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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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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霍桑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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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黑地牢

一、疑真疑假

那时期上海社会可算是“多事之秋”。绑票、暗杀、惊骇离奇的盗劫案、神秘莫测的失踪案等等,可说是“应有尽有,层出不穷”!在这个时期,霍桑的工作自然也特别忙碌。我的日记中记着,在短短的十五天中,他竟连接地破了三件绑票案,一件盗案和两件谋杀案。我在这六件案子里面,竟也参与半数。这还不算,最近霍桑竟单枪匹马地又破了一件江南燕案。

江南燕是什么样人,大概不用我再详细介绍了罢?他是一个神出鬼没的侠盗,又是盗窃学的专家,智能和技巧都有过“与众不同”的表演。假使盗窃学上也可以有学位的荣衔,他尽够得上博士的资格。他已和霍桑交手过好几次,所以在霍桑的心目中,也认他是一个唯一的劲敌。那时候上海社会正自纷扰不宁,无论官家私家侦探,个个都闹得焦头烂额,他老人家偏又出来凑闹热。那自然要使上海社会的一般资产阶级谈虎色变,寝食不安了。

他这一次犯的案子,说来也很可惊,就是大华银行的第二号保管库忽而被盗。

库中保存的,有前任财政次长刘伯蓉夫人的一副钻镯,价值二十二万元;还有刘次长负责保管的,民众教育基金团的基金,有价证券十八万五千,竟然都不翼而飞。

被盗的情由很离奇。银行的后门被人烧断了铁闩,看门人也被盗匪捆绑起来,塞住了嘴,不能声张。那保管库本是美国卡尔登厂制造的,库门的厚度在十英寸以上,原是保证避火避盗的,并月—还有两重密码的暗锁,确实不容易开发。案发以后,库门上烧成了铜元大小的一个小洞,库门里面另有一只白粉画的燕子似的飞鸟。

因此大家都说这一件惊人的案子一定是江南燕的成绩。因为在这保管库案发生的前三天,报纸上曾宣传过这一位神秘性的巨盗已经到了上海。

这消息的来由也很奇怪,据说是一位声名狼藉的某侦探手下的一个小伙计传出来的。有一天,那位探员曾经接到自称江南燕的电话,要向他借两万元盘费。

那侦探似乎为着留个交情起见,当夜便恭恭敬敬地如数把两万元送去。这消息在某一张小型报上披露以后,有一位新闻记者特地去见过那位大侦探,问他有没有这一回事。

那探员轻描淡写地答道:“你这话问得有趣极了!江南燕竟敢向我要钱?我又向那个去要呢?我等侯他好几年了。他如果胆敢到上海来,那真是我求之不得的。”

否认尽管否认,但是外界的传说,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恰巧又出了这一件大华银行的案子,加上了一次印证。于是江南燕的名字一时间便成了茶坊酒肆中唯一的谈话资料。

可是这案子经过了霍桑的勘查以后,却又独创一议。

他曾向大华方面的负责者说:“这案子不是江南燕干的,只是什么人假借名义,目的在偷丁东西,使人家不敢追究。”

大华当局自然很诧异,要求他提出他的否定的理由。

他当时曾指出三种证据:第一,保管库门上的一个洞是用电流烧化之后,另用钢锥凿成的。不过这个洞,库门内外虽然都有很深的洞口,中间却没有穿通,显见是从两面分凿而成。实际上并不能够开锁。这可见这库门的开发,并不实在和凿洞有什么关系。第二,那号码锁上有两个很清楚的指印。这也不消说得,这坚厚的库门既不是凿洞弄开的,当然只有对准了号码开发的一法。但号码的构造非常灵巧,不知道的人休想明白;而知道号码的只有经理一个人。假使不是经理监守自盗,势必有什么人偷知了密码,悄悄地开了,做一个内线。第三,那一排的大号保管库共有四号。第一第二号库中存的都是公债票,只有第三号中的钻石最容易变钱。这也是有内线的明证。此外那燕子的形象,霍桑已经见过几次,这一次却画得不成样子,也可以做别的人假冒的一证。

霍桑凭了这个推想,经过了细密的侦查,果然破获了真相。原来有一个经理室中的书记,串通了两个外面的人,合伙儿干这把戏。这书记当场被霍桑捉破,一经询问,便完全吐实。

据那书记说,这事的起意并不是他;他只是受了人家的利用。有一个著名的匪徒,不知怎样探知了刘伯蓉夫人的钻镯藏在银行里面;又知道那书记在经理室内办事,可以,有偷窥密码的机会。因此那匪徒便强迫这书记做一个内线。他的责任,只须把铁箱的暗锁开了,别的都由他们自己动手。书记勉强应允了,当下收了他们一千元的定洋,约定得手以后,彼此平分。可是案发以后,那动手的匪徒拿了钻镯和证券,悄悄地逃跑了。那书记虽也曾说出约定的会晤地点,但警探们按址缉访,扑了一个空,四处侦缉,也不知道匪徒和赃物的下落。

