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见他家大少爷和菊香在客堂里,客堂中张挂了一块白馒,有六七个和尚在白幔外面吹打,白幄里面谅必就是死人。”伊好像打了一个寒呼,脚步加紧了些。
我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可知道王家的三小姐在什么学校里读书?
伊答道:(就在大境路夏旦学校里——“伊忽顿住了把狡猾的眼光向我一瞥。”
包先生,我看你不是单要找菊香吧?哼!你莫非也在看想王家的三小姐?
这句打趣也是出我意料外的,但伊既瞧出了我的破绽,我即使再有其他问句,说不定伊会用别的打趣的话骗我。伊这一番谈话已给我不少线索,我的无意中的侦查,也可算已得到相当的成绩。我决意暂时告一段落,况且这时候已走到了方洪路口,高邮局已不远了。
我仍笑着答道:“根弟,不要乱说,我因着你说得有趣,随便问问。你想想我的年纪,怎会有这种勾当?现在我不问你了,你如果瞧见菊香,最好问伊现在在什么地方帮佣,过一天我再来瞧你,你如果能告诉我菊香的着落,我一定重重谢你。……这个是我今天应许你的酬谢。”我从衣袋中摸出一个银元塞在伊的手里。
根弟忽握紧了拳头,身子向后退缩:“我不要,我不要。
我抓住了伊的手,用力将那银元塞在伊的掌中:“你拿了,这不算什么,这样子推推拉拉,怪难看。我的电话是一二二四四。你如果知道了菊香的地点,请你随时通知我,我一定再重重酬谢你。
五、矛盾点
这天晚上我仍没有动笔写我的小说。我一个人坐在我自己的书室中,吸着纸烟,回想日间我和根弟谈话的经过,过了一会,我提起笔来,把谈话中所得到的线索,写成了下面几种结论。
第一,那小使女菊香在昨天二十三日清早送殡以后方才不见,倪氏所说菊香在三天前刘氏病中就离去的话显见是虚构的。第二,二十二日那天夜里和尚们在尸前念经的时候,保荣还在。那末,保荣的失踪,也只是前天二十二日晚上,或昨天二十三日上午的事;无论如何,他的失踪是发生在刘氏死了以后,这也是值得注意的。第三,保凤已有一个恋人,这人和保凤的结合,那死者刘氏显见是不赞成的。而上一天的所谓偷丧,其他方面虽都出于诡秘行动,这少年却偏偏参加。
这一点在这件疑案上也不能不认为是一种重要线索。第四,我已约略地明了他们家庭间的对峙状况。那死者刘氏虽握着财权。
处在家庭间最高的地位,但伊的亲生儿子保盛既还在南京,除了那个心腹的小使女菊香以外,伊可算是处于孤立地位。对方面那倪氏和伊的儿子保荣,女儿保凤,三个人分明通同一气。家庭间有了这种对峙的现象,当然已没有福利可言,何况刘氏又握着财权,又曾反对过保凤的恋爱事件?在这种情势之下,家庭间的惨变的确有爆发的可能。
下一天二十五日早晨,我便赶到爱文路霍桑寓里去,他已出去进行他的户外散步,还没有回来。我就坐下来拿了几张报消遣。报上虽载着关于黄河路赌窟的消息,可是不出汪银林所料,果真略而不详,不但那些所谓“大亨”们的姓名不曾披露,而且那七十六个男女赌徒的数目,也已打了一个大折,我暗忖神圣的无冕帝王的笔尖,竟也会受这班“超法律的大亨”的势力所支配,那不能不引起我深长的叹息。
一回儿霍桑从外面回来,开始进他的早餐。我忙放了报纸,偷偷地瞧他的神气,要想忖度他对于这件疑案在调查上是否已有进步。但我这种观察,失败的十居八九,除了他在十二分紧张和困难的时候,终不容易从他的脸色上窥探他的心理状态。我寻思昨天下午我和那小使女的一番谈话,并不曾受霍桑的委托,那末,我不妨先听听地侦查的成绩,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将我所得到的重要消息供给他。
在核桑的早餐完毕以后,彼此烧着了一支纸烟,我就开始发问。
我道:“霍桑,我想你昨天一定已奔波了半天。有什么结果?”
霍桑缓缓答道:“还不能说什么结果,我曾到斜桥路河南会馆去过,也曾查明了地址,去拜访过那位王保盛的父执潘之梅,查明了几种事实,后来我去访汪银林,把这事告诉他,希望他给我调查一下王保荣的踪迹。他又陪我到西区警署里去调查登记的事,又一块儿去访问过那个高月峰医士。末了,他留我吃了夜饭,耽搁得很晚。今天我本打算找一个题目,就要会见见保盛的姨母倪氏,这就是我昨天和你分别以后的经过情形。
“那末,你所查明的几种事实是什么事呀?”
