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霍桑探案集》作者:程小青【42部完结】 > 程小青霍桑探案.txt

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14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那自然。

“什么人把尸体抬送进棺材里去的?”

许邦英的眼光疑视在地板上面,一时并不回答。他把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撮着纸烟,那无名指兀自是在纸烟上弹动。其实纸烟头上的灰烬早已脱落,那无名指却还无目的地弹个不停。

一会,他作怀疑声道:“霍先生,你可是因着承继的俗礼,才有这句问句?

那是保凤抱头送进去的。

这时我觉得霍桑的嘴唇微微牵动,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他随手把纸烟丢掉,用皮鞋在地板上踩了一棵。我也暗暗称赞这位大律师的无中生有的天才。

霍桑仍淡淡地问道:“保凤抱头的?伊倒是一个‘不念旧很’的孝女,委实难得。”

许邦某装出一种强笑,答道:“那只是从权罢了。家中既没有男子,伊在法律上原也有同等的地位。这举动似乎不致怎样对不起死者。”

“这自然,伊既然有同样分产的权利,自然也同样有尽子礼的义务。伊的抱头的举动,我只有佩服,绝对不敢有什么批评。但除了抱头的保凤以外,当然还有别的人帮助着抬尸。那抬尸的是什么人叹?”‘“那自然是扛棺材的夫役们了。”

“这些夫役们是那里雇来的?”

“那是唐离门代在的,他家里向来有雇熟的夫役。霍先生若要调查,只须向唐禹门问问。”

霍桑冷冷地摇摇头,答道:“我觉得时间上似有些地不符。这里面有几点解释不通。”

许律师的眼光突的向霍桑脸上一闪,他似团着露桑第一次发出了否定的表示,略略有些儿心慌。

“霍先生,哪一点你认为解释不通?”

“你方才说唐禹门在二十三日清早,方才得了信赶到这里。那夫役们既是由他代雇,当然也在二十三日的早晨。但二十二日夜里既曾转殓,那抹尸,穿衣,和把尸体从楼上抬下一类的工作,都有早雇夫役的必要。这样,夫役们受雇的时间,岂不是有些不符?

莫非在二十二日晚上,担任穿衣抬尸的夫役是另外一班人吗?“

“唉,霍夫生,你误会了。照郑州乡间的习惯,那洗尸穿衣等工作,都是亲属们自己动手,并不雇大役的,况且那时保荣还没有出去。所以在二十二日晚上,那尸体是由母子三个抬到楼下,并不曾雇用什么夫役。”

霍桑点点头作领悟的样子,用双手抱着他的右膝,眼光仍斜射在这律师脸上:“原来如此。不过令表妹等在穿衣方面既然依照了郑州的风俗,偷央的举动,却又采取上海的习惯。这里面的经过情形,的确很是复杂,难怪要引起人家的误会来了。”

我暗忖许那英的说话有一部分明明出于虚构,可是他总有解释的理由,而且又说得似乎有凭有据。如果我们找不到对方的人说。一时的确不容易揭发。霍桑至今还抱着容忍的态度,分明也还没有什么把握,这就可见这人的刁滑。因为万一操切从事,给他反咬一口,事情也许反而弄僵。

许邦英仍神色自若地答道:“虽然,这回事一经说明,那就没有什么复杂可言。我想保盛的误会,此刻大概也可解除了吧?”

霍桑点头道:“但愿如此。以后又怎么样呢?”

“以后就由唐禹门陪着保凤,送殡到斜桥路会馆里去,表妹因着连夜的辛苦,没有——”

霍桑插口道:“不是这个,死者下棺以后还有什么举动?”

“有什么举动呢?我早说过,他们就把棺材送出去了阿。

“不,你可知道什么人钉棺材的?”

“那——那自然是抬棺材的夫役们针的。

“晤——这一点你可要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事实上是不是如你所说?”

许邦英作坚持声道:“不用问得,我确知如此。

霍桑略一沉吟,又道:“那末,这两个夫役可能找得来谈一谈?”

