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当然想不到我们要找寻的人竟会就在眼前,几乎要当面错过。所以在霍桑继续前进的时候,我赶前一步,用手在他的背部抵了一下。霍桑旋转头来时,我又使一个眼色,努着嘴唇向我的右侧里牵了一牵。霍桑立即领悟了我的暗示。
他马上回过来,装作一个陌生人寻访不着的样子,故意提高了声浪自言自语:“唉,唐科长住在第几号里,我倒忘记了。这倒很为难——唉,对不起,我要问一个信。先生,你可知道这弄里那一家是唐科长的公馆?”
那少年一本正经的要出弄去,这时已穿过了第一条横弄的口,距离我们已有四五码远。他一听得霍桑的高声呼叫,便突然停了脚步,旋转头来向我们打量。
他见我们的装束都很整洁,我们的年纪又不像浮滑的少年,故而他脸上并没有憎恶或拒绝的表示。可是他兀自向我们呆瞧,并不答话。
霍桑索性回过身来,走近一步,满面堆着笑容:“请问有一位在警厅里当科长的唐华铣先生住在哪一家?我来过一次,此刻却记不起门牌。
那少年果真绝不疑心,略略点点头,答道:“先生,要找家父吗?请教尊姓?”
霍桑装出一种出于意外的神气,又踏前一步,伸出了他的右手。
“唉,敝姓俞,你莫非是质尧兄——或是禹——”
“正是,草字禹门。”他说着果真也伸出手来,和霍桑交握。
霍桑又给我介绍道:“这一位是敝同事梁先生。”我也带着笑容,照样和他行了一个握手礼。霍桑又笑着说道:“再巧没有,我们随便问一个信,竟一问就着。令尊可在府上?”
唐禹门答道:“他在厅里。俞先生有什么贵干?”
霍桑又做出踌躇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这又未免巧中不足,我料想他也许回府来吃饭,我可惜来迟了。”
霍桑的应变工夫,不能不使我佩服。这时候他的声音态度,确合得上沪谚所说“像煞有介事”,谁也瞧不透他的虚伪的面具。
这时那少年说道:“他在厅里吃饭的。俞光生有什么事,不妨到厅里去会他。
霍桑又皱着眉峰,微微摇头答道:“我有几句很机密的话,到厅里去不便,才特地到府上来。现在却有些尴尬了。”他向那少年的脸部瞧瞧,又低倒了头踌躇。
我已领会到霍桑所采取的策略,就乘势提出一种建议。
我低声向霍桑道:“这件事既和禹门兄有直接关系,你不如就先和禹门兄谈谈。
唐禹门一听,眼光一闪,红润的脸上顿时有些变异,眼光钉住在霍桑脸上。
他作疑讶声道:“俞光生,你究竟有什么事?怎么和兄弟有关?”
我暗忖他既然承认我们是他的父执,却又自称兄弟,现在的所谓摩登人物,在礼貌称呼上真是不能怎样苛求的了!霍桑又装出一种诡秘的神气,故意向前后左右瞧瞧,恰巧有一个摩登装束的女子从第一弄里出来,皮鞋阁阁地从我们身旁穿过。霍桑等那女子走过去后,把头凑到少年的耳朵旁边去。
他说道:“这件事的性质很严重,我们在这地方立谈,似乎不方便。
唐禹门举起左手来瞧瞧他手腕上的手表。他的两条浓厚的眉毛,渐渐儿交接起来,刚才霍桑的踌躇状态,此刻竟移转到了这少年身上,有些弄假成真。他低头沉吟着,似乎一时不知道怎样答复。我这时绝不怕他拒绝我们,只要他不瞧穿我们的假面,他的好奇心既已打动,而且他心中又明明藏着秘密,料他决不肯当面放过。
一会,他果真说道:“俞先生,你的谈话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霍桑忙应道:“唉,不多几句,四五分钟尽够。”
“那末,请到会间去坐一坐。”
“好好,我们还不知道尊府的号数,请你引导吧。”
十六号在第二弄的末二家。唐禹门把我们俩领到石库门口,并不叩门,忽先低声向霍桑说话。
“请两位站一站,我到后面去开门,免得惊动家母。”他就返身退出,走到第三弄的后门里去。
这一着信合霍桑的期望。他的本意分明希望这一次谈判,最好不让第三者参加,这是我从他的急急应诺上知道的。但我还不知道他冒充了唐禹门的父执,究竟用什么方法从这少年嘴里刺探这一个疑团的真相。时间很局促,我已来不及向他询问。不多一会,十七号的两扇黑漆的石库门轻轻地开了。我们先后侧着身子进了门,那少年便又慢慢地将门关上,又将门上的弹簧锁锁住。
