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了联运特快回来。……唉……
霍先生,你猜猜看,你到家里的时候,瞧见些什么样的景状?“
霍桑不提防他有这一问,但他仍忍着性儿淡淡地回答:“莫非你母亲已经收殓了吗?”
那少年直视着摄桑应道:“是啊、不仅如此。连棺材的影子都不见了!他们——他们在我回家以前,已将我母亲的灵稼一早就送到河南会馆去了!”一霍桑的眼光在藤椅边上的空玻璃杯上打了几个旋子,微微点了点头。他答道:“是的,这的确有些出乎常情,但你的姨母可曾说出什么理由。”
王保盛伸手把他的眼镜向鼻梁上端推了一推,连连摇头。“毫无理由!毫无理由!
——唉!这一点我不能不先告诉你,我敲门的时候,足足在门口等了五六分钟,那出来开门的,并不是那个多年服侍我母亲的菊香,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江北妈子。客堂中空无一人、除了椅桌杂乱以外,绝不见有办丧事的痕迹。我问那江北妈子,伊只拉块拉块地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使我莫名其妙。我还以为电报有什么错误,正要奔到我楼上母亲的房间里去。忽见我姨母从次间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向我瞧了一瞧,接着,伊才向我说出一大丰鬼话。那时我自然要查问根由,伊的答话真是可关已极!我追问下去,伊使支吾着说不出了。“
“伊怎样说?”
这少年又定了目光,连连摇头,口中却前南有词,仿佛他先前的神经性的状态,又将一度表现。
“唉。简直毫无理由——伊说——伊说为着节省经济起见,故而一早偷丧。
先生,你也知道这里有偷丧的风俗吗?“
我代替霍桑答道:“我知道的,乘着清早悄悄把棺材抬出去,可以免去一切排场的开支,这就叫做偷丧。
一王保盛把眼光凝住着我的脸,抗辩似地答道:“但我母亲还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我母亲有不少金饰,还有一朵珠花,此外还有现款,数目多少我虽不知道,料理伊的丧事,一定有余。但姨母却说完全没有。后来我到楼上去,见我母亲的两只皮箱都已开过,除了夭源皮货号的一张一万五千元的股单,和两个交通银行六千元的存折以外,一切都不在了!
王保盛说到这里,又果睁睁瞧着压桑,似要等霍桑的断语。霍桑却把眼光凝住在地席上面,似在欣赏从玻璃窗中射进来的秋令的阳光。接着,他摸出纸烟盒来,烧着一支白金龙纸烟缓缓吐吸。
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道:“那末,你的意思可是说你的母亲,就围着夺产而被害的吗?”
王保盛大声道:“当然是谋财害命1 霍先生,你也同意了吗?
霍桑缓缓摇着头,答道:“这还太早。我想如果你姨母真要吞产,为什么不连那股单存折一起吞没呢?”
“那是不能吞没的。那天源的股单,只能支取些红利息金,却不能提本,伊吞没了也没有用。
“还有银行存折呢?”
“那也是定期的,一个是三年期的二千,一个是五年期的四千,拿去也等于废纸。”
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末,你母亲的首饰,一共约有多少,你可也知道吗?
王保盛又用手推了推眼镜。咬着嘴唇,现出一种疑迟的样子。
“究竟值多少钱,我不知底细,但我听我母亲说过,那一朵珠花已足值手把块钱。
此外还有我父亲的贵重皮衣,似乎也少了几件;不过我还没有仔细查过。
霍桑紧皱着双眉,把纸烟灰弹去了些,低倒了头,忽而静默起来。
三、四种疑点
王保盛的举动处处都足以显示他的神经还没有完全脱离不健全的状态。他匆匆忙忙地伸手到那件暗青色布的棉袍袋里去摸索了一会,忽而睁开了他的一双近视小眼,露出一种骇光,嘴里又连连喊着“哎哟”的呼声。接着,他的手又摸到里衣的左襟袋里去,他的脸上的惊骇状态,方才消灭。他摸出一本小小的皮面记事簿来,慌乱地翻了几遍,才翻到他要找寻的一页。他把记事册凑到距离他的眼镜四五寸光景,细细瞧了一瞧,嘴角喃喃念着,忽而举起右手,在他自己的额骨上拍了几拍。
他自言自语道:“‘哎哟!这些都是谋害的铁证,我此刻怎么都记不起来?
