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霍桑的希望可算毫无成就。至于我问他这案子究竟何时结束,他又轻描淡写地只给我‘静待时机’四个字。
三天过去了,我还不曾得到霍桑的结束消息。我的满怀的疑团还是没法打破。
在9 月9 日星期六的晚上。霍桑又给我一个聊以慰藉的消息。据说,那辆圆粒形轮子的自行车已在南翔车站附近的稻田中被人发现。这是戎明德的报告。可见那凶手当时是坐了自行车逃到南翔去的,然后丢了车子,换火车逃走。到了10日的上午,霍桑又给我一个消息,似乎比较重要些。他得到了那负责监视野云寄庐的王根香报告,在9 月8 日那天,那女主人戚瑶芳已把那老仆霍兆坤辞歇了;同时伊又曾打发那女仆周码往法院中去探望那吕志一。因此又重新引起我对于这一女一男的怀疑。
这样又捱过了一个星期。直到9 月16那天的傍晚,霍桑才给我一种重要的通告,我的郁想不耐而近于失望的情绪方始重新振作起来。他叫我立刻往火车站去;并说这案子的最后结束就在这天晚上。
我赶到北车站时,6 点35分的常沪车将近到站。霍桑已在月台门口等我。他一见我,便悄悄地把我拉进了人丛之中,才低声问我说话。
他说:“包朗,对不起。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感觉得非常烦想。不过这也是不得已。
今天你总可以舒畅一下了!其实我的性急不耐,并不输你。但这件事的最后结束不能不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欲速不达’,也许反而会坏大事。
我道:“那末这‘自然的发展’,今夜里可是真已到了成熟时期?
“是,不但成熟,我敢说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怎样结束?莫非那凶手——一”
“是啊。凶手立刻就要来哩。你张着眼睛瞧吧。”
我老实说,那凶手是谁,至今还没头绪。霍桑显然早已认识,此刻似乎正在等那凶手从火车上下来。我的“凶手是谁”的问句本已挂在嘴边,但已没有说出来的机会。这时候常沪车早已进站。乘客们纷纷下车,声浪十分喧间,那月台的出口也顿时拥挤起来。
我和霍桑本站在收票的出口附近。乘客虽像潮涌般地从出口处吐出来,却都逃不掉我们的目光。我只随便瞧着,因为根本没有确定的对象。不一会,霍桑拉着我的衣角,低声说了一声“来了”,便从人丛中挤轧出去,站到了前排。我也就利用我的目光做一种试验,向那拥挤在收票处的乘客们中仔细辨别,究竟有没有可疑的人物。不多一会,果真满足了我的期望,而且有些惊异。
我瞧见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子正从那出口里鱼贯地走出来。那就是曹纪新的妻子戚瑶芳!
什么?难道凶手就是这女人?这样一件惨怖的凶案,竟是一个女子——一个美貌柔娜的少年女子——的成绩?这真是匪夷所思了!我在惊异之余,忽见霍桑也仰起了足尖,运用他的敏锐的眼睛,向着戚瑶芳的前后竭力群察。但他不像有动手阻拦的行动。他的嘴唇微微一动,有一种失望的神气笼罩了他的面部。
这时戚氏已离开了出口,跟着两个夫役,指着几只皮包箱筐,向着铁栅栏外面走去。
霍桑忽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伊怎么竟一个人来?奇怪!……奇怪!
这句话才解释了我方才的疑团。凶手并不是这女子,却还另有其人。我才吐了一口长气。霍桑向我招一招手,正准备尾随伊的行踪,他又回头一瞧,忽又停步。我也依着他的视线瞧去,有一个戴铜盆帽穿玄色呢饱干瘦长身材的男子,也急急地从出口里出来,似在追随这妇人。霍桑的目光一闪,拉住了我的膀子,赶紧一步,走到那男子的背后,伸出手来,轻轻地在那人的背上拍了一下。我以为这人大概就是凶手了。不料那人旋转头来,又使我意外地失望。这个人就是那探目五根香,不过换了服装,我一时却辨不出来。
霍桑和王根香附耳交谈了几句,便点点头仍继续前进,紧紧追随那妇人的踪迹。一会那妇人已出了车站的范围,踏上马路,站住了向左右探望;很像一时不知往哪方面进行,又像等候什么人接应的样子。我们当然也站住了不走。但我们的全神却紧张到了高度,目不转瞬地瞧着伊的周围。
正在这时,我忽见靠铁路的附近停着一辆汽车。有一个西装的男子从汽车中下来,赶过来和那妇人招呼。我一瞧见他们俩招呼的状态,立刻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那男子的身材适中,头上戴一顶鸭舌帽子,压覆得很低,模样儿很像吕志一教授。我的心房又不禁突突地乱跳。果真是他吗?我们又怎样对付翁校长?我因走前一步,仔细一瞧,才见那人戴一副黑玻璃眼镜,面色非常白哲,却并不是红棕脸色的吕志一。他的面貌我从前不曾见过,我完全不认识他。我回头瞧瞧霍桑。
他的脸上却浮着一种惊喜的神气。他的眸子在闪动,他的肌肉都紧张,可是他还保持着镇静状态。他的两手插在衣袋之中,绝不轻举妄动。王根香也站定在旁边,一眼不霎地注视着这一男一女。
一分钟后,那夫役们已把皮包送上了汽车。那男子便开了车厢的门,先让妇人上车。
接着他自己向汽车夫说了一句,也就弯着腰踏进车厢,准备上车。可是霍桑的变动不测的动作往往出人意外——“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的成句,尽可形容他当时的情态。在那男子还没有把汽车门关上,霍桑早已跃步跳到了车前。
他高声说:“营有福!——慢些地!