那也是一宅两上两下连侧厢的旧式住屋,客堂中的陈设,朴素而雅静,壁上的字尽对条,也古雅没有火气。但客堂中却并不见一个人,并且寂静无声。唐禹门将右手里的次间门开了,领我们走进厢房里去。这里布置着一间小小的书房,陈设也很雅致。我们坐定以后,并没有茶烟的享受,却只受到主人的两条视线,兀自在我们俩的脸上打转。
他忽作惊疑声道:“俞先生,梁先生,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瞧见过二位。”
我的心头一怔,不禁有些地恐惧。我们的照片曾在报纸上披露过好几次,万一他这时候识破了我们的真相,那不但全功尽弃,而且局势一定会发生变端。我不知道我的内心的恐惧,曾否在面容上有什么表示。幸亏那少年的视线,始终凝住在霍桑的脸上,霍桑的反应,却只是很自然地笑了一笑。
他答道:“禹门兄,好记性!你当然曾见过我们,从前我们和令尊本来交往很密切的。我们现在都在江西路营律师那里办事。这一次关于禹门兄的事,我们就是从曹律师那边听来的。我们顾念着交情,便打算私下来通知一声令尊。
那少年的脸容又一度变异,他把两手的手指交叉着,紧紧地合着掌,露出一种显著的惶急状态。
“曹律师?——俞先生,到底什么事?”
霍桑忽又把身子向前接着,凑近那少年的脸。他的脸色沉着,声音也故意改低:“禹门兄,你不是和一个震旦女校里的王保凤相识的吗?
在我的预料之中,唐禹门听了这句单刀直入的问句,也许会跳将起来。可是我的预料并不怎样准确。他不但并无这种表示,连他的身子都不曾震动,仿佛他已经猜到了我01的来意,故而早有准备。
霍桑见他呆住了不答,便忙着继续问:“唉!禹门兄,你不用顾忌得,大家自己人。
这件事很严重,我们私下来通报,原想找一个补救方法,完全是出于好意。
现在我可以说得明白些。今天早晨有一个姓朱的人到曹律师那边去商量一件事。
这娃朱的是代表一个潘之梅的。这个人你可也认识?
唐禹门微微摇了摇头,他的眼光却钉住在霍桑脸上。
霍桑仍自顾自地说道:“这播之梅是南京路天源皮货号的总经理,姓朱的就是这皮号里的心腹的司帐。你总也知道王保凤的父亲,生前就和这潘之海合股开设天源皮货号的。现在这姓潘的患着风病躺在家里,故而派了姓朱的来和曹律师商量。
那少年不期然而然地点了点头。他虽不开口,他的神气上明明已帖帖服服地进了霍桑的圈套。我真佩服霍桑随机应变的急智。因为我知道他这一番续密曲折的鬼话,明明是在无意中瞧见了这少年随时构造出来的。
霍桑又郑重说道:“这姓朱的说话非常荒谬,我们起先还不在意,后来听得他说起分尊的姓名一这时那唐禹门才第一次插口:”什么?他知道我父亲的姓名?
“是啊,他们调查得非常详细。他们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读书,也知道你在这件事上参与的事实一他忽又插口道:”唉,俞先生,你说了好几次。‘这件事’,‘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事呀?“
霍桑连连点头道:“好,好,我说得明白些。那姓朱的说,天源老股东王训义的夫人刘氏。在三天前死了,死得非常可疑。他因此怀疑这里面也许有什么阴谋。而且他们料想这阴谋的主动人物,就是——就是——”他故意停顿了,眼睛直注视着这少年,装得得口说不出的样子。
唐禹门铁青了面颊,颤声应道,“就是我吗?”
“是啊,他们竟这样说你。
“那真是无稽之谈!
“当然,我们也认为这话太荒谬无稽。我们相信你断不会于这样的事。
“但他们怎么会说到我?”
“据姓朱的说,刘氏未死以前,曾把你和伊女儿保凤结识的事告诉过姓潘的人。伊曾说伊绝对反对这件事,并且曾和你有过冲突。我相信这大概也是捏造出来的。
唐禹门的青白的脸上忽而泛出一丝红色,低儒着道:“这个——这当然也是谎话。
他们还说些什么?“
霍桑的目光似在欣赏唐禹门胸口的那条游地紫线的领带,并不注意禹门脸上的变异的面色。他的语调很郑重,不过也很从容。
他答道:“他们最初的疑点,就在刘氏的偷丧。姓朱的说,当二十三日上午,潘之梅差人进甲礼去时,刘氏的棺材已没有影踪,因此,才引起了疑心。他们说,当刘氏死的前几天,你天天在伊家里走动——”
唐禹门忽怒睁着双目,插口道:“完全胡说!那真是含血喷人!”