案子虽说是破获了,但是真贼未得,并且惟想那个动手的匪徒,敏捷干练,也是一个好手,故而实际上还不能算圆满了结。据霍桑的意见,这一着至少打破了一个疑团,就是这案子既然出于假冒,可见江南燕已到上海的话完全是一种无稽的谣传。

谁知事出意外,隔了两天,竟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恰当“正是江南好风景”的暖洋洋的三月天气。一阵阵的细雨东风,霎时间把那沉沉深眠的大地唤醒了,像一个梦回的美人倦眼惺松地张开眼睛来。近郊的野外,柳眉舒绿,桃腮吐红,水田漠漠,碧草芋芋,还有那一群群的峡蝶流莺,帮助酿作一番春意。不料在这当儿,那一股破坏社会安宁的匪徒,竟也像青草一般地蠢动起来。

我记得江南燕到上海的消息是在三月十四那天披露的。十六日便发生了大华银行的盗案。这案子在十七日就被霍桑查明,不过真贼和主盗一时还都没有着落。

到了十九日的早上,一件怪事突然来临了。

二、蜜蜂与燕子

十八日那天傍晚,我因报纸上都载着霍桑破获了一件假江南燕案,特地到他的寓里去,听他讲发案的经过。他留我吃了晚饭,又谈到深夜,就叫我宿在他那里。

我从结婚以后,虽已和霍桑分居,但是他的爱文路七十七号寓所中,依旧安置着我的床铺,我也仍不时和他同住。

十九日清早我起身走进楼下办事室时,他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清晨户外运动已经完毕回来,正坐在靠窗口的一只藤椅上,在静穆地看报。他只向我含笑点一点头,并不中断他的读报工作。我也默默地坐在他对面的一只沙发上,同样从书桌上取起一张报纸。

窗开着,消释了寒意的微风断续地溜进来。时间还早,远处的市声还很稀疏,室中显得很静谧。壁炉沿上的一只小瓷钟正指着八点零七分。钟的右边有一个装着红木底座的手榴弹壳,那是“活尸”案中的成绩;左边是一只雨过天晴的古瓶,插着两三枝浅红的杏花。壁炉外边的壁上挂着一副五言联,“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下款是沈筠章,笔致有颜鲁公气息。读者们的记忆力如果不大坏,也许还记得这位太史公所以和霍桑发生关系,有过一段小小的因缘,我曾写过一篇《反抗者》。

单就这当儿的柔和宁静的空气——物质的和抽象的——看,这像是一个文人的书室,谁也不相信这里是一个专跟巨匪、恶棍、奸蠢、劣绅,斗智角力的侦探家的办事室。要是说这地方不久又将欣起一个惊人的轩然巨浪,更是谁也梦想不到。

嗡……嗡……嗡……

一个蜜蜂飞进窗口来;接着的又是一个,两个——目的地都是古瓶中的杏花。

我的注意力给搅散了,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看这一小群蜜蜂工作。真不能看轻这小动物。它有着优越的性能——分工、互助、守纪律、耐劳苦,就是这几点,有些号称万物之灵的人对它也不免惭愧。

我不知不觉地低吟哦。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包朗,你真雅兴不浅!你做诗?”

霍桑的听觉真敏锐,我的低低的微吟也逃不过他的耳官。

我笑一笑。“不是做诗,是吟诗。诗是罗隐做的。”

“喔,罗隐?”他放下了报纸。“这名字很生疏。他是唐朝人还是宋朝人?”

“都不是。他是五代人,字昭谏,是吴越的新城人,气节高尚,文章多魄力,诗也很好。”

霍桑点点头,不接口。他的心智因集中在科学和有关侦探学的其他学科方面,对于文学原没有深切的研究,我也用不着为朋友讳饰。不过他并不太机械,对于文学的鉴赏和爱好也不在一般水准之下。

他又说:“包朗,你的记忆力真不坏。你念过的诗都背得出?”

我答道:“那也不。好的诗才容易记,尤其是绝句。这首七绝是我心爱的,所以连作者的小史也牢记着。”

“那末这是一首好诗?”

“自然。”

“晤,好在什么地方?你说说看。”

“你听清楚没有?要不要我再念一遍?”