“那会馆里的职员,有一个叫做庞伯年的,告诉我王刘氏的棺材的确是在二十三日早晨九点钟光景送进去的,送丧的只有一男一女。这的确是一种习惯的所谓偷丧举动。”
我这时几乎忍不住想补充,但急忙忍住,干咳了一声。
霍桑向我瞧瞧,问道:“你要说什么话?”
我仍保持着秘密,答道:“没有什么,我要问问这送丧的一男一女是谁。
“据庞伯去告诉我,那女的就是死者的女儿保民,男的却是一个姓唐的西装少年,说是死者的亲戚。后来我去见潘之构时,他却说他不曾听得王训义在上海有什么姓唐的亲戚,这个人至今还是个哑谜。”
这时我的咽喉间似乎有些发痒,但我仍凭着控制的力量保持着静默。
霍桑把纸烟灰弹去了些,仍自顾自地说道:“我还查明二十四日傍晚七点钟时,到西区警局里去填写死亡执照的人,就是王保盛的哥哥保荣。不过那管理死亡登记的赵巡长,只凭着高月峰医生的签证就胡乱登记,并不曾亲自到王家里去调查过。因此,可以证明王保荣在他的大母死后还没有失踪。”
我情不自禁地暗暗点了点头,因为这结论和我所归纳的恰正相合。但我这点头的动作,霍桑似没有瞧见。
他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认为非常可疑,那庞先生说那天四个扛棺材的夫役中,有一个人他向来认识,那人名叫阿四,住在大东门外关桥愧,你想关桥离犁园路很远。
他们为什么不瘤用近处的夫役,却这样子舍近就远?因此,我觉得这里面的矛盾点越发不能调和。“
我插口问道:“‘你说的矛盾点指什么说的呀。
霍桑呼吸了几口烟,说道:“我昨天就觉到这里面的事实互相矛盾,在情理上解释不通。因为从一般心理上推测,刘氏的死,假使果真出于倪氏母子的谋害,谋害的方法姑且假定是最简便的毒药,那末,他们的阴谋既已成就,尽可以陈尸在堂,让伊的亲生儿保盛回来殡殓,事实上保盛决不致贸贸然就去检查尸体,而且服毒而死,也决不是一瞥间所能瞧破,但他们为什么故落痕迹,采取这种诡秘的偷丧举动?从别一方面看,他们这种诡秘的份丧,又足以反证他们的确有阴谋行为。但他们的阴谋是什么性质?我委实无从推想。并且他们既有阴谋在先,为什么又急于拍电通知保盛?通报以后,怎么又反故意似地造出这种种疑团?这种种都觉在情理上解释不通。后来我查明了他们特地到远处去雇叫打棺材的夫役,又有那个不知谁何姓唐的少年送丧,越足证明他们确有诡秘的阴谋。可是据活之梅说,那倪氏平素为人柔和胆小,所以历年来相安无事;又说那深荣也只是喜欢游荡罢了,料想不致干出这种骇人的犯法举动,还有那医生高月峰,也声明刘氏是病死的。这些都是显著的矛盾点,现在我差不多已被困在矛盾圈子的核心。我的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你来给我解释了。”他说完了话,便把身子靠着藤椅的背,闭目养神似地吸他的纸烟。
我作疑讶声道:“什么?你希望我来解释这矛盾点?”
霍桑点了点头,晴晴依然闭着,烟雾却一缕缕从嘴里吐出来。
我又遭:“这种出乎常情的矛盾点,你既然认为困难,我怎能——”
霍桑忽接嘴道:“我相信你能够的。你何必谦虚?”
“这不是谦虚问题啊。”
“得啦!你的声容态度,早已告诉我昨天曾自告奋勇地调查过一下,此刻你已握着这疑案的秘销!”
我不禁笑道:“‘唉,霍桑,你的眼睛真厉害Z 我想瞒你,委实自不量力,不过我所知道的有限,说不上’握着秘钥‘或解释矛盾,我只能补充一些会了。”
霍桑才张开眼睛,重新仰起身子,丢下了烟尾,向我微微一笑。
他道:“那末,你有什么补充呢?”他说时又摸出一支新鲜的纸烟未。
我答道:“‘我已知道那个送交的姓唐的少年是王保民的恋人,还有那小使女菊香,在二十三日早晨陪着棺材出门以后方才走开。这两点或许可以给你一种补充。”我从衣袋中摸出我的日记簿来、把上衣里所写的四种结论的纸,检出来交给霍桑:“这就是我昨天向王家陷邻的一个小使女嘴里查问而得的成绩,你自己瞧罢。”
霍桑把那张结论的纸接过,细细地瞧了一遍。接着,他一壁烧着纸烟,一壁把眼光凝视在他的皮鞋尖上,脸上非常沉稳。我觉得他这样郑重其事,就可证明我昨天自动的举动,可算“此行不虚”。
一会儿,霍桑向我点着头,缓缓说道。“包朗,你昨天的工作的确值得赞许。
你已在这一团乱丝中给我指出了几条可以抽引的头绪。“
我不禁浅出些得意的状态,也换了一支新的纸烟烧着。我说道:“我认为这端绪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那个姓唐的少年。”
霍桑的眼光闪动了一下,问道:“何以见得?”