霍桑作同情声道:“唉,我们原不相信。不过,禹门兄,你须明白,我们最好开诚布公。假使你当真没有这样的事,那末,事实最雄辩,尽让他们乱说,你也绝对不用恐惧。万一地tfJ 所说的有几分实在。那末,我们也应得早一些准备。
唐禹门仍突出了双目,高声道:“我的话完全实在。我自从L 星期三起,一连发了五天疟疾,直到本星期一的早晨热度方退。故而这几天我连门口都没有出,怎么能在伊家里出进了霍桑轻轻拍着手,点头道:”这好极了。你有这样的证明,他们的诬陷自然可以不攻而破。我想想看,今天是星期五,二十五日。你在星期一,二十一日退凉,那刘氏却是在二十二日晚上死的。在你退凉以后和刘氏死的以前,这中间你谅必也不曾到润身访王家去过。
“当真没有。我直到二十三日清早,方才知道刘氏的死耗。
“唉,好极,好极,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虽疑心你有谋害刘氏的可能,你却有这样坚强的事实做有力的反证。那末,其他的种种说话,都可以不成问题。
他分明已被霍桑的虚伪的同情所麻醉,故而我初进门时,他的那种戒备的神气,此刻反而消失不见。
他反问道:“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话?
霍桑两手抱着膝骨,低下了头,似在寻思什么,仿佛没有听得这少年的问话。
我对于他本来有一种怀疑,这时虽见他侃侃而谈,却还想得到一种更确切的证明。
我便利用着这停顿的时间,从中插了一句。
我道:“禹门兄,只要在刘氏死的以前,你的确能够证明不曾到过王家去,别的都不成什么问题。
唐禹门作坚决声道:“我的话完全真的。二十二日上午,我虽曾出门到学校里去,但上了一课,觉得有些头晕,随即回来,以后便没有出门。这都可以找人来证明的。
“那末,刘氏是在二十二日傍晚时候死的。你说在二十三日清晨方才得信。
这一点也是实在的吗?尊府总有电话,难道他们在刘氏临终时不曾当场打电话给你吗?
唐禹门的眼光在我脸上转了一转,忽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是觉得报丧的时间太迟,疑心我故意掩饰吗?其实梁先生误会了。我索性告诉你们吧,我和保凤的交谊,只有我家母知道,还没有和家父说明。所以伊从来不曾打过电话给我。二十三日清早,伊也是差人送信给我,我才知道。
霍桑的眼光向我一瞥,眼光中并没有嫌我插嘴的表示。不但如此,他反因此得到了一种接话的机会。
他忙问:“唉,伊的信上说些什么?”
唐禹门忽而踌躇起来。他瞧瞧霍桑,用手推了推那副黑边的眼镜,把眼光射到地上,他的两片嘴唇兀自咂咂作响。一回,他避去了不答,又问道:“命先生,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诬陷的话?”
霍桑皱着眉峰,说道:“那姓朱的说,他们曾到河南会馆里去调查过,偷丧的事也是你一手包办。”他说完了话,他的抱膝的两手忽而放下,眼光突然射在对方的脸上。
唐禹门的视线似乎已没有勇气和霍桑的相接,他低垂了头,沉吟了一下,却仍不答话。
霍桑催促着问道:“禹门兄,这句话可实在?”
那少年依旧踌躇不答,他的下额几乎接触他的胸膛。
我又从旁打了一下边鼓:“禹门兄,你尽可以和我们实说。因为第一步你有主谋嫌疑的话,既然有了真确的反证,那末,第二步当然更不成什么问题。”
他直截承认道。“我得到伊的信以后,果真去参加送殡的。但怎能说我包办?”
霍桑乘势道:“只要有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技节问题,让他们随便说好了。
但那会馆方面的接洽,可是你担任的?“
“是的,但接洽一下,也不能就算包办。”
“原是啊。还有打棺材的夫役,料想也是你代他们晚叫的。”
“是的,我代替他们唤的、”
“他们又曾调查得那些扛棺材的人都住在大东门外关桥那边。你可是亲自去唤叫的?
或是转托别人?“
“我打电话托大东门外仁顺布在里的一个姓陆的同学转雇的。”
“可是保凤写信叫你这样办的吗?”