许邦英点头道:“这自然可以。不过今夜似乎来不及了,明天早晨总可以遵命办到。

霍桑把他抱着的右膝放了下来,他的眼光在那只排列杯筷的方桌上瞧了一瞧,一边立起身来挺了挺腰。

他笑着说道:“许先生,我们耽搁了你的夜饭时刻,抱歉得很。现在我们不敢再惊扰了。不过还有一句。许先生此刻所说的话,是不是完全是事实?或是你曾参加些你的主观的臆想在里面?”

许邦英也站了起来,答道:“完全是事实。

“那末,你能完全负责吗?”

“那自然,我早说过,我完全负责。

霍桑向我和毛谷村点点头,说道:“包朗兄,我们的谈话你不是都已记录下来?现在请你把记录放在桌上,让许先生和毛巡官瞧一瞧,有没有错误。

我便将那记录的小册公开地展开在方桌上面,又将几个符号的单字补写明白。

那毛巡官果真弯着身子,在小册上细瞧。许邦英仍站着不动,他的一双鹰眼注视着霍桑,面颊上也微微泛白。他将烟尾用力向天井里一丢,又摸着嘴唇上的短须,似要向霍桑发问。

霍桑又婉声说道:“许先生,请你校正一下。包朗兄也许有写错的地方。”

许邦英作疑讶声道:“霍先生,你何必如此?这里不是法庭,那里用得着什么笔录?

霍桑道:“这也是一种勤笔勉思的办法,原没有什么用处。现在你既然承认你刚才说的话是一种负责的报告,那末,可能就请你在这记录上签一个字?

许邦英忽而扭着嘴唇。露了牙齿,向着霍桑发出一种可怕的狞笑。

他冷冷地说道:“那未免太笑话了!我觉得你这举动委实有些侮辱!

霍桑仍心平气和他婉声说道:“许先生,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这一种记录,也许对于你的记忆上有些帮助。……唉,毛巡官,你已瞧完了吗?有没有错误?

毛谷村挺直了身子向霍桑瞧瞧。他第一次开口了。

“是的,我瞧过了、包先生所记两位的问答,完全没有错误。

“那末,就请你签一个字罢。我想许先生是当律师的,他的笔墨当然特别贵重,此刻大概总不肯轻易动笔了。

毛谷村从袋中摸出了一支自来水笔,似乎还有些疑迟。这时我恐怕并倡,便先在那纸上签了一个记录入的名字,另外又写了“见立”二字,随手把纸送到毛谷村的手里,等着他签。毛谷村搔搔头皮,拿了笔顿了一顿才勉强签了。我又将记录纸从小册上撕了下来,交给霍桑,霍桑接过了放在衣袋中。

霍桑点点头道:“许先生,我们走了,惊扰得很。再见p 巴。

那许邦英忽而跨前一步,把身子站在客堂的中央,做出一种要拦阻的样子。

他举起了右手说:“霍先生,且慢一慢。我们谈了半天,你自己却还没有发表过什么。现在你也得回答我几句。”他说话时眼睛里似流出凶光,语声中带些威胁气息,他的举起的手臂的肌肉也现着紧张状态。我默惴他的模样仿佛在严格的戒备状态中。但霍桑的神态仍安闲如常,料想不致于表演什么武剧。

霍桑带着微笑,应道:“唉,许先生。你有什么见教?我在这里恭候。”

许邦英的鼻息似已增加了速度,但他还竭力控制着。他答道:“请问你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意见?”

霍桑瞧着客堂门口的玻璃长窗,作踌躇声道:“我很抱歉。我觉得此刻还不能发表什么意见。”他的眼光依然宁静。

“为什么呀?你的高见也有时间性?”

“不是。我怕我说了出来,在许先生看来,说不定又要认为侮辱大律师的尊严。我实在有些胆怯,不敢一再冒犯——”

许邦英忽又把右手高高地挥了一挥,红涨着脸,插口道:“那不妨,这原不是正式谈话,你不妨随便说说。”

霍桑弯了弯腰,很谦恭地应道:“如此,我就安心得多了。许先生,我放肆了。我认为许先生所说的事实,和我们所调查而得到的事实,至少有三点不相符合。”

许邦英带着颤动的声调,反问道:“唉,有三点不相符?奇了!莫非霍先生调查的来源有什么误会?”