“他是保凤的情人,他和保凤的结识,却是死者刘氏所反对的,这一次他又公然出来料理死者的丧务,那末,他在这疑案中所处地位的重要,也就可想而知。”
“你说这姓唐的有主谋谦疑?”
“我的确有这见解,因为一个人在热恋的当儿,理智的效用往往会消沉到零点以下,因着排除恋爱途径中的障碍而出于行凶,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强有力的动机。
霍桑又低下了头,默默地吸着烟,寻思了一下。
他点点头道:“这少年的确也是个重要角色。不过就眼前进行的步骤说,还有两个人的下落,比他更有急切查明的必要。”
“那两个人?”
“一个是那小使女菊香,一个是那大儿子保荣。因为当前的先决问题,就在刘氏的是否被谋害而死,和怎样被害,动机和主谋,还是第二步的问题。”
“那末,你想我们如果查明了这小使女或保荣,你的先决问题就可以解决吗?”
“我相信如此,我料想那小使女菊香的失踪,一定是被他们利用了什么方法故意造开的。他们为什么要造开伊?那一定是因菊香曾参与或曾窥破他们的阴谋。
他们防这小孩子会吐露真情,故而才将伊遣开了灭口。“
我想了一想,点头应道:“这样说这女孩子的确是全案中的枢纽。但伊的下落或许还有查明的可能。”于是我就把属托根弟的事向霍桑说了一遍。
霍桑微微带着笑容,应道:“我佩服你,你的刺探手段委实高明、不过你若等候根弟打电话报告你菊香的踪迹,那你须把你的急躁的性子改变一下,下些儿忍耐工夫才好。
因为据我料想,在眼前的几天,菊香决不会回到润身坊去。“
我道:“那末,我们如果能找到那个保荣,不是也同样可以揭破这个疑团吗?
这个人你想可容易找寻?“
霍桑道:“我昨天已拓泛报林帮助我找寻。那西区警署里的毛巡官,特地叫眼见过这王保荣的赵巡长把保荣的面貌向汪银林说明,也许不久就可以有下落。
我料想他不会走远—…。唉,且慢。“他重新把我的那张结论纸展开来瞧了一瞧。
“当和尚们转殓的时候,他还在场,那末,他什么时候走开,这取转殓的和尚或许会知道一二。不过我觉得不容易使这现光头们说真话。”
“是啊,我也认为我们应到广福寺里去调查一下;譬如:刘氏的尸体究竟有没有异状?那姓唐的少年当时是否在场,除了姓唐的少年以外,还有没有别人?
还有死者究竟什么时候下格?料理下棺时的夫役是什么人?……“
霍桑忽把那纸烟夹在手指中间,连连摇着手。他的摇手的动作似乎还不足表示,他的头也连带地摇着。
“包朗,你的希望至少须打上一个倒九折,你总知道这班六根清净而财色未尽的上海的职业和尚,都是乖巧转弯的。况且保盛告诉我们,倪氏又是他们的施主。如果你把这种有严重关系的问旬去问他们,他们尽可以轻描淡写地回答你‘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除了拜佛念经,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没奈何了。”他立起身来,背负着手,又开始在室中踱着。
霍桑这一种抗辩的论调,我认为不很满意,和尚们即使刁滑,我们也尽可想些旁敲侧击的方法,决不致束手无策,我见他低头苦思的状态,又不禁自告奋勇。
“霍桑,你可是认为向和尚们调查的事不容易办?我倒很愿意代替你——”
霍桑忽摇摇头,描口道:“不,我正在找一个题目,怎样去和那优氏和伊的女儿保凤谈一谈,我觉得这件事很不容易启口——”
他的话也同样被打断,原来这时候前门忽而响动,不多一会,那王保盛又直闯进霍桑的办公室中来。
这一天他的行动上虽然仍有些卤莽的色彩,但比昨天的模样已有显著的进步,他仍穿着那暗青布的棉袍,一进门便把他的那顶半棕半灰的呢帽除了下来,很恭敬地向我们鞠了一个躬,他的脸上已有些血色,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比昨天活泼得多。
他放低了声音,说道:“两位先生,我来报告一个信息。他们的阴谋越发显露了!”
