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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9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他说:“老朋友,你也坐下来,别和我生气。你总知道失败不足为耻;但是经过了失败,如果不曾得到一些教训,那才可耻。你这一次的失着,主因就在惊乱中缺乏镇静。否则你怎么会得连我的声音面貌都辨不清楚?”

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勉强烧着了纸烟。我觉得我的脸部一阵阵发热。是的,他的理论的确很合理。我回想当时那人虽狡猾地立在我的侧面,不使我的目光直接接触他的脸,但他向我附耳说话的声音本也有些异样,我怎么不觉察?并且他叫我上楼去换黑布工人模样的衣服,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其实明明是要延宕些时间。种种疑点都是很显然,可是我竟为惊乱心所胜,绝不会觉察。我的镇静力的缺乏当然是无可置辩了。

霍桑继续道:“别的莫说,那人的身体比我的约短半寸,你如果能镇静些,总可以瞧出他的破绽。并且他的毡帽的颜色比我的深一些,帽边也比较我的略阔——”

我大声道:“什么!据你这样说,莫非你也已看见过他?”

霍桑吐了一口烟,慢吞吞地答道:“你说的不错。我方才已经见过他了。”

我不禁欢呼道:“哈哈!怪不得你这样子闲豫!我想那江南燕一定已给你拿住了交给警署了!”

霍桑摇摇头:“没有。我虽然看见他从这们里进来出去,还在电灯底下瞧明了他的面貌,可是我没有和他交谈;更不会蓄意捉拿他。”

我又惊异道:“奇怪!这又为什么?你好容易见了他的面,怎么又轻轻地放过他?”

“他不曾和我们为难,我又何必捕他?”

“什么?他不曾和我们为难?”

“至少只弄坏了一只铁箱。”

“那末那猫儿眼宝玉——”

霍桑插口道:“这东西他到底不曾偷去。”

“没有偷去?”我皇惑地瞧着他,觉得他不像是说笑。

“是。你不必着急。”

“那末东西在哪里?可是在你的身上?”

霍桑又摇摇头:“不是。放在身上究竟太危险。”

他仰前些身体,伸手从桌上的墨水盂里,拿出一粒墨汁淋漓的猫儿眼来!

他又道:“我早先说过,这样一只铁箱决不在江南燕的眼里。我若仍旧藏在箱内,那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笨伯。因此,我把这东西移藏在墨水盂里,箱中却换了一块假石。我料定他若使果真来盗,最先注目的总是那只铁箱,仓卒间他一定不会瞧破我的秘密。这就是孙子兵法上的虚虚实实啊。”

我抱怨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我早些知道?”

霍桑笑道:“这一着你得原谅我。要是你知道了直实的所在,你的一举一动说不来会给江南燕一个暗示,使他知道真宝在哪里。那才不买年要弄假成真哩。”

我顿一顿,又说:“那末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应得明白宜布,不应再装腔做势地戏弄我啊。”

霍桑忽扬一扬手,笑道:“包朗,你岂不知人们求智求学都得出相当的代价吗?你此番得到这样一个教训和经验,当然也不能例外的的。”

我只得笑一笑:“可是你这位教师未免也他狡猾些哩。”

室中静一静。充盈这办事室的,烟雾代替了声浪。我默念这回事我们虽不曾失败,但江南燕既然扑了一个空,势必不会甘心。展望前途,我们正未许乐观。霍桑轻轻地放过他,在我总觉得不大舒服。

我又问道:“霍桑,你怎么会碰见江南燕?”

霍桑道:“当初你的意见固然不错,要想叫徐守才保守秘密,以备我往那里去守待,让江南燕自投陷阱。但是徐守才所以教我们代管,就为了怕江南燕去寻他。那末你想代管的事情,他岂肯照你的意思不宣布?况且江南燕的耳目很灵敏,即使徐守才真肯守秘,这秘密也不会保得住,江南燕总不难知道这事的真相。”

“因此,我就料他会来寻我,不会去寻徐守才。所以昨天晚上我到徐家去走了一趟,觉得一些没有动静,便回来看守我们自己的寓所。我今晚上重行出去,仿佛有人在附近的树背后守伺。我觉得我的乔装不免已给瞧破,便急急重新改变,往捷登公司里去赁了一辆车子,借了一身衣服,权且尝一尝拖车滋味。”

“我在那转角上歇了一会,又兜了两个圈子,起先我瞧见两个同党伏在街对面;后来又瞧见一个像我方才装扮一样的人走进这里来。我便知那人是真江南燕了。”

霍桑的当变之才确是高人一等的,可惜这里面的曲折,我以前竟处在鼓中。

我责怨地说:“你既然看见他进来。不捉住他,又不阻挡他,究竟太冒险。”

“一怎见得冒险?我不捉他,为的是留些余地,阻挡更用不着。你得知道我藏宝的地方虽在眼前,但无论在急忙中不会发觉,就是他仔细搜寻,一时也断不会想到这墨水盂。这一着我是有绝对把握的。”

“如果他用别的方法,将我捆缚蒙蔽着。果真仔细搜寻起来,那你也不免会打碎穗瓶!”

