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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问句很模棱,我仍难回答。我但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说:“你想这消息可确实?”

他在探我的口气,要查知我的朋友的下落吗?还是已经把霍桑绑住了,此刻故意拿这话来戏弄我?我猜出,可是也特别戒备,不让他施展狡猾,同时我还想来个反攻。

我说:“确不确你自己明白,何必问我?”

“那末你不肯说?”语声中带着威吓。

我摇摇头,作不耐状,含混道:“我不愿意听这种吞吞吐吐的话。你有什么意思,还是爽快些说。”

匪首笑一笑,又把雪茄弹去了些灰烬,继续道:“晤,你倒是一个喜欢爽快的心急人。但是我们处世,有时候除了自己以外,也得想到人的方面,不能事事称心,那也就不能不委曲些儿。”

“哼,还是绕圈子:我要听听你把我绑到这里来的用意。”

“也好,你既然这样心急,我不妨就简括些说。我请你来,就要你答复我刚才的话。”

“什么话?”

“就是我对于贵友的失踪消息非常怀疑,请你来解答一下。”

我的心头松一松。他既然说怀疑,显见霍桑的失踪并不是他的直接行动。那末我先前的推测和担忧实在是误会的。

我反问道:“你要我告诉你霍桑失踪的原因吗?”

“是。”

“不行。我也不知道。”

“嘿嘿嘿!你的嘴真紧。也好,我老实说罢。我们的本意本不要和你们为难。

我们各行其道,尽可以不必相犯。可是贵友太不识趣,一再阻挡我们的工作。

这一次他揭破了我们的策略,又不肯就此罢休,还打算彻底地解决。你总也知道,我们也不是容易受人家的干涉的。我们迫不得已,给了他一个信号,下一天他就失踪不见。推想起来,他的失踪的缘由分明要暗中进行,他的目标一定仍在我们的身上。

我们为自身利害计,自然也不能不采取积极行动。“

他顿一顿,又慢慢抽他的雪茄。广室中静一静。两个党羽仍默默地坐在长椅上监视着。我不知道他所说的积极行动有什么含意,大概是一种恐吓。但是我仍镇静不动。

匪首又问道:“包先生,你明白了没有?”

我答道:“明白了。不过你不能希望我给你解答什么。他怎么样失踪,我不知道。你所估量的缘由,我也不能下断语。我简直无能为力。”

“太谦虚了。我想你多少总可以帮些我们的忙。”他的嘴又牵一牵。

我迟疑道:“帮什么忙?可是你叫我给你们向霍桑疏通一下?”

他摇头道:“不是。你别见气,疏通的责任,你是担当不了的,况且实际上也不会有效力。我们另外有一个方法,只是不能不劳你些神罢了。”

他忽而把雪茄烟尾丢掉,欠一个身,身子也坐直起来,仿佛振作些精神,要发表什么重要说话。

六、诱饵

局势在逐步开展。像乌云密布在天空,巨飚已在扇动,迅雷、闪电、骤雨,随时会有降落的可能。我也收摄神思,准备听他的说话和应付任何变化。

他咳了一声干嗽,说:“包先生,我不妨再老实说几句。我们的组织是非常严密的。消息的灵通尽可开一个通讯社;人才的众多,新和旧都有——新的有专门的科学博士,旧的也有飞檐走壁的好手。我们并不是高估我们的力量,可是那些装饭的侦探实在都不在我们的眼中;只有贵友霍桑,却觉得有些碍我们的手脚。

因此我很想和他会一会面,要是能够彼此妥协,那自然最好。否则,也应当想一个解决的方法,才可以各行其道。“

夸张、威胁,兼而有之,主旨显然在谋取妥协。这是我揣度他的含意而得的结果。可是霍桑是什么样人?会和这班人妥协?他是个公私、是非、邪正、善恶极端界线分明的人。他既不会妥协,便是势不两立,怎么可以各行其道?不过我想起了往事,觉得霍桑对于江南燕这人,似应当别论。他曾和江南燕交手过几次,结局时虽非妥协,却也有相当的谅解。因为江南燕的活动的对象都是些“来路不明”或是“满不在乎”的富翁,行径上似乎带些任侠的旨趣,和霍桑并不是绝对处于对立地位。这个人是不真的江南燕呢?据我看,他也许是冒名的。理由是江南燕素来不在上海,他却明明是这里的土著。江南燕干事,大半都是单枪匹马,这个人却又夸张他组织的强固,这都是显明的异点。可是他的那只飞燕的信号又使人怀疑他确是江南燕本人。就倩势推测,他的内幕中的人物谅来当真有几个好手,他方才的夸张也不是完全虚无的。

我顿了一顿,又问:“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和他解决?”