“这个——”他说了两个字突然住四。他的眼光又移到霍桑脸上,“俞先生,作为什么琐琐屑屑地查问?这些都是没有关系的。
霍桑神气自若地答道:“好世兄,你的年纪轻,究竟还欠些阅历。这怎能说没有关系呢?他们所以怀疑你,要想把你当做控诉的主要对象,就在这一点上啊。
故而这事如果闹到法庭上去,这一点的确非常重要。你应得仔细想想,万不能随便认在自己身上。
他向书桌面上呆瞧了一回,似乎有些迷们的样子。接着他又瞧着地反问道:“这一点怎么重要?我不明白。
霍桑道:“唉,我来解释给你听。那播之海怀疑的起点,就在偷丧这件事上。
他们又调查得扛棺材的工人,并不是西门附近的六局里的人,却舍近就远,特地到大东门外关桥那边去雇的。这明明见得他们的丧礼有些蹊跷,才有这掩人耳目的举动。也许王家方面做成了圈套,利用着你做一个避嫌疑的幌子。你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就累在自己身上。这样,你不是很危险的吗?
唐禹门的眼光再也格不起来。他的面颊上白得没有血色。他低声道:“这话太没有意思!完全没有这一回事!
我觉得他的语意异常含混,声调也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霍桑继续问道:“那末,你托人到关桥那边去雇扛夫,可是你自己的主意?”
唐禹门吞吐着道:“是——是的。
“那末,你又为什么这样子舍近就远?”
“这个——这个——我——我因为那方面熟悉些——除此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话?”
正在这时,我忽听得一阵子门铃声音。唐禹门突然站起来听了一听,他忽张大了两目,发出一种惊讶的呼声。
“哎哟!家父回来了!”
八、一个头
唐禹门的惊呼声浪,立刻感应到我的身上。他父亲这时候回来,不但打断了我们刚才入港的谈话,连带还给我们一种揭破真相的恫吓。这自然不能不使我惊恐起来。因为我们的假冒的面具揭破以后,这僵局如何收拾,我委实不能想象!
但我瞧瞧霍桑,却仍声色不动,他也立起身来低声说话。
“唐科长回来了吗?那很好。我们就和他商量一个应付的办法,免得发作以后禹门兄吃他们的眼前亏。”
这时候我们听得有一个老妈子在里面答应的声音。那少年越发着急,咬紧了嘴唇开不出口。我明知霍桑的话只是一种反激,这时情势既很急迫,说不定会假戏真做,我不能不从中解围。
我道:“这件事唐科长既然还没有知道、不知道说破了对于高门见有没有妨碍?”
他连化低声答道。“我想暂时不和他说明的好。最好请你们不要和他见面,等一会我再和二位细细地讨论。”
他急忙开了次间的门,跨到客堂里去,向那个刚要走出客堂去开前门的老妈子用力摇手。霍桑就顺水推舟地跟着走进客堂,又低声向唐禹门说话。
他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从后门里走吧。停一会你如果要找我们谈话,请你到爱文路七十七号来。”
他向我把招手。我们便急步向客堂背后走去。那少年也送客似地跟在我们后面。他送到门口,又向霍桑叶咛了一句:“俞先生,那方面最好请你想个方法,暂时擦一下子。”
“好,好,一定道命。
我们走出了永安里,踏上了方板桥的马路,霍桑在人地道旁边的一根电线杆后面站住。地摸出纸烟匣来,先拿一支给我,含着笑容说:“包朗,今天你的边鼓打得很是合拍!我事前不曾和你接洽,你竟也能随机应变。
这一支烟就算是酬劳品吧。“
我接了纸烟,霍桑又擦火给我烧着。
我答道:“你的‘虚伪’的本领,我也着实佩服。这孩子竟被你骗得服服帖帖!
霍桑忽皱着眉峰,说道。“这不能说‘虚伪’,这是‘权变’。因为我们不是用假面具‘济恶’,却是‘制恶’。这里面应有一个分别。”
“哈,你又认真了!我原是笑话啊。不过你的权变功夫,为什么不运用到底?
你最后的自露马脚,是不是因着仓卒间没有准备的缘故?“
“你可是说我无意中漏出了我的真地址?不是,不是,我故意告诉他的。你总知道这种权变的效用,只能在短时间中利用,何况他本来见过我们的像片?我即使不说破,他也许会推想出来。还有一点,我料想他真会来和我讨论善后的办法。我现在打算去瞧瞧汪银林。你不妨就直接到我寓所里去等着。我料想这孩子说不定不久就会来找我的。”
“你竟有这样的把握?”