霍桑的左手插在外衣袋中,右手摸着自己的下颌,缓缓摇头:“我深信不致如此,不过我并不是说许先生的话有什么不实之处。许先生的报告既然是间接的,难保这里面没有隔膜。”

他的凶狞的眼光兀自向左右移动,已不敢留住在霍桑的脸上,他的镇静态度分明也已起了动摇。他的右手虽已放下,却已握紧了拳头。

他期期地答道:“那不会的……唉,唉,不过也说不定。不错,我究竟是间接的。

唉,访问哪三点不同?“

霍桑提高些声浪,答道:“第一,我们知道刘夫人的小使女菊香,并不曾回浦东家里去,伊的父亲也没有病危的事实,并且菊香不是在刘夫人病中离去这里的,却是在刘夫人死了以后,方才——”

霍桑说到这里,似故意顿住了不说。他和许邦英面对面站着,距离只有两尺光景。

他的有力的眼光,像电流般地注射在许邦英的脸上。许邦英的神态果真变异了,他的垂着的两手忽而互相交握着。他的视线似也没有勇气和霍桑的眼光接触。

他仍勉强控制着说道:“这话未免奇怪。震先生,你从那方面得到这相反的事实?”

霍桑冷笑了一声,答道:“对不起,这句话也就是我要动问的。许先生,你怎样知道菊香是在刘夫人病中离去的?”

“那自然是舍表妹告诉我的。

“晤,这倒奇怪。

“奇怪什么?那是伊亲口说的。

“那末,若不是你听错,令表妹一定在说谎话了;”我想伊决不会骗我。我的耳朵也不曾聋。

“那也好,此刻我们还不必辩论。好在我的话也并不是凭空说的、现在再说第二个不同点。我们知道令表甥保荣先生,近来对于游山玩水的雅兴已减低了不少。此番地并不是被朋友们邀去游历的,到眼前为止,他的足迹始终没有脱离上海的区域。

“你们已知道他的行踪?”

“是的,但作此刻用不着追问他在什么地方,到了相当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请他出来和你见面。还有第三点,那相差得更大了。刚才你说刘夫人下相的时候,是令甥女保民小姐抱的头。许先生,你如果能恕我冒昧,我敢说这句话未免太觉滑稽!”

许邦英的脸上忽似罩上了一张白纸。他的嘴唇上也完全没有血色,越衬出那一撮卓别磷须的浓黑。他的眼皮向下挂着,似乎沉重得再抬不起来。

他咽了一H 气,还挣扎着道:“滑稽?有什么滑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霍桑的静穆态度变换了。他的眼光灼灼闪动,现出一种得意的神气。他分明已从这位大律师的变态上面证实了他的理想。

他婉声答道:“那末,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刘夫人的头实在不是保凤抱的!

我不是说伊不肯尽孝女的义务,不过伊即使要尽孝心,要抱伊的嫡母的头,事实上却也木可能哩!

许律师的镇静态度此刻已不能维持了。他的手虽仍握紧,却已没挥动的弹性。

他的两腿有些发抖。他断断续续地反问道:“什么——什么话?——那末,你——你说是谁抱的?

霍桑摇摇头道:“这个你不必问我。你如果还不明白,我想你还是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自然就有分晓。”

“唉,唉——霍先生——你——你——你的话我真不懂!

“不懂也好。我想我们下一次在法庭上见面的时候,你总可以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这个——这个——唉,这话太神秘了——霍先生,你请再坐一坐,我们不妨——”

这时候忽有一种刺耳的惨呼声音打断了许律师格格不吐的语声。

“哎哟!不好了!……妈……你——你干什么?你——你犯不着!……”

这时空气顿时紧张。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们的呼吸也几乎都忍住了。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瞧那扇房门。

“唉!妈——妈——你放手!哎哟!不好了!舅舅,快来!不好了!快来!

