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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小陈。你的女朋友对你还不错。”在车上,杜森打趣道。

陈奇望着窗外,半天没说话,直到司徒云康对他说:“她很希望能帮你。”

他才轻声道:“她没必要这样。其实我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看着他憔悴的侧面,司徒云康动了恻隐之心,他很想对陈奇说,别灰心,假如你不是凶手,你跟她还会有未来。但是他知道这话不合适,所以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陈奇,那天晚上,你是怎么会去李继文家的?”他问完后,看看杜森的后脑勺,对方纹丝不动,也没有出言阻止,看来杜森并不反对他打听案情。

“生日宴的白天就约好晚上10点在同心路的茶坊见面的。”陈奇答道。

“后来怎么改成他家了?”

“是他临时改变主意了,他说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她很远。他叫我10点20分到他家。如果迟了,他就不等我了,他要直接去跟她说话。”

“她……”

“就是强薇,他说他要给强薇看东西,还说要跟她叙旧。”陈奇说到这里,原本泛黄的脸忽然涨得通红。

“他约你到他家的什么地方等他?”

“书房。”

“你知道他要给她看什么吗?”司徒云康问道。

“照片!”陈奇气冲冲地说。

司徒云康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照片。

“你没看过电脑里的照片吗?”

“我知道有,但没看到过,其实连强薇也没看到过。但是强薇说,以前她向向偷拍过。”陈奇的手握成了拳头,司徒云康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生怕他会失控,于是连忙住了口。

可这时,杜森在前座插嘴了。

“你作案后,就没去找找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怎么找?再说,那时候我就想快点走。”陈奇答。

“你离开现场后做了什么?”

“我走小路到同心路那边去转了一圈,心有点乱。”陈奇望着车窗外,“我觉得有点像在做梦。”

“后来呢?”司徒云康又问。

“我回家了,洗了澡,洗了鞋,鞋底很脏,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后来强薇就来了。”

“强薇是什么时候来的?”

“11点。这个我以前说过很多遍了。她来了,我们都很累,就一起睡了,后来半夜她要回家,我就送她回去了,走的时候锁上了她的门。”陈奇似乎并不很想再回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用颇不耐烦的口气很快答完后,便朝着窗外叫了一句,“医院到了。”

司徒云康一抬头,果然看见白云医院已经赫然就在眼前。

5分钟后,杜森下了车,司徒云康,陈奇和另一名警察,却被吩咐留在车里。

“这是警方的行动,你是外人,请理解。”杜森站在窗前跟司徒云康解释。

“没什么,我能理解。”司徒云康并不介意。

杜森点了点头又道:“我们等会儿还得去他父母被发现的地方,在这里,只是先测试一下那两人说的话是否一致。我不希望唐青看见这小子,不然容易影响情绪。”杜森侧过身子,司徒云康看见那个叫唐青的男人正被另一路警察带往草丛深处。

司徒云康想问会影响谁的情绪,但还没开口,听到陈奇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也不想看见他。”

杜森微微一笑,转身向自己的下属走去。

乖这空,司徒云康决定再跟陈奇擎谈两句。

 “陈奇。”

“嗯?”陈奇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进入现场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鼾声。”

“还有呢?”

“没有了。”

“鼾声持续了多久?”

陈奇想了想说:“我第一次站在盥洗室门口的时没注意,但后来拿了筷子再进去,就听得很清楚,不过马上就没有了,我用筷子扎他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记不清了,不知道响了多久。”陈奇朝窗外的草丛眺望,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有没有检查过李继文的手,他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

“我看见他一只手上拿着把钥匙,另一只手上拿着卷筒纸。”

“钥匙?”司徒云康微微皱眉。案情简报上说,“李继文一手下垂,另一手呈弯曲状搁在大腿上”,李继文手里没钥匙,那把钥匙去哪里了?

“是的,钥匙,我没去拿。我想那是他自己的钥匙吧。”陈奇道。

“你确定是钥匙吗?”

“嗯。确定。”

“你没碰那把钥匙?”他又问。

“没有。我干吗要碰?”

司徒云康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选择筷子吗?”