营有福?奇怪!我又回进了迷阵里去!霍桑继续地向汽车中的男子说话。
“唉,对不起,我现在应得称你曹纪新先生了!是不是?唉,曹先生,你不是打算往黄浦码头去吗?对不起,这个不能不扫你们的兴了!你如果已经购好了船票,这损失也是免不掉哩!
当霍桑说这几句话时,他的一只手,已经攀住了汽车的门。王根香早也赶到面前制止那汽车夫的动作。我却站在霍桑的肩后,正想窥探车中人们的神色态度。
我看见那男子的额角上露着青筋,圆睁着双目,张大了口,露出两排镶着血龈的白齿。他的那种惊骇的状态,正像一头遇猎抵抗的猩猩。同时他的右手似乎有一种动作,我不由不惊呼起来。
我呼道:“小心!他要开枪了!霍桑,你一”
可是霍桑的举动比我的声浪的速度更快。我见他扬一扬右手,锋的一声,有一支手枪已从车厢门回落到地上。霍桑弯着腰镇静地把手枪从地上拾了起来,回头交给了王根香。
他说:“根香兄,这个就是正凶。你就乘着这辆汽车一块儿去吧。这一支手枪,一则可以防身,二则也是案中的要证。这里人多声杂,别的话我们再谈。”
那曹纪新是案中被害的人,在我的意识之中,当初原没有丝毫疑义。不料这最后的结果,来了一个大转变,曹纪新竟是凶手;被害的却属另一个人。这当然是完全出我意外的。但霍桑凭着什么根据,独能揭破这一幅秘幕?当时我除了惊奇以外,绝对猜想不出。所以我一回到他的爱文路寓所里后,便急急地请他解释。
据霍桑自己说,他对于换尸的把戏当初也不曾想到。不过他看见了那尸体的状态曾经移动;那方格条纹的睡衣上面染血不多;和那尸足上的一双棕色纹皮的拖鞋似乎略嫌短些;因此也曾发生过一些疑影。但这只是一时不可索解的疑影罢了,他也绝不会怀疑到换尸。他的唯一的破案要点却在那只猎犬身上。
他解释道:“这迪克的失踪问题,我早就认为是全案的中心。我们曾假定迪克的所以被禁,定是曹纪新预先知道有人寻仇,并且准备了对付之策,才将迪克禁闭起来,以免临时坏事。后来迪克破窗而出,也一定是因着听得了正屋中的声音,才发狂地挣扎出来。我们就事实上推想,这犬逃出来时,势必在的案正在进行或刚才完毕的时候。那时迪克看见主人既已被人打死,那凶手也势必没有逃远,它怎么竟宁静着不吠?这是第一个疑点。
“我们对于那碎石路口的血迹,当初很难解释。我也曾假定这血是犬血。但犬既受伤被杀,怎么不见犬尸?凶手行凶以后,既不曾毁灭或移匿人尸,当然不会单独地移匿犬尸。若说它所受的伤很轻微,只略略流些地血,并不足以致命,那末,这伤犬又往哪里去了?并且那凶手既然存心害犬,那犬怎么甘心承受,绝不吠叫抵抗?或是假定那犬受伤以后,仍表示它的行猎的本能,追随那凶人的踪迹;但就狗的常态而论,追随时势必沿途吠叫,决不会默默无声。可是据调查的结果,又确知迪克不曾高声吠过。因为如果迪克一吠,势必要引动远近的邻犬的。
这是第二个疑点。
“还有那自行车的轮痕,来踪去迹,分走两路,在情理上也觉反常。此外,那妇人的并无真切的悲容,却显着掩藏之态,都使我增加疑团。不过我一时还不能决定方针。
所以我当时的期望,第一着在查得迪克的踪迹,它究竟是活是死,和曾否受伤?后来戎明德报告了死犬在真茹车站那边发现的消息,我的种种疑团才得到一种钥匙,一个个便都贯通豁露了。“
我很坦白地承认,我觉得这戎警官常有一种炫才卖功的表示,因此不免引起我的厌憎。谁知道全案的方针竟因着他的报告才得确定。那末,他果真是有功可卖了。
霍桑继续道:“我既知道那犬死在真茹车站的西面,并不是被掩埋在那里的;又看见了犬身上的枪伤,就特地带了那个发现的乡人顾三虎,亲自到迪克被发现的地点去察勘。那水沟在公路的一旁,路旁留着不少血迹,显见迪克是从公路上滚到水沟里去的。
我将我先前的理解参合了一下,前后的真相便完全明了。我料迪克逃出来时,一定在凶谋成造,凶手刚要离屋的当儿。当它追到碎石路口,便被凶手开了一枪,不过伤在迪克的后脚,只流了些血,故而它仍能继续追随。那凶手是骑了自行车往南翔去的。迪克追在他的后面,他以为它已给枪打死,所以起初没有觉察;直到过了真茹车站,他才觉得那犬还在后面。他为脱身起见,于是又开了一枪,方始将狗打死。这就是我假定的两枪,而且第一枪一定是打在它的后脚上的。“
我点头说:“照你的说法,这两枪果真很合情理。不过那犬既然一度受伤,后来又负伤追随,怎么竟始终静默不吠?这不是你自己也认为矛盾的吗?