幸亏我昨夜里都写在这里。
我一壁吸烟,一壁暗自忖度:他的记事簿上不知道写些什么,但他即已说给我们瞧,料想就可以解释我的疑团。可是他竟忘了前言,并不把记事簿递给我们。
他重新坐了下来,说道:“霍先生,我来告诉你,我昨天回家以后,发现了种种事实,都足以证实我母亲的被害。第一点。他们不等我亲自回来就偷偷地成殓,他们竟毫无理由地举行什么偷丧,连棺材都不让我瞧瞧。
霍桑淡淡地应道:“这个你早说过了。
“第二点,我母亲的箱子都已被他们开过,一切资重的首饰都已不见”
霍桑的不耐状态渐渐掩饰不住,他紧处着眉峰,用力呼吸着纸烟,却仍勉强地点了点头。
王保盛仍自顾自地说道:“第三点,那个服侍我母亲的使女菊香,忽而也失踪不见。
据姨母说,菊香在三天前已自动回去。菊香今年十五岁,已在我家工作了一年半,我母亲很钟爱伊,可算是一个心腹。——假使我母亲真是病死,三天前当然还在病中。那末,一个心腹的使女,怎么会在这当地自动回去?霍先生,你想这不是鬼话是什么?“
这第三个疑点似乎已略略引起了霍桑的注意,他缓缓抬起头来。
“菊香是什么人荐来的?可有方法找寻伊?”
“就坏在没有法儿找寻伊啊!否则我一定可以从菊香嘴里。查明我母亲被害的情形。
——伊是浦东人,起先是从一家姓张的荐头铺里荐来的,现在这荐头铺早以闲歇。你想从哪里去找呢?“
霍桑又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可疑点吗?”
王保盛又将那本小记事册送到镜片面前,连连点头应道:“有。这第四点最可疑了。
我因着种种疑团,便问我姨母,我母亲殡殓时有什么人在场。伊说除了家里的人以外,没有别人。我们在上海虽没有亲戚,但入殓时怎么连乡邻都没有一个?
我又问谁是料理这丧事的工役。你想伊怎样答复?“
霍桑摇摇头道:“我想不出。
“伊起先变了面色,支登着答不出话。接着,摇摇头回答不知。伊因着我追问不休、才说那夫役们是保荣去叫来的,但保荣却又不知去向了!
霍桑忽作惊异声道:“保荣也失踪了吗?
“正是,我昨天回家时就不见他的面,直到晚上,还不见他回来。我问姨母,伊又回答不知。你想他们不是在暗中捣鬼是什么!
霍桑忽从藤椅上立起身来,丢了烟尾,把两手插在裤袋里面,在室中踱来踱去。我从霍桑态度上的暗示,也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性质的严重。我起先以为这少年的话有些地神经过敏,他的断语不能完全凭信。但从他列举的几种疑点上推想,的确有显明的疑团。
那使女和他的异母兄的失踪,还有送检的土工无从查究,都不能不令人可疑。
但在霍桑表示意见以前,那少年又举出了几种补充的疑点。
他说道:“霍先生,还有几点关系我本身的,我相信他们谋死了我母亲不算,还要伤害我的性命!不过我决不怕死!”
霍桑站住了旋转头来:“何以见得?
“昨夜里我睡到枕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疑,觉得我母亲的死,一定有些蹊跷。到了半夜过后,我依旧不能合眼,重新起来,开了电灯在室中踱了一会,便坐下来把我惊疑的几点写在这本记事簿上。我写好了刚才所说的四点,刚要放笔、忽听得楼梯上隐隐有脚步声。我吃了一惊,仔细听听,却又寂静了。因为那时候我知道我姨母和我的妹妹早已熄灯安睡,那江北妈子半夜里也决不会到楼上来。
我母亲的卧室在正间楼上,我却住在次间楼上。那时候楼中间空着,楼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在半夜时分,楼梯上忽有脚步声,自然不能不使我惊骇。我静听了约有一两分钟光景,虽然不再听得有任何声音,但我的疑团还不能消失。我因轻轻开了房门,打算向楼梯上瞧一个究竟。唉!霍先生,你想我瞧见些什么?
“
“莫非你的姨母在你的房门外面?”
“是啊!——不。——不是姨母,是我仿妹妹保凤!”
“唉。伊见你以后有什么表示?”
“伊分明不防我会开门出来,忽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要想回身退下,却已来不及了,我问伊有什么勾当,伊说伊瞧见了我卧室中的电灯,特地上楼来叫我早些安插。霍先生,这又明明是谎话。伊和伊的母亲就睡在我卧室的楼下次间中,伊若不是走到天井里去,断断瞧不见我楼上的灯光。但在半夜时分,伊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安睡,却会到天井里去发现我的灯光?”