“是,我相信他经过了一度回想,便要来找我了。”
“何以见得?”
“他已漏出了内幕中的要点。他为自身的安全起见,或为掩护他的情人起见,不能不来。”
“他漏出了什么要点?可是他承认了雇拉夫的事?”
“是啊,他舍近就远地到关桥那边去雇扛夫,明明是受了他情人的指使,大概就在那三子送去的第一封信中写明的。但保凤有这样的指示,也就是掩饰犯罪举动的明证。
刚才他虽含糊承认是自己的主意,却不能自圆其说。所以他对于他自身和对于他的情人,这一点都是一个不可补救的漏洞。“
“那末,他先说事前绝不曾到王家去过,你想这话可实在?”
“实在的。实际上他本人在这件事上或者当真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他一定是知情的。
所以他如果要掩护他的情人,补救这个漏洞,他也许会来找我。万一他不来,这条线路我也不肯就此抛掉。现在你姑且先回爱文路去。我不久也就可回来的。
“
我和霍桑分手以后,忽又想起广福寺里那几个和尚还没有去访问过。这里距离广福寺不远,不如乘空去弯一弯,说不定可以得到些补充的线索。因为我并不像霍桑这样确信那少年会立刻赶到霍桑的寓里去,与其我一个人到他的办公室里去枯坐,不如再去做一种切实的调查。
不料我的希望完全落空。我查得广福寺的主持叫做潭月,但那晚上王家的转殓功德,他自己并没有去,我自然无从开口。后来他去叫了一个那晚曾经到三家去过的小和一尚来,‘和我敷衍了几句。我发了好几个问句,却只换得了那小和尚的“不知道”和“没有”一类的答语。我碰了一鼻子灰,从寺里回出来时,却又出于意外地听得一清脆的呼叫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包先生,你到哪里去呀?”‘我回头一瞧,却是那润身坊第七号里的根弟。
伊仍穿着那件深青色白丝光线条布的夹旗袍,手中提着一只良条制的小篮。
我因站住了应道。“根弟,你可曾瞧见过菊香?”
伊摇头道:“没有。包先生。你究竟还是要找菊香,还是想查问王家的事情呀?”
我觉得这孩子既有一种见貌辨色的天才,我的掩饰实在也没有多大功效。我索性在街边上站住了,招招手叫伊走到我的近边。
我低声说道。“根弟,你真聪明,我当真要查问三家里的事情。你如果有什么话告诉我,我一定重重谢你。
伊的小眼睛又从眼角里向我瞟了一瞟,唇角上也露出微笑:“你可是要知道关于王家三小姐的事情?”
“不,你误会了。我要知道些关于王家太太出殡的事情。
“这个我已告诉过你了啊。那是在大前天二十三日清晨八点钟不到的样子,送丧的只有——”
“这个我知道了。那时候你有没有听得哭声?”
“没有,但在那天刚亮的时候,我和我家的少奶都是被隔壁一阵子仿佛敲针的声音惊醒的。
“敲钉声音?”
“大概是针棺材吧。
“唉,那末,那棺材莫非在上夜里就送去的?”
“是的,上夜里我去看和尚们转殓的时候,便看见那口黑漆的空棺材停在王家的天井里。”
我走神一想,觉得这一点也很重要。在这个时令,天刚亮的时候,大约在六点钟左右。我记得那老虎灶的三子说过,保凤在二十三日清早第一次叫他送信时,天刚才亮足,约在六点半钟。但六点钟时根弟就听得钉棺材声音,可见这钉棺材的工作并不是那扛棺材的扛夫们做的。因为六点半三子方出门送他,唐禹门接信后才打电话转雇扛夫,时间上有显然的差别。那末,究竟什么人钉棺材的呢?莫非就是倪氏母女或母子们自己动手的?
我又问根弟道:“当你们听得敲钉的时候,有没有听得哭声?”
根弟摇头道:“没有。我们只在上一夜上灯时分听得他们的哭声,我到隔壁去一瞧,才知王家太太已断气了。
我想了一想,觉得钉棺材时没有哭声,这一点也不能不加注意。我又道:“我还有一句话问你。当王家太太未死以前,你可曾见他们请过医生?”