他的声调谨慎中带着惊慌,似暗示他的消息的严重。
霍桑又抚慰似地伸手拍着那少年的肩膀,一壁点头,一壁答话:“唉,有消息?好,好,请坐下来说。
我们坐定以后,王保盛就开始报告:“霍先生,你昨天可曾调查出什么事情?
我告诉你,你的举动应特别谨慎才是。
霍桑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诧异的神气,他向这来客瞧瞧,似在估量他的说话是否出于健全神经的支配。
他缓缓应道:“昨天包先生也参加侦查的,我们约略有些成绩,等一会可以告诉你。
但你说的特别谨慎有什么意思?“
王保盛把身子偻向前些,依旧现出一种防人家偷听似的模样。
他道:“霍先生,昨天晚上镇江方面来了一个电报,那是我姨母的表兄许邦英打来的回电,说他决定今天乘早车到上海来。
我记得王保盛昨天曾说过,那个和他父亲合股经商的潘之梅,曾提起过这许邦英是在镇江当律师的。潘之梅所以特别提起这人,又表示不愿参加这件暧昧的事情,一定就是顾忌这个人不容易应付,那时保盛世果真有同样的表示。
“霍先生,我不能不告诉你。这许邦英阴险异常,他借着律师的招牌,专干种种恫吓敲诈的事情。……唉,我说出来也惭愧,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吃过他的亏,故而这几年来彼此已断绝往来。这一次我读他的回电的口气,分明是我姨母特地去请他来的。
霍先生,你想他们为什么去请他来?“
我不禁插口道:“莫不是请他来分析家产?”
王保盛瞧着我答道:“这倒不成问题,当时我哥哥保荣分居的时候,已分析清楚,保荣的一份已给他自己花完。现在除了失窃的现款和首饰不算,还有些股份存款,和郑州老家里的一名屋子五百亩田,应由我和我妹妹平分。这事已立有笔据,不致有什么争执。我相信这位表舅舅特地赶来,一定有特别使命。
霍桑淡淡地说道:“你以为你姨母干了什么犯法事情,自己心虚,故而请他来掩护的吗?”
王保盛张大了他的一双小眼,点头道:“对,我料想他如此。你以为怎样?”
霍桑也点头道。“这的确是可能的。”
“那末,你们两位先生的行动,不是应加意小心些吗?不然,他是靠弄法律吃饭的,万一给他抓住了什么把柄,不但我母亲的冤恨没法伸张,也许反而连累你们两位。那我怎么对得住人?
霍桑的牙齿似在微微咬他的嘴唇,他的眼珠偏在右角,视线集中在耶条天津出品的地毯上面。他的手又伸到短褂袋里去,摸出那只熟皮的烟盒。
他缓缓说道:“包朗,我们的行动的确不能不审慎些。我们在得到相当的人证或物证以前,还不能贸贸然贯彻我刚才所说的计划。对不起,你给我把我们昨天的经历向保盛尼说一遍吧。”
霍桑从他的藤椅边上拿起那张我所写的结论纸交还了我,他自己却擦着火柴,烧着了纸烟,把身子仰靠着椅背,又现出那种闭目养神的状态。我就先把霍桑昨天在会馆方面,潘之梅方面,和警区方面所调查的结果告诉了他;又把我自己的经历约略说了几句,末后,才将四种结论授给他瞧。王保盛经过了一度沉默,忽而从他的椅子上直跳起来。
“唉,我明白了!霍先生,我告诉你,我母亲的被害,我妹妹保民定是主谋。
那动手实行的,大概就是这姓唐的混蛋!唉,霍先生,包先生,我相信一定如此!
一定不会错误l “
我觉得王保盛又显出了神经性状态,他的小眼球仿佛要和那眼镜片接触,他的额角上的青筋也隐隐地暴露出来。
霍桑忙仰直了身子,作温慰声道:“保盛兄,坐下来。你刚才既劝我们举动上谨慎,那末,你自己也不应这样子着急,这件事我们必须用缜密的头脑来应付。
你还是安静些把你的意见说出来。你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妹妹是主谋的人?
王保盛的喘息宁静了些,点头道:“好,好,我来告诉你们。我起先还疑心动手的大概是我哥哥保荣,但我现在回想,他在花完了产业落魄以后,我母亲依旧收留他进来。
他如果有些儿人性,总有些感激的心,料想不致于这样狠心。可是那保凤是一个深沉莫测的女子。伊平日难得说话,和我的性格恰正相反。这一次伊因着我母亲反对伊的婚姻或恋爱勾当,就下这毒手,委实有充分的可能性。况且伊前天夜里曾私下到楼上来窥探我,今天清早伊又有那种诡秘举动,处处都显得伊处于主谋的地位。
霍桑现着注意的神气,忙问道:“今天清早伊又有什么诡秘举动?