霍桑不答,沉倒了头,又开始在室中走动。我的好奇心活跃了,便代替他发问。
我道:“你妹妹手中可曾拿什么东西?、”
那少年摇头道:“这个我不曾注意。那时伊勉强回答了一句,便逃也似地赶下楼去。
但无论如何,伊当时一定不怀好意,因为我和伊的感情,往日里本非常冷淡,伊断断不会关怀我的安眠而上楼去慰问我的。“
霍桑立定了抬起头来,接嘴说道:“就说保凤曾上楼来窥探你,也许是因着你的神经性的态度,引起了他们的疑心,故而想刺探你究竟怀着什么心事,未必就会谋害你的性命。你刚才的话,似乎未免过火。”
王保盛一壁将那一本小记事册合拢了,重新纳入袋中,一壁又睁目抗辩;“霍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有一件事哩!今天早晨我胡乱梳洗完毕,一个人正坐在房中,重新考量我所发现的种种疑团。我的姨母倪氏忽又轻轻地走上楼来推开了我的房门,手中捧着一支盖碗,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脸上还带着一种可怕的笑容。
——唉!我现在回想,这笑容真可怕极了!“他这时面颊上突然泛白,一种惊异的眼光也从那凹凸的镜片后面透射出来,显得这回忆的确给予他一种重大的刺激。
霍桑见了他这种模样,走到他的面前,又用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要安慰他的样子,那少年又继续说道:“霍先生,你不要误会。往日我待姨母,原也像生母一般,但姨母总抱着成见,伊似乎因着保荣的不长进,反而嫉妒我的努力向学,所以伊平日只和我假意殷勤,从来不曾表示过真切的母爱。故而今天早晨伊对我的那种笑容,一定不是好意。怎能不使我惊骇起来?
霍桑冷冷地说道:“你疑心伊要用毒药谋害你吗?
那少年忽而又跳起身来,用力拉住了霍桑的按在他肩头上的右手。
“唉,霍先生,你真是绝顶聪明!对,当真如此!我相信那枣子汤里,一定和着毒药!”
一枣子汤?你可否说得明白些?
“伊将那只盖碗放在我靠着的书桌上面,揭开了盖,里面是一碗黑枣子汤。
我当时就起疑心,因为我从来不曾领受伊的好意,在这情势之下,伊忽而有这反常的举动,我怎能不加提防?“
“你大概不曾喝这枣子汤了。
“当然没有。那时伊给我的印象,更使我不敢乱喝,伊把碗盖揭开以后,便向我说道:”趁热喝罢,不要搁冷。“我含糊应着,但把那盖碗移得近些,并不就喝,伊却坐在旁边,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敷衍。伊的目的分明想监视我把枣子汤喝完。过了一会,伊又一再催促,我却越催越不敢领情。后来伊似乎已瞧破我的疑心,便乘势收篷。
伊说了一声:“你不喜欢吃吗?那末,让我拿去给保凤吃罢。”伊便立起来。
端了盖碗,急忙忙回下楼去。霍先生,你想想这种举动不是还要谋害我的性命吗?
“
霍桑皱着双眉,摇头道。“我看这也许是一种缓和你感情的疏解举动,目的在免除你对于偷丧的疑心。你说伊要谋害你的性命,似乎太过分。因为如果如你所疑,伊的举动也未免太笨拙了。”
王保盛又乱舞着两手,大声道:“真的!伊一定不怀好意!伊一定还要害我!
不过我决不怕死,一定要——“
霍桑又用手捉住了那少年的肩碑,扶着他坐下。他自己也回到藤椅上,一壁摸出纸烟来烧着,一壁暗暗摇头,似表示五保盛所报告的经历,他还不敢轻信。
我倒因着那少年严重的神情、很有些相信的倾向。_一回,霍桑又问道:“以后你又怎么样呢?”
“我因着昨夜半夜和今天早晨的两次经历,便确信我的疑团决不是捕风捉影。
我又推托去找一个同学,从家里出来,打算去找我父亲的老友潘之梅。不料我走出门口,又发现一件可疑的事情。“
“什么事?”
“我是从后门出来的。我开了后门,忽见后门外有一个人接着身子,仿佛要悄悄地进去的样子。那人一瞧见我开门,便急忙旋转身子,向第二弄的两口奔去。
这个人有什么目的,我虽不知、但一定不利于我。我想化或者和我母亲的死——“
霍桑插口道:“唉,你且慢些儿表承意见。我问你,这个人你可认识?”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敢说他决不是一个好人。”
“你可曾瞧见他的面貌?”
“瞧见的,却不很清楚。我但记得他似乎是一个黑脸的麻子,身材很高,形状很可怕。他在一瞥之间,就转身奔逃,我只瞧见他的后形。”
“你没有追上去?”
“当时我呆了一呆,他却奔得很快,一转眼便向南转弯从里弄里出去。我来不及追赶。”
“他怎样打扮7 ”
“穿一身黑色的短衣,似乎很脏。”
霍桑静静的吸了一去烟,又向王保座道:“好,你说下去吧。你刚才说要去找一个潘之梅。他是什么样人?可找着没有?”
