种颜色的光束在空气中穿梭,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咒骂,金属飞车被割裂时升腾起来的蓝色蒸气萦绕在其间,形成温柔到了有些诡异的薄雾,间或有哀号声撕裂了迷雾传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再度响起的是更为疯狂的相互对射。

  我跟大多数习以为常的钛城居民一样,无动于衷的等一切喧嚣都归为平静,再慢悠悠地流过街区。三维立体的巨大美女依旧在城市上空搔首弄姿。这座城市就跟地球历史上著名的巴比伦一般,在摇摇欲坠的基础上疯狂的生长着浮夸的繁荣。惩罚之日终究会到来的,也许就是在明天。

  拐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我遇到了熟悉的人——是那只淡紫色的蜥蜴,已经有半个身子都变成黑色的了,腹部一个伤口正冒着深绿色的血液。他的身旁丢着还在冒烟的枪支。

  这肯特人竟然真的做了,而不仅仅是在大街上发发传单,嚷嚷口号而已。他真的为自由而战斗,并且马上就要如愿以偿的为之而死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羡慕他。虽然他曾经嘲笑过格特姆人,说我们懦弱无能——或许我们真的有些懦弱吧,但我已经开始渐渐的明白,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值得为之而战,为之而死的。

  比如,飞翔的自由。

  “莎蒂……不要哭,乖孩子……”

  那肯特人已经开始意识涣散地含混唤着一个名字——那个最亲爱的名字,属于一个小小的孩子。我开始意识到她长着美丽的青绿色鳞片,头上有着稚嫩的淡黄色角雉,总是不肯安分的呆在母亲腋下的肉囊里,跑起来的时候喜欢用尾巴扫起地上的尘土……

  “卡玛!”我向肯特人跌跌撞撞的跑去,唤着这个在他们的语言里与“爸爸”同义的词语:“讲故事来听嘛,不要又睡着了!”

  他抬起眼来,我在那双碧绿的镜子般的眼中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只年幼的肯特蜥蜴。与其说是职业病,我宁愿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理解为对他的尊敬——最后的尊敬。

  “谢谢你……格特姆……我的莎蒂,那孩子已经在上一次的瘟疫中死去了,就躺在我的怀里……我没有足够的钱购买疫苗——他们不让我们买,我的‘等级’不够……整整七个白天黑夜啊……”肯特人居然还有力气令全身的鳞片转为愉悦的淡红:“但是我又看到她,又听到她唤我卡玛……真感谢你……我不该,不该……”

  或许他是想说不该嘲笑我们吧,但那已经没有了意义。我站在他的尸体旁边,用他女儿的手替他合上半开的瞬膜。最近的死亡降临得过于频繁,频繁得叫人失去了悲伤的力气。

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我一头扎进营养槽,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口气将夕蓝的日记从头读到尾。

  原来……如此……啊……

  尘埃落定后,竟然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阳光璀璨如许,让我想起记忆中最后一次看到故乡的双子星的光芒。那天的阳光也是如此,晶莹地荡漾在我的体内,勾勒出挥洒自如的线条。

  我终于看懂,那是翅膀的形状。

  七

  “……夕蓝中尉在最近的几次执行任务过程中越来越表现出动摇,尤其是那次占领帕玛星时她居然带头反对部队袭击当地土著的村庄……经过严密的监视调查,军方怀疑她与现下最活跃的反叛组织‘自由者’有往来。紧接着在一次与敌军的遭遇战中夕蓝中尉的座机于一次事故中失踪,再度出现时机上用于记录的电脑出现了好几日的空白,而夕蓝中尉拒绝说出自己失踪期间去了哪里,只是在自己的日记里非常隐晦的提到一个词——‘欧哈拉’。政府则认为这个词语肯定与‘自由者’近期的恐怖活动有关……目前我就了解这些。”

  我站在老板的面前。现在的我俨然是名相貌娇好的地球女子,有着微微翘起的鼻尖和热情洋溢的眼睛,在走动的时候总是轻快地以脚尖着地,似乎随时会脱离脚下引力的束缚而飞起来。

  这就是夕蓝。

  “太好了,流荧你简直就是个天才。”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是还不够完美,老板,只靠一些照片跟日记是不够的。在和‘自由者’接头之前我要求亲自见一面我所扮演的对象,这对我的摹仿有利。”

  “有那个必要吗?”老板皱起粗粗的眉。

  “对方可都是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而且您也知道这是在为政府办事,万一有什么差错,我跟您谁都跑不掉,何况……”我轻笑着看出老板的犹豫:“见一面我又能给他们的宝贝囚犯造成什么损失呢?”