王保盛道:“这一着我本来也准备来报告你的。我认为这里面有重要的关系,也许可以做一种线索。……唉,霍先生,我觉得我的心跳得厉害。你可能让我坐一坐,停一停喘?
六、送信人
王保盛在饮过了一杯茶,又经过了两三分钟的静坐,他的过度紧张的神经才镇静了些。于是他就继续报告他所说的保凤的诡秘行动。
他道:“昨夜里我睡的时候,特别小心,把房门用铁闩闩上,又移了两支方凳堵住在门上,以防万一有什么意外。但夜里却并无动静,我因着精神上的不安,并没有酣睡,如果有什么声响,我一定会得惊醒。可是得了今天清晨玻璃窗上刚才微微发白,我忽听得楼下我姨母的房间里已有声音,那声音琐细而轻微,带着些诡秘意味,似防人偷听的样子。我立即加以注意,从床上轻轻起来,先把耳朵贴在地板上细听,起先有一种切切私语的声音,接着又听得有人在楼下房间里走动。我急急穿好衣服,开了房门,轻轻走到楼梯头上,留心倾听。我听得楼下的房门已悄悄地关了,等了一回,却不听得其他声音。我索性走下楼梯,到了半梯的转折处,向梯旁的玻璃窗中瞧瞧,那时天色还没有亮足,但那一小方后天井中已可以约略辨物。我瞧见保凤正从这小天井中经过,向厨房里走去。
“这时候那新来的江北妈子还没有起身,保凤为什么一个人先行起来?伊分明要从后门里出去了。伊如果要买什么东西,当然会唤叫那江北妈子。伊这种行动上诡秘的模样,更足证明伊出去一定有什么秘密勾当。我在一刹那间构成了这个结论,便也轻轻下楼,准备尾随着伊出去。
“我走下楼梯时,果真见那江北妈子还睡在那客堂后面的小间里没有起身。
我进了厨房,保民已不见了,后门果真虚掩着。我为小心起见,把后门拉开时特别轻缓,等到开了后门探头出去瞧瞧,保凤已不见踪影。我吃了一惊,连忙追赶出来,走过了那第七号的后门,便向那条南北向的总弄的两端望望,弄中冷清清地寂静无声,还不见保凤的踪影。
“我路一疑迟,料想保凤总是向总弄南口出去的。我追出总弄回时,向东一望,果然见伊穿着一件灰布的罩饱,蓬着头正急急前进,不一回,伊走到狮子弄回一家卖热水的老虎灶门前站住。这老虎灶已开了门,有一个长脚的伙计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口,那长脚一瞧见保凤,便笑嘻嘻地点头招呼。保民走到他的跟前,便开始和他作一种诡秘性的谈话,当伊和长脚的伙计谈话以前,曾回头向背后探望过一下,幸亏我早有防备,躲在一根电线杆的后面,不曾给伊瞧见。伊和那长脚谈些什么,我当然没法知道,但伊在这个时候,和这样一个人物作这样的诡秘谈话,多少已给我些线索。故而我不等伊的谈话的完毕,便私自悄悄地回家。我回到卧室里后,又等了三四分钟,才听得楼下的房门响动,保凤方始回来。”
霍桑聚精会神地倾听,直到保盛的故事终了,他才点头接话。
“‘唉,这当真是一种可以着手的线索。不过你说的那个长脚,可确是那老虎灶里的伙计?或是有什么人约会在那里的?这种老虎灶,一面卖水,一面不是也同样卖茶的吗?
王保盛答道:“是的,但这长脚确是伙计,不是茶客,因为我也认识他的。
“你也认识他?
“我不是和他认识,但认得出他的面貌。昨夜里我不敢和他们一块儿吃夜饭,买了些面包牛肉回去,又亲自拿了一个热水瓶到这老虎灶上买了一瓶水。那时我也见这长脚在里面吃夜饭,故而这人是老板或是伙计,我虽不知道,但一定不是没有关系的茶客。
“这样很好。我们就可以从这条线路进行。昨天你回去以后,曾否发现什么其他的可疑之点?
“没有什么,不过我姨母和保凤冷冰冰地绝不和我交谈,和前天的状态完全两样。
“那末,你可曾问过什么事?