王保盛答道:“瞧见的。他是天源皮货号的经理,也是大股东,是我父亲在上海方面唯一的好朋友。不幸他正患着风病,躺在床上。我把经过的种种情形告诉他以后,希望他能帮助我给我母亲伸冤,不料竟大失所望。”他说时连连摇头。
一现出一种鄙视的模样。一霍桑道:“他的意见怎样?”
王保盛忽自言自语地说:“我想他的年纪大老了,又害着手足麻痹的风病,莫怪他有‘多事不如少事’的消极头脑了。”
霍桑又催促道:“他究竟有什么表示?-”他说我所举出的种种疑点,完全是我的神经过敏。他说我家庭里向来相安无事,现在我姨母的年龄已过中年,平日也还安分,不致有什么邪念。我母亲的喘病往往发作,却是事实,故而这件事决不会出于谋害。他又警告我不要把我所怀疑的话在外面乱说,因为我姨母有一个表兄是很厉害的。他叫做许邦英,现在镇江当律师。如果我把没有根据的话信口乱说,一牵到法律问题,那我不免反而吃亏。——唉。霍先生。我现在懊悔已来不及。我如果早知他如此,委实不应去见他。他不但不能助我,反而用许多话吓我。“他说到这里。忽而握紧拳头,咬着牙齿。”不,我什么都不怕!我一定要给我母亲复仇!霍先生,我知道你是唯一能助我的人。我自信我的神经并不错乱,但我因着请求潘老伯所得的经验,知道我若贸然到警厅里去报告,他们一定会当我是一个疯子,把我拘禁起来。因此,我才想到你老人家。“他忽又旋过头来。”唉,包先生,我读你的著作很多了,你也是我所佩服的一人。现在请你凭着你的理智,把这件事下一句断语我的种种疑团可都是无中生有?“
这时我似受了情感的冲动,急于要找几句话,慰藉这个现时代不可多得的孝子。我不等霍桑的表示,便凭着我的直觉,发出了下面一句结论。
我道:“只要你所说的话并不是出于虚构,我承认这件事的内幕,的确有严重意味。
我也相信令堂太太的死,并不是出于自然。
我的自动的表示,自知有些儿过于急速,可是霍桑不但并不反对,却还有相当的同意。这倒是出我的意料外的。
他道:“保盛兄,我也承认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已超越了常理的限度。不过你父执潘老先生的话,却也不容轻视。因为你所说的种种疑团,都只是片面的和想象的,都没有实际的证据。假使你诉诸法律,的确还不能成立。”
那少年忽又现出哭丧的脸来,怪急道:“足先生,你刚才不是已经应许我了吗?唉,你决不可使我失望。你决不可——”
霍桑接口道:“你不用着急,我并不是食言退缩。不过我认为这件事,不能凭着你眼前这种草率的态度,就贸贸然进行。”
“那末,你想用什么方法进行?”
“至少须先下一番精密的调查工夫。现在我问你,你刚才说你母亲的灵柩,现在停在河南会馆里。这话可是你姨母告诉你的?”
“是的,昨天傍晚我也亲自去瞧过,在斜桥路河南会馆里。”
霍桑的眉毛掀了一掀,忙道:“你瞧见那棺材什么样子?”
“那是一口现成的黑漆的棺材,棺材的头部粘着一张红纸,上写‘三门剑氏之灵柩’七个大字,外表上果然瞧不出什么异状。我很想把棺材打开来瞧瞧,我母亲究竟成一个什么样子,可是一想到那可恶的法律,却不容许我如此啊!”
“这当然不能。你可曾问过会馆里的办事人,他们送丧时的情形怎样?”
“没有。那时办事人都走完了,我无从问起。不过有一点也足以反证他们的狠心。
我母亲的棺材就放在沿后围墙的荒字号里。这一号里竟放了四口棺材,窗上的玻璃破碎的不少,风凌凄地好不凄惨。这些都是廉价的号子,像我们的家况,我母亲的棺材实在不应寄顿在这一等号子里面。
霍桑又低沉了头,似在思索什么比较重要的问题,并不注意到这少年的批评。
他自顾自问道:“你可曾问你姨母,你母亲是什么病死的?”
“我自然问过。伊说旧病复发,病了一个多星期。但这一星期中,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一封信?伊的理由却说我母亲怕我担忧,不许他们写信。霍先生,你想这种事竟让病人做主,岂非不近情理?”
“患病总请过医生,难道你姨母也不肯说吗?”