“不必,我每一句都听清楚。我要听听你的评语。”

我说:“你总知道诗的主要条件是情感。这首诗有寄托,有感慨。所谓寄托感慨也就是情感的流露。你说是不是?”

他垂着目光,沉吟了一下,才说:“你所说的感慨是不是指结末两句?”

“是。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要是我引用一句成语,就是寄概遥深。”

霍桑忽皱紧了眉峰,不回答。他抽出一支白金龙,慢地擦火点着。

室中暂时静默,嗡嗡声又响起来。我看见他皱眉,心中有些纳闷,好像他对于我的批评不满意。

我问道:“霍桑,我也喜欢听听你的见解。你看这首诗好在那里?”

他吐了一口烟,突然摇摇头。

他说:“我的意思恰正和你相反。我以为要是改两个字,才能称为好诗!”

这是大胆的批评!我不能不暗暗惊异。因为霍桑对于事物虽常有独特的见解,也能言之成理,但是文学并不在他的研究的领域之内,怎么竟也有这突冗的表示?

我问道:“什么?你说这首诗不好?”

他爽直地答道:“是,不改不算好。”

“要改?你也能够改?”

“当然!”

我楞住了!我不是轻视他,但是霍桑不是诗人。他这话就算不是厚诬古人,也未免近于冒失。

我再问:“那末你说应该改那个字?”

他应道:“简单得很,把两个‘谁”改做两个’人‘就行。“

我默默地不答,脑子里暗暗念着:“为人辛苦为人甜。”

霍桑又吐出了一长串烟,说:“包朗,怎么样?你赞成不赞成?”

我疑滞地答道:“我——我看不出它的好处——”

他插口道:“你还不借我的意思?照原句的含意,分怜悯蜜蜂酿成了蜜,不能自己享受,却给不知何人享受故而对蜜蜂在表示悼惜的慨叹。它的含义在鼓励自私,跟俗谚所说的‘前人种树,后人吃果’的教训恰正相反。这是颓废的观念,在这个新的时代,不但不足为训,简直要不得!现在我给它改一改,而且加以正面积极的解释,就显出这小生命的伟大性。它采花,它酿蜜,为的是人,不是为自己。生存在这个时代的人,谁也应得有这‘为人’的观念,那末民族才得滋长繁荣,人类才得团契睦洽,世界才得安宁和平!包朗,你平心说一句,我改得好不好?”

我怎么样回答他?不,我说不出,因为他的理论是根据时代意识,在逻辑上当然是成立的。不过他拿这个准绳来衡量古人的诗,在我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唉!奇怪……怎么?……”

静穆的空气打破了!我陡的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端,才使霍桑这样子惊惶。他喊了一声,从藤椅中跳起来,丢了烟,把身子靠着书桌,两眼圆睁着,他的头不住地旋来旋去。我一时还莫名其妙,我的眼光也不由不跟着他的视线。

“唉,一只燕子!”我脱口喊一声。

他喘息地应道:“是!你也瞧见了——唉!——唉!飞出去了!……奇怪!

……

太奇怪!“

我说:“一只燕子有什么奇怪?蜜蜂可以飞进来,燕子怎么就不能飞进来?

现在是春天啊。“

霍桑不回答,突的奔到靠马路的窗口,又把身子一侧,避在一边。他露着半面,慢慢地向外面察看。我正想跟到窗口去瞧瞧,霍桑忽向我摇摇手。我只得止步。我觉得他的紧张似乎近于过度郑重。

他回身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气。

我问道:“你可曾瞧见什么?”

霍桑微微摇摇头。“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末你何必如此慌乱?可就是为着那只燕子吗?我已经说过,春天是蜂蝶莺燕活跃的季节——”

“不,不!蜜蜂是昆虫,燕子是鸟类,不能一概而论。”他像在解释动物的分类,显然文不对题。他仍站在窗边,眼光还射在窗外。三个蜜蜂采饱了蜜,仍旧结队地飞出去。霍桑绝不注意蜜蜂,仿佛在呆呆地发怔。

我说:“霍桑,到底什么意思?偶然飞一只鸟进来,也不见得一定是———”

他又阻住我。“不,你总瞧清楚。那不是一种寻常鸟,是一只燕子啊!你知道这件假江南燕的案子还没有结束,不先不后,偏偏在这当儿飞进一只燕子来,未免太凑巧。不,你别轻视!我不相信那燕子是自己飞进来的。”

他说完了立即奔出办事室,绕到窗外的小天井里去。我从窗口中看见他先从短墙上端向马路的左方瞧了一瞧,又向窗槛下面的一方小草地上仔细观察。接着他嘴里低低地呼了一声,急忙偻下身去。

天井里有什么隐匿的人吗?但我也向窗下一瞧,仍是静悄悄地毫无异象。霍桑已站直了身子,从天井里回进来,手中拿着一张棕黄色的包皮纸,约有八寸见方,两边有些绉,还卷成卷筒形状。

他向我说:“包朗,我的话证实了。燕子跟蜜蜂不一样,它不是自动飞进来,而是裹在这张纸中给掷进来的。”

我惊异道:“谁掷进来的?”