他摸一摸自己的秃顶,摇摇头。“晤,这个我此刻还不必发表。眼前的先决问题,要把贵友请到这里来了才好。”

“你怎样去请他?”

“对不起,那就要借重你了。”

“你要我去同他到这里来?”

“不是,用不着劳你的大驾。你只要写一个条子,约他到这里来会商一下就行。”

一番唇舌到这里才见了喉咙。我才明白他们把我弄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就想借我做一种诱饵,引霍桑入壳!我直截地答道:“那末你想叫我把霍桑骗得来?”

匪首又冷笑一声。“包先生,我劝你看开些,不要不识抬举。我明明说请他来,你怎么说骗不骗?”

他的语声又冷起来,含着强烈的威胁意味。我不由不勃然大怒。

“我也劝你不要妄想。我决计不写这一封信!”

“喔,你当真不肯写?”

“谁耐和你开玩笑?”

“嘿嘿嘿!我看你还是知趣些罢!”

“不知趣又怎么样?”

“那你一定后悔来不及!”

“我准备着。你就是把我的手指斩掉,我也不写这封信!”

话撞了壁。迅雷开始隆隆了。

匪首霍地立起身来,把他身上的那件马裤呢夹袍整一整,左手叉在腰部,变了面色,右手的食指指着我。

“你已准备牺牲你的手指吗?晤,有种!可是我们还不让你如此便宜。要是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厉害,不妨先领你到我们的刑具室里去看一看。摆子、夹棍、电螺旋、老虎凳,新的旧的都齐备,任你挑,皮条辫的鞭子是最普通的一种。等到你饱尝了滋味,到底还是要写信,那就不免‘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这瘦子顿一顿,眼角向旁边的老王小朱瞟一瞟。我保持着镇定,脑子里在估量这迅雷后的后果。

秃发的又说:“包先生,我先礼后兵,现在再给你工分钟的考虑,假使你固执不肯,那我们也只得不客气了。”

局势在倾向恶化。两个绑我的助手也都挺立着,虽还没有动作,可是只要他们的头儿一吆喝,动作马上有。

我相信匪首的话不像是空言恫吓。我可就此屈服吗?

我和霍桑干冒险的事,当然已不止一次,性命当置之度外,何况是什么刑具?

可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我也不能不运用我的理智,郑重地考虑一下。

“一分钟!”

那狭长脸儿的瘦子看看手表之后,发出一声警报。麻脸者王把手枪扬一扬。

小朱倒还安静。我仍维持着外貌的宁静,可是脑海中的翻腾很汹涌。

我这种牺牲可值得吗?我的牺牲在实际上有什么代价?是否便可以免去霍桑的危险?反过来说,我假使依从了这匪首的要求,霍桑是否也会得投进罗网里来?

我的经验告诉我,霍桑是一个最细心机警的人。在这种严重的时间,若说他接到了我的信,便会不加深察,匆匆地赶来,那实在是神经过敏的想象。还有一层,我现在落在匪手,霍桑还没有知道。若使借此通一个消息给他,使他可以设法营救我,那岂非反可以给我利用?

瘦子又厉声说:“两分钟过去了!”

我沉默。谁也不开口。这是暴风雨之前的静寂。

在死寂中又捱过长长的一分钟。

匪首坚决地说:“三分钟了!”

我还能沉默吗?不!那不是聪敏的应付方法。

我也立起来,应道:“好。你既然有意思和霍桑会会面,那也行。我不妨就给你写一封信。”

匪首见我就范了,又变了面孔,放下了叉腰的手。

“这才好。包先生,你究竟是知趣的。”

“他得了信,来不来,我不能保证。”

“那自然。你知道他此刻在那里?”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今天早晨我才从报纸上得到他失踪的消息。我正想到他的寓里去看看,刚出门口,便被你这两个人抉到这里来。”

匪首向我谛视着,似乎寻思了一下,点点头。

“那末你现在写了信,送到那里去?”

“只有仍旧送到他的爱文路寓所里去。”

“这样,你想他可以接得到吗?”