霍桑微微一笑,点头说:“是,当然是矛盾的。不过矛盾的极端就会产生改进或转变。你怎么不转过来想一想?那逃走的凶手,如果是迪克的主人,它自然不会吠了啊!
我常常说,侦查疑案真像幻术家的玩弄手法。无论任何哑谜,在未揭破前总觉疑难幻复,不可究法。可是一语道破,却又觉得平淡无奇。这犬的问题的解释,就是一个显然的例证。
霍桑又说道:“这一个秘键既已揭发,其余的疑问便都——一地合拍。例如那妇人的可疑状态;猎枪的不见;尸体的移动;拖鞋的太大;屋中并不见曹纪新的照片——流总也看见餐室的壁上有一个镜架给移去的痕迹;和尸首的皮肤黝黑,不像是伏在化验室中深居简出的人物;都可以反证死者不是曹纪新本人。并且死者的致命之伤虽在咽喉,但面部上也中了不少散子,血肉模糊,也很合换尸的条件。因为曹纪新是难得出外的,认识他的人很少。那老仆又是一个近视的人,所以这一出换尸把戏,在他们原以为是于稳万妥的。
“但那女仆周妈并不是近视。难道伊是被主人贿通的吗?
霍桑道:“即使不曾贿通,那种血肉淋漓的惨状,谁也不会仔细欣赏。故而破露的危险在当时委实很少可能。第二步,我就打算搜集实在的证据,以便使我的推想得到物质上的佐证。我曾见过那屋子后面的小河滩上,有一个石块新近被掘的遗迹。我起初因为没有淹沉犬尸的理由,有些犹豫不决,后来就假定是压沉死者的衣物用的。我们捞取的结果,还得到了那支猎枪。于是全案的症结我便完全明了。
“当时我马上去和戎明德和王根香接洽,叫他们严格监视戚瑶芳的行动。因为纪新既已远赠,我防伊会连夜出走。接着我又赶回上海来找许子安。结果并不像我所期望的那么迅速圆满,那女子也并没有立即脱身的企图。我也不得不忍耐地等待。
“后来戎明德在南翔发现了那辆自行车,凶手的踪迹也有了线路。不过捕凶的步骤,最妥当的,还是利用那妇人做一条引线。你现在总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势。
这条侦缉凶手的引线,虽是早已在我们的掌中,却不能任意牵动,只能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打草惊蛇,反而要功亏一整。
“隔了几天,曹纪新觉得外面风声平稳了,这案子将成悬案,便从苏州化名写信,约他的妻子乘16日午后的常沪车到上海。这封信被负责监视的王根香从邮局中私行截阅,通知了我,我们就毫不费力地把凶手捉住了。
我道:“还有一点,你没有解释。那血迹旁边的一块石上,留着布纹似的痕迹。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呢?
霍桑忽笑着说道:“这一点在说明了以后,你也要说不值半文钱的。我已经说过,那犬第一次中枪,一定是在腿部。那时它必曾在那里蹲踞过一下,撤去那伤口的流血。
所以那个布纹痕迹,就是它受伤处的大毛所印。但在没有揭破以前,谁又想得出呢?