霍桑道:“这何须问得?但看那丢掷的手法,便可知这个人是谁!”

他将纸抛在书桌上,脸色庄重地坐下来。我没有话回答,但微微点了点头。

紧张的意念开始袭击我。方才我们论诗的暇豫空气完全给吹散了。因为我一想到那个人把纸裹着燕子,丢进了我们的窗口,转瞬间便逃匿无踪,的确可以相信这种身手,除了真正的江南燕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人!

我又问:“那末你想他这种举动有什么意思?”

霍桑默然不语答。

“是不是算一种警告?”

霍桑仍低垂着头,交握着手,默默在那里寻思。他隔了好久,才缓缓地答话。

“这话我不能回答。你等着瞧罢。”

这是十九日清早发生的事,离本案的发作还早三天。

霍桑在戒备方面本来已很严密,一到晚上,寓所中便安排着小小的机关,出门时自然也常带武器。自从那只燕子飞进他的办事室以后,他就更加谨慎,而且叫我也随时防备,没事还是少出门为宜。我寻思那只燕子的用意,明明表示大华银行的案子果真是江南燕干的,霍桑的否定已成了问题。现在这案子虽已被查破,但是真贼未得,主谋人特地下一种警告,叫霍桑不必再深究。这是我个人的理想,合不合还难说。但从他方面看来,那飞燕的来由虽奇突,但究竟还不能确实证明放燕的是真江南燕。

当本案开端的一天是三月二十二日,时间是清早。我住在自己的家里,一看见送报的把报纸投了进来,急急接过了翻开,先向本埠新闻里寻瞧,希望或者可以发见什么关于江南燕的新消息。不料消息太骇人。

霍桑竟失踪了!

三、破题儿第一遭

新闻很简短,只说上一天二十一日傍晚,副探长倪金寿特地到霍桑的寓所里去访问,却没有会面。据他的仆人施桂说,霍桑在二十那天的一清早出门以后,至今还不曾回寓,并且毫无消息。这自然是非常可怪。因为平日他如果在外面耽搁,总得送一个消息回去。因这一来,外面便纷纷议论,宣传这一位智慧过人的侦探分明已经失踪。

这新闻给我的刺激相当严重。我在惊诧之余,对于这新闻的推测很表同情。

因为霍桑如果有什么远地旅行,或是有别的勾当,总要给我了个信息,至少也得打一个电话给我。现在我也毫无所知,可见失踪的假定,确有成为事实的可能。

他往那里去了?可是已遭了江南燕的暗算?或是他已不幸落进了什么恶匪的手中?

我想了一想,就把报纸丢过一旁,先打一个电话问问施桂,但施桂的答话不大清楚。

他说:“霍先生是前天清早出去的,临走时并没说明往那里去。我以为他是照常出去运动的,还预备好了早餐,等他回来。可是他一去就不回来。”

我问道:“他可曾带行李走?”

“没有。不过他出门时我没有看见。”

“怎么,他溜走的?”

“晤——晤——那时候我在厨房里。”

“喔。你还有什么话告诉我?”

“上夜他在房里忙了半夜。”

“忙什么?”

“我不知道—一——晤,昨天我看见有几只箱子都像开动过。”

“你也不知道他开箱子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还有别的事吗?”

他顿一顿,才说:“包先生,上一天夜里,我——我好像还听得一两声枪响!”

我吃惊地问道:“喔,你可知道谁开的枪?”

“我——我不知道。”

我觉得施桂的答语有些吞吐,“不知道”也太多,就亲自到爱文路寓所里去走一道,查一查开箱的原因,和枪声的来由。这几天我的笔墨事务虽有几处预约催得很急,但霍桑既有失踪的消息,而且情节离奇,自然比较重要,我不得不暂时搁一搁笔。我向我的妻子佩芹说明了几句,便匆匆地出门。

这时候已近八点钟光景。西门路上正当菜市上市,肩接通,喧闹异常。当我向人丛中穿过的时候,有一副菜担忽而钩住了我外衣的袋口,幸亏我赶紧立定,没有把我的衣袋钩破。衣袋中我藏着一支手枪,要是落了出来,未免惊动人家。

我因着霍桑的叮嘱,出门时也常佩武器,以备万一的意外。

历年来我们所破获的案子,内中剧盗巨凶,什么人物都有,难免没有衔根我们的仇敌。不过我虽和霍桑连手办事,并不居于主要的地位,他们的目光也并不注意在我的身上。故而我在外面走来走去,还没有经历过什么意外危险。

我走出了西门路,向北转弯,到了吉祥路口,刚才停了脚步,想招呼一辆停着的黄包车,忽听得背后有人叫我。

“包先生,那里去?”