“这也何用慌得?假使他在这里再耽搁几分钟,那我自然也要进来请他宽坐一会了。”

“虽然,据我看,你这一次轻易地把他放掉,究属失计。猫儿眼的事,他虽没有得手,但信用信托公司的一案为数很大。你倘使把他拿住了,那——”

霍桑忽正色岔口道:“包朗,你怎么这样子贪功忘义?你忘掉了‘断指团’、‘黑地牢’那两案吗?这个人虽走在法律轨道之外,但不曾越过正义的界线。他的活动的对象,都是些社会上的压榨阶级,或是只知安享而不知劳力的人。说句原情略迹的话,他还不是我们目光中的非扑灭不可的死敌。现在信用信托公司的一案,在我完全没有责任。这猫儿眼的事,一方面我已经全了保管的责任,另一方面我又认识了他的面貌,而且以假代真,更把他戏弄了一次。所以除了那铁箱的小小损失以外,我们可算得到了全胜。你为什么还不知足——”

霍桑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丢了烟尾,侧耳静听。不一会施桂走进来,右手中拿着几件布衣和一条黑围巾一顶毡帽,左手中另有一个小纸包。

他说:“先生,车公司里已经打发一个人来。我向他说明了情由,那人已将衣裳和车子带回去。这衣帽也是他带来的。”他将围巾棉袄裤和一顶灰色毡帽放在椅子上,又将另一手中的小纸包送交霍桑。“这小纸包刚才有一个人送来,说要给你。那人个子相当高,穿一件黑绸袍于,说完了便走——”

霍桑不等他说完,不发一言,急急将纸包接过了折开来。纸包裹了好几层牛皮纸。内中有一张信笺,一个红丝缚扎的黄缎小包,另外还有一小卷纸印。霍桑已经展开那信笺。信笺上同样是矫健活泼的铅笔草书……那信道:

“霍桑先生,听说民众教育团里巴经收到徐守才的三万元捐款。此事想必是由你授意的。我的夙愿略偿,很感谢你的同情。那猫儿眼既然由你代为保管,我本不想再多事,不过我若不略略献些儿末技,不免有负雅爱。现在我将原物奉还,缄封都没开拆,一借以明我的心迹。另附纸钞若干,作为赔偿尊箱的费用,抱歉得很。贵友包君前,也望你代为道歉。后会有期,再图相见。

江南燕上二月十七日一时“

我们读完了这信,彼此默默地相视一会,都没有说话。施桂也带着惊异的眼光退出去。静寂中但听得窗外呼呼的风声和火炉中的必卜声。

一会霍桑立起身来,打了一个阿欠,又背负着手,目光凝注在地毯上面,连连点了几点头,仿佛一个艺术鉴赏家正在欣赏一件精工结撰的美术品。

他缓缓地说:“包朗,江南燕真是个好家伙!我们今天总可算遇到了一个劲敌!”他踱了几步,又说:“包朗,明天一早你打个电话给徐守才,叫他再送两万元到民众教育团去,把他们的收据来换取他的猫儿眼。”

我问道:“什么意思?再要他捐两万?”

“是。这是我的意思。那天我向他提议捐三万五万,他只挑选一个较小的数目。这个人我虽不知道他的底细,但料想起来,他的宦囊里不一定都是清白钱。我干这件事,当然不是为他。便宜了他,也不合我的夙愿。”

(完)

正文 矛盾圈

更新时间:2008-4-8 10:56:39 本章字数:92698

一、霍桑病了

的确,这一件案子是别开生面的。这可是件凶案吗?是的;但也许不是。我并不是故意发这种模棱两可的论调,实因这案子的性质和发展的步骤。在我的老友霍桑以往的数百件疑案之中,竟可说绝无仅有。这案中处处现着矛盾的事实。

我承认我委实始终陷在这矛盾圈里,没法自拔,并且我也不敢为朋友讳言——霍桑也不许我讳的——像霍桑这样的聪明干练,被矛盾的疑碍一层又一层地包围着,也险些儿跳不出这个圈子!