“这难说。但除此以外,我也没有方法。”

匪首又低头想一想。他的眼角仍在活动,在偷眼窥察我的神色,似要测度我的说话是否实在。我说的是实话,当然不会有异样的表情。

一回,他决意地说:“好,就这么办。来,你坐到这书桌上去。我来口述,你照着我写。”

我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开始使用这难得经用的书桌。桌面上盖着薄薄一层灰。我也不拂拭。匪首给我取过一张白纸,又把墨盂和笔预备好。我提起了笔,他便口述那封信。

“弟已处在险地,急吩兄来调解。见信立随来人同月来,一切可保无虑。若兄不至,或有亏待来使之举,则弟有性命之虞。切切。”

他口述完毕,我又加上称呼和署名。他取起纸来仔细念一遍,接着又叫我写信封。我写好了,匪首便把信用胶水封好,顺手放在暗蓝呢袍的袋里。

他回头向麻脸大汉撅撅嘴:“老王,把他送进第九号去,等我的命令再动手。

路上小心些。“

“是。”那大汉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摩一摩他的黑大衣,马上走近我的身旁。

那黄脸人也走近匪首旁边去,似乎发表什么意见,不过语声很低,我听不清楚。匪首停着目光想了一想,瞧着糙米大衣的小朱说话。

“也好。你陪他去,的确更妥当些。”

瘦子伸手到袍子袋里去,摸出一只小皮夹,从皮夹中取出什么来交给小朱。

小朱接过了,回转身来,同样走到我的身旁,把枪管对准着我。

他低声喝道:“对不起,现在不能不再给你上一上眼罩。你小心,如果动一动,就没有命!”

七、笼中鸟

我第二次被他们挟上了汽车,又不知向什么地方进行。这时我心中思潮的起伏比车轮的行动还迅速。他们要怎样处治我?那匪首所说的第九号是个什么所在?

他取了我这二封信去骗霍桑,霍桑可会得当真进他们的圈套?我起先希望他得了信息可以设法营救我,现在这刁恶的匪首又把我移换地点,我的希望岂不落了空?

那末我还是束手听他们摆布吗?或是想个方法自己脱身呢?

种种疑问攒刺我的心房,我的血液几乎要沸腾。事情已经急剧地转变,我不能不有个迅速的决策。

我的眼睛被扎住,瞧不出我左右二人的情形怎么样。

不过我若使要自救,只有趁这个机会。要是等他们把我送到了另一个地点,匪党一多,我就更不容易动手。怎么办?我冒一冒险,和他们拼一个死活吗?

我自从被绑以后,始终没有抗拒的表示。故而这两个人在防备方面,比起初时疏懈得多。上车时,我的右肋边有一支枪口抵着,这时那枪管已经撤去了。又有一阵阵的烟臭从我的左首里发出。我从呼吸的粗细上辨别,显见那吸烟的是老王。我又觉得眼睛上裹着的白布,缚得并不算紧,只须我用力一扯,立刻可以脱落。

我开始反抗策划,打算第一步一手把眼睛上的白巾拉下来,一手夺取一支手枪。

若是能成功,就开枪把二人打倒,然后再对付那个开汽车的车夫。万一失败了,我们在车中争斗起来,或者因此会惊动外面的警士或路人。只要有人来干涉,那我也可以有自由的希望。即使不幸完全失败,我也很愿意。

主意定了,我的精神更振作。略一犹豫,我的脑海中仿佛发出一声命令。

“动手!”

我的两手立即应声活动——左手用力把眼眶上的白巾一拉,果真应手而下,我的右手早也向右侧的肋部里摸过去,希望抢住那小朱手中的手枪,不料摸一个空。

我横目一瞧,那黄脸人的手枪已经藏进了衣袋里去,并不拿在手中了。

“喔,你想逃?别动!再动,我马上开枪!”

黑髭的麻子是拿着手枪的。他的枪口已经抵住在我的左肋。我笑一笑,装做屈服地把背靠着车座。这一来我的肋部离开了枪口。麻子也松弛些。我采取的策略是“欲擒放纵”。就在我略略退后的当儿,我的左拳突然抬起来只用力一拾,拳头就打中老王的右腕。

阁笃!麻子的枪给击落了!

小朱也动手了。他想捉住我的手。我避过了,我的左手疾忙从背心袋中取出那把便用刀来。我的右手刚把刀片拉开,麻脸的吼一声,早伸手过来抢夺,我乘势一刀,恰巧刺中他的右手腕。他不禁一声怪叫。

“哎哟!猪猡,你凶!”

正在这时,我的右肋猛觉有一种东西抵住了。那是小朱的手枪。但是我不顾利害,仍举着利刀,准备回过来刺那黄脸汉。不料那大汉的巨掌奋命地握住了我左手的手腕,我手中的刀便失了活动的自由。同时小朱的另一只手向我左手的脉案上用力一拳,我的刀便不由自主地落在车守。我有肋里的手枪虽没有开放,却始终抵住着。我再也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唉!我到底失败了!