十二、保荣的供词

我觉得那是保凤的呼声。这声浪中仿佛决有一种无形的魔力,使客堂中的五个人都不寒而架。那许部英首先奔到次间门口,握住了门或用力一推。便抢步过去。霍桑正要跟着进去,不料那近视眼的保盛反抢在前面。一会儿,霍桑和我也已走进了那间倪氏母女的卧室,只剩毛巡官一个人仍留在客堂里面。

那卧室中电灯照得很亮。靠壁排着一张双人的铁床,有一个中年以上的妇女,穿一件灰布的旧式女袄,横在床的一端,刚才我们瞧见过的保凤,正捉住了伊母亲的手腕,嘴里还乱喊着“舅舅,舅舅。”我见那倪氏紧闭着眼睛,面颊上现着苍黄的颜色,两只手正在用力挣扎。

许邦英奔到床前,拉开了保民,颤声发问。“什么事?”

保凤的右手虽因许邦英的拉扯,松放了伊母亲的左腕,但伊的左手仍紧握那妇人的右腕、死不肯放。

伊又锐声呼道:“舅舅,我不能放。你瞧,那匣子还在伊手中哩!

许邦英用力捉住了优氏的右手,又将伊紧握的手指掰开,果真拿出一只小小的铅皮圆区,匣益早已去掉,匣子里装着些黄色厚液体的东西。

许邦英瞧着床上的优良,驻呼道:“唉,这是鸦片啊!那里来的?你你吞过了没有?”

保凤颇声道:“妈有头痛痛,这东西本来备着做膏药的,刚才伊开了抽屉,拿这匣子塞在嘴里。伊一定已吞过了。”

霍桑忽从许邦英的背后接嘴道:“那是没有疑问的。瞧,伊的嘴唇边上还留着烟育呢。”

许邦英慌忙道:“唉,不错—一表妹,你—一你吞了多少?——你能吐出来吗?”

那妇人的眼睛和嘴仍紧紧闭着,但伊的两手已不再抗拒。从电灯光中,照见伊的脸色似比前越发惨白。这时那站在床边的王保盛,呆瞪瞪地张着一双小眼,两只手交抱在胸口,在瞧他的姨母。他的神气上并没有快化雪浪的得意,却似乎反腐出一种同情的惋惜之态。这一点不但出我的意外,而且越觉得少年的可敬可爱。

王保盛忽大呼道。“快拿些肥皂来!肥皂水有洗冒呕吐的作用。一定来得及!

保凤的眼泪已像散珠般的从粉颊上滚落下来:“舅舅——舅舅!你总要想个法子!

“唉,唉——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大律师也失了常态了!

霍桑接口道:“你们不用慌乱,赶紧送医院,一定没有危险。

那毛谷村忽在房门口低声呼道:“霍先生,霍先生——”

我站立的地位比较接近房门,便代替霍桑答应了一声。我回身退到客堂,客堂中有一个穿黑袍子的光头的大汉,模样儿像官家侦探。毛谷村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似乎就是这大汉送来的。

毛谷村说道:“这是汪侦探长的片子。你瞧果。

我把名片接过一瞧,果真是汪银林的片子。片子的前面,写着梨园路润身坊六号王宅转交霍桑的字样。背后另写着四五行小字:“承委查访之王保荣,遍觅无着。不意竟为黄河路赌窟中之赌客之一。彼于二十三日晨被捕以后,当日即解往法院。今日傍晚弟偶尔疑及,果得之于地方法院之拘留所中。

令弟在该所候驾,乞即来一谈。

这消息自然又给我一种意外的愉快。因为那倪氏的服毒,尽可认做是一种间接的招供。伊分明因着听得了霍桑的说话,知道他们的阴谋已被查明,故而畏罪自杀。现在这案中的主角王保荣又已捕获,那末,这全案中种种的秘密当然立刻就可以破露。