这是个初秋的早晨,我因着要到市上去买几本书,顺便从公园中绕了一个圈子。秋令的公园景色_的确有显著的变化了。疏疏的村陈,挂着些半绿微黄的叶子,在一阵阵凉风中动荡。围墙上爬满了蔓条,那藤叶的尖上已在开始染红。色彩不一的丛菊,却仍留着露露。把一缕缕的清香播送到空气中去。高茎的芙蓉,也擎着浅排或白色的花苞。

准备渐渐儿舒展。不过那铺地的草茵,已从碧油油的嫩绿变成了黯黯的老翠,仿佛一个青春的少女已到了美人的迟暮境界,不久便兴“两鬓苍苍”之感了;秋天的公园,从一年间的时令上说,果然有显著的变化,但从气候的循环上看,却年年如此,不能说今年的秋天和往年有怎样特殊的不同。可是我一走出公园的门口,跳上了那条素称繁荣的民生路,那光景却真是特殊的不同了!

马路两旁固然还耸立着那些高大的巨厦,那些大公司和大商铺,固然还可以说林林总总,但他们都张着形形色色的“大减价”的旗子,几乎没有一家例外。

在这些大商销的隔邻,却挂着不少以前绝对找不到的“召企?”“召租”的广告片子,但靠着这些“大减价”“大赠送”旗帜的荫蔽,在近视眼的人们一时还瞧不出来。这些旗帜,当真把这条繁盛的马路装点得似乎比往日热闹得多,可是所谓热闹,却只寄托在这些“大赠送”“大减价”的旗子上面。假使你把眼光略略移到下面,瞧瞧那在商铺里进出的顾客,你决不会贸然加上“热闹”的评语。

如果你的神经敏锐些儿,你也许感觉到这些旗子后面,潜伏着一种恐怖,同时也会联想到如果这样子下去,没有补救的方法,这些鲜艳悦目的旗帜,不久也都会变成一方方毫无美术意味的“召盘”或“召租”的广告片子!

我在中华书店里买了一本《社会问题概论》走出来后,重新从公园里穿过,脑子里还是盘旋着那种民生前途的恐怖问题。我低着头从人行道上慢吞吞前进,想到我们在这贴危的年头事事落后,经济的衰颓,更是一天显著一天、大多数人围着失业和生活艰难的驱使,柔驯的趋于投机侥幸和行诈施泥的一途,强悍的铤而走险,干出种种不法的勾当。可是那一班享乐阶级,还是醉生梦死地自顾自纵乐寻欢。而且他们还有天生的奴性,到了这地步,还有勇气自认为舶来品的推销者。他们有钱挥霍,宁可恭恭敬敬孝子顺利、般地送给外人,却不愿和不屑遗留在本国境内,使一般人沾光些儿!我走出了公园,一壁低头缓步,一壁还在寻思这社会上的绝端的矛盾现象,假使没有意外的岔子,我的冥想的神思,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束拢来。

“包先生,往那里去?

这呼叫的声浪似发生在我的前面,不禁使我征了一怔,我抬头一瞧,在我前面不到五尺的距离,有一个穿黑绸棉饱和戴黑呢洞盆帽的胖子,正笑嘻嘻地向我走近。这人就是警察总署的侦探长汪银林。

我忙着应道:“银林兄,我刚才买了一本书,现在要回去了。你好早啊。

汪银林已走到我的面前,很亲热地和我握了握手。——“早?我还没有睡哩。

但刚才你在想什么?如果你在马路上结构小说,那是非常危险的。

我微微笑了一笑,并不把我的思想的过程告诉他、因为他的回答已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问道:“你昨夜没有睡?是不是办什么案子?

江银杯的肥圆得像皮球似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同时点了点头。

“正是,我们破获了一个大赌窟,”整整地忙了大半夜。

“唉,原来如此!

汪银林似觉得我的语声中的好奇意味已减到零度。忽又自动地加上一句富于引诱力的说话。

他道:“现在的赌案固然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赌案的记载,每天的报上也差不多成了刻板的点缀。不过这件案子却很有趣,我怕有一部分实事。终于不会在报纸上发表出来。”

我的正在降落的好奇情绪,果真又被他的表示钩住了。我瞧着他发问:“怎样有趣?

这里面有什么不能宣布的秘密?“

汪银林淡淡地答道:“那也没有什么。我们一共捉住了七十六个赌客,二十八个是女子。内中有十一个是所谓社会上的交际花,两个是阔老的太太,五个是女学校里的学生。男的方面。大亨更多,——有机关里的课员,大学校的学生,还有几个在上海做寓公的遗老_最想不到的,这赌场的幕后的设计人,却是一个奖国留学生。这些大亨们的神通自然广大,报纸上当然不会把他们的姓名发表出来的。

我听了他的报告,又暗暗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有答话,江银林又继续说:“那赠窟的位置利设备也可算是非常严密的。赌场的地点,在黄河路一家烟草公司隔邻的地底下面,一共有三条出路,从地面下去,经过了三层曲折方才达到。

我们守候了大半夜,直到天明方才攻进门去。我又在地窖中间了好几个钟头,弄得头昏脑涨,故而我此刻打算走到公园去松散一下,然后再回去睡。

“那末,这件案子可曾有流血的事实?