“猪猡,你真要找死!”

老王受了我的一刀,怒极了。他又骂了一声,忽把另一只没有伤的左手,紧握着拳头,向我的脸部打过来。小朱忽然伸手架住了,又发声喝住他。

“住手!这是什么地方?你能动手?”

大汉果然缩住了手。我没有吃眼前亏。这一幕小小武戏,也就告一个段落。

当大汉怪叫的时候,汽车曾略略停顿,接着仍继续进行,速度比先前增加些。

老王既被喝住,默坐在一旁,取出一方半黑半白的手巾,自己裹扎他的伤腕。

小朱重新将手巾给我裹眼睛。那手巾虽被我拉下了,仍套在我的头颈上。这时他的一只手把手巾给我重新拉上面部去,一只手里的手枪也移在我的胸口。我还想趁势夺取手枪,但转念一想,这一着势必九死一生,未免太不值得。我第二次又屈服了。

汽车到达了目的地,车厢门开了。两个人各握住了我的一只手,挟着我一同下车。这时比上车时严紧得多。这一次我觉得只有三层阶石,一进门口便觉有一阵药物的臭味。我的眼睛既然失了效用,自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所在。老王在前面引导,小朱却贴近我的身旁,腰部的枪管始终没有离去。转了几个弯,似乎经过了好几间屋子,忽而觉得有向下的阶级。我默数那阶级共有八级,地面似乎是水泥。这里面还有地室呢!果然一到下面,一股潮湿气味刺鼻难耐。又转了两个弯,我就给推进一间小室。

我的眼睛恢复了自由,才瞧见我所处的地方是一间只有六七尺见方的小室,四壁都是水泥造的,只有一个通道,是一扇五尺多高三尺多阔的黑黝黝的门。小室的一角里放着一只板榻,榻上铺着被褥,榻前有一只半桌和两只方凳:像是一间优等囚室。上面有一盏电灯,这时正自亮着,光线不大亮。我计算这当儿谅来还没有过正午十二点钟。这里既在地下,除了这一盏幽暗的电灯以外,真是暗无天日。

我坐定在板榻上。老王向我凶狠狠瞅一眼,先退出去,他到了门外,站住了似在和什么人谈话。小朱仍站在我的面前,瞧着我高声吩咐。

“安静些。要是你轻举妄动,只有自己讨苦吃。你领会吗?”

我默然不答,只冷冷地向他瞧了一眼,他向我笑了一笑,也就退出室去。接着,室门关上了。滴喀一响,外面下锁了。我就成了笼中鸟!

我怎样对付他们呢?事实上可有什么办法?我为公众服务,结怨了匪党,此刻落在他们的手中,生死原不在心上。只是我一想到我的妻子佩芹,未免有些儿不安。

伊一定以为我此刻还在霍桑那里,怎知道我已经身处绝境。我可能通一个消息给伊吗?莫说办不到,就算办到了,伊得信以后又将怎么样?我又想起霍桑。

他此刻是否已经接到我的信?如果信已投到,他将怎么样应付?据情势推测,这班匪党的组织如此严密,确实厉害。他们又有这样秘密的地牢,若不深悉底细,谁又能够直捣匪穴?我瞧那匪首的头脑确是很冷静的。他既能干那大华银行的案子,可见他所说的他手下人才众多,确也不是虚言。不过他们既然没有把我一枪打死,我自然还有希望。“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这是霍桑的人生观,我也有同样的抱负。

我开始准备用我自己的力量,设法脱出牢笼。我站起来,先把指头在那水泥的壁上轻轻地弹击,都是很坚实的,休想有脱逃的机会。我又走到室门旁边,视察那扇门。门是用铁皮包的,里面是某种坚木,门外有铁闩反锁着,显然也没有法子想。

我支用脚踏踏地,地的坚实更甚于壁。只有上面暗黑的承尘,我还把握不住。

不过希望也一定很少。怎么办?这是个坚实的地牢,我赤手空拳,有什么法子呢?

砰!

一声枪响从铁皮的门外传送进来。我心里一惊,不由不倒退两步。有什么变端来了罢!

八、冒险行动

“是霍桑来了罢?”那是我那时候的第一种意念。以为霍桑来了,匪徒们阻挡他,也许外面已发生了争斗,因而有枪声。接着我又自觉我神经过敏。霍桑既然不知道我的所在,怎么就会跟因而至?

我再敛神听听。没有声音。太奇怪!开了枪怎么会静下来?我轻轻地踱到门边,用手推一推那铁皮门,冷得像冰,但是依旧锁着不动。

刮搭!