我静默了一下,又说:“霍桑,还有一个例外的要点你没有解释。这不是我常常问的‘凶手是谁’倒是那被害的人我还不知道是谁。
霍桑摇头道:“唉,包朗,对不起。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他们间的关系和这凶谋的动机,我也还不大清楚。我不是卖关子,委实不能答复。请你再耐性些等几天吧。
一星期后,这案子经过了两度审讯,它消经过的情由,也完全披露。吕志一教授因无罪并释,戎警官又曾向翁校长和自教授谢过罪,我们的责任总算已圆满告卸。曹纪新行凶的证据——那在枪的物证——是从翁老师那里提交法院的。他已不再抵赖,把案情的经过完全供认了。
那被害的人,唤做邱宗英,本是四十六旅的团长。他在三年前和戚瑶芳正式结婚。
那时戚瑶芳的父亲戚彦平也在军队中当参谋。所以这婚姻出于父命,原是不自由的。瑶芳和纪新从小同学,感情本来很密切。这事邱宗英本也知道,但他到底利用了彦平的父权,订成了这件不自然的婚姻。当瑶芳和宗英结婚的当儿,纪新因着失恋而往日本去。
后来伊的父亲彦平因战事阵亡,邱宗英又离家出征。在这当儿,曹究新留学回来。瑶芳既感婚姻的不满,曾纪新也旧情重炽。于是这两个人在情不自禁的状态下,便悄悄地离了本乡。
他们到真茹镇去,原是带着秘密性质的。不料那邱宗英回家以后,多方探访,知道了纪新的表兄许于安在真茹,终于寻到真茹来。他访问许子安的结果,虽不得要领,但他仍不死心,在真茹镇上往来了好几次,到底查明了他的逃委的下落。
当9 月4 日的早上,育纪新曾在楼窗口中瞧见宗英在他们的竹篱外面徘徊窥探。
他便知道他们的秘密确已被宗英破露,不能不另谋对付的方策。他料想邱宗英若来寻仇,决不敢白昼动手。因此他到了晚上,就特地准备,一面把女仆遣开,一面又将猎犬禁闭。这种种准备,他绝对守着秘密,连他的妻子都不知道。
4 日晚上10点10分钟时,邱宗英破窗入屋,纪新完全听得。他就悄悄地下楼,备好猎枪,伏在梯脚。等到宗英在暗中摸索,他就乘机开枪,立刻将宗英打倒。
那时瑶芳闻声下楼。他方始说明原委,禁止伊声张。起初他还想移尸灭迹,后来觉得这事繁重难办,又瞧见宗英的高度长发,和所伤的又在面部,他本人又不常出外,认识他的人不多,便想到换尸的计划。于是他就把衣服换好,移去了壁上的自己的照片。等一切布置妥善,他就将宗英的衣服,鞋帽,和行凶的猎枪等捆扎好了,拿到屋子外面去,利用了一块石头,沉在屋后的河中。宗英本是带着手枪去的。纪新就将这枪留在自己的袋中。
当纪新行凶和安排的时候,除了他妻子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连后面的迪克也还不曾破窗出来。但在沉衣的当儿,围着距离后屋较近,迪克再按耐不住,终于撞破了玻璃。当纪新骑了自行车走上那碎石径时,忽见迪克限在后面。他既要逃避,又没法制止那大,就不得不忍痛牺牲爱犬,向迪克开了一枪。后来他过了车站,又向迪克放射第二枪,也完全符合霍桑的所料。这案子如此结束,我对于那戚瑶芳的遭遇,不免觉得可怜。关于这一点,霍桑曾向我表示过一句深堪玩味的说话。
他说道:“包朗,这问题用不着你过虑。在现在的时代,像这样一个美慧的女子,既有使男子们舍命以争的魔力,那就决不致终于落花无主!别的莫说,我们的翁老师的手下,就有一位关心慰籍伊的人哩。”
< 全文完>
正文 猫儿眼
更新时间:2008-4-8 10:55:47 本章字数:11156
一、一只燕子
我读到那一节新闻,不由不震了一震。我的眼睛虽仍瞧在报上,嘴里却禁不住失声惊诧。
“奇怪!这样的盗案真可算得闻所未闻!”
报纸上的新闻是记载信用信托公司被盗的事。这消息在上一天本已登载过、可是还带着传说的口气,没有确定。今天却不但证实还说明被盗的东西就是存在无字第一号保管库里的珠蝶和钻镯等,价值约在十万以上。
我所以诧怪,就因这样的案子在上海还是头一次见。信托公司里的保管库不消说是纯钢质的;一定特别坚固。钢库里的东西竟会遗失。可见那盗窃的人的本领不凡。可是略定一定,我又推想这一次被盗,也许是监守自盗,或者公司里的自己人偷了库钥,乘间窃取,未必就真有外来的大盗破库盗取那末我的诧怪不兔有些神经过敏。
“包朗,这不是你的神经过敏。你先前的设想简直是完全对的。”
我又微微一怔,仰起头来一瞧,看见我的老友霍桑正站在办事室的门口。自然我不能不惊异。霍桑既不是超自然的,凭着什么根据,竟能瞧破我的心事,而有这突如其来的话?
我问道:“霍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说这样不伦不类的话?”