“因为没找到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家的刀都放在消毒柜里,我没看见消毒柜。”陈奇轻轻咳嗽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脸上立刻露出一脸苦相,他发现司徒云康在看他时,解释道,“这是隐士给我的,他自己做的大蜜丸,可以帮助消化。那个警官说,我可以吃。”

“你吃吧,没关系。”司徒云康笑着说,随后又问,“你没看见马桶里的刀吗?”

“马桶里有刀?”陈奇很惊讶。

司徒云康这才想起来,陈奇是没机会看案件简报的。

“是的,有把冷冻刀。”他答。

“我不知道。如果有刀,那当然更方便。不过,为什么马桶里会有刀?”陈奇充满疑惑地看着他,腮帮子鼓起,在嚼东西。

  “你有没有搬动过尸体?”

陈奇立刻摇头。

“我没碰过他。一开始是怕吵醒他,后来是怕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那你有没有用过他脚边的纸巾?”

“没有。我自己口袋里有纸巾。”陈奇说到这里,又皱了一下眉,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把刀在马桶里?”

司徒云康还想问下去,这时却看见杜森等人已经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他们回来了。”陈奇立刻紧张起来。

“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姓唐的朝公共汽车站方向走了,隐士上了他们的车……”

陈奇望着窗外,像在为他看到的情景作小声的旁白。

前一天晚上,司徒云康已经从杜森那里知道了唐青和陈奇母亲的那段艳史。他知道唐青曾经在医院附近的草丛里发现过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一会儿,杜森就走到了他们车前,打开了车门。

“警官,怎么样?’杜森刚坐下,陈奇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唐青和黄师傅的任务都完成了,现在送黄师傅回家。

“那隐士算出来的方位是不是跟唐青摔跤的地方一致?”陈奇急急地问道。

杜森回头看了陈奇一眼,温和地说:“差不多。”

“那现在……”

“我们要去发现你父母的地方。”杜森说完,便拿起了电话,司徒云康听到他说:“现在我要去小教堂区……对,封山,封路,进行地毯式搜查……我还需要法医和刑警……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不过尽量多作为我派人手,对了,另忘了警犬……好好好,事情结束请你吃饭,可上次请你,你又没来……开会也可以请假嘛……老实说,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会找到什么……但我想,如果人手够的话,花不了多长时间的。”

尽管杜森的语调颇为轻松,但他的话还是让车厢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地毯式搜查、警犬、法医,这些字眼让司徒云康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前一天晚上隐士说过的话,“你父母附近应该还有一个亡魂”,难道杜森要找的就是第二个亡魂?如此说来,那陈奇

父母的死是不是还牵涉到另一起死亡事件?

陈奇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盯着杜森的后脑勺,似乎欲言又止,其实,他又何尝不想提问?但他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因为他知道现在这种时候,即使他问了,也不会得到明确的答案,就算胸有成竹,杜森也不会轻易开口,再说,事情很快就有了下文。

两小时后,杜森在小教堂区的一片草地上打电话给他,当他步行进入那片区域时,发现一小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围站在一个中等大小的圆坑前面,个个神情严肃。陈奇则脸色苍白地站在他们的后方六七米的地方,他的双手再度握成了拳头,脸上的神情茫然中带着沮丧,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怎么啦?”他向杜森走去,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我们找到了。”杜森注视着坑里的物体,声调四平八稳。

他低下头朝坑里望去,他花了几秒钟才看清楚坑里的东西,那里躺着一副白骨,虽然骨架外面还套着衣服,但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满是泥土和被腐蚀的痕迹。他禁不住退后了一步,这是他第—次亲眼看见这种场面,想到这堆衣服里面曾经包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却成了一副长满微生物白骨,他便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捂住嘴,忍着恶心,努力保持镇定地问道。

“我想应该是个男人,运动鞋是大号的,再看那皮带扣。”杜森朝坑里努了下嘴。

司徒云康偷眼朝坑里瞥去,果然看见一个硕大的皮带扣在发着光亮。

“这个男人死的时候,应该年纪不大,年纪太大的人不会穿这种牛仔裤。”杜森道。

“他是怎么死的?”他随口问道。

“估计是被捅死的,你看那里。”杜森朝白骨的头骨旁边一指,司徒云康朝那个方向望去,看见泥土里隐约露出半把尖刀。

“那就是凶器?”他问道。

“是不是凶器还是让法医来告诉你吧。”杜森朝前望去。

司徒云康看见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不远处匆匆奔了过来。

16 三件陈年旧案

杜森回到市里后,马上调阅了三件陈年旧案的资料,并作了必要的整理。

第一起案件陈奇父母殉情案

报案时间:1997年10月21日

死亡时间:1997年10月20日下午5点至7点之间

案情记录:

1997年10月21日清晨6点左右,F区G镇派出所接到当地农民报警,称在小教堂山区下缘发现一对男女的尸体。警方接警后于7分钟赶到现场。

尸体为一对中年男女,被发现时,两人衣冠整齐,呈仰卧状倒在一个自然浅坑中,身上没有遮盖物。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说明性文字。警方在两人身边各发现一瓶喝了一半的可口可乐,经检验,可乐罐上有两人的指纹,可乐里混有毒鼠强。法医鉴定结果,两人的死因均为毒鼠强中毒,另外,女方已怀有三个月身孕。

两人随身携带的包被放置在尸体旁边,钱物均未丢失。警方在钱包中找到了两人的身份证,并很快通知了家属。两个小时后,死者的儿子和男性死者的母亲一起赶到现场,确定死者是他们的亲属。

据查,死者系一对夫妻,于1979年结婚,女方名叫童丽,40岁,男方叫陈建阳,44岁,两人的婚姻关系近年出现裂痕,因男方怀疑女方有外遇,两人经常在家中发生摩擦。10月20日下午,有目击者称,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公共车站,并在公共车站发生争吵,女方动手打了男方一个耳光,另有一位目击者则看见他们一起走进白云医院附近的便利店购买了饮料。便利店工作人员表示不记得他们,但她对女性死者有印象,说该女死者过去曾来过该店多次,后经查,女方在白云医院妇产科就医。

经警方调查,未发现他杀迹象,怀疑此案为胁迫性自杀,即男方购买可乐,下毒后诱骗女方喝下。

此案已结。

第二起案件:李小江失踪案

报案时间:1997年11月2日

案情记录:

1997年1 1月2日,家住C区通河路30弄61号的李小河前来报警,称住在他隔壁62号的胞兄李小江自10月20日出门采买食材后就一去不复返。

李小江,1960年出生,失踪时年约37岁,曾为一家国有中型饭店的主厨,1995年辞职与胞弟李小河共同经营饭店。据查,李小江与家人关系不佳,因在饭店经营权问题上发生严重分歧,在失踪前李小江曾与其弟李小河和其母古月珍有过激烈争吵,兄弟俩在饭店和家里都曾大打出手,为平息李家的家庭矛盾,警方曾三次出警。

警方从李小河处了解到,其兄李小江虽然烧菜手艺精湛,但素有赌博恶习,在经营饭店期间,曾多次偷拿饭店的营业款用于赌博,并将其输得一干二净.其母深怕长此以往,家族饭店会被李小河败光,于是要李小河交出经营权。李小河因此心存不满,屡次跟兄弟大打出手。但李小河也说明,在李小江失踪前,两人已基本谈妥条件,李小江对协商结果没有任何异议。

失踪前,李小江告诉其弟.他是去Z省的水产批发市场购买龙虾。接到报案后,警方曾派人前往Z省水产批发市场,当地摊贩称没见过他.盘查沿途的各家旅馆、招待所,也没有获得他住宿的任何讯息。

 据查,李小江有过12年婚史。在失踪前四个月,即1997年6月5日,李小江与其妻钟秦因感情破裂离婚,女儿思慧判由钟秦抚养.李小江失踪后,警方曾盘问过其前妻钟秦,其前妻称两人自离婚后就再无往来,她对李小江的失踪一无所知。

附:

李小江的前妻,钟秦,1960年出生,原为李小江的同事,为该国有饭店司机,1990年,自学获得医科大学证书,同年开始在f区白云医院口腔部实习并工作,于1995年调至市区第一人民医院口腔部任职,1998年3月离职,同年12月在本市D区开设私人牙科诊所。

经警方调查,李小江失踪当日,李小河在饭店当班,钟秦则在家休息。

此案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第三起案件:范云自杀案

案发时间:1997年8月2日

案情记录:

1997年8月2日傍晚5点30分左右,c区警署接到报警称,红杉公园内发现有人上吊,警方于报警后5分钟内赶到现场,在红杉公园假山后面,发现一具坐着的女尸,其脖颈处向上吊有两双连续在一起的丝袜,警方赶到时,该女子已经死亡。

经现场初步勘查,确定死亡时间应为9月2日下午3点至4点之间。

现场没留下遗书,她的包放在树下,警方从包里获得死者的身份证,并立即通知其家属。前来认尸的是死者的丈夫,死者身份得到确认。

警方从死者的包里找到两双丝袜,牌子与上吊所用丝袜相同。包里还有一本《婴幼儿针织服装大全》,警方根据书内的发票获知,该书是死者于自杀当日在新华书店购买的。书店营业员称,该女购书时,心情愉快,看不出有任何“自杀迹象”。

但另有目击者称,当日下午4时许,看见死者心情抑郁地坐在河边哭泣,另有一名目击者称曾看见死者独自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神情黯然。

经查,死者生前与丈夫关系融洽,但其夫名声不佳,跟多名女性关系暧昧。但事发当日,经证实其夫整个下午均在学校上课。警方也一一核查过与死者丈夫关系暧昧的若干女性。未查到有价值的线索。

警方也没有查到死者购买丝袜的相关信息,但初步勘查结果,可以认定死者为自缢身亡。

17 新的调查

晚上io点半,钟思慧刚刚把冼好的衣服晾到阳台上,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她探头向屋里张望,发现几分钟前还在看报纸的母亲现在已经睡着了,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母亲床边,关上台灯,然后一边拿出电话,一边带上门,走到了小区的花坛边。

“喂,怎么这么晚打来?”她一看电话号码,就知道是方智闻打来的。

“恩慧,还没睡吧?”方智闻的口气比往常显得凝重一些。

“没昵,剐刚洗完衣服。”她没特别留意他的情绪,在花坛边找了地方坐下,刚刚洗了一大堆衣服和毯子,她觉得腰酸背痛,坐下后觉得舒服多了,她一边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后背,一边问,“你有什么事吗?”

“能见见你吗?”方智闻问她。

“现在?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她想到第二天还得陪妈妈去复诊,就想拒绝方智闻的要求。她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事紧急到非得晚上见面,现在她想的最多的就是母亲的病。

“我有事找你。”方智闻道。

“到底什么事啊?我明天还得起大早陪我妈去看专家门诊呢,你知道医院是什么情况,如果6点没赶到,就不一定能排上号了。“

“排不上号,就找票贩子。排个号也就一百多块钱。”方智闻道。

“白白给黄牛一百多块钱,我妈听了还不得心疼死。算了,还是起个早吧,反正现在是夏天,起床容易。”她用手把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仰起脸,享受着夜里的凉风。

  “现在你们家还有必要那么节约吗?”方智闻的语调忽然变得尖刻起来。

钟思慧轻轻皱眉。

“你什么意思,方智闻?”她道。

 “你不是继承遗产了吗?”

“那也得等案子结束啊,现在一分钱还没分到呢。就算以后拿到钱了,也不可能出钱雇黄牛排队,没办法,我们家的人就这样,穷惯了。你到底找我什么事?!”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口气生硬起来,心想,若不是接电话不用付费,我早就一下按断了,我可没工夫,也没心情跟你方智闻磨嘴皮子。

“思慧,没重要的事,我是不会来找你的。”方智闻的口气也不怎么友好。

“到底什么事?”

“我马上就到,你在花坛那边等我。”方智闻也没说声再见,就挂了电话。

方智闻那命令式的口吻让钟思慧很恼火,她很想立刻关机,回家,把门锁好,就当从没接过这个电话,但是她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因为她很清楚方智闻的为人,就像他自己说的,如果没 重要的事,他是不会深更半夜来找她的,他们之间不存在这种浪漫情调。他到底想跟她说什么?