“我曾问姨母保荣曾否回来,伊回答没有。保荣本睡在楼上亭子间里的,我见亭子间的门依旧锁着。后来我又故意表示我在明后天就要回南京学校里去,伊也只敷衍了一句,并没有快慰的表示。
霍桑微微笑着,说道:“从情势上看,伊起先所以趋奉你,好像想讨你的欢心,把这件事掩饰过去,后来你的声音状貌和在外面奔走的情形,都已明明告诉伊,你已抱着严重的怀疑,准备要给母亲复仇,故而伊也就改变态度,做事戒备起来。你昨天告诉伊不日要回南京去的话,那真是画蛇添足了。
王保盛用手准了推他的眼镜,点点头作省悟状道:“不错,不错。他们的确有那种‘严阵以待’的神气,但你想保凤去和老虎灶里的长脚密谈,是不是还要谋害我?或是关于——”
他的说话忽被一阵子电话铃声打断了。霍桑道了一声歉,立刻起身去接电话,他回过来时,脸上忽视着惊异状态。
他向我说道:“包朗,这电话是你夫人打来的,伊说那张家的小使女报弟有电话给你。
我跳起身来,惊讶道:“唉!那末,那个你认为重要的角色菊香一定有下落了。
霍桑喃喃地说道:“这真是出我意料外的。”
“这女孩子怎么说?
“伊不肯说,要等你亲自去接话。我想你还是赶紧回去,那小使女应许停一会再打电话给你。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拿了呢帽向王保盛点一点头,便匆匆走出。
我费了二十分钟赶到我的林荫路寓所。据佩芹说,根弟的第二次电话还没有来,我才定心了些。我昨天到润身访去调查的事,虽曾向佩芹约略说过,但对于菊香的踪迹,当时还并不认为怎样严重。这时我才将霍桑的见解重新向伊说明。
我们如果能查明了这菊香的下落,内幕中的真相便可以全部揭露。
我等了十多分钟,根弟的消息依旧沓然,我渐渐地有些不耐。因为这消息既然重要,自然越早越好,如果这样子延搁下去,说不定会另生变端。王保盛既然说明了保凤的诡秘举动,不知霍桑打算怎样进行。一时间我的脑海里的思潮忽而起伏不定,我虽竭力控制,竟毫无效果。好容易我又挨过了一刻钟光景,我的书桌上的一支小钟,正当当打着十下,那电话的铃声忽也跟着钟声响起来了。
我急忙握着听筒。电话中果真是一种清脆悦耳的女孩子的声音。
“你是保荣吗?
“是的,你是那一个?
“我姓包,刚才你已打过一次电话来吗?抱歉得很,我不在家里。你有什么话告诉我?莫非菊香——”
“‘不是,我没有见菊香。
“唉!”——那末,什么事呀?“我的超过沸点的希望,霎时又冷到了零度。
“我刚才曾瞧见那个角色。
“那个角色?谁?”
“就是王家三小姐的相好。
“唉,你在什么地方见他?”
“我见他从王家的后门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大衣。”
“什么时候?”
“我想想看——大约九点钟光景。”
“只有他一个人吗?”
“正是,我只见他一个人出来。我觉得他走出来时,模样儿有些慌张,特地通知你一声。你要问菊香,等我瞧见了伊,再打电话给你。”
根弟这一次电话并不是报告案中重要角儿菊香的消息,很使我失望,但也不能说这消息完全没有用。因为这姓唐的少年,我们也认为是一个重要人物。他今天又跑到王家去干什么事呢?这个人在事实上既有主动的歉疑,他的行动当然同样有注意的必要。我连忙打一个电话给霍桑,预备把这消息报告他,不料霍桑已不在寓中,接电话的是他的忠顺的旧仆施桂。
他说道:“霍先生关照的,他到西区警署里去了。包先生,你如果有什么消息,可以就近去接洽。”
西区警署离我的寓所不到半里路。我向佩芹说了一声,就急急赶去。那警署的巡官叫做毛谷村,我本来也有些认识。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见霍桑正在里面,另外还有一个身材高大嘴脸上染着煤灰的短衣人,毛巡官和霍桑都靠墙壁坐着,那长脚的工人却站在他们一旁。毛巡官立起来和我招呼,我久#头,又演一个手势,叫他进行他的问供,不必客气。我也就自动地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我瞧了这种景状,便知他们俩正在问供,那被问的人,又不言而喻的就是王保盛所说的那个老虎灶里的伙计。在我的打岔的纷扰平静以后,毛巡官便继续说话:“三子,你放胆说罢,我已应许你,无论你干过什么,只要你照实而说,我决不难为你。”
那伙计的脸上已有着就范的表示,料想他们已费过一回口舌,方才有这个成绩。
那长脚操着江北口音答道:“其实我原没有犯法,说出来也没有关系。
毛巡官点头应适:“不犯法当然更好。那末,你也用不着这样子吞吞吐吐,费我们的工夫。
那三子低头咕咬着道:“不过我觉得对不住王小姐。
霍桑忽从旁接嘴道:“这个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可以给你保守秘密。万一伊要找你办交涉,有我们给你解脱。”
三号沉吟了一下,忽抬起头来说道:“那也不必,大不了我把两块钱呕了出来!……
好,巡官先生,我告诉你。这位先生说的不错,那王小姐的确来看过我两次,一次在前天二十三的清早,一次在今天清早。其实这也没有意思,伊只叫我送了两封信。
毛巡官作怀疑声道:“两封信?送到那里去?