霍桑答道。“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那里骇叫,所以没有觉得。但你说我的话不伦不类,难道我料错了不成?”他卸下了他的那件黑呢外衣,站住在火炉面前。
“你料的是什么?我还没有明白。”
“你刚才读到的那节新闻,因为单单记载盗失的东西,没有记载盗失时的情形,所以你的第一步的反应,便以为有人破坏了保管库才着手盗物。因此之故,你就觉得盗者的本领太高强,不由不失声惊怪。然而一转念间,你的神色忽又冷静下来;接着是微微地一笑,似乎你又觉得你起初的料想太卤莽。这就是你的思想的历程,我从冷静中观察而得。难道我没有料中吗?”
我笑一笑,答道:“我老实说,你完全料中了!霍桑,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霍桑在火炉旁坐下来,缓缓地道:“这是很容易的事,只要懂一些心理学,又肯用一用脑,谁也办得到。”他伸着两手烤一烤火,又说:“包朗,你不是认为这一件盗案上海从来不曾有过吗?是的,这见解实在不错。”
我怔一怔,应道。“什么?真有这样一件事?”
“是。所以我说你起初的骇怪并不是神经过敏。”
“难道果真有人破坏了保管库?”
“是。我已经进去瞧过。那纯钢的库门是被人用电力破坏的。”
“了不得!”
“墙上还用炭墨画着一只燕子!”
“唉!一只燕子!”我想起了那闻名已久的神出鬼没的江南燕,我的神经顿时紧张了。我又问道:“霍桑,你现在可担任这一件案子?”
霍桑摇摇头:“一还没有。信用信托公司里我有一个朋友,当协理的何介轩。我因着他的介绍,才得进去瞧一瞧。”
我又问:“那末你想那只画着的燕子是不是强盗的留名?还是有人假托的?”
他沉吟地说:“据我看,这件案子无论是不是假托,那个人必定是一个好手。那只燕子——”他的眼光斜射到书桌上面,他的脸色沉下了,“包朗,这封信谁送来的?”
我又怔一下,应道:“哪里有人送过信来?”
我仰起身来,向书桌上瞧去,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纸信封,上面写着一行铅笔草书:“霍桑先生收阅。”霍桑早已伸手将信拿起来,急急将信封拆开,抽出一张雪白的信笺,笺上是几行矫健活泼的铅笔草书。那信道:
“霍桑先生:久违了。此刻我道经上海,将要勾留几天,很想乘此机会和先生会一下子,了了我的宿愿。不知道你肯见教吗?
江南燕白 二月十五日晨“
这廖廖两行字给予我的反应是使我忘却了季候,还使我出了一身冷汗。江南燕这家伙,我们虽然不曾见过面,但是已经发生过几次间接的联系。我所记的霍桑探案里面,像《江南燕》、《黄浦江中》等,也曾好几次提过他的名字。此番他说要来会会,有什么用意呀?是敌意还是友意?
霍桑问我道:“你真不知道这封信的来由?”
我答道:“不。你出去之后。施桂送上报纸来。我带了报下楼,开了着办事室的门,边坐在这里读报。直到你来,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霍桑向窗口望一望。“这窗是你开的?”他立起来走到窗口去。
我应道:“正是。”
霍桑又把那封信看了一看,点头头:“唔,它一定是从窗口里飞进来的。”
“我怎么一些没有知觉?”
“读得出了神。我走进来时你也不觉得,何况轻轻的一封信?”他从窗口回过来,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可是这窗口并不临街,外面还隔着一层短墙,怎么这样子巧,不远不近恰正会落在书桌面上?”
“这是一些儿小技巧,不值得诧异。你总知江南燕是个什么样人。”
“喔,你相信他就是真正的江南燕?”
霍桑咬着嘴唇,缓缓答道:“怎么不是?我相信信用信托公司的案子多分就是他做的。”
我迟疑道:“我看信上的口气有些儿不合。”
“什么不合?”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面,他却用那‘久违’的字样。岂非不相称?”
“唔,你提起这一句,真叫我惭愧。别的案子姑且不提,但你可还记得‘断指团’一案?我们被党人们禁闭在念佛寺里,亏得江南燕的援引,才得逃出来。那时候我们虽没有看见他,他一定已经瞧见我们。现在他竟用着‘久违’字样,也许就含着取笑作用!”
“那末你想他这一次的来意是好意是恶意?”我在静默了一度之后提出这一句问话。
霍桑拿了笔向桌上墨水盂里蘸一蘸,在信笺背上注了几个字,折好了藏在日记册中。
他应道:“那里会有好意?你想我们所干的任务和他的行径处在什么样的地位?”
“地位固然是敌对的,但在苏州孙家的案子——‘江南燕’里,我们曾给他洗刷过一次假冒,他对我们似乎还有好感。”
“这样的好感,他也已经报答过两次了。现在逢到了利害的冲突,你想这好感还能够永久维持吗?”