王保盛蹩紧着眉峰,两只手互相搓着,现出一种踌躇不决的样子。
“这一点倒恰正相反。伊似乎为着要解除我的怀疑起见,一再把药方拿出来给我瞧,我却因此越觉得可疑。”
“为什么?”
“那是一个名叫高月峰的国医,方纸上果然写着些‘脉弦神亏,津涸气促,病势沉重,谨防喘急。’的一类吓人的字句,不过这不能算做病症。我知道一般国医的话,往往是靠不住的。”
这一句评断,我听了有些刺耳,禁不住插了一句。
我道:“那末,你以为西医的话句句都靠得住吗?”
他忽旋转头来瞧着我,辩道:“包先生,我并不是轻视国医,但事实上有不少略识之无的所谓国医,认症不清,便在方纸上写些‘恐防转变’一类的骇人语句。病好了他们可以冒功,如果不幸死掉,他们也可以卸责。这种江湖医生的恶习,我已经历过几次。
例如两年前我患恶疟,我母亲去请了一个所谓国医,竟也在药方上写上些——“
霍桑忽不耐似地接嘴道:“好了,你用不着列举。这种恶习固然是国医界的弱点,但因着诊断力薄弱而用吓人话欺骗病家的所谓西医,也未始找不出来。现在我还有话问你。照现行的公安条例,死亡和出生,都须往警区中去登记。你可知道他们曾否办过这个手续?”
王保盛疑迟道:“这个我倒没有问起。我因着我所提出的偷丧的理由和送殓的工役们的姓名,都没有得到圆满的答复,心中的疑烟便再不能遏制,故而对于其他的细节,我觉得已没有追问的必要。就是伊所举出来当做证人的广福寺的和尚,我也认为没有注意的价值。”
霍桑的眼光突然一闪,忙问道:“广福寺的和尚?做证人?
王保盛答道:“我姨母是很迷信的,别地方视钱如命,但对于什么装金修庙一类的事,倒很出人意外地慷慨,所以广福寺里那几个和尚,都把伊看做大施主。
据伊我我母亲是在前天二十二日黄昏时断气的,当场就请广福寺里的七个和尚来念了一夜经。伊还说这种纪念功德对于死者最有益处,不能省钱,其他的一切却都是糜费。伊说这话,无非想借此掩饰伊的阴谋,和补充伊的偷丧的理由。
你想这班和尚平日既受伊的好处,自然和伊一鼻孔出气。我即使去问,会问得出什么?
霍桑摇摇头道:“这一点我倒不能同意。我们要查明这个疑团,决不能因着细节小点,或预料没有结果而便轻轻放过。我现在的计划,就想从你所认为没有注意价值的方面着手调查。
王保盛连连点头道:“这个我倒不反对。我既然认为有调查的必要,只要能给我母亲伸冤,一切听你老人家的便。不过我的那位贤惠的姨母,我希望你也能想个方法和伊谈一下子。
霍桑应道:“这自然。不过眼前我还不能贸贸然去见伊。
王保盛便立起身来,拿了旁边条几上的那只呢帽,脸上已换了一副与先前绝不相同的神气。
“霍先生,包先生,你们能够帮助我,我不知用什么话感谢你们——”
我不禁插口止住他道:“且慢,你此刻打算往哪里去?
他应道:“回家里去啊。我准备不露声色,再小心些观察。我相信还可以得到些更确切的证据。
我也立起身来沉吟着道:“这固然很好,不过你自身的安全问题——”
王保盛忙着说道:“这一点我早已想到,现在我觉得一切不怕。我定意推说胃病发作,不在家里吃任何东西。我又预备好了一把短刀,以防万一的意外。不过我还不曾有过露骨的表示,料想他们也不致于采取危险的强暴举动。”
霍桑也站了起来,缓缓说道:“那末,你应得处处谨慎才好。”
王保盛点头道:“好,我知道的。我回家以后,假说我明后天就要回南京去,使他们不致过分防我。二位先生,我去了,明天早晨来听你们的消息。”他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便拉开了门匆匆退出。
我在霍桑送客出去的时候,想到了“催命符”案中的甘汀苏,和“白衣怪”
案中的裘回升的命运,不禁给这个为母亲复仇而不顾一切的少年抱着一种隐忧。
霍桑回过来后,又烧着了一支新鲜纸烟,坐在藤椅上,低头默默吐吸。他的外貌上虽仍保持着宁静态度,但他内心中的紧张状态,已从他的用力喷射的烟雾中流露出来。
我知道他的脑于此刻完全集中在这件疑案上面,分明要从这纠纷的乱丝中抽寻一个头绪出来。我恐防扰乱他的思绪,就陪着他静默。我也同样吸着一支纸烟。
约模经过了三四分钟,办公室中浓厚的烟雾,几乎充塞了四角。
四、无意中的发现
霍桑忽立起来丢了烟尾,从背心袋里摸出表来瞧瞧,向我说道:“包朗,将近十一点钟了,你回去吧。我想这一回事,尽够我今天一天消遣了。”
我道:“你用不着我吗?你的身于怎样?能不能——”
霍桑的嘴唇微微牵了一牵:“什么?你还认做我有病?即使我的左臂还没有恢复原状。但这回事和汪银林昨夜的工作性质全不相同,决不致有用武力的必要。
你尽可放心。“
我乘机问道:“那末,这件事的性质究竟怎样?那孩子所说的谋财害命的假定,有没有成立的可能?”