“方板桥永安里十七号里。
“什么人?
“有一个叫唐禹门的。
“唐禹门?
“也许就叫唐禹门,我也弄不清楚。
毛巡官的眉峰一皱,他的眼光急而骨碌碌地转了几转,他的语声中也带些惊疑。
“你有没有见过他?他是个什么样人?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那两封信都是我敲开了唐家的后门交给他家的老妈子的。
“你识字吗?
那长脚的三子摇摇头。
毛巡官又道:“那末,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叫唐禹门?
三子答道:“那是王小姐告诉我的,似乎他家里还有一个少爷,故而王小姐和我说得很清楚。
“这是实话吗?
“完全实在。如果有半句虚话,我立刻发乌撷胀死!
毛巡官向霍桑瞧瞧,似表示他的问旬已没法继续。霍桑微微点头,便接替着发问的地位。
他问道:“三子,我相信你的话并不虚假,但最好你在说得详细些。伊的第一封信,在前天的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那老虎灶的伙计毫不疑迟地答道:“大概在六点半光景,天刚才亮。
“伊怎样差遣你?
“伊说伊的娘死了,家里没有人照料,故而叫我送一封信给一个亲戚,请他来料理丧事。伊立即给我一块钱,算做脚费。那时我的下手小痴子也已起来,我看在一块钱份上,方板桥又没有多少路,就决意给伊跑一趟。
“伊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伊往日虽天天走过我们的店,本来木招呼我的。
“伊不曾叮嘱你不要把送信的事告诉别的人吗?
“这倒说过的。因此,我此刻才觉得有些对不起伊。
“今天怎么样呢?
“今天的时候更早,天还没有亮足,伊的说话也更少,伊又给我一块钱和一封信,叫我再立刻给伊送去。
“有回信没有?
三子又摇摇头。“没有,王小姐并没有叫我要回信。
我觉得这一点已和根弟的消息有了关合,也禁不住从旁插话。
我道:“今天早晨的信也同样有了效果,在九点钟光景,这姓唐的又到三家里去过。
这是我刚才得到的电话。
霍桑旋转来向我瞧瞧,又点点头。他立起来走近毛巡官的旁边,附耳说了一句,毛巡官还没有说话,那长脚伙计忽又好奇似地发问。
“巡官先生,王小姐可是干了什么——”
毛巡官也立起身来,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你不要乱说,现在你可以回去,但如果王小姐再叫你送信,你应偷偷地把信拿到这里来给我瞧瞧,我重重有赏,你也不要把这一回事对任何人乱说,那你便可以安然没有关系。不然,你不免要自寻烦恼了,你明白吗?
那江北人三子走出去以后,霍桑先开口发问。
“毛巡官,你可是认识这唐禹门的?”
毛巡官忽呆了一呆,接着沉下了脸,现出一种郑重其事的样子。一会,他故意放低了声音答话。
“正是,我们总厅里司法科长唐华铣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禹门,小的叫质尧,都在沪西中学里读书,唐科长本来住在方板桥永安里,我疑心就是他。但我不相信他的大子会在这件事情里有分。
霍桑略一沉吟,说道:“有分没分,我们现在还不能说。但你既然认识,不妨请这位唐禹门来谈谈。”
毛巡官的乌黑的眼珠又急速地转动了一下,接着他忽视出一种又像道歉又像发窘的苦笑。
“霍先生,你想请他来谈些什么?
“那自然关于这件疑案问题。
“这个——这个——”
“毛巡官,你有什么意见?
“霍先生,请恕我冒昧。你们在这件事上,似乎还没有什么事实的根据,如果贸然去请这位唐公子到这地方来谈话,你想不是有些不方便吗?”