我拿了汪银林的名片回进房里去,走到霍桑的背后。霍桑正接着身子凑在床上,用手指在翻开倪氏的眼皮。我在他背心上拍了一下,他便施转头来。

我低声道:“你走出来,我要和你谈一句话。

霍桑跟我进了客堂以后,那个送信的光头大汉似认识霍桑,立刻点头招呼。

他道:“霍先生,汪探长在法院里等你。那个混蛋不肯说呢。

我忙把汪银林的名片授给霍桑。霍桑的眼光很急促地在名片背后制览了一下,立即发出一种惊喜的呼声。

“唉,他也捉住了!很好!不过——哎哟!”他的眼光又向名片上瞧瞧,接着又停住在地板上面,现出一种意外的紧张。他经过了两三秒钟的考虑,忽而摇了摇头。“哎哟!又是一个矛盾点!——一不,不,——长福兄,我这里还有些事。毛巡官,你也不能就走,我须借重你。——包朗,你先到法院里去吧,我随后就来,汽车还等在弄口,你们赶快去吧。

奇怪!又是一个矛盾点?指什么说的呢?霍桑的表示不能不使我诧异,但他的嘱托我并不推辞,立即跟着探伙李长福离开王家。我们上了汽车,在从梨园路到地方法院的途中,曾作过一种简短的谈话。据李长福说,王保荣从黄河路赌窟中被捕以后,在警厅中忽改变姓名,叫做黄荣宝,因此,当时汪银林并不曾注意。

后来探伙们到各旅馆去访查,毫无下落。直到这天下午,霍桑又和汪银林说起,这王保荣是一个赌徒,叫他到赌场方面去侦查。汪银林才想起了赌窟中所捉到的七十六个男女赌客,有大半还没有释放,那王保荣也许就在这一大批赌徒里面。

他被捉后也许改变姓名,并且既被拘禁,外面自然访查不到。汪银林因在上灯时赶到法院里去,凭着西区赵巡长所说的王保荣状貌的记录,把那拘留的男赌客们仔细辨认。他果真查出那黄荣宝就是王保荣的化身。于是汪银林立即打电话到霍桑寓所里去,霍桑不在。他又打电话到厅里去询问,才知霍桑在半点钟前曾打电话到厅里去,因汪报林不在,留下了润身访六号的地址。因此,汪银林才差了这探伙送信到王家里去。

我们进了法院和汪银林会面以后,我就将我们经过的情形和霍桑暂时不能分身的理由说了一遍。

汪银林显出很庆幸的样子,说道:“这样看来,这件案子可以全部结束了。

我们只要把那倪氏母女捉到以后,那开格检验的事,尽可让法院方面去担任。

霍先生用不着再劳神哩。

我点头道:“正是。此刻毛巡官还在那边,逮捕的事,我想他们总可以料理。

但这五保荣就是这案中的主凶,他的供词很关重要。他不是还不肯说吗?

汪银林皱着眉头道:“是啊。不过你们既已查明了这许多事实,不怕他不开口。长福,你去把他带到这里来。

我们和汪银林会面的地点,就在法院的律师休息室中。这时法院中冷静异常。

律师室中排了几张漆色模糊的长椅,一盏电灯光力又很低弱,越觉得凄黯难受。

不多一会,那光头的探伙已领了一个少年进来。

那人穿一件粟壳色的薄薄的印度绸夹袍,缩着头颈,弯曲着腰,似正感着寒冷。他的枯瘦的脸儿,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他的年龄比我所知道——二十七岁——足足高出四五岁以上。他的头发蓬着,嘴唇上和领下的须根也已现出了黑色。

他一走进来,张着一双滑溜溜的眼睛,向我和汪银林身上乱瞧一阵。他忽先自开口:“你们究竟弄什么鬼戏?赌钱并不是了不得的事。我已判了罚款,若不是潘老头儿不肯作保,我早已可以自由。你们怎么无缘无故说我谋杀我的嫡母?

我乘势应道:“若不是你谋杀,那末是什么人谋杀的?”

他仍睁大了眼睛,大声答道:“那是阎王伯伯谋死伊的!你们真在捣鬼,竟这样含血喷人!——”

他的说话还没有完,那旁边的李长福的‘巨灵之掌’,已拍的一声掴在王保荣的脸上。我瞧了有些不安,忙挥一挥手,阻止那探伙的动作。

王保荣一壁用手按摩着他的面颊,一壁呜咽着道:“你们尽打吧!我的母亲的确是生病死的,我说不出别的说话,打死我也没用!