霍桑忽而沉下了头,挺立着不动,也不答话。他又把手插在玄色花呢的裤袋里面,重新在室中踱来踱去。
一会,他站住了答道:“这事的结果怎样,我此刻还不能预料,但内幕中一定藏着什么诡秘的阴谋,那是可以断言的。这里面有许多矛盾点:例如那理由不充分的偷丧,那心腹小使女的失踪,同时却又拍电报通知保盛,又请过医生。有不少事实,都超出了情理的限度。但最后的结果怎样,只要我的侦查不致终于失败,那末,你的小说资料的记事册上,决不会留下空白的。包朗,你先回去吧。
我此刻就要出去,不能留你在这里吃饭,抱歉得很。我如果在这事上有什么发展,立刻会通知你——唉,你今天一早赶来,不是为着慰问我吗?我虽没有患病,但同样领受你的盛情。谢谢你,再见吧。
我和霍桑分别以后,就回我自己的寓所里去。午膳过后本想继续我的笔墨生活,可是我一坐到书桌面前握起了笔,便觉得神志纷乱,自己竟不能控制。这原因是很显明的:王保盛的故事盘踞在我的脑海中,在这诡秘的谜团打破以前,我的精神上当然还不能恢复平日的宁静状态。原来和霍桑缔交了二十多年,他的非职业的钩隐抉疑的侦探工作,竟连带地使我养成了一种嗜好。我因着好奇心的坚强,对于揭发疑难问题的倾向,真像一般人对于声色嫖赌的嗜好有同样的魔力。
这一回事我既然在无意中参与旁听,霍桑却又不允许我实地参加,自然无怪我牙痒痒地耐不住了。
我的寓所在林荫路,距离梨园路王保盛的住处原不很远。霍桑虽不曾叫我参加。我不妨自动地到那边去走一趟,说不定会碰着什么机缘,得到些关于这件事的线索。因为我觉得这件实事有急速处置的必要。如果王保盛的生母刘氏的死,当真出于被谋害而有开棺验尸的必要,这举动当然越早越好。其次我又想到王保盛的安全问题。如果延搁下去,这少年处在阴谋的氛围中,也许真会发生不幸的结果。所以我在二十四日的下午,自动到犁园路润身坊去。这并不是专为着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实在也为那可爱的少年和疑案的本身着想。不料因着我这无一定目的的行动,无意中竟获得了几种重要的线索。
润身坊有一条朝南的总弄,包含着四条横弄,每一条横弄分列东西,各有七八宅左右的石库门住屋。那总弄却居正中,我走进总弄后便立停了细瞧。右手里居东的半然横弄,都是双幢的石库门,左手里居西的半然横弄,却都是单峻的屋子。我记得五保盛说过,他家住在第一弄第六号,那门牌既然从东而西,所以第六号就在第一条东横弄回的第二个门口。我站在总弄里面,瞧过去便很清楚。
这第二家的石库门上,果真钉着一小方新麻,门上还有一块颜色暗淡的铅皮牌子,写着“郑州王”三个字。这时那两扇门紧紧关着,弄中也比单幢屋子的西半弄清静得多。
这东半弄中既没有闲杂人等,一时我倒无从下手探听。
那总弄回有一个过街楼,楼上似乎是管弄人的住所。楼下有一个鞋匠,正在手不停挥地装一双女鞋的底。我本想找那管养的人搭讪几句,但不知那人是不是在楼上,虽有小梯可通,我究竟不便贸贸然上去。我退一步着想,就打算向那个鞋匠探问几句。但那鞋匠正忙着工作,也未必肯和一个陌生人塔讪,我的打算实在很少希望。
我走到鞋匠的面前,瞧瞧我脚上的皮鞋,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我的鞋的后限已有一部分磨蚀。不妨借此做一种媒介。我从衣袋中摸出两枚双毫,准备临时拨号似地叫他给我修一修鞋跟,这四毛的代价,也许可以做一种小小的诱饵。可是我这策略竟没有实现出来。原来我在向那皮匠招呼以前,又旋转头去瞧瞧五保盛的门口,那鞋匠的坐位在总异口的西面。故而望得见东首第一弄中的第六第七号的门口。在我回头的时候,那横弄回第一家第七号——一就是王保盛的贴邻——一的石库门开了,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使女从里面出来。
“唉,机会来了!这条线路一定可以比这鞋匠更有把握哩。
当我在暗自忖度的时候,那小使女已走到了鞋匠摊的面前,那时我已旋转身来面向着伊。伊手中拿着一封信,身上穿一件深青色丝光白线条布的夹旗袍,足上一双蓝方格的树胶底鞋,打扮倒也整洁,伊的圆胖胖的脸儿很讨人欢喜,而且已薄薄地抹上了些粉,伊走过我面前时向我瞅了一眼,随即从总弄口出去。
我跟着这女孩子出了润身坊的总弄,见伊向西进行,似要往方领路邮局里去,我加紧两步,走到伊的背后,就开始招呼。
我婉声呼:“小妹妹,寄快信吗?”