我突的回过头去,瞧瞧是什么人。我看见一个身材结实而短小的男子,穿一件糙米色西装外衣,下面露出的裤脚管却是棕色的。他的头上戴一顶花呢鸭舌帽,帽檐罩住了他的脸的上半部。我仔细一瞧,不认识他。那人却在向我招手。我正站住了等他走近来,忽觉我的右侧里另有一个大汉靠近我的身体。我觉得有些突冗,回转头来,还没有瞧清楚这第二个是什么样人,猛觉那后面招呼我的一个早也快奔几步,靠近身来。我才觉局势不妙,我的右手刚伸进大衣袋去,忽然有一种东西已经抵住在我的腰部。我的右手同时被那右边的人拉住了。

“喂,什么意思?”我仍镇静地问一句。

那戴鸭舌帽的人从背后低声说:“包先生,你是个明白人,漂亮些罢!”

右边的人也接口道:“包先生,你打算雇黄包车?我们有汽车等着,落得省几个车钱。”

这个人是不中不西的打扮,不过外衣是黑呢的,铜盆帽也是黑色的。他的黑脸上满是粗麻子,形状很可怕。

笛笛笛一阵喇叭声音带来了一辆轿式黑漆的惠而卡客司车。汽车驶近了,停在我的面前。黑麻子马上打开车门。我的背后腰部的东西仍没有移动。我的手足虽已失了一部分自由,心中仍很了了。

我已经落在绑匪的手中!

往日我曾帮助霍桑破获了好几起绑案,想不到今天竟亲自尝尝这个味儿。我的外衣袋中本藏着手枪,此刻可能冒一冒险,挣脱了匪徒的抓握,把手枪掏出来,和这两个人拼一拼?不,在这情势之下,我若是轻举妄动,除了我的腰肋里穿进一粒枪弹以外,决没有别的侥幸的希望。为权宜之计,我只有暂时屈服,静待局势的变化。否则徒然牺牲,不但算不得勇,霍桑知道了,也许要说我单凭血气之勇,缺乏深沉的思考,结论是“愚不足惜”。

这意念在我的脑海里经过的时间原只一刹那工夫。主意定了,我毫不抵抗,跟着那两个人走上汽车。我上车时,两个人仍是一后一右很恭敬地拥护着,一步不曾放松。进了车厢之后,我的座位也给夹在他们俩的中间。车轮既动,那两人忽把左右车窗上的黑色窗帘拉下来,隔绝我对于外面的视线。车厢中的光线虽然突的变暗,从隙缝中穿进来的余光,还使我约略可以辨别两个人的状貌。

我的右侧里穿黑呢大衣的一个,身材阔大,他的头部高出我足有三寸以上。

他的那顶黑呢铜盆帽子也压覆得很低,脸上除了满面粗麻之外,还有浓黑的短髭。

那左面的一个和这麻脸大汉绝对相反,身材小得多。他的脸色是淡黄的,有一副黑眼镜,一张小嘴。他戴的一顶鸭舌小帽的帽檐压得更低,竟和那黑眼镜的框边接触。

他的身材似乎比我短些。但非常结实,他的动作也似乎比麻脸汉活泼得多。

当我正向这左右两个人端详的时候,忽觉那左边戴黑眼镜的朋友,突的把手插进了我的外衣袋,将我的手枪取,了出来。他的枪管从我的背后移到了左侧,仍旧抵住在我的肋部。我当然也来不及抢夺。

黄脸人作冷笑声道:“包先生,对不起,这东西我权且代你保存一会。”他把我的枪看一看。“晤,东西是捷克货,不错。”他随手塞在他的那件糙米色外衣袋里去。

语声很冷酷,刺耳难受。但是今天情势不同,我自然不便发作。

我忍着气,问道:“你们有什么目的?把我送到那里去?”

黄脸的答道:“何必心急?你总算当过了好几年的侦探助手,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我们的目的怎么样,回头你自然会知道。”

这家伙不但身手敏捷,而且口齿伶俐,真是歹徒中的一个人才。我觉得用口舌跟他斗,没有意思,也犯不着,只索静默着。

汽车行进得很快,我虽想从帘缝中窥视经过的路线,可是不清楚。我的右边的大汉开始活动。他的身子牵一牵,像是向他的同伴请示,“小朱,怎么样?”