“我们虽开过几枪,幸亏没有流血。不过事情很险,若不是霍桑先生的指示,我们进这地窖里去,一定还不能这样容易,也决不能这样子一网打尽。”

我作惊异声道:“什么?这件事霍桑也有分?

汪银林摇头道:不,我昨天到他窝里去瞧他,顺便告诉他这大赌窟的地点已有了线索,他就告诉我利用女警察混进去做内应的方法。我们如法炮制,果然省了不少麻烦。…

唉,我想着了。包先生,你多少时候不见霍先生了?“

“约有两三个星期光景吧。”

“那末,你大概还不知道他这几天害着病呢。”

我微微吃了一惊,忙道:“唉,我当真不知道。他客的是什么病呀?”

江银杯的眉峰急而皱缩拢来,显得他对于霍类的病,有一种真挚的关切。

他答道:“我不很仔细。昨天下午三点钟时,我到他寓里去,他躺在楼上。

我问他有什么病,他却轻描淡写他只说身子上觉得懒惫,似乎不愿告诉我的样子。

但据我观察,他的左脱的举动有些木强,仿佛有什么隐疾。不过他既不愿多说,我也不便问什么底细。

我想你应得去瞧瞧他。

“不错,我在惦念着他。现在我打算立刻就去。”

“好。请你顺便告诉他一声,黄河路的赌窟已破获,晚上我再打电话给他。”

我在无意之中忽而得到霍桑患病的消息,不禁有些儿吃惊。一星期前,我曾出门过一次,和霍桑已三星期不曾见面。但他如果患病,也应给我一个信息。他怎么秘而不宣?

汪银林还说他有什么隐疾,这话越发蹊跷。况且下午三点钟时,他还躺在床上,那“懒惫‘:的说法。的确不能使人满意。因为霍桑是天性好动不好静的,他如果没病,决不会在床上消遣。因这一番思索,我的急于要见见霍桑的情绪,越觉得迫切。再不能一刻延迟。

我赶到爱文路七十七号的时候,他的旧仆施桂告诉我霍桑还在楼上。我正要奔上楼去,霍桑忽已听得我的声音,先隔着楼梯向我招呼。“包朗,你在办公室中坐一坐,我立即就来。”

这一着更使我怀疑起来。他为什么不让我上去?不是他当真害了病躺在床上?

但害了病为什么瞒人,并且连我也不例外?这种种都足以增加我的疑团。

他的办公室中,还是数年如一日的老样子。书桌上依旧不很整洁,那张靠窗的藤椅旁边,也照例排列了许多散乱的书籍和报纸。那枚因活尸案而得到的手榴弹,仍赫然供在书桌上面。这时办公室中的窗开着,早晨淡淡的阳光照满了半室,故而壁炉中虽还没有着火。却也觉得暖气融融。

我刚在那张藤椅对面的安乐椅上坐下,烧着了一支纸烟,霍桑也秦基地从楼梯上下来。我留心瞧他进门时的神气,却并不见显著的变异。他穿着一身章华出品的黑色细条花呢的西装,足上皮鞋和颈项间的硬领领带也都非常整齐,仿佛他为避疑起见,故意穿得这样子齐整。因为他向我点头时,他脸上虽带着微笑。可是他的面颊上和眼睛里,的确露着些憔悴的神气。

他先开口道:“包朗,你忙得怎样?你近来写些什么呀?”

我答道:“我不写什么。我曾到汉口去过一次,那是为了一个亲戚的应以。

你近来怎么样呀?“

他一墨从书桌上的烟罐中抽出了一支白金龙纸烟,擦着火柴,一壁旋转来向我答话。

“我闲得很,竟像书呆子一般地整天把书本来消遣。”

他竟绝不提起急病。为什么呢?他越是不说,我越觉得有查究的必要。

我道:“你不是才起床吗?”

他在那藤椅上坐下,摇头说道:“不,我的日常的早操已做完回来。今天的报纸也瞧过了。”他说时他的眼光向旁边地板上散开的报纸瞧了一瞧。

他举出这种种反证,分明要掩饰他的有病。我觉得我若要揭穿他的秘密,而且要希望有效,那就不能不采取单刀直入的办法。

“霍桑,你不是曾患病吗?”

他呼了一口烟,眼光凝住在我的脸上。一回儿,他的唇角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你要诅咒我?”

“我早知道了!你何必瞒我?”