那小使女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见什么医生,但我曾见菊香把药渣倒在前门外面,想必王太太总是吃过药的。”这时伊的脚站立不定,似乎要急于回去的样子。
我也知趣,又摸出一个银元放在伊提着的竹篮里面:“这个给你买点心吃。
我仍旧要见见菊香。你如果瞧见菊香,再打一个电话给我。再见吧。“
我坐了车子赶到爱文路时已经五点过了。霍桑还没有回寓,我问施桂,也没有什么陌生客人造访。我心中暗暗欢喜,霍桑指派我的职务既没有失误,无意中却又得到一种重要的证据。我一个人坐在他的办事室中,一壁吸烟,一壁寻思这疑案中的秘密。
我暗自忖度:这件事有着秘密的内幕,可算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过这秘密的性质还待揭发。照我的主观,凭着我们所查明的种种事实,眼前就正式进行法律的手续,请求开棺检验,谅来也可得检察官的允准了。
太阳照到了朝西的墙脚跟下,渐渐儿隐下去了,天空中便充满了阴暗的夜气。
凋零的梧桐枝上,栖满了一群群的归鸟,酝酿出一种夜景。我仍不见霍桑期望中的唐禹门到来,霍桑本人也迟迟不见回来。
我的手表上指在六点一刻,电灯已经通明,烟灰盆中也积满了一小堆烟尾,我才见霍桑气喘险从外面回来。他坐定以后,先问我唐高门来过没有。我摇了摇头。他就告诉我分手以后的经过情形。他曾见过汪银林,查问关于五保荣和菊香的下落。据汪银林说,他曾派人到各旅馆里去查访保荣的踪迹。没有结果,又曾到各区的拥工介绍所去调查菊香,同样也没有消息。
霍桑说道:“据江银林的意见,这两个人都已离了本埠,故而他准备一方面派人到浦东去调查菊香的家乡,一方面又打算沿京沪线和沪杭线去找寻保荣。其实这见解未必与事实相合。据我猜想,这两人一定都留在本埠。
我道:“你有什么根据?”
“我们已知道菊香是在二十三日早播送殡时离开王家的。伊和唐离门和保凤一块儿出门,却不曾送到会馆。可见他们一定是为着防免泄漏秘密起见,将伊藏匿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我以为这女孩子的踪迹,也尽可从这姓唐的少年身上着手探索。他此刻不来见我,我少不得要移蹲就教。”
“那末,还有王保荣呢?”
“他出门时衣袋中一定已装满了。这种游手好闲的少年,一旦有了钱,他们的足迹总不外乎妓院赌场,何况五保荣是赌博学的专家?不过他在这件事上,兴许就是内幕中的主要角色,他既干过了犯法的举动,行动上当然要敛迹些。他也许在什么朋友家里暂时匿优。故而我虽指示江银林到赌场和私娼方面去调查,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大把握。
“这样说,这两个重要的角色,还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那岂不显缓不济急?”
霍桑吸着纸烟,点点头道:“原是啊。因此,我又到大东门方面去走了一趟。
“可是调查那扛夫阿四?”
“正是。阿四住在关桥市魏二十九号里,不过我还没有瞧见他。我已托汪银林派两个探伙在那边守候。我想他也许能供给些补充的证据。
我想了一想,忙着问道:“你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是关于死者下棺材的情形?
霍桑忽移转目光瞧在我的脸上,点了点头。
我又道:“那末,你不免又要失望了。阿四只担任了把棺材从王家送到河南会馆去的工作,别的一定不知道什么。
于是我不等霍桑的追问,就把我刚才无意中遇见根弟的一回事向他说了一遍。
霍桑听了这一番话,张大了眼睛,神气上非常震动。一会儿,他丢了烟尾立起身来,背负着两手在室中踱着。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根弟所听得的声音并不错,那末,我们不必再等待什么,尽可就直接进行——”他忽而站住,目光一转,鼻梁间忽起了几条皱纹,仿佛霎时间想起了什么难题。他又叹道:“矛盾还是矛盾!这一个超越了常情的矛盾点,多么困人的脑筋啊!
我不知道霍桑所说的矛盾又是指什么说的。在我看来,这件案子真像春云乍展,已步步趋向光明。他怎么反有这种沉闷的表示?可是这时候我已没有机会发问,电话的铃声忽而琅琅震耳。霍桑忙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去。他一握着电话的听筒,神气上就立刻变异。我觉得这电话的来历一定有些奇怪,便也把耳朵凑到听筒的近边。
“你那边可是爱文路七十七号私家侦探霍桑事务所?
“是。你哪里?
“我要找霍先生谈话。
“鄙人就是。你哪里?
“这里是沪江旅社二0 八号。我是许邦英。
“唉,有什么见教?”