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在花坛边等他。

十多分钟后,方智闻果然出现了,跟以往一样,他来的时候,给她带来了一些小礼物,既非花,也非巧克力,每次都是生活必需品,这一次,他给她带来了一个新的塑料饭盒和20只~次性纸杯。

“你这是干吗?我有饭盒。”思慧不想接受他的任何礼物,朝后退了一步,方智闻把那袋东西往花坛里一扔说道:“那就丢这里吧,需要的人总会拿走的。”他的口气冷冰冰的。

思慧看了他一眼,皱了一下眉,把饭盒又捡了起来。

“那就,谢谢你了。”

“我是看你上次用的饭盒太旧了,扣都扣不上才去超市给你买的。那些一次性茶杯是给你招待客人的,免得以后老是洗茶杯。”

“方智闻,其实……”思慧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其实我没必要对你那么好是不是?”

方智闻的口气尖锐,钟思慧有点摸不着头脑。过去他从没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过话。

“你怎么了?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现在都快1l点了,我要睡了。”钟思慧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方智闻笑了笑。

“好,我这就说。我是想请问你,李继文被杀那天,你为什么那么晚回家?”

钟思慧心里一惊,猛然抬起了头。

“说吧,你为什么那么晚回家?”方智闻紧追不舍。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本能地反问。

方智闻忍着气点了一下头道:“你大概不知道,那天晚上11点左右我来过你家,我看见你妈一个人在屋子里看报纸,但是没看见你。”

“11点你来过我家?”钟思慧吃了一惊,又觉得好笑,她反问,“你来干吗?”

“我突然想起你约过我,就想问问你有什么事。”

“你可以打我的手机。”

“我打了,你关机了。”

钟思慧想起来,那天晚上有一段时间,她是关了机,不过,她不想对此多作解释。

“说吧,你那晚上到底上哪儿去了?”见她沉默不语,方智闻不依不饶地问。

“我去我妈的同事那儿借钱了,怎么啦?”她没好气地回答。

之前,她从没告诉过他,那天晚上她所面临的困境。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经想在经济上求助于他,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的失约对她而言是多大的打击。因为这再次向她证明,活在这世界上,她有多孤单。她既没情人,也没朋友。

“你去借钱了,为什么?你那天约我就为了这件事?”方智闻看着她,问道。

想否认似乎也无可能,于是她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对,我是想找你帮忙。不过,没关系,后来我到我妈的同事那里借到钱了。”

“那跟我没关系。”他无动于衷地说。

“我知道你无所谓,但作为我,我得把话说明白。方智闻,”钟思慧已经准备跟他道晚安了,“你问我,那天晚上去哪儿了。我已经回答你了,现在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她说完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就转身向家里走。

方智闻快步追上了她。

“那为什么超市的人说,那天晚上差不多就现在这时间,曾经看到过你?”方智闻问道。

钟思慧骤然停住了脚步。

“哪家超市?”她立刻问。

“就是离强薇家最近的那家。”方智闻注视着她,好像要看到她心里去,“你为什么那天晚上,10点50分左右,会在那里的超市买东西?”

一阵歇斯底里的狂乱在钟思慧心里瞬间蔓延开。有那么一会儿,她想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朝方智闻的脸上砸去,还想对他狂喊,“谁要你管闲事?!谁要你管闲事?!”而另一方面,她又突然觉得无比恐惧,她想冲进家门,把自己锁在那间不足三平方米的盥洗室里,静静地呆上几个小时。

“她们还说,你买了不少大型的购物袋,有五个。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方智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站在原地,一股冷风从头顶刮过,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但脑子却渐渐清醒过来。我要冷静,她对自己说,只要冷静,什么事都可以解决。

她抬头仰视着他,接着又把头歪在一边,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糊涂,他们记得你。”方智闻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们怎么会记得我,我是绝代佳人吗,我很普通好不好?她们肯定是认错人了,把别人当成了我。”她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

方智闻回眸瞄了她一眼,说道:“你以为只有长得漂亮才会被记住吗?思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你也一样,她们之所以会记住你,是因为你经常去那里买打折的蔬菜,因为你,她们才认得我,她们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一起去过那家超市好几趟。你太看轻自己了,思慧。”

钟思慧愣住了在那里。她仔细想想,她自己不是“经常”去那家超市买打折蔬菜,而是每周都去。有时候,还会特意去买过期的饮料。她没跟任何营业员攀谈过,她只是很多个为生计精打细算的人之一,她本以为自己会消失在超市里一天的人流中。她没想到,这么平凡的自己也会被人记住。

“思慧,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买购物袋。你说你去你妈同事家里借钱,难道需要用那么多购物袋吗?不可能吧。昨天我去你家时,问你妈要过购物袋,她说家里没有。你把那五个购物袋都放到哪里去了?”