一谁造的语?你瞧,我是不是一个病夫?“

“那末,昨天你为什么题了一天?这不是你平日的习惯啊。”

地呆了一呆,接着点头应这。“唉,那是汪银林弄的嘴舌。我没有病,你不要信他。

我最恨那一班无病装病的人,扭捏作态,看了真是难受!还有人往往把小病自认为大病,这在心理上也有影响。我都是绝对反对的。我认为历史上的那些多愁多病的典型美人和才子,现时代都应打倒了!“

我微微笑了一笑,答道:“你的议论果然是很积极而合乎时代性的。不过有病而讳病,那也许过度积极些了吧?”

霍桑点头道:“不过我并没有病,何尝讳病?”

“但你昨天为什么躺了一天呢?”

“那是偶然的。前夜里我在确一本英国河勃克的《奇案纪闻》,看得出神忘了时刻,直到上午三点钟才睡。昨天早晨我又照例一早出去散步,回来时就有些头痛,所以在午饭过后,便睡下去休息。汪银林来时,我懒得下楼,请他到楼上去谈,他就认为我有病。

你想这可能算得病?

我暗忖他的理由虽也说得动听,但据江银林告诉我,他觉得霍桑的手臂木强,似有什么隐疾,现在霍桑却绝不提起。莫非江银林的观察错误?这对我的眼光不禁自然而然地注射到霍桑的左臂上去。外表上果然瞧不出什么,但他的左手动作很少,的确有些不自然的表现。

我突然问道:“霍桑,你的左臂怎样?——我的问询还没有说完,霍桑的神态突然变异了,他的身子分明也在微微震动。他的头猛然旋了转来,眼光在我脸上凝视了一下,额骨上略略泛出一丝红色。我倒反觉得有些不安。分明霍桑有什么秘密,被我无意间揭穿了!

他呼了一口烟,恢复了他的镇静的神气,缓缓说道:“唉,我想不到汪银林的眼力,竟到这样子惊人的进步。包朗,这的确是我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此刻却给你揭穿了。不过你用不着向我抱歉的。”他立起身来,走到书桌面前,把纸烟放在烟灰盆的边上,随即将他身上的那件立色花呢短褂脱了下来。他又将白衬衫的左袖口的纽子解开,将里面的一件锦纶内衣的袖子向上卷起。

他把左臂送到我的面前,说道:“‘包朗,你索性瞧瞧仔细。”

我依旧处在不安状态之中。因为霍桑的面容和声调,都显得非常严冷。我见他的左臂的近肘骨的部分,贴着一小块棉花。外面用橡皮胶粘住。分明里面掩护着什么伤痕。

我低声问道。“你受过伤?”

霍桑点点头,沉着脸地缓缓将内衣的袖子重新舒展下来。

我又道。“什么伤?刀伤?还是——一”

霍桑接嘴道:“那是手枪伤的。”

唉,霍桑竟受过枪伤,我却丝毫不知!而且他又明明守着秘密!这事实怎能不引起我的注意?

“你怎样会受枪伤?莫非作新近曾经历过剧烈的案子?

霍桑忽又紧绷着双眉,摇了摇头。他将短褂穿上,重新坐到藤椅上面去。

“这是一件小小不幸的事,说出来也有些惭愧,故而我绝对不曾向任何人提起。不料昨天江银杯来,竟被他瞧破。今天我的手臂已经松得多了。若不是汪银林告诉你,我想你未必瞧得出。对不对?

我点头应道:“是的,但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莫非你得罪什么仇人?”

霍桑又摇头道:“也不是。事情是很简单的。今天是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四了。在上星期二,九月中五日的清早。我照常出去散步,走到柳荫路的转角,忽瞧见一件意外事情。我一时不忍,冒险上前去干涉,就受着了一粒枪弹报酬。”

一什么事?

“那是一幕绑票的把戏。那时我见转角上停着一辆汽车,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被一个中年的文件领着,从柳荫路松柏里出来。不料弄回有两个绑票匪伏着,突然上前抢夺那孩子,那女仆便大声呼叫、正在这时,我恰巧走到转角。那时我身上并不曾携带武器,但在这紧急关头,我也不顾利害,便凑到那匪徒的背后,用力在他的脑后打了一举。那人的身子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住,他的手顿时松了。还有一个匪徒,一见这种情状,也立即放手,先自拔脚飞逃。那被击的一匪旋转来向我瞧瞧,也急忙逃到停着的汽车前去。我当时正在自己庆幸,这样一件危险的勾当,竟想不到如此容易、可是在这一刹那间,骤然间一声枪响,那子弹早已飞到我的面前。原来那匪徒在开车的当地。从车厢中发了一枪,目的是在报仇出出气的。幸亏我的身子偏向一面,并不直对汽车。那枪弹只在我左臂擦过,伤了些肌肉和破裂了几根小血管。否则,我此刻也许不能见老朋友的面了。”

他说了这番话,脸色依旧沉着,仿佛对这件事,他绝不愿回忆的样子。

我顿了一顿,又遭:“那匪徒当时就乘汽车逃走了?”