那女孩子旋转头来,立停了向我瞧瞧,接着是微微一笑,伊操着本地口音答道:“不,是的,这是双挂号信,寄到南京去的,先生,你是谁?”
我暗忖这孩子果真伶俐可爱,料想起来,我的计划很有把握,我见伊手中那封信上写着“南京交通部吴某某”字样,下面的具名是叫“张国杰”。
我应道:“小妹妹,你主人家不是姓张吗?我问你一个信,有一个像你年纪差不多的菊香,不知道在那一家帮佣,你可认识?”
伊毫不犹豫地反问我道:“菊香?不是那个浦东梅兰芳?——”
我连忙应道:“正是,正是,你可知道伊在那一家做工?”
“伊就在我们隔壁第六号王家里啊。不过伊已经走了,先生,你为什么要找伊?”
这问句我固然没有提防,但伊虽口齿伶俐,究竟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我自信总能应付。
我道:“伊从前曾在我家里做过三个月工,有一天我在路上撞见伊,伊说在润身坊某一家帮佣,我却忘记了门牌,现在我要瞧伊,就想问问伊肯不肯再到我家里去作工。”
伊当真绝对不疑心我的谎话。伊忽伸着积的右手的小指的指尖放在伊的牙齿上咬着,眨了眨眼睛,现出一种新式女子寻思的表情。
“这个太不凑巧了,王家里前天傍晚死了太太,菊香是在昨天早晨走的——”
我的心头微微一怔,不禁插口道:“昨天早晨走的?你会不会弄错?”
伊摇头道:“不错的,昨天清早伊跟着伊家的三小姐一块儿送丧出去,后来主人们回来,恰巧我也亲眼瞧见,却不见了菊香,到了昨天午饭时候,那边荐头铺里送了一个江北老妈子进去,我才知道菊香不回来了,伊长得很好看,我常叫伊浦东梅兰芳,伊和我很要好,真像自己姊妹一般,现在我也挂念伊呢。
我觉得我们的谈话既已入港,而且无意中已得到了一种重要发现,我的希望霎时间扩张到无量的限度,因为据王保盛说,伊的姨母倪氏昨天告诉他,菊香是在三天前走的,现在知道是谎话,这谎话却在无意中给我证实了。但倪氏为什么突然间辞歇菊香?又为什么谎骗保盛?伊的阴谋的行为不是已显豁地揭露了么?
我觉得这小使女一定握着疑案中的秘钥,我们的谈话当然还不能就此终止。
就伊的年龄说,我和伊谈话势不致惹人家的疑忌,但在这距离润身访附近的地点,站立谈得太久了,究竟不便。
我又道:“小妹妹,你不是要到方领路邮局里去吗?你走里,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去。
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一壁缓缓开步前进,一壁又含笑答道:“我叫根弟,先生,你姓什么呀?”
我觉得不能再欺骗伊了,事实上也没有再骗伊的必要。
“我姓包,但你说菊香在昨天早晨送丧出去,以后便没有回来,可是你亲眼瞧见伊送丧出去的?
“是啊!那时我刚才出来倒垃圾,恰巧见王家里的棺材抬出门来。我瞧见菊香跟着棺材一块儿去的。
“唉,你可记得那时候除了菊香还有多少人送丧?
根弟的嘴撇了一撇,摇摇头答道:“怪冷清清的,连和尚道士都没有一个。
我试一试反激的方法:“我想总不见得只有菊香一个送丧,你大概没有瞧清楚。
伊忽用力抗辩:“我倒瞧得清清楚楚,实在没有几个人,除了四个扛棺材的人以外,只有王家三小姐,和一个像你先生一样打扮的人。
“什么?可是像我一样穿西装的?”