戴鸭舌帽的黄脸人点一点头。“好,老王,动手罢。用不着太客气!”

四、匪窟中

不客气要动手了!这话刺进我的耳朵,我不觉暗暗地一震。因为语气太含混,我不知道他们要怎样动手。我的右边的那个麻子大汉卷起些衣袖,装出一种“动手”

的姿态。

黄脸的又说:“喂,老王,慢一慢。现在你单把眼罩拿出来,给包先生戴上了。

他也是个有名的侦探,眼光很敏锐。这人窗帘一定遮不住。“

“行。”

大汉应了一声,急忙掏出一块很大的白巾,就动手扎在我的眼睛上。这样“动手”似乎还文雅,但是我已经觉得忍耐不住。我正要举手抵抗,忽觉得那较矮小的一个的枪管,又抵住在我的左边的肋部。

他又冷冷地说:“包先生,留神些。有损无益的举动还是省省罢。”

我略一考虑,便也忍耐下来,听他们摆布。

黄脸人又冷笑道:“包先生,你的嗅觉不是很灵的吗?现在你的眼光虽给隔住,要辨认路径,你也尽可以利用你的特别敏锐的嗅觉。”

这个人真是太可恶,我一时失势,他竟敢如此戏侮我。要是有机会来了,我少不得要给他些颜色瞧瞧。我的手枪虽已被他搜去了,但是我的背心袋中还藏着一把锋利的便用刀。这刀的刀锋有三寸多长,半英寸多阔,连着那鹿角的柄,足有七寸长度,尽可当做一种临时兵器。是的,我并不绝望,只要时机一到,我一定可以动手复仇。

汽车行驶得非常迅速。我的眼睛既给扎住了,凭着耳官的报告,觉得那汽车显然已经脱离了闹市,正向什么僻静的路上进行。

他们究竟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又有什么目的?我是靠笔墨生活的人,因金钱一层,似乎不像。况且他们明明认识我,又说我是当侦探的。那末推测起来,大概是含着报复的意昧。我一时记忆不起,在什么案子上我和他们结下了怨仇。

不过他们如果要报仇,随便开一枪也就够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把我绑得出去?

我椎想到这里,心中又暗吃一惊。刚才报纸上不是载着霍桑失踪的消息吗?

莫非他也已像我一般地落到了匪徒的手中?或是更不幸地他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因为据施桂说,他在霍桑失踪的上一夜,还听得过两声枪响。可见这回事的局势一定严重。我越想越觉不安,可惜我自身失了自由,更没法解决我的疑团。

“包先生,要不要吸一支烟,定定神?”

我的左首里的那个人又向我说话。接着我的嘴唇边果觉有一支烟送到。我也老实不客气地衔着。右边的那个大汉倒也知趣,连忙擦着火柴给我点烟。我呼吸了两口,故意和他们搭讪。

“你倒是爱国的。这是不是白金龙?”

左边的黄脸人忽作惊异声道:“佩服,佩服!你的辨烟味的力也得考一百分。”

我笑一笑。其实。我受了霍桑的影响,平日吸纸烟,总是吸白金龙。可是这秘密我用不着向他说明。

“我猜你也念过书,受过相当的教育。是不是?”

我又试探一句,因为我觉得这家伙出言吐语夹杂些文句,还有考分的话,才冒险猜一猜。他的答语虽不承认,可是我相信没有猜错。

他说:“不,这一点你要考零分了。教育,谈不上;要是跟你们专家比,更差得远。”

他分明是谦虚。一个匪徒会有这样的修养,也出我的意外。

“小朱,你跟他多嘴做什么?”

这是那麻子大汉的粗嘎声。他像防漏出什么机关,所以不满他的同伴的扯谈。

结果那叫小朱的果真静默了。

我的纸烟还没有吸到半支,汽车突的停止了。我知道目的地已到,便振作精神,准备应付。可会有我所期待的机会吗?