霍桑仍很有把握似地答道:“我相信这件事一定有诡秘的内幕,也相信这唐禹门一定知情。
那种尴尬而奇怪的苦笑,又一度在毛谷村的脸上显露。他搔搔头,勉强回答:“霍先生,这究竟是你‘相信’罢了。你总知道他不比那老虎灶里的三子,随便差一个弟兄去传唤,也没有什么问题。霍先先,你总知道他是——他是——”
霍桑见了他这种局促的状态,唇角上露出一种冷淡的笑容。他随即点了点头,身子便缓缓地撑起来。
他说:“唉,毛巡官,我明白了,我本以为这唐禹门住在你的辖境里,就近叫他来谈谈,比较省些麻烦,并且在这里谈话,又可多一个证人。现在你既然认为不方便,我尽可另想别法。对不起,惊扰得很。再会罢。
我跟着霍桑走出了西区警署,我的手表上已指十二点半。我因时间的关系,便邀霍桑到我寓里去进膳。霍桑想了一想,也不推辞,便一同到我寓里去。佩芹因霍桑的突然来临,没有准备,便打电话到菜馆里去叫菜,霍桑却力阻不许。他说他不是来作客的,还有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即进行,不能耽搁。因此,我们在半小时内,便草草完毕了我们家常的午饭。
我们在我的书室中烧着了纸烟,我便开始和霍桑讨论进行的步骤。我起先本假定这姓唐的少年有主谋的嫌疑,现在既已知道了他的姓名地点,当然认为是一条可以入手的线路。不过这个人比较是有势力的,我们要有什么举动,不能不把我们的立足点考虑一下。
我说道:“霍桑,我以为那毛巡官的态度,虽因着地位关系有所顾忌,但他说我们只有理想,毫无实际的证据,也碉是事实。
霍桑紧蹩着眉峰,答道:“是的,我也承认的。但这件事的局势非常急迫,我不能不冒一冒险。
“你打算怎样?
“我们知道倪氏的表兄许邦英律师今天就要到了。如果等他到后,唐禹门受了他的指示,我们便更难着手。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来不及接恰,我就去见见这姓唐的,或许可以得到些内幕的真相。因为我料想这唐禹门究竟还是个孩子,如果没有人授计,一定还容易对付。你若没有别的事,可愿意和我一块去?
我应道:“好,此刻我当然没心思写东西,我跟你去。”我顿了一顿,又附加问道:“霍桑,我们除了他以外,你想可有没有更切实和更有把握的线路?
霍桑喷了一口烟,他的眼光注视着纸烟上的火,忽发出一番分析的议论:“更切实的线路?那自然不能说没有。人证方面,我们如果能找着菊香,那末,全部的真相当然就可揭露。但他们既把这女孩子故意藏去,我们即使尽力去找,也觉远水不救近火。还有那保荣的踪迹至今也没有下落,短时间恐怕也没有希望。
物证方面,只有开棺检验的一法。但就眼前的情势,不但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即使肯负,法律上也不应许我。现在这唐禹门就是唯一的线索,只要他能够吐出一两句可以做把柄的话,那末,无论那许邦英怎样厉害,我们也不用顾忌,尽可以直接去见倪氏母女。更进一步,就可正式请求法律的救济了。“
我也不再多说。我们在一点半钟时,便走出林荫路,向方板桥永安里进行。
七、一席话
从我的寓所到方板桥水安里,原只须四五分钟的步行,这时候我们却足足费了十多分钟。在这十多分钟之间,霍桑的脸色沉着,他的两只脚跨步很缓,而且步步稳重,仿佛是一个有内功的国术家,即使背后有什么人突然袭击,他的脚跟一定仍站立得稳。这态状足以表示他的内心的紧张,分明也觉得此刻去见这姓唐的少年,很不容易启齿。万一说僵,或不幸打草惊蛇,说不定会闹出意外的纠纷。
故而我们在这步行的时候,大家默无一言,我虽想再和他说几句话,竟也没有勇气开口。
我们走到了永安里口,霍桑停了脚步先向这弄里瞧。这一条弄也有好几条横弄,我记得那三子说这娃唐的住在十七号,料想总在后面几弄。霍桑正要转身进弄,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要紧说话,不能不乘这当儿提醒他一声。
我低声说道:“霍桑,假使那唐科长也在里面,你想会不会妨碍我们的使命?”
霍桑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答道:“我扣准了时刻,料想他不会在家了。
万一他在,那也只能随机应付。包朗,你不要自己心虚,尴尬的局势,我们经历得多了,这算得什么?“
霍桑首先走入弄中,我跟在他的后面,到了第一条横弄回,他停了停脚步,抬头检查石库门上的门牌。正在这时,有一个穿西装的人从第二条横弄里走出来,在霍桑的右侧里经过。我起初还不在意,可是一瞥之间,我的脑子突然有所触悟。
那人年纪很轻,牌一件淡咖啡色有方格黑线条的春呢大衣,头上戴一顶同色的卷边呢帽,下面露出一条簇新笔挺的糙米色马裤呢的裤子,脚上一只黄纹皮的皮鞋。
他的面颊很丰腴白嫩,两条浓眉,一只黑目,还配着一副罗克式的黑边眼镜,模样儿可算俊秀不俗。这个少年我并不认识,但我记得昨天根弟曾约略告诉我那个送丧少年的形状,看起来倒很相像。这天早晨根弟在电话中又说起他穿一件咖啡色的大衣,那末,这个人不是唐禹门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