我吃一惊,赶紧把身子蹲下去。声音是从门上来的。

我抬头一瞧,铁闩上忽然露出一方小洞。有一个人面就在这小洞口中显露出来。

那是个监守人。他的面貌虽不仔细,但那种凶恶粗丑的状态一望而知不是善类。

他向我狞笑着说:“喂,你忙什么?想逃走?嘿嘿嘿!”

笑声中充满冷气,使我的皮肤上生粟。我不理他。他说下去。

“知趣些罢。无论如何,你逃不掉。就算你走了出来,你也休想活命。我劝你安逸些睡一会,倒是最实惠的。”

又是一声刮搭。那人把铁门上的方洞重新关拢了。我站直了,看见铁门上另有一个小孔,才知道我在里面的举动,外面都瞧得见,刚才的枪声分明是一种示威。

这是个最恶的场面。我处在这个四壁坚实的黑暗的地牢中,除了外面有人来救我,我自己简直没有逃生的机会了。不是我自己气馁,实际上实在无路可走。

这班匪党不但手段厉害,组织也特别严密。别的莫说,这种秘密的地室和严密的布置,实足使侦探们束手无策。我所处的一室握说是第九号,不知一共究有多少号数。假使每一号中都有一件票案,这匪党的气焰也足够教人心惊。我这时虽还存着扑灭这个匪窟的雄心,不过我手无寸铁,又没有一条出路,怎么样着手,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正当这个时候,电灯忽而熄灭了。这又使我吃一惊。

又有什么变化吗?我知道电灯的机钮装在门外。他们熄灭了灯,将有什么动作?

我处在这黑牢中,生死末卜,加着霉湿的空气刺鼻难受,我感到的烦闷惶惑也可想而知。静!是死一般的静!黑,是坟墓般的黑!我简直像一个给活埋的有呼吸的死人!

我绝望吗?不!霍桑常常说,“希望是同呼吸一起存在的。”我在万分困难中,忽然想得一计。那门外的看守人我可能运动一下吗?如果成功,不但我的性命可保,也许还可以成全我的打破匪巢的奢望。这不是值得试一试的吗?

于是我又冒险走到铁门背后,希望听得门外的脚声走过,然后招呼他谈话。

不料我的耳朵刚要贴在铁皮门上,电灯忽又通明,那铁门上的方洞也跟着拉开了。

我急忙把身子一侧,才见从方洞中送进一只长方形的小盘,盘中着一个面包,一方块牛肉,还有一杯热水。我连忙接住了盘,乘势从方洞中低声说话。

“朋友,我和你谈一句话,行不行?”

那人果真住了步,把头凑到洞口。“你要说什么?”

我忙接续道:“朋友,你若使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谢你。”

那人忽冷笑一声。“书呆子!你谢我多少呀?你卖掉了老婆,能值得几个钱呢?”

“不,我有钱,你要多少,我都依。”我赶紧补两句。

他仍站着不走。“喔,你有钱?有多少?”

“我给你一千块!”

没有反响,有的是静默。这不是希望吗?同意了?还是还嫌少?

“喂,朋友,我还可以多给些——再加五百也行,只要你马上放我:”

有回音了!声音很低。他的头仍凑在洞口,两只黑眼闪一闪。

“喔,你肯给一千五?”

“是!”

“现货交易吗?”

“哦——我身上没有现钱。你一放我出去,不妨跟我一起去拿。”

“跟你一起去!嘿嘿嘿!”

方洞合上了,他走开了!

我急急补充说:“喂——喂,我有金表——喂,还有墨水笔一一”

没有回音!

完!这计划不成功,我只空欢喜了一场。真懊丧!我把食物盘放在半桌上,刚才坐下,电灯忽又暗掉了。我那里吃得下?无聊中我但把热水饮了一口,接着便倒在板榻上面。

我的身体一经躺平,脑中的思潮越发起伏得厉害。我的希望是稀薄了,不能不想到归宿。

人生百年,谁也有个归宿,死原不足畏惧。我想起了十九那天早晨,霍桑因批改罗隐的蜜蜂诗而发表的几句话:“生存在这个时代的人,谁也应得有‘为人’的观念。”霍桑和我历年来竭尽心力,企图荡涤些人群的渣滓,扑灭些社会的毒害,让大众们走一条更平坦光明的路,就因此和那班歹徒恶棍处于势不两立的地位。现在我不幸落进了匪手,就算牺牲了性命,总比马援说的“卧床上、死儿女子手中”

更有意义。不过人也是有情感的,生离死别,对于生平所亲呢的人也不能不有所系恋。

第一系恋的是我的妻子佩芹,第二便是我的老朋友霍桑。我死在这里,这两个人连消息都没有一个,“生死存亡两不知”,想起来最觉难受。再进一步,我又替霍桑担忧。此番他即使不会得因着我的字条而落入匪徒的圈套,但这班悍匪和霍桑不共戴天,随时都有暗算他的可能。假使他又失去了我的助力,单身双拳,无论他怎样机智出众,也许也不免要步我的后尘罢!