根弟旋过脸来向我瞟了一眼,向我点点头,却不答话。
我又道:“可是他家的大少爷?”
伊摇摇头道:“不是,大少爷我怎会不认识?他从来不穿西装的。
“那末,这个穿西装的人是你不认识的吗?
这使女的脸上忽而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倒也见过他几次。白满满的脸儿,浓黑的眉毛,还带着一副黑边的眼镜,长得的确漂亮。”伊说时唇角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消失,却越发深刻化了。
我急忙问道:“你为什么觉得好笑?
伊又仰起头来,把合缝的眼睛向我瞧瞧,说道:“这个人曾闹过一次笑话。
——唉,我不说了!“伊忽又扑嗤的笑了出来,随即用手背掩着嘴唇,低下头急急前进已奇怪!这女孩子竟也学会了卖关干的诀窍,而且伊的表情动作,似乎已沾着些所谓摩登化的派头。伊的这一句”不说了“的后面,分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实。我怎肯轻轻放过?
我也带笑催促着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我最喜欢听笑话,你倒说给我听听,究竟笑呢不笑。
“我不说,若使给王家的三小姐知道,伊一定要骂我嚼舌头的!
我又道:“你尽说不妨,三小姐决不会知道,你说了,我给你一种酬谢。
伊的伶俐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带些狡猾意味的光彩,又斜着眼稍向我微微一笑。
伊侧着头说道:“那末,你找着了菊香,那也不能说我说的。
我连连应道:“那自然,你尽放心,我一定不说你的。
根弟又走了几步,才说:“有一天我陪着我家的少奶在后门口买橘子,忽见这个穿西装的先生从王家的后门里急忙忙出来。那时他的白白的脸上涨得像关老爷一般,脚步也慌乱得不像样子,不多一回,我们便听得隔壁王家的大太太拍桌子高声骂起来了。
伊的话又停顿了,我怕伊再来一个关子,便急急不着边际地催促,其实我当时也大觉心急,这女孩子年纪虽轻,却早已沾染了一般无教育的妇女们所擅长的谈人阴私的习惯,我即使不催,伊自己也耐不住的。
我道:“这倒怪有趣,你家少奶自然要奇怪起来了。
“对啊!过了一天,我家少奶偷偷地向菊香查问,才知那天大太太出外去买东西,那个穿西装的人正和三小姐在房间里脚刚破股地谈心,大太太忽然从前门进去,那人连忙从后门溜出,却已被大太太瞧见。菊香说,三小姐因此足足哭了一夜。隔了一天,我见伊上学校里去,伊的眼睛果真还有些红肿哩、”伊说完了这句,伊的胖胖的面颊上竟鲜红了。
我暗忖这孩子虽还没有成年,竟已在开始领会风情,都市社会的男女,别的未见怎样进步,性知识竞特别早熟,这真是社会前途的一种隐忧。这时我也勉强的笑了一笑,我还没有答话,那小使女又格格地笑了一声,继续自动地解释。
“其实工家的大太太也太厉害了。菊香告诉我,那时候二太太也在房里,他们俩并没有什么花样。”‘我竟忍不住笑道:“唉,根弟,你今年几岁了?你觉也懂得花样不花样?”
伊的脸上红了一红,忽又装作正经的模样,答道:“我本不知道什么,这完全是菊香告诉我家少奶的。……唉,你不能把我的话告诉菊香啊。
“我一定不说,但这一回事发生在几时?”
“那还在热天,大概有一两个月了。”
“咱从这件事情以后,这西装少年可还常来?”
“没有,直到昨天早晨,他忽又赶来送丧。其实他起先也不常来。菊香说,在大太太吵骂以前,那个人只来过两三次,他只在后门口和小姐偷偷地谈几句话里了。”
“那末,这个人的姓名你总不知道里?”
那小姑娘摇摇头。“连菊香也没有知道哩。”
我想了一想,又回到了进丧的问题:“昨天王家出殡,那二太太没有送吗?”
根弟摇头道:“我没有眼见,我只见那穿西装的和三小姐,连同菊香一共只有三个人。
“他家的大少爷也没有送?
“我也没有瞧见,大概没有送。
“你在什么时候最后瞧见他家的大少爷?
“前天晚上,那些光头们在念经的时候,我还见他家的大少爷走出走进地忙着,昨天却一天没有看见,但二少爷昨天下午却已从南京回来哩。
我又捉住了一条线索的引端,便打算再进一步。
“唉,前夜里你到王家去瞧和尚们念经的吗?
“我只在前门口张了一张,不曾进去。
“你可曾瞧见大太太的尸体?
“没有,没有,怕得很!谁喜欢瞧鬼脸呀?
“那末,那时候你瞧见王家里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