“我知道你受了我表外甥王保盛的委托,正在进行一件莫须有的事件。对不对?
“唉——是的。不过这只是一种非正式的求情。许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我的意思,特地好意地通知你一声。这一回事完全是一种因隔膜而生的误会。要是你要正式进行的话,那末,一切谈判请向鄙人接洽。表妹和表甥女都是女流,他们已完全委托我了。”
“好,那一定遵命。许先生在上海大概还有几天耽搁吧?”
“是,我想霍先生如果有什么见教,请在这三天内接洽。”
“可以,可以。”
“唉,还有一点,还有那个年幼无智的唐禹门,他是绝对不负责任的,请你不要和他啥赚。你无论有什么话,请和我面谈。”
“好,好,一定遵命。再谈。”
“再会。”
霍桑把电话听筒挂好以后,神色上静穆没有表示。他回到靠窗的那张藤椅子上。他坐下来时,把两支肘骨支在他的膝头上,他的身子便像蹲蛙式的向前偻着。
他的头沉得很低,目光注视在那条奇地白花的地毯上面。我知道他在运用他的脑思,不得不暂时保守静默。
一会,他的唇角上现着微笑,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这孩子使我失望,至今不来见我。他已找着了靠山哩!”他又摸出了纸烟,开始打火。
我接嘴道:“这个人当真厉害,他竟已知道了你受王保盛的委托。你方才和唐禹门谈话的时候,不是假托着潘之梅的名义的吗?”
霍桑呼了一口烟,答道:“这个并不难知。王保盛的神经既然丧失了健全的控制,他请我援助的事,说不定会自己吐露出来。我想他到我这里来,行动上也未必会有严格的秘密。何况此刻唐禹门已和他会面,我的真相,已从我的地址上公开显露?我料想今天清平保凤写信叫他去,大概就告诉他,许邦英到上海来准备应付的事。今天午后我们到永安里时,唐高门刚要出外,一定就是到沪江旅馆去的。现在他们既已接洽妥当,自然就来找我。故而这一点实在不足惊奇的。”
他又低头吸他的纸烟,他的嘴唇上忽露出一种苦笑。“这个人的确是有能耐的,可惜他迟来了一血的嘴唇张着,露出两行白齿,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从齿缝中透送出来。不多一会,他的喘息声中忽进出了一种刺耳的惨呼。”一个头!——一个头!——“
九、殡舍中
在我的意识之中,认为王保盛的神经性的病态又发作了。因为他的声浪态度,和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说话,处处都给我这样的印象。但霍桑所得到的印象,一定和我的不同。
他的神态也顿时紧张起来,他的眼睛里似在发光,脸上的肌肉紧板板地毫不牵动,嘴唇也紧紧闭着。一会,霍桑又用手捉住了王保盛的肩膊,发一种勉强镇静的声音。
“唉!一个头?
“是!头——人的头——一个人的头!
霍桑注视着他:“保盛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头——一一个人头?
“正是!
“谁的头?
“是我母亲的头!
这委实太奇怪了!这少年会不会发疯?可是他又声色俱厉地补充。
“是——是的——一定是的!”
霍桑把两手缩回,交叉地抱着。他的凝定的眼光瞧着那扇开着的门。他忽而旋过头来,瞧着我摇头叹息。
“唉,太矛盾了!包朗,我们是不是还在这现实的世界中?或是竟在做梦?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的神经似已麻木,只向霍桑呆瞧。那少年也气息毗然地瞧着霍桑。霍桑又低头沉吟了一回,忽突的抬起了目光向王保盛发问:“你可曾瞧清楚?会不会弄错?
“不——不会的。那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妇人头,面部却完全被石灰涂满了。
我实在不敢动手!
“那可是一个新鲜的人头?——或是一个骷髅?
“新鲜的!
“颈项上有血没有?
“那也被石灰涂没,我不敢细瞧。霍先生,那一定是我母亲的头!
霍桑定一定神,便走前一步,轻轻地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又伸手把王保盛扶到椅子上去。
“你坐一坐。告诉我,这头你怎样发现的?