霍桑点点头,并不答话。他仍自顾自的吸烟。

我这:“你可曾瞧清那汽车的号数?”

霍桑忽放了纸烟,向我谛视了一会。

“这又何必追究?那孩子当时既安全无恙,我也只受了微伤。况且这班人所以铤而走险,或许也是因着生活的压迫。因此,我故意把这一页小小的不幸史轻轻翻过,不愿意再多生枝节。况且——”他说到这里,忽公然而止,把身子靠藤椅的背继续吸烟。

我等不耐,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呀?”

霍桑皱着眉毛,答道:“这回事也不能不算是我的失着。当时我委实太轻意疏忽了。

这里面确含有一种“骄必败”的教训。总而言之,这一页不幸史,也就是我的失败史。

我所以不愿提起,这也是原因之一。“

“那末,那孩子是哪一家的,你可曾查明?”

霍桑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反问我道:“这也有查问的必要吗?我从中干涉,完全是为了尽一个市民应有的义务。我既不想报酬,又何必去调查这孩子姓张姓李?老实告诉你,连这手臂上的枪伤,也是我自己回来包扎的。我在这件事上牺牲了一件哗叽短捞,却换得了”轻教必夜“的教训,此外便绝对不值回忆和称道。

现在我问你,你什么时候遇见江银林的?他的赌宏案结束了没有?“

我答道:“我刚才在公园外面遇见他的。他说那黄河路的赌徽日照了你的计划胜利了。他本叫我通知你一声,停一会他自己会来报告你。我觉得这件赌案足以暴露社会的病态和教育的失败,并且——”

霍桑突的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停着目光向外面倾听,接着,他丢了烟尾,向我摇了摇手。

他低声道:“外面有什么陌生人来哩。你不听得施桂正在向他要名片吗7 ”

我定神一听,‘门口果真有一种粮难声音。施桂在向来客要名片,那来客却似拒绝不给,因此,才引起了争执。不多一会,郑争执的声浪,跟着难乱的脚步声,直送到霍桑办公室的门外。转瞬间,那来客竟毫无礼貌地破门而入。

二、唉!我怎能敌得过这些魔鬼?

那来客是一个少年,身材和我相仿,穿一件暗青色布的薄棉袍子,左臂缠着一块黑布,脚上穿上一双黑纹皮的皮鞋,襟角上扣着一支镀金箍的墨水笔,模样儿像一个学生。

他的年纪在二十二三,长方形的脸儿,皮色苍黑,一副白金边的眼镜,罩着一双小眼,近视的程度似已很深。从他的外表上看,很像是一个用功的学生,原没有什么可疑之点。

但我仔细观察他的行动,却发现了几种不近情处。第一,他进门时太觉自莽。

第二,他既受过教育,应有相当的礼貌。但他进门以后、那顶颜色不甚调匀——估量起来至少戴过两年以上——的棕色呢帽,还依旧套在头上,没有除下。

第三,举动更觉奇特。他把目光在霍桑和我的脸上瞅了一瞅,忽而连连点着头。

接着,就把那办公室的门用力推上,并且把门上的小铁闩闩住,仿佛防什么人追踪进来的样子。

这时理桑也像我一般默默地向他端详,并无表示。我从观察上所得的结果,料想这少年一定怀着什么严重的问题,因此影响了他的神经。等到他开口以后,我的料想果真得到的明证。

他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把背心贴在门上,似乎还防有人推进门来的样子。他的眼睛仍在我们两人的脸上瞟来瞟去。他的头依旧不住的点动,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咕哈着:“我认识你们……我认识你们!这位是没先生……这位是包先生!”

他这种模样,在胆小些的人的眼中,也许要把他认做是刚从疯人院中逃出来的人物。

他突然提高了声浪,说到:“霍先生,我妈死了——被人谋杀了!”

他的声浪由高而低,说到“谋杀”二字,忽把他的右手掩在嘴上。他的头颈也缩短了些,两只眼睛却仍灼灼地凝视着霍桑。

霍桑也沉着脸色点了点头,端重地说:“唉I 这事情很严重。请坐下来谈…

…我还没有请教——“

那少年仍站在门口,摇摇头说道:“我没有片子。你们太贵族化了!”他的手又掩到嘴上,忙着改口:“唉,对不起,我叫王保盛。在南京中华大学三年级读书。现在我的母亲已被人谋死了,我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霍先生,你必须给我解决一下。你不能推辞的!你若使推辞,那我一切都完了……霍先生,你能答应我吗?”