“你昨天来我家,问我妈要过购物袋?”她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

“是的。她说没有。你怎么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钟思慧!”

“我买了购物袋想自己用,但后来乘公共汽车的时候,掉在车上了,我不想跟我妈说,是因为怕她心疼钱。怎么样,可以了吗?”钟思慧怒气冲冲地说道,她已经不想再跟方智闻继续说下去了,有些事的确无法解释,她也不想解释。

方智闻看着她,平静地说:“思慧,你对我,连谎都懒得好好撒了,是吗?”

“方智闻!你半夜三更来问我什么购物袋的事,无聊不无聊?好了,现在我要睡觉了,已经很晚了!”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方智闻快步赶到她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瞒我到几时?!”他朝她大叫一声。

“方智闻!你有完没完?!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你还想怎么样?”她暴躁地推开他,怒冲冲地嚷道。

就在她想再次转身的时候,方智闻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揪到了自己身前,低声说:“我昨天找过了附近的拾荒者,有个捡破烂的,最近曾经在公共汽车站的垃圾桶里发现几个蓝色的帆布购物袋,你是在乘汽车去你妈同事家之前,把它们丢掉的。”

钟思慧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智闻,你为什么要去查那些购物袋?即便我买了之后,故意把它扔掉又怎么样?那是我的自由啊。”她瞪着他,轻声道。

她现在终于明白方智闻在问她什么了,也明白为什么方智闻突然放低了音量。但是,她不明白他跟她说这些,目的何在,是当她朋友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思慧,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购物袋里为什么有烂泥?”他声音沙哑地问。

她快站不住了,只觉得脸发热,腿发软。

“我什么都没干。”她憋了半天才回答。

“我知道你不肯说。那么你希望我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吗?”

方智闻焦虑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威胁。

钟思慧觉得自己现在正站在十字路口。她当然不希望他把这事告诉警方,但是她也无法跟他说明真相。她忽然觉得无所适从。

“思慧!说话!”他摇了一下她。

他这声叫让她猛然惊醒,她这才发现,他正抓着她的手臂,而她也许因为恐惧,也许因为吃惊太多,竟然已经不自觉地站在了他的下巴下方。他们两人自相识以来,还从来没靠得那么近过,她抬起眼睛,第一次看见方智闻的眼里满是焦虑和担忧。

“思慧,开口啊,你在想什么?你希望我把这事告诉警方吗?”听口气像在威胁她,但她知道不是,他是希望她能信任他。

“你是在威胁我吗?”但她还是问。

“思慧,你是不是做过什么?……能告诉我吗?”

她不作声,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现在想的是,假如这时候,她的母亲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他这样抓着她的手,会怎么想?“像他这样的人能给我们家买食用油和大米,不容易。很细心。他用了心了。”母亲提醒过她,但她一直认为方智闻那么做只是可怜她,她从没想过别的。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觉得以她的长相和家境,她没资格得到别人的眷恋。

“思慧!”他叫她。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有他给她新买的饭盒和一次性塑料纸杯。如果这不是施舍,又是什么?他从役给她买过花。他知道花对她来说没用。但是人总是喜欢没用的东西,她还是喜欢花。

“方智闻。”她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什么也没干,买购物袋是用我自己的钱,我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请你忘了这件事。’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她为自己能如此冷静感到骄傲。

方智闻盯住她的眼睛,跟她僵持了一会儿,忽然放开了她,她看见他满脸失望。

“我们分手吧,思慧。”他忽然说。

钟思慧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头。

“好,我同意。”

“我可以跟一个有杀人嫌疑的女人交往,但不能跟一个不信任我的人交往。”他解释道,声音很压抑。

“我没杀人。”她静静地说。

“别说了。这跟我无关,今后你的事跟我再也没关系了。”方智闻双手插进口袋,后退一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叹了口气。