车门开了之后,两个人先拿掉我的烟。又把我的左右手牵住;下车以后,他们仍夹持着我进行。我的肋部的枪口移去了。那叫做老王的大汉的手曾一度贴近我的胸肋旁边,可是他并不摸我的背心袋。我的那把便用刀仍安然无关我仍像盲人一般地前进,经过了六七步沙石的车路,便走上阶沿。当未上阶时,我的耳朵中听得树叶相磨擦的声音。阶级似乎是水泥做的,一共有七级之高。到了上面,右旁的大汉上前按铃。同时我的脚下觉得有一方毡垫铺在门口,似乎这一宅是西式屋子。约摸过了一两分钟光景,才听得里面有开锁声音;接着门开了,我们便跨步进去。里面的地毯很柔软,证明了我所料的不错。我听得那大汉老王向开门的人说了几句,便把我推进一间室中。

这时我真像傀儡一般,任他们推着挽着,绝不抵抗。

他们把我推在一只温软的椅子上,分明是一只沙发。

小朱说:“老王,把眼罩给他拿下来罢。”

半分钟后,我的眼睛已恢复了自由,定定神,向四周一瞧,仿佛已换了一个世界。

那是一问宽大的长方形的书室。窗上都幕着深蓝色的帘子,光线很幽暗。室中的布置完全西式,椅桌、茶几、沙发、书橱等的器物都很精致。我坐的一只沙发,是一种紫色的大花绒做的。对面另有一只,那个穿糙米色西装大衣和戴鸭舌帽的小朱坐着。在我的右侧里排着一只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的墨盂笔架台灯镇纸也排列得非常整齐。凭我的经验观察,这书桌似乎只有装饰的作用,平日决没有人在这桌上写字或读书,原因是太整齐了。书桌的那端有一个日本织锦的屏风,屏风后面分明另有一间,我瞧不见了。

麻脸大汉给我放松了眼睛上的白巾之后,便向屏风后面走去,只剩那戴黑眼镜的小朱和我面对面地坐着。他仰靠着椅背,两只脚伸得笔直,嘴里衔着一支纸烟,在很暇豫地缓缓吐吸。我瞧他的样子非常闲适,并且外表上也似乎没有警备的神气。

这是我的逃遁的机会吗?就体力而论,我相信我可以敌得过他。不过我的手枪已被他拿去,他的身边有了两支枪,而且他的右手仍插在衣袋里面。不但如此,我对于这个环境,一切都茫然,依旧处在鼓中,我若使就此逃了出去,回去也交不出帐。况且据我意料,霍桑的失踪,十之七八,也必已落进了这班匪徒们的势力圈。

现在我既然到了这里,多少应当探一个明白。

我一壁思忖,一壁悄悄地细相对面的家伙。他的眉毛口鼻都很细小,眼睛给黑眼镜罩住了,看不出它的颜色,脸上的黄色也有些特异,好像是经过化装的。

因此他的年龄多少,实在不容易猜度。

麻脸老王又从屏风背后转出来,走到小朱旁边,附耳说了几句。小朱点点头,立起来。

他说:“那末,老王,你在这里陪陪包先生。其实他无论怎样厉害,究竟少两个翅膀。他总不能飞出去。”小朱说完了,便也向屏风后面走进去。

我不知道屏风背后究竟有什么玄秘,恨不得一拳把屏风打倒,瞧一个清楚。

麻脸汉忽又耀武扬威似地卷起些袖子,取出一把手枪,紧紧地握着,让枪口正对于我。

他直挺挺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的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霎不雪地向我瞧着。

我记得这家伙刚才有过企图实施某种方式的“动作”,给那小朱阻住的。他不是想拇我一下吗?现在他这副神气似乎还有谋杀的可能。我瞧了他这种形状,觉得可恨又可笑,不自觉地撇一撇嘴。

“喂,你为什么撇嘴?”他向我挑衅。

我冷然说道:“你何必这样子提心吊胆?我正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就是你叫我走,我也不高兴走哩。”

“哼:你还想走!”

“我不高兴走就罢,要是要走,谁也阻不住我!”

“呸,你做梦!”

“看罢,做梦的是我,还是你1 ”我仍不屈地冷笑一声。

老王咕噜道:“别嘴凶!老实告诉你,现在你落到了我们的手,休想再活着出去!”

“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等我们的头儿把你问过之后,就会给你颜色瞧!”

他的语气中含着恫吓,他说话的声调和直逼的眼光也同样含着杀机。他果真有行凶的可能。我暗付这个人蠢头蠢脑,假使我再和他多嘴,他老羞成怒了,也许会身不由主地在枪机上扳一扳,那我未免要吃眼前亏了。

我采取守势,不再理睬他。我们静默了足有半个钟头,忽然有一声咳嗽从屏风背后送出来。我知道他们的头儿来了。

五、谈判

在我的意想之中,他们既然有头儿的称呼,分明是一种有组织的匪党。这匪党的场面如此阔绰,料想他们的首领总是一个犷悍强大的暴徒。不,出我的意外,屏风背后走出来的那个头儿,竟是一个貌不惊人的瘦子。他和跟在他背后的那个戴鸭舌帽的绑我来的小朱,身材上竟仿佛无二。不过那头儿的脸部比较狭长,皮色是苍黑的,不戴帽,头发有些儿光秃。猜度他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六左右。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暗蓝马裤呢的夹袍,嘴里衔一支雪茄,走路时温文而稳重,很像是一个饱学的学者。要是在交际场中碰见了,谁会瞧得出他是一个作奸犯法的匪徒?