我暗忖他的变态的来由,就因着他母亲的被害。如果实在,他倒是一个孝子。

因此,他的种种特异的动作,不但都能可原,而且还引起了我的深切的同情。

我抢着答道:“王先生,你请坐下来。你既然认识我们,应当知道霍先生的为人。

你无论有什么困难,只要他能力所及,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霍桑缓缓走到那少年的面前,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同时发出一种父亲抚慰孩子般的声音向他说:“你尽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尽力,这地方更绝对安全,你用不着顾忌什么。来,来,到这里来。”

霍桑拉着他的手臂,送到那只藤椅对面的安乐椅的面前,又扶着他坐下。接着他投去了办公室门上的铁闩,向施桂吩咐了一声,然后回过来,自己也坐到藤椅上去。那少年因着霍桑温婉的语调。似已引起了少许信仰,不过他的忧惧和紧张的神气,和进来时仍没有多大变异。他直僵僵地坐着,他的眼睛仍从眼镜背后钉着霍桑的脸。

“霍先生,你当真能给我妈伸冤吗?”

霍桑仍用温婉的语声当道:“当真,我一定给你尽力。但你现在须定定神,好好地给我谈一谈。”

王保盛仍答非所向地自言自语说:“我一定要给我的慈爱的母亲报仇!——我不能放弃这个责任!不过我现在已做了世界上无亲无友的孤零人了!我一定敌不过他们啊!

——唉!我怎能敌得过这些魔鬼?“

我觉得这少年倒很可敬,在现时代委实不容易多得。我对于他的同情心,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增长起来。

我也慰藉道:“你用不着害怕。你有这样的孝心,我虽没有多大能力i 也愿意助你一臂。眼前最切要的,就是你将经过的事情好好地告诉我们_”

那少年的目光移到我的脸上,眼眶中包含着晶莹的泪珠,兀自向我点着头,却不说话。我觉得在这种状态之下,要希望他作有条理的叙述,在事实上大概未必可能。霍桑也感觉到这个困难,便利用提示的方法,唤醒他的回忆。

他瞧着那少年问道:“保盛兄,你听着,你母亲怎样死的?”

王保盛的身子微微一震,抬起眼睛,和霍桑的视线相接,却仍不答话。

我又从旁解释道:“你说出来啊,你要人家帮助,不能不说个明白。否则,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他忽咬紧牙齿,屏着气说道:“伊是被人谋死的!

霍桑恒接嘴道:“这个你说过了。现在我要问的,伊的死法怎样?伊可是被毒死的吗?”

王保盛的头不自然地动了一动——这动作起初像是点头,接着又有几分像是摇头,真使人莫名其妙。

霍桑又道:“不是毒死的吗?那末,可是刀伤的?”

他的答复仍利用他的头部的动作,但这一次却是显明的摇头。

霍桑道:“都不是吗?莫非竟是枪伤?——”

王保盛忽像迷梦中醒转来的样子,大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母亲的尸体有什么异状?”

“我不知道!

“那末,伊的尸体此刻在什么地方?”

“在斜桥路河南会馆里。

这一番问答,竟越发使人摸不着头绪。我开始怀疑这少年的神经,也许已到了完全反常的状态。霍桑也皱着双眉,低了头,不再发问,显见他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这时候施桂推开了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福建金漆的茶盘,盘中放着三玻璃杯沸热的浓茶。

尼桑说道:“保盛兄,你且喝一杯热茶,在这椅子上靠一靠。

那少年果真接受了霍桑的建议,接了茶杯,慢慢地喝着。

我一壁喝茶,一壁暗自私忖,我料想这件事一定是非常幽秘曲折的。但瞧他的精神错乱的状态,便可知他所受的刺激的厉害,因此可以联想到这件事所含的恐怖意味。他又说过“他们”和“魔鬼”的字样,又可见这里牵涉的人一定不少。

不过他的说话既然这样子东鳞西爪地没有头绪,眼前若要得到一种有条理的叙述,似乎没有多大希望。

室中静了,霍桑喝了一会茶,又向那少年说:“保盛兄,我看你最好先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养养你的精神。你的眼圈儿发黑,显见你昨夜一定失眠,况且你受了这重大的刺激!——”

那少年来客忽抢口道:“霍先生,我昨夜的确一夜没有合眼!不过我在给我母亲复仇的事情解决以前,我万万睡不着。霍先生,我不能睡!我不能睡!”

“不过你所希望的复仇,也不是一刹那间所能办到的阿。

“霍先生,你不能推辞!

“唉,可惜我不是幻术家!

“霍先生,你方才已应许我了啊。你是唯一能救助我的人,你不能使我失望!”

这时他的端茶杯的手颤动了,眼眶里包含的泪珠,竟禁不住地从镜片后面迸流出来。

霍桑又温婉地说道:“不错,我果真已应许给你尽力。但第一着,我须知道这一回事的经过的情由,你此刻却不能说话,故而我劝你最好暂时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再到这里来商量。

王保盛喝了最后一口的余条,带着哽咽的语声,接嘴道:“我能说话!我能说话!