“这样说,我们倒不能够不准备一下。”
霍桑点点头:“是。我料他的用意,无非因着我在上海的虚声,有些不甘服,现在犯了案子,把我牵进去,以便彼此见一个高下。如果我斗他不过,少不得要销声匿迹。他就可以横行无忌了。”
“你想那信托公司的盗案,就是他对于你的试验?”
“或者如此。”
“你如果担任了这案子,你可有破获的把握?”
“这难说。那人不比寻常的匪盗,本领既高强,手下的羽党也一定不少,实在不容易对付。”
“你怎么知道他有羽党?”
“别的莫说,这一次盗案,那公司的守门人至今还没有下落。”
“那守门人就是他的羽党?”
“无论是不是真正羽党,但通同当然是可能的。否则,他既没有翅翼,又没有隐身法术,又怎么能够下手?”
玲玲玲!……电话机上的铃声突然地响了。
我失声道:“也许是信用公司里打来的吧?”
霍桑不回答,急忙立起来赶进电话室去接电话。一会他回出来重新归座。
我问道:“怎么样?”
霍桑摇头道:“不是信用信托公司,是和平路九十九号一个姓徐的打来的。”
“这姓徐的有什么事?”
“他没有说明,只说有件紧急的事,请我们就去。”
“你怎样对付?”
“我想我们去走一趟再说。”
二、空盒子
那徐姓的主人叫守才,曾当过一任烟酒督办的差使。只瞧他住的那宅连花园的高大洋房,而且佣仆成群,便可想见他的宦囊的充盈。我们到那里时,我看见仆人们都安谧如常,并没有什么惊乱的情形。这是出我意料的。徐守才是个年近六十的人。肥圆的脸上点缀着两只狭缝的眼睛,似乎不大相配他由着一件蟹壳青的狐皮袍子,足上白丝袜缎鞋。他见了我们,连连拱手,引我们进了一间布置精致的书房,便坐下来,轻轻地报告。
他说:“霍先生,包先生,你们可听得过江南燕?”
“开门见山”,就使我暗暗吃惊。这件事也和他有关系的!
霍桑应道:“是,他的大名我们听得好久了。”
徐守才道:“那末大前天十二晚上信用信托公司的那件事,你们也早已知道?”
霍桑道:“是。你可是就着这一件事有什么见教?”
“不是。那是台亲吴伯常的事。公司里盗失的东西,都是他的已故爱姬的饰物。他起先得到一封自称江南燕的恫吓信,要问他借用那珠蝶等物,他不理睬。后来果真失去了两只钻戒,他才恐慌起来,就将其余的贵重东西送到信用信托公司的保管库里去。不料那保管库的钱箱也敌他不过,没有几时,到底被他盗了去。你说这人厉害不厉害?”
“是,这个人果然比不得寻常的小窃。但是你此刻招见,究竟为着什么事?”
徐守才很郑重地从狐皮袍子的袋中取出一封信来。
他说:“我所以说起合亲的事。就为要举个例证。这一封信就关系我自己的事。”
霍桑将信接了过来,展开来默念。我也把头凑过去瞧。
那信道:
“徐守才:听说你新近从北平回来,得到了一粒猫儿眼。我想你玩了几天,总也玩够了。现在本城民众教育团的经费非常困难,请你把这猫儿眼捐给他们,补补你自己的前过。这东西在三天以内我自己来取,你应得早些准备好。
江南燕二月十四日“
霍桑读完了信,目光向着那大壁炉凝视了一会,才回过来瞧着徐守才。
他问道:“怎么样?那猫儿眼已被他盗去了没有?”
徐守才摇摇头:“还没有。这信昨天晚上才从邮局寄来。我一得信,不敢怠慢,便将这东西从铁箱中取出来藏在身上。现在还在这里。”
他解开了皮袍钮子,从里衣袋中摸出一只小锦盒来。盒子给打开了,里面是红丝裹缚的一个黄缎子小包。他解开了缎包,我才看见一粒圆润澄澈、彩光闪烁的猫儿眼。这真是一件稀有的珍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霍桑瞧了一回,叹赏道:“真是难得见的东西!你出多少钱买的?”
他答道:“这本是清宫里的藏宝,我出了七万二千块钱。据说这还没有到实价的一半。”
“珍宝本来没有一定的价值,七万二千当然算不得多。你可是果真在北平买的?”
“是。你想他的消息这样灵通,岂不叫人害怕?”他仍将猫儿眼包好了藏在盒内。
“这也无非是他羽党众多罢了。现在你打算怎样处置它?”