“你准备告诉警方吗?”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同时她也在想,假如他坚持要告诉警方,那该怎么办?跪在地上求他?还是为了让他改变主意,向他施展魅力?可是说到魅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汗衫和那条旧工装短裤,一心里不由一酸,她哪有什么魅力可以施展?她突然为自己的穿着和长相感到无比沮丧。她知道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都是天生的。当然,她也不愿意下跪。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已经说了。但是如果警方问起我”,他定睛地看着她,说道,“我得考虑一下。”

“方智闻,我真的没杀人。我无法跟你说明真相。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她企图以诚意打动他,但看着他冷漠的眼神,她越来越没把握,声音也越来越轻,“……至少,我们曾经是朋友。”

方智闻冷笑一声。

“哼,朋友。我们也能算是朋友吗?”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只剩下钟思慧一个人心慌意乱地站在原地。

第二天中午,司徒云康跟杜森一起在警察局附近的饭店吃午饭。这次的饭局是司徒云康特意安排的,为的是答谢杜森对他的特别照顾。

“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一见面,杜森就观察他的脸色。

“好多了”,其实司徒云康只要一想到那副白骨,仍然觉得恶心。

“对不起,不知道你是第一次看见尸体,我以为你很想看呢。”杜森歉意地说。

司徒云康笑了笑。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只是第一次看见那样的。你不觉得很恐怖吗?”他一边问,一边给杜森把茶杯注满了水。

“只要把它看作是人体的一部分,就不会觉得恐怖了,人人都有骨头的嘛。再说,跟那些碎尸案相比,白骨显得干净多了。”杜森满不在乎地说,随后转动身子,东张西望后道,“这家饭店很高级啊。”

“这是我哥很喜欢的饭店,这里的上海点心和鱼翅羹很出名,我已经点了。”司徒云康喝了口菊花茶。

杜森也抿了口茶,美滋滋地说:“太谢谢司徒律师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到这么高级的饭店吃饭。”

“别客气。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呢,昨天多亏你把我送回家。”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司徒律师找到了我们忽略的细节。”杜森笑着说。在回来的那天晚上,司徒云康已经通过电话,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案情细节告诉了杜森。

“呵呵,没关系,应该的。对了,陈奇后来怎么样?”司徒云康记得自己离开时,陈奇还在车里打瞌睡。

“他呀,烧退了,但情绪有点激动,现在他怀疑他父母是被谋杀的。”杜森道。

—个穿着白色套装的年轻女服务员端上了四盆冷菜和三道点心。

“好精致啊。”杜森啧啧称赞。

“杜探长,别客气,我们吃吧。”司徒云康道。

“好,那就不客气了。”杜森夹了一块烧鸭吃起来,“我今天出门时,跟他见了一面,他追着我问我案子有什么进展,有没有锁定嫌疑人,呵呵,后来他又急不可待地跟我说了他的想法。”

“陈奇是怎么说的?”司徒云康夹了一个蟹粉小笼包放在杜森的盘子里。

“他说,他怀疑他的父母在医院附近争吵的过程中,无意中目击了一起杀人事件,于是才会被人毒死,灭了口。被害之后,凶手又将他父母的尸体转移到了小教堂山区。”

“杜探长,我也这么认为。”司徒云康立刻道。

“他还说,另一具尸体肯定是在他父母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才被转移到现在的位置的。因为凶手认为,警方既然已经发现了尸体,在周围已经翻查过了,就不会再进行第二次搜索,再说小教堂山区的地理位置相对偏僻,把尸体埋在那里更安全。”杜森慢悠悠地说着,又夹了块蜜汁山药。

“那杜探长对陈奇的说法怎么看?”司徒云康感兴趣地问道。

“我觉得这小子的分析很有道理。”大概是看在美食的份上,杜森难得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那么,是不是有目标了?”司徒云康立刻问。

他很想知道,在杜森的心目中谁是嫌疑人。他自己现在是一头雾水,本来他以为拜访隐士后会有所突破,但谁知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后,案情反而更加扑朔迷离了。他现在已经完全没了方向。所以他回来后都没好意思给强薇打电话,他很怕听到她那充满期盼的声音。

杜森瞄了他一眼,道:“你说嫌疑人吗?现在还没有。李继文的案子,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好像每个人都有嫌疑,仔细查一下,又好像每个人都很清白。”