不过有一个显明的特征,他的一副深陷的眼睛,炯炯地可怖,表示他不是一个善类。

他走到了我的对面,麻面老王早已让座立起来。我仍端静地坐着。匪首向我点点头,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跟随的小朱和麻汉并肩地坐在另一只睡榻上,手枪都拿在手中。那头儿先把嘴里的雪茄取下来,用手指弹去了些烟灰,才缓缓地把身子靠住椅背,一条右腿也搁上了他的左膝。

这姿态给我一个触发,不禁想起了我的老友霍桑。读者们总也很熟悉,每逢他听当事人讲述案由的时候,也往往有这种暇豫安谧的状态。可是此刻的情势绝对不同了。

霍桑在那里?他还能如此暇豫安谧吗?我的前途呢?外上我似乎仍象一个座上客,实际上我明明是吉凶莫测的下囚!

那头儿第一句开口,说:“包先生,我们久违了!”

他的口音是上海土语。语声沉着而冷峭,一进耳朵,仿佛有一股冷气直透我的脊梁。我并不是畏惧,也不是理作用,当时实在有这种感觉。他说久违,分明表示我先前曾相见过。在那里见过呢?我细瞧他的面貌,绝对不起。

我也很镇静地答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嘿嘿嘿!”那人忽咯咯地发出一种冷笑,也是狞笑。“晤,那也怪你不得。

我们虽然交手过几次,实际上你当还没有直接和我会过面哩。“

他重新将雪茄放在口中,闭着嘴唇,默默地呼吸。

脸人和麻子也都默不做声。这静默我有些耐不住。

我问道:“你到底是谁?此刻把我送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

他的衔雪茄的嘴唇微微牵一牵。“你还不知道我?那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唉!不错,那信息我是给你的朋友霍桑先生的,你许还没有知道。其实你的老朋友也太粗心了。他得了我信号,也应当通知你一声啊。”

他有信号给过霍桑,莫非就是三天前早晨的那只燕?那末这个人难道就是江南燕?我没有看见过江南燕完全的真相,但知道他的身材很短小。因为在“猫儿眼”

一案中,他曾,向我附耳说过话,不过那时他是化装的,在匆忙中没有留意瞧。现在这个人的身材果真也是短的,这一点显然已符合。

我问道:“你可就是新近破了大华银行的第三号保库,盗取——?”

他忽摇摇手,接口阻住我。“够了,够了!何必背履似地太噜苏呢?”

他果真是破大华银行保管库的家伙。难道他当真就江南燕?霍桑曾指说那是假冒的,这个人又说他已和我们交手过几次。究竟准是谁非,我真弄不清。不过无论如何,霍桑的失踪势必和这个人有关系。他此刻究竟怎么样?他会不会已经遭了暗算?或者也像我一般地落进了他们的手?那末我此刻还有一部分的自由,在没有丧失活动可能以前,非和这个人挤一个死活不可。我想到这里,我的手不期然而然地向背心的袋口摸过去;接着我又急急把手放下,觉得时机还未到,万万不能轻动。

况且旁边还有两个人执枪监视着,要动也不能不想些方法。

“喂,你到底是谁?何必还藏头露尾?”我耐不住地再问一句。

匪首婉声说:“什么?你一定要我通姓报名吗?唉,对不起,我是不惯客套的。”

“那末你此刻有什么打算?”

“唔,不错,我这样子请你到这里来,未免有些儿冒昧。我希望你可以原谅。”

语调很冷涩,措辞倒相当温文。有了这样的修养,却干不法的绑架盗劫勾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我又问:“你究竟有什么用意,快说。”

匪首和婉地道:“耐性些啊,急什么?你既然劳驾了,我请你来的意思,我自然会告诉你。不过现在我先罕问你一句话。你可知道你的朋友霍桑先生怎么样了?”

这句话正是我急切要发问的,现在他问我。什么意思?他问这句话时,他的两粒乌黑的眼珠,从那深陷的眼眶中射出光来,注视在我的脸上。我觉得那眼光中含着凶意。

我答道:“莫非你——你可是——”我急忙顿住了,觉得这句话未免露出痕迹。

他忙问道:“你怎么不说出来?”

“你这问句有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据外面传说,霍桑前天已经失踪。这消息你总也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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