我躺着,呼吸有些艰难。时间在一分分一秒秒过去。

内和外一片黑,一片静。

我这样似梦非梦地胡思乱想,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

我的耳朵中忽感受一种异声,仿佛室门外的铁闩有人在那里开动。我不由不坐直了身子,把我全身的精神都运用在听觉上面。

嘎吱……嘎吱……!

似乎是铁闩拔动的声音,不过非常轻微。怎么?莫非刚才那个看守人受了我的运动,表面上虽不理会,此刻却来暗暗地放我逃走吗?不,不会。这意念未免太如意了。

那末可是有人要悄悄地进来,致我的死命吗?

铁皮门果真轻轻地开动了。这仍旧是我的听觉的警报。电灯仍不明亮,使我无从防备。我缩住在一壁,留神地听。那铁门显然在扩展,等到拉开了半扇以后,外面有一缕细而长的灯光射进来。隐约中我瞧见一个戴鸭舌帽的黑形佝偻着缓步走进来!

我仍把身子贴住了水泥的墙壁,我的呼吸也忍住了。

来人的用意怎么样?不会是好意罢?我正想举起一只方凳暂时做武器,忽见那黑形一进门后,站一站,并没有动手行凶的模样。更奇怪的,他把电筒光向我照一照,像在摇手作势。

什么意思?进来的人是谁?莫非是霍桑?但是那人的身材又不像。

疑迟间我的手中拿着的木凳也不敢轻动。那人慢慢地走到了我的身旁,向我连连地摇手;他忽把一支手枪倒握了枪管,塞在我的手中;接着又是另一种东西——是我的那把便用刀。我真是莫名其妙。

那人低声说:“别慌!这都是你自己的东西,拿好了。”

“什么意思?”我也挣出了一句。

“你不用疑虑。放着胆子,跟我走。”

“那里去?”

“走向光明去!”

抽象的光明已经在我的心头活动。这个人不但没有恶意,像是来救我的,而且他的声音我也熟悉。

我不禁问道:“那末你是谁?可就是小——”

他忽阻止我道:“别说废话!轻声些,跟我走!”

“外面没有人吗?”

“有人,就开枪,不过能不开更好。你看着我。走。”

是梦境吗?不,是现实。可是这个人明明是动手把我绑到这里来的黄脸匪徒小朱,因为暗淡的光线中,我还看得出他戴着黑眼镜。此刻他怎么又来放我?这真是我所梦想不到的!他要引我出外,另外有什么作用吗?也不像。

他们若要害我,随处都可以,何必多此一举?况且我的手枪他也还我了,更百分之百不像有什么恶意。这时候我还没有脱离险境,也没有机会深究,只有傀儡似地跟着他进行。

出了门口,我们都站一站。电简光照见一条狭长弧形的甫道。离这第九号室不远,壁顶上还装着一盏电灯。就在那电灯下面,有一个人蜷卧在地上。我不禁一吓。

小朱附着我的耳朵说:“别怕。这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甫道的两端都有木栅门。两边约有十多扇包铁皮的小门,既像旅馆,又像监牢中的囚室。

小朱在甫道中略一迟疑,又向我低声说:“我想还是从这边走,比较地容易些。

你得振作些儿,手枪也姑且暂时藏好。我希望我们能够不用它最好。“

我点点头,但依着他的话进行。我们向右首一端走,举步轻缓而稳定。到了木栅的门口,那黄脸人忽掏出一串钥匙,开那门上的锁。可是试开了半响,锁仍旧不开。他另换一个钥匙,竟也同样地扦格不入。他的精神有些急遽不耐。我的心也乱跳。等到他换了第三个钥匙,变端起来了!

砰!……砰!……

枪声隐约地从甭道的左端透过来。小朱突的一震,急急住手。他侧耳倾听。

枪声竟连续地不断,并且越发清晰了。

小朱惊呼道:“不好!大概是侦探们来哩!”