司徒云康又夹了一小颗奶油芦笋放在杜森的碗里。

“但大致的范围总应该有吧,参加生日宴的人好像人人都有嫌疑。”司徒云康提醒道。

“也可以这么说。”杜森的小眼睛里闪过一道诙谐的亮光,“其实首要嫌疑人不是陈奇,应该是被害人死后的最大受益者,强薇小姐。”

“表面上看,的确是这样。”司徒云康道。

“李继文很有可能曾经用继承遗产的事讨好过强薇小姐,我见过李继文的律师,他说,李继文在设立遗嘱的时候很兴奋。假设,强薇小姐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那李继文当然会很兴奋。”

司徒云康心想,别说李继文,任何一个60岁的男人听到这种消息都会兴奋得流鼻血。

杜森把一块烧鸭塞进嘴里,像在咀嚼鸭子,又像在咀嚼案子,他道,“如果强薇小姐知道遗嘱的事,那她就有了一个明确的杀人动机。但是,杀人是不一定需要自己动手的,在这种情况下,她指使陈奇替她完成谋杀,当她的替罪羊,很高明,也合情合理。”

“假如她是凶手,她就不会帮我找到凶手放在现场诱惑陈奇杀人的睡宝宝。”司徒云康觉得这是最有利豹强薇无罪的证明。

杜森点头表示同意。

“是的,这一点可以暂时说服我她不是凶手。好吧,再来看看第二个重要嫌疑人,陈奇。他自首了,说什么都是他干的。所有的细节他都说得很清楚,惟有一点,死者的真正死因跟他说的对不上。他是故意说漏了,好让我们最后自己证明他不是凶手,还是,他本来就不是凶手?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认为他不是凶手。”司徒云康直截了当地说,“他曾经说过,他见到死者的时候,死者一只手里拿了把钥匙,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卷卫生纸,但是,案情简报上死者却两手空空,没有钥匙,卫生纸也掉在了死者的脚边。很明显,有人在陈奇之后又进过现场。”

“嗯,是有人去过,但进去的人可不一定是凶手。”

这一点司徒云康也考虑过。

“我明白,凶手要嫁祸陈奇,陈奇既然已经进入现场,凶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没必要再走第二趟。而且再次进入,容易破坏陈奇在现场留下的痕迹。对他来说是得不偿失。再说陈奇离开后,锁上了盥洗室的门,如果有第二个人进入的话,就得从盥洗室的窗子爬进去,……我真奇怪,这么爬进爬出,居然也不会被发现吗,你们警方没找到目击者吗?”

杜森遗憾地摇摇头。

“那个时间大部分人都睡了,即使没睡,也不会特意朝窗外望,最重要的是,两栋楼之间有几棵大树,树影可以起到很好的遮蔽作用,而且那天外面的路灯又都坏了。”

司徒云康想起了两栋房子之间的大树,白天看到,不觉得它们能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

“关键是,谁能爬墙。爬墙再次进入现场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杜森道,“我惟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肯定不是凌素芬。”

“完全同意。”司徒云康点头笑道。

“我们刚刚得出的结论是,凶手不会爬墙再次进入现场,那么凌素芬作为凶手的嫌疑就上升了。”杜森道。

“的确是这样。”

“可惜,她跟被害人有摩擦,但好像还不至于到谋杀他的地步,而且被害人的死,对她没有任何的好处。”

“除非,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获得一大笔遗产。”

“她一直在跟钟思慧的母亲通电话,我问过钟秦,她在电话里没听出什么异样来,凌素芬那天表现很正常。”杜森边吃边说,“呵呵,假如她是凶手,她惟一的杀人动机,应该跟当年李继文妻子的自杀案有关。”

“那起案子不像自杀案。”司徒云康坦言。

“但是现在要推翻十多年前的结论,不太可能。”杜森无奈地憋了下嘴。

“所以现在就只剩下了方智闻和两个女孩子了。”司徒云康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他想到,爬墙第二次进入现场的很可能是强薇。她看见他从那个窗口爬出来,知道他干了什么,于是为了保护他,自己爬墙进入,为的是破坏现场,混淆警方的视线.她曾经爬墙去跟他私会,对她来说,那点高度不成问题。这么说起来,李继文手里的那把钥匙,难道是她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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