徐守才眯了眼缝,摇头道:“我就为了这一着,昨晚上通夜不曾合眼,左思右想,终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办法。因为伯常的事给我一个榜样,我当然不敢再送到保管库里去。若使放在家里,当然更不妥当。要是报告警署,我也有些怕。效果不知道,先跟他结了怨,说不定还有性命危险。所以我才想仰仗先生们的大力,替我保存这一件宝物。酬劳多少,我决不吝惜。”
霍桑沉倒了头,把目光瞧着炉火,显然在踌躇。主人却放宽了眼缝,注视霍桑,分明在等候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也感到这难题目难于应付。
一回霍桑缓缓地说:“这种保镖性质的玩意,我们如何干得?”
徐守才着急道:“霍先生,我是诚意恳求的,万望你助我一臂!”
“我的职务是侦贼,却不会防贼。”
“我不是要你们在这里防守。我打算将这东西交给你们,代替我保管三天。三天内以后,他如果失败,谅必不敢再来。那时候我准重重地酬谢。”
霍桑皱皱眉:“徐先生,我们不是为酬报而工作的,你别一再提酬报。我觉得这个责任太重。你想那人既有本领破坏钢库,我家里的一只铁箱那里会在他眼里?”
徐守才又拱手说:“霍先生,你别顾虑太多。这个人只是一个老贼,并不是一个剧盗。他决不敢公然来劫夺。况且你先生的大名,谁不知道?他听得了这件事有你在里面,哪里还敢猖獗?我所以借重,就为着这一点。霍先生,你总得成全我!”他的声调很恳挚,又连连地拱着手。
霍桑的眉尖依旧深锁,又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看他的目的似乎很冠冕,不一定要你的宝物。你如果爱宝,何不依他的话,向他所说的民众教育团去捐上三万五万?这回事也许就可以和平了结。”
徐守才顿一顿,说:“这未始不可以,可是没法和他疏通。假使我捐了钱,他又来偷我的宝物,岂不是双方落空?”
霍桑略一思索,答道:“那末你尽管捐钱。我们暂时担负三天的责任。三天内如果有失,你的捐款由我们承认。你看怎么样?”
徐守才呆了半晌,才缓缓应道:“既然如此,我就捐助三万。现在请你将这东西执管好。希望你在三天以后平安无事地交还我。”
他将猫儿眼的锦盒双手交给霍桑。霍桑接过了藏在袋里,随即起立告辞。我也跟着走出那温暖的书房。
我想起了一点,说:“徐先生,我有一句话。我们代管的事情,必须严守秘密。因为他如果不知道这事的内幕,防备上当然疏懈些。假使他真来践约,在你既然没有失宝的危险,在我们却可以有对付他的机会。你同意吗?”
徐守才诺诺连声道:“可以,可以,这个当然遵命。”他随即很谦恭地送出门来。
我们既回爱文路寓所,便商量对付的方法。因为这件事在表面上我们虽只负三万元的责任,其实万一失败了,霍桑也没有颜面再干这侦探事业,关系实在不小。我的意见,认为我们不能偏于消极的防守,却应积极地对付,设法把江南燕捕住,才算是上策。这意见霍桑也表示同意。
他问我道:“你打算怎样捕他?”
我道:“我想代管的消息若使能够秘而不宣,他自然仍旧要往徐家去。我们若能预先埋伏,不难乘机捕拿。”
霍桑略想一想,答道:“你说的预先埋伏,可是伏在徐家屋内?”
“不是。据情势推测,他的家里难免有通同的人。我们若是大张晓谕,反而会误事。不如悄悄地伏在他的宅子的左近,倒可以乘他不备。”
“晤,不错。但是我们若往守候,这一粒猫儿眼又放到哪里去?”
这问题经过了一度斟酌,觉得最妥当的,莫如放在身上。不过万一动手交锋,又不免有些危险。末后我们决定分别负责。我在家里保守铁箱,霍桑一个人到徐家屋外去守候。这样,我的责任虽然比较重些,但事实上既不得不分,我也只得勉为其难。好在我们寓里有电话,我又有防身的手枪,也不怕他用强暴手段。商议定了,霍桑将猫儿眼的锦盒打开来,重新验一验,就亲手放在铁箱里面。
他含笑说:“包朗,这两天内,你得特别谨慎些。这铁箱虽出于哥斯达名厂的制造,也存放过不少重价东西,从不曾出过什么岔子,但是江南燕是个特殊人物。这铁箱在他的眼里也许并不希罕。”
我也笑道:“这箱子一到他手,也许果真会变为无用。但如果不让他的手指和钱箱接触,我想他总不会有什么通神术吧?”