我现在觉得安心得多了。只要你答应我给我妈复仇,我可以把一切的事情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了,假使你母亲当真被人谋死,我一定给你复仇。你可以完全信托我。”

王保盛放了茶杯,水汪汪的眼睛合成了缝、唇角上露出一丝笑容,分明霍桑的保证的说话,已使他产生了一种新的希望。他的神气,果真也振作些了。

“霍先生。你能如此,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你!

“那末,你此刻能不能回答我的问句?”

“能!——能!

“好,现在我问你,你既然说你母亲的尸体已进了会馆,分明已经棺殓,你自己既没有瞧见死状,你怎能知道你母亲是被人谋害的呢?”

“我相信伊一定是被他们谋死的!

“‘相信?唉,原来这事是你料想如此的!

霍桑的语声之中含着明显的失望意味。我也不禁发生同样的感想。这少年的精神状态,即使不能说已陷于病态,却也不能说十二分健全。那末,他所料想的是否有合乎事实的可能,我委实不敢抱多大希望。但王保盛用一块白纱巾在面颊上抹了一抹,忽而睁大了一双小眼,现出一种坚决的表示。

“霍先生,你不用疑心,我不是疯子!我的话不是凭空说的,都有事实的根据。不过这话我实在不敢出口,说出来责任太大,又怕人把我当做疯子看待。我实在并不疯,现在我可以举事实出来,我相信你们两位先生一定能够信我。”

霍桑仍耐着性子婉言应道:“是的,我们决不当你是疯子,我们都准备信你,你就安安静静地说吧。”

王保盛的精神振作得多了,他这时方才把他头上的那顶半旧的棕色呢帽除了下来,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又用白巾从眼镜后面抹了抹眼睛,低倒头沉吟了一下,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经过了两分钟以上的静默,才开始报告他的家庭小史。

他虽因着获得了霍桑的同情,精神状态已有显著的进步,故而说话已不像先前那么没头没脑,但说话时心急气喘,程序上还不算怎样清楚。我为经济篇幅起见,特地把他的话,作一种简单的归纳。

他家来来是河南郑州人,在八年以前,合家迁到上海来,住在犁园路润身访第一弄第六号。那是一宅两上两下的石库门住屋,并无分租的住户。他的父亲叫做王圳义,是一个贩皮货的商人、在河南时就有一妻一妾,到上海以后也依旧住在一起。训义的正妻刘氏——就是保盛的生母——在结婚后五年,还没有生育,他就另娶了一位偏房,这偏房姓倪,这时年已四十六岁。倪氏过门后的第二年,就生一个儿子,名叫保荣。又过了四年,刘氏自己忽也生育起来,生下了保盛。

后来倪氏又生下一个女儿,一共兄妹三人。

所以我们这位主顾王保盛,有一个年长五岁的异母生的哥哥保荣,他还有一个异母生的妹妹,名叫保凤,这时伊才十九岁,比保盛小三岁。

三年前,保盛的父亲死了,他们因着留恋上海的繁华,舍不得离开,又因略有积蓄,便住走在上海,不再回郑州去。保盛的生母刘氏,年龄比倪氏高出十岁,故而丈夫死后,家庭间一切的财权,都由刘氏掌管。那侧室倪氏倒也相安无事,三年来并没有什么争执口舌。不过倪氏的儿子保荣。虽是庶出,在年龄上却是长子。据保盛说,保荣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他曾进过六个中学,却被开除了三次。他没有擅长的职业,对于各项的赌博,却可算是一个专家。他因着遗产的分析,曾与保盛的生母发生过争执,刘氏因此把保荣的名分提出来给他,又给他娶了一位妻子。但保荣在外面自立门户,不到一年,竟把所分得的财产在赌博上挥霍完尽,他的妻子也跟人家跑了。保荣落魄无依,又染上了嗜毒,景况自然不堪。刘氏看在伊丈夫的分上,重新把他收留回来,又给他把鸦片的嗜好戒掉。这就是王保盛的家庭状况。

王保盛足足费了半个钟头,方始说明了他的家庭状况,他略停一停,便继续说到这疑案问题。

他道。“霍先生,现在我要说到我妈被害的事实了。前天二十二日半夜过后,我在南京学校里接到一张电报,那是我的不长进的哥哥保荣打来的。电报上只有”

大母病故,即归“。六个字。那时我大吃一惊,心里就有些怀疑。我母亲虽然有一气喘病,有时也常发作,但这一次事前既然绝没有发病的消息,怎么凭空里竟会病亡?那时已两点钟相近,夜班火车已来不及了,我只能等到昨天早晨八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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