我的反应倒相反,不但不惊慌,胆子转壮了。

我安慰他道:“若使真是侦探,我可以给你保证。你不用害怕。”

他仍惊惶地道:“慢。你自己的生命怎么样,此刻也还说不定哩。”

他急急把那第三个钥匙用力旋转。不凑巧,仍旧不配但那边的枪声仍继续不停。

好容易换了第四个钥匙,那锁才应手而开。

他拉着我走出了木栅门,转了两个弯,便有七八层阶级。他——口气先跑到上面,仰面探了一探,又回过来向我招手。当我上梯级的时候,隐约中听得枪声更急促些,好像方向不止一个。到了梯级的上面,虽有一盏电灯,光线却更暗淡。

他仍拉着我的手,低声道:“你在这里暂时伏一伏,让我去骗他们开门。这一扇门是我们的生死关!现在只能试一试我们的命运!小心,回头你得照顾你自己!”

我看见他走到一扇小门口,曲着两个指头,在门上连叩三声;略停一停,又叩三声;连续着又叩两下。这分明是一种暗号。枪声仍错落地响着,听起来越发近了些。小朱的叩门声停了不久,室门便开了。他跨出门去,似在向开门人打什么招呼。

不料小朱的身子刚才走出,那门又突的重新关上。

这是生死关头,我再不能迟疑了。我一壁摸出手枪,一壁奔到门口,不等外面的人下锁,猛力把门冲开。一出这门,我的眼睛骤然受了光线,不由不昏花得瞧不清楚。

一个黑影飞过来,像是拳头。我来不及闪躲,拳头已经打在我的胸口。痛吗?

我没有感觉。恍榴中我看见是个短衣的男子,站在门口,正在狠命地再度打过来。

我举起右腕来招架,把那拳头挡开了。他在拔手枪,我飞起一腿,踢在他的手腕上。

枪始终没有拔出来。我不再顾忌,便向这看门人开了一枪。那人来不及避,立即应声倒地,冲:我继续着前冲!我瞧见那小朱正在从一个门口里奔出去。那是一间宽大的房,堆积着木箱酒瓶之类。那看门人倒地时,带翻了几个酒瓶,曾发出一种宏大的声音,增加了我的危险。

砰!……砰!……砰!……

激越清晰的枪声分明就在这储藏室的外面。从那时急时缓的响声上推测,好像有人正在作一攻一守的射击。我不暇顾虑,把小朱定出去的门做目标,用力冲出去。

我出了这一个门口,显然逃出了第三关。我站一站,才知是一另西式的酒吧间。

场面很混乱。有好几个人正躲在柜背后,桌底下,和壁角间。枪声仍断断续续。我执了手枪,一时不知道怎样放。地上有个穿糙米衣服的人像蚯蚓地在爬,已爬近了酒店的大门,门正开着。我正想跟着他的踪迹,忽而手枪又一响,一粒弹子从我的左侧里飞来。我急急把头一偏,但左肩上已中了一弹,我忍痛盲目地回了一枪。

砰!

右首里另有枪声,我的腿上马上又中一弹。我仍负痛向前奔去,刚到门口,门外又有连珠般的枪声。

我进退不得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足也再支撑不住,身体一失平衡,便跌倒在门外的水泥径上;但觉眼睛前一阵昏花,顿时又进入了黑暗境界。我的知觉失去了!

九、奇怪的电话

人们大概都经历过凶险的梦境,在万分紧张的时候,往往惊极而醒;醒觉以后,回想前情,精神上自然会感觉到无量的安慰。当三月二十三日早晨,我在爱仁医院里两眼醒转来时,正像从一个惊心动魄的恶梦中醒转来一般。

我的眼光最先接触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的老友霍桑,另一个是我的爱人佩芹。

我揉了揉眼睛,看见佩芹坐在我的床边,含愁的双目正凝注在我的脸上。伊的眼眶略略有些红肿,面容也灰白可怜。我一把拉住了伊的手,要想坐起来,忽觉我的左肩和右腿上都隐隐作痛。伊急忙站起来,按住我的身体,不许我撑起来。

伊说:“医生叮嘱的,你虽侥幸地没有伤筋骨,可是不能动。现在你觉得怎么样?还痛吗?”语声有些哽咽。

“不。”我摇摇头,仍握住伊的手不放。

“唉,好了!”

霍桑正站在床的一端,说了一句,舒口气,缓缓地走近我的头部。

我回头问道:“霍桑,我们可是做梦?”

霍桑微笑答道:“晤,是的,可是梦已经过去哩!”