十五日这一天晚上,我们便开始加意准备。霍桑吩咐施桂谨守前门,无论送信人等,概不许走进门来;或是有造访的陌生客,也得先问明白了,才可放入。晚饭过后,霍桑穿上一身灰色的短棉袄裤,颈项间绕了一条黑绒线围巾,头上戴了一顶灰色旧毡帽,帽边覆在额上,脸上也涂了些颜色,活像一个江北小工。他向我和施桂叮嘱了几句,便一溜烟地走出去。我把手枪装满了子弹,藏在短褂袋中,走进办事室里,静坐着保守那藏宝的铁箱。
气候很寒冷。路上行人夜稀少。屋内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火炉重地煤块爆裂地微声打破沉寂。我很小心地守了半夜,丝毫没有动静。我暗想江南燕虽是一个不寻常的巨窃,但对于我们多少总有些畏惧。此番宝石既在我们手中,他即使知道了我们代为保管宝石的事,若要履行他的预约,亲自来偷取,当然也有些冒险。他会不会避难就易,过了几天再去和徐守才为难吗?
夜半后一点钟模样,霍桑回来了。他也没有什么端倪。霍桑叫施桂睡在办事室里,又将门窗紧闭好,我们就上楼去安睡。
第二天十六日,我们照样防守,仍旧没有动静。晚饭过后,霍桑又打扮了小工出去,我依旧在屋里坐守。我连续地烧纸烟,默想又继续活跃。今天已是十六,是约期的最后一晚了。如果再没有变动,明天早上我们的责任就可以告卸了。
小瓷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奏着规律的节拍。风仿佛宁靖了些。忽然有细碎的脚步声像在走近窗外。我敛神地倾听着,我的右手本能地伸到衣袋里去。不是。步声经过了我们的寓所,渐渐地走远了。大概是过路人吧?
到了十一点半钟,我猛听得门铃声音,接著便见穿灰布袄裤、围黑围巾、戴旧毡帽的江北小工装束的霍桑,气喘喘地大踏步奔进来。
他走到我的面前,喘息地附着我的耳朵说:“包朗,不好!我们的屋子左右都有羽党守伏着!”
我忙道:“怎么办?”
霍桑急止住我:“轻声些!你快上楼去换一身黑布的工人装束,带了手枪,再跟我出去。”
“有什么用意?”
“你别问。快上去换!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便再问,急急奔上楼去,开了衣箱,找出一身黑棉短衣,又脱下了皮靴,穿上一双黑布鞋。约摸费了一刻钟左右,我又赶下楼来,走进了办事室,却不见了霍桑。我连忙退到前门问施桂。
施桂说:“霍先生才出去。你怎么不知道?”
我道:“我在楼上换衣裳。你可有什么话说?”
施桂道:“他只叫我紧守着门,没有别的话。”
门铃声又响。我向外面一望,是个黄包车夫,车子还停在们前。我不禁有些诧异。
那人忽大声叫我:“包朗,快开门。是我啊!”
我一听声音,惊问道。“是霍桑?”
施桂早把门开了,果真是霍桑。霍桑一走进门,便低声吩咐施桂:
“你去打一个电话给捷登黄包车公司,叫他们派一个人来,把车子拖回去。”
我问道:“霍桑,你怎么改装得这样快?”
霍桑瞪目道:“什么意思?我已改扮了两个钟头了啊。”
我开始惊怪:“什么?十分钟前,你不是装着小工模样进来过的吗?”‘
霍桑的眼珠闪一闪:“哪里有这回事?……唉,快进去瞧!”
他反身奔向办事室去。我也急急跟在后面。我才明白事情起了变端,我已经中了人家的诡计。刚才进来的人,一定就是那狡诈百出的江南燕!
霍桑走到壁角,大声道:“哎哟,这一只铁箱果真送在他的手里了!”
我趋近去一瞧,铁箱门上已有了一个足以箝取一只小盒的孔洞。
我不由不失声道:“唉,坏了!”
霍桑仍不失镇静,向我摇摇手。“慢。他虽已烧了一个洞,却没有工夫开锁键。”
“嗯,不错。我记得你把那宝盒放在铁箱的里角里。他也许还来不及拿。”
我在绝望中又产生一线希望,急急把箱门旋开来,借着电灯光向箱角里一瞧,我看见那锦盒还在那里。我又不自觉地欢呼起来。
“哈哈……”
霍染又很沉静地说:“慢,你姑且把盒盖开了。”
变化又出我的意外。我把那盒子打开了,我的万一的希望忽又变成冰冷。盒子虽还在,可是是只空盒子。盒中地黄缎小包已经不见了!
三、一个劲敌
惊异,懊恼和失败的情绪霎时间攒集我的心头。我呆木了。我回头一瞧,霍桑忽已上楼去。一会他取了他的衣服回下楼来,走到书桌面前坐下,缓缓地更衣。他又偻着身子换去他足上的草鞋。他的态度似乎比先前更镇静。
他向我说:“包朗,你在这一回事上多少总可以得到些教训。”
怎么?我固然是失败了,但在这个当儿,他还用严师般的态度来训责我?
我负气道:“别多说。这三万元由我一个人担负就是了。”
霍桑不答,微微笑一笑。他把换下来的衣裳草鞋送到办事室外去。他又取出两支白金龙烟来,一支自己烧着,一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