  最终他们还是让我见到了夕蓝——一个没有丝毫心灵感应能力的格特姆虫子有什么可怕的呢?——确切的说,那是夕蓝的一部分。

  在见到她之前我一直在觉得奇怪:这里的摆设一点都不象是囚室,反而更象是科研场所,摆满了各种形状古怪的金属管子和玻璃器皿,连看守也少的可怜——后来我才明白,现在的夕蓝是不需要看守的。

  巨大的半球型玻璃罩内装满淡黄色液体,金属管汇聚的顶端是个紧闭了双眼的头颅。只有头颅而已,再也、再也无法飞翔。

  “呐,肉虫子,这就是你要看的美女。”我身边全副武装的地球士兵吹了吹口哨。

  “多谢。”我转过头去用夕蓝的脸冲他微笑,然后掏出藏在体囊深处的小球。来自死去的肯特人的武器爆裂开来,耀眼的强光顿时充满了室内——这足以让地球人的眼睛瞎上十分钟的光芒,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一句日常的问候语。由于所有的交流都用光学符号来进行,大家便想当然的以为格特姆人是没有可书写的文字跟有声词语的。

  这实在是个误会。在我们的语言中有一个可以发声的词语,只有一个——是我们的祖先经过了艰难的回溯,终于在某个格里特里树的花朵苏醒过来的清晨登上了陆地,所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欧哈拉。

  我的圣树啊。

  我从容的走向玻璃罩内的夕蓝。我从未象如此这般淋漓尽致的使用我的感应能力,几乎到了能感到我的体核在融化的地步——我向双子星祈祷夕蓝能听到我的呼唤。

  夕蓝睁开了眼,看到的是跟她一模一样的我。

  “格特姆人?”她微笑:“我就知道……在所有的方法都失效之后……他们也只有找到你们才能从我的脑子里掏出那个秘密——不过,那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秘密吧。伸出手来吧,我把‘欧哈拉’给你。”

  张开感应之翼,我感到思维如巨大的洪流以夕蓝为源头向我汹涌而至,不仅仅是关于‘欧哈拉’,还有她所有的记忆:与父亲共度的童年,第一次意识到身边男孩子的眼神,18岁那年飞起来时从脚底擦过的那片树叶,入伍宣誓时的虔诚,将枪口对准平民时对方眼中海一般深的怨恨……那些充满着甜蜜跟痛苦,迷茫跟悲伤的记忆啊。我跟夕蓝的记忆缠绕,终于融合在一起,我跟着她出生,一直到死亡。

  我就是夕蓝。

  “我该如何感谢你?”

  “如果,真要感谢的话……”她的唇喃喃:“请你,带我去飞翔。”

  我隔着罩子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关掉所有生命维持系统的开关。

  警报响起在整幢大楼,门外纷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我站在窗前,俯瞰着身下二百多米远的街道。在我头顶,一对宽大的白色羽翼正缓缓打开。

  八

  夕蓝在宇宙空间的某处发现了有格里特里树生长的小星球,或许是星际间的粒子流带去了树种,在适宜的环境中生长起来的吧。那里一切都还是蛮荒,不属于任何人,任何国家。这是个致命的秘密,夕蓝为了守护它付出了代价。

  “欧哈拉”,我的圣树。格特姆人的自由天堂。

  我将会飞向高高的天空,那些云层之上的地方。我将把“欧哈拉”的存在和具体位置以只有格特姆人才会读懂的光学符号的形式耀眼的写在天空——那燃尽我所有生命跟力量的光芒,一定能够刺穿云层,照到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在战场上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流血奋战的格特姆士兵,每一处联盟星球上挣扎求生的格特姆人都将会读到它。这消息将被我的同胞们以几何级数增长的速度,迅速的传遍这个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这将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的,也是最后一次的飞翔。我将任凭风从我的脚下经过,我将在那云层之上舞蹈。在我蒸发之前,我曾经展开翅膀,真实的飞翔过。如此自由的飞翔,不受任何约束。

  而且,隐光,夕蓝,还有那位不知名的“卡玛”,你们都跟我在一起。

  来吧,和我一起去飞翔!

  尾声

  终于恢复了视力的地球士兵从地上呻吟着爬起,在他面前是嗤嗤的冒着火花的被损坏的仪器。被打破的窗外有一个类似于巨大的白色鸟儿的身影,它扇动着翅膀,犹如一支唱哑了整个世界的歌,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持续了长达两百多太阳年的时间,参与的低等种族多达三十多种,并最终使地球联盟土崩瓦解的格特姆人大反叛,就此拉开了帷幕。

  后世称之为——“自由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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