“那末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话长哩。你耐性些。我想你现在还需要休息。”

“是的。朗,你再睡一回再谈。要不要吃些东西?”佩芹也附和霍桑的表示。

我说:“不。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回事的内幕。霍桑,你快告诉我。”

霍桑嘻一嘻,走到我的床边,在一只直背椅上坐下来。佩芹拿了一杯热牛奶送过来,扶起了我的头,叫我吃。我领情地一口气喝完了,重新向霍桑提出解释的要求。霍桑答应了。佩芹仍坐在床的另一边,静静地听霍桑分析。

他说:“昨天你是从匪窟里逃出来的。”

我应道:“是,我记得了。当我跌在酒吧间门外的时候,可是你救我起来的。”

“不是。一半是汪银林手下的几个探伙,一半是另有一个不知谁何的人。”

“怎么来?我不明白。”

“原来当时我知道通匪窟的通路只有一条,故而我们大家都向黄河路的医室里进攻。不知道这匪党有秘密的地道,而且那地道还通过弯角,有两个出口,分散在两条路上。等到转角上后援的探伙们听得了富洲路上的枪声,才知道玫瑰酒店里有嫌疑人逃出来,警署的门警开始阻拦。汪银林才派了大队过来,方始将你救起。”

我作惊异声道:“什么?匪窟的通道就在富洲路上?”

霍桑点头道:“是啊。你可是以为富洲路是警署的所在,因此认为奇怪吗?

岂知那一另假名的玫瑰西酒店竟就在警署的隔邻!因此之故,警探们寻遍了上海的四乡,竟找不到匪窟的所在:“

我纳罕地说:“唉,匪党们真狡猾极了!这种地点谁想得到?你又怎样知道的?”

霍桑解释道:“五天以前我们不是破过一件大华银行的失窃案吗?我早已说过,这案子定是什么匪徒冒托着江南燕的名义干的。他们能够破坏如此坚固的铁箱,并且把赃物藏得如此严密,也足见这班人的能耐。在一两个月之前,我听说有一班有组织的匪党,内幕中有一个有科学智识的人,在操纵指挥,实在不容易应付。”

我叹息道:“唉:我国人的科学智识还在幼稚时期,别的没有发展,犯法作恶的勾当上倒马上就有成效!”

霍桑也微微叹一口气。“我知道有这班匪党的存在,社会上的恐慌势难有停止的希望。我料想大华银行的案子也定是这班匪党干的,案情虽揭破了,真贼还没着落,所以我就决心彻底扑灭他们。我和汪银林探长商量了好久,又费了不少工夫,从各方面探访,可是终查不出匪窟的所在。于是我便想出我自己失踪的计策,来引他们入壳。”

我插口道:“你的失踪是一种自动的计策吗?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

霍桑道:“这一点要请你原谅。我的失踪的目的在乎使匪党们信以为真。他们知道我和他们势不两立,我一天在社会上活动,他们是一天不能安心的。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在十九早晨那只飞燕的事过去以后,到了下午,你就回家去。

在那天晚上十点光景,忽然又有人到我的寓所里来开枪行刺,也许是威吓。

“喔,施桂也提起过,不过不清楚。那也许就是匪首所说的信号。我听得了这消息,正要到你那边去问个明白,就给绑了去。那是怎么一回事?”

“那时候我在楼下办事室看一本变态心理。有人向我靠近的窗口开了一枪。

那枪弹没有进来,似乎是随便放的,也许只含着恐吓作用。我马上探头到窗外去看看。

又是一枪,仍旧是空发的,并没有伤我。我因此将计就计,下一天早晨,拿了些应用的东西,就悄悄地失踪不见。我料想他们一听得我失踪的消息,势必要派人来探听虚实,我便可以因此得到一个引线。至于我不和你说明的缘故——连施桂也不知道——就因为你是一个老实人。若使你知道我的失踪是假的,你就决不会发急。你总知道,有好多人都把你做一种我的行动的反镜。万一从你的行动态度上被他们瞧破虚实,岂不弄巧成拙?为了这层,我只得故意不通知你。这一来使你冒了一次很大的险,我很抱歉。不过我也防你有什么意外,早就派人守候在你的寓所的左右,以防万一的不测。“

“那末,我被他们绑去的时候,有人看见的?”

“不错。那时候两个守伺的人原也亲眼看见。不过他们奉命不能救你。”

“为什么?”

“这又得请你原谅。我已经说过,我的目的原想借一条线路,探悉他们的地点。

所以两个监伺人只奉命跟踪,并不负援救或把你劫夺下来的责任。我也料定他们一时决不会难为你,只须一探得匪窟的地点,我就可以设法引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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