王保盛刚才坐下,忽又站了起来,似乎他的肢体的行动,已不受他的脑府的控制。
他一壁喘着,一壁把眼镜推一推,说道:“霍先生,我坐不住,你让我站起了说吧。”
霍桑点头道:“那也好。你在什么地方发现这头?你说得仔细些。”
王保盛顿了一顿,才道:“刚才上灯的时候,我照样拿了热水瓶,亲自到老虎灶上去买水。我是开了后门出来的,出门时也曾把后门拉上。不料我买了热水回来时,后门忽已开着。我向里面一望,黑漆没光。我问了一声‘谁在里面?’却没有答应。我以为后门也许是被风吹开的,便轻轻跨进门去,想不到我的脚刚才跨进门槛,脚尖上忽接触一种东西。我因此顿时止步,摸着了门框边上的电灯机钮,扳亮了一瞧,忽见我的脚面前放着一只放肥皂的小板箱。”
“那头就放在这小板箱中?”
“是啊。我把那极箱提了一提,觉得很重,一时还不敢开动。但我仔细一瞧,忽见板箱盖的隙缝中,还露出些灰白色的头发。我才用手把板扳开,就发现了一个人头!”
“唉,那时候厨房中有没有异象?
“没有什么,他们母女俩都在前面房里,连客堂中都没有灯光。
“那江北老妈子呢?”
“伊比我先出去,奉了我姨母的命到酒馆里去叫菜的。原来我的表母舅许邦英在中饭时候已来过一次,约定在晚上来吃夜饭的。”
我因他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无量的希望。我问道:“那末,你相信他此刻出场,在我们的侦查上不致有什么阻碍吗?”
霍桑笑道:“我已经说过了,他已来得迟些。我们的侦查,到眼前已获得了相当的进展。假使能再进一步,加一番证实,我们的工作便可以全部结束。许邦某虽靠法律吃饭,善于玩弄法律,但我不相信他会有变更法律的魔力。”
“这话你的确有把握吗?”
“何止把握?差不多已成事实。”
“那末,许邦英三天的约期,你想可来得及?”
霍桑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光中平射在书桌上的那个当做点缀品的手榴弹上,(读者们如果读过《活尸案》的,当然还记得这手榴弹的来历。)忽发出一种坚决的声调。
“用不到三天。我想三个钟头也就够了!
“当真?”
“自然!
“那末,你刚才怎么还说什么矛盾不矛盾?”
霍桑的视线突然像电光般地射到我的脸上,凝视着不动。一刹那间,他的眉峰忽渐渐儿皱缩弄来,他的目光也渐渐地垂下来了。
“唉!这案子从开场到现在,矛盾依旧是一个矛盾!这矛盾的谜团,我此刻实在还没法打破。我想只能在最近的将来,等它自己打破了!
我暗忖他刚才说三小时内就可结束,此刻却又说没法打破谜团,那才是真正的矛盾!
不过这矛盾的谜团到底没有打破。原来这时候发生了一种意外的转变,使霍桑办公室中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霍桑惊讶道:“唉!王保盛又来了!他不是又送什么消息来吗?”
一分钟后,那少年果真一蹩一重地冲进办公室来。他的那顶呢帽仍戴在头上,电灯光下照见他的脸色白里泛青。他见了我们,一双近视小眼无目的似地向前直瞪,失“唉,唉,真太奇怪!……你发现了头以后又怎样处置?”
“我一时也想不出办法,便悄悄把木箱拿到楼上,藏在我的房里,随即赶到这里来报告。唉,霍先生,他们竟这样子忍心!现在我怎么办呢?”
霍桑把两只手交叉抱在他的胸口,似正在寻思什么疑难的问题,没有听得王保盛的问句。
他又自顾自地问道:“当你发现那极箱的时候,厨房里的境没有任何人吗?”
“我仔细瞧过,完全没有。”
“你可确信当你出门买水时,板箱还不在厨房里面?”
“当然如此。”
霍桑咬紧了嘴唇,兀自摇头。他又问:“你发现以后,还不曾把发现头的事向任何人宣布过吗?”
“完全没有。
“那末,你刚才出来时曾否关照你家里的人?”
“没有。我仍悄悄从后门里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瞧见我。”
“那藏头的板箱呢?”
“在我的床底下。
“你的房门怎样?”
“锁着的,钥匙还在这里。”他随即用手在衣袋外面拍了一拍。
霍桑用手抚摸着他自己的下饭,又经过了一度考虑,忽点点头,表示他内心中已构成了一种决断。
他拍着那少年的肩膊,作坚决声道:“好,你先回去吧。我们随后就来。不过最要紧的,你现在应自己定一定神,依旧不露声色,决不可这样子慌张。须知这件事,今夜里就可以结束,你母亲的冤恨也同时可以伸雪。现在你尽安心吧。”
霍桑送王保盛出去以后,一回进来,就赶紧打一个电话到龙大车行里去叫一辆汽车。
接着,他匆匆奔上楼去,我不知他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