我婉声说道:“你若要不吃眼前亏,还是爽快些实说的好。我们已完全查明,你的嫡母刘夫人曾被人切去了脑袋——”

“什么?切去了脑袋?”他的身子突然挺直了。

“是啊!”

“我怎能相信?”他的头颈也竖了起来。

我又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这回事若当真不是你干的,那你总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你为自己剖白起见,也应照实说明白才好。

他大声说:“我连梦都没有做过!伊的的确确是生病死的,我还亲眼瞧见伊断气。

伊待我们不错,我们怎干得出这样伯人的事?你们即使立刻把我枪毙,我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我觉得王保荣说话时宏亮的声浪,和从紧缩而变成挺直的腰肢和头颈,都显得他的话由衷而发,决不是因角赖而出于虚构。我见了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禁暗暗地自己怀疑起来。这局势太复杂了!太奇怪了!

霍桑普假定这五保荣是全案中的要角。我也以为这人既已捕到,一切便可以终结。

可是现在又怎么样?我的希望岂不将变成空中楼阁?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误会?那个头颅竟是一种什么不可思议的圈套,我们却已不幸入级?但刚才倪氏明明因畏罪而服毒自杀。这种矛盾的事实,真要使我的神经因过度刺激而发昏起来!

难道倪氏的阴谋,连保荣也不知道,却另有通同的人?但这通同的人是谁?

我又从那方面去找寻?我定了定神,把我的紊乱的思绪梳理了一下,发现了另一条门话的线路。

我继续问道:“那末,你且说说你所知道的事情。你的嫡母究竟什么时候死的?”

王保荣毫不疑迟地答道:“‘我早已说过,在二十二日傍晚六点半钟。伊是患气喘病死的。我曾给伊请过西医中医,尽可以叫他们作证。伊死了以后,买衣裳棺材和到警局里去报告的,也都是我。因为伊生前待我不惜,死后我给伊奔走,也是应尽的义务。

“你还干些什么别的事?”

“我还到广福寺里去请和尚转殓,又陪了大半夜。

“你可曾给死者洗身穿衣?”

“这不是我穿的,我只是在旁边凑凑手罢了。

“那末,是什么人穿的。

“那是阿玉和否生穿的。

“阿玉和杏生?他们是什么人?”

“是狮子弄里的脚夫,抬花轿,扛棺材,和给死人穿衣服,什么事都干。

漏洞来了。刚才许邦英的谎话,此刻已毫不费力地揭穿了。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两个土工是什么人去叫的?”

“也是我。后来那尸体给他们从楼上抬下来时,抱头的也是我。

“你的确曾抱头?”

“真的。那时我弟弟保盛在南京读书,我是长子,原是义不容辞。所以我后来——”

他说了半句,忽而沉下了目光踌躇起来。

这时汪银林忽冷冷地插口道:“你想什么?又打算造鬼了?”

我也附和道:“你应说实话才是。后来怎样?”

王保荣用力似地答道:“我也不必瞒你们了。后来我拿了伊的一些东西——不过这举动在情理上也说滚过去。

“你拿的什么东西?”

“一副珠头面,两副金钱,五只宝石戒指,和一件狐坎房,一件灰背皮袄。

这些东西就作为我抱头的报酬,也不能算太多啊。

“唉,这些东西可是你自己动手拿的?”

王保荣又挺了挺腰,高声道:“老实说,这是我自己到楼上去开了箱子拿的。

因为我觉得这样子天天闲着,究竟不成事体,故而我想把这些东西做本钱,准备做些生意。

汪银林冷笑了一阵,接嘴道:“你说得果然好听!可惜你这一注本钱都已送到轮盘里去了。”

王保荣连连摇头,答道:“没有,没有,这些东西此刻还在南阳桥和乐里我的朋友吴兆芳家里。况且那夜里我一到赌场,不到十分钟功夫,还没有开手,就被你们捉住。

故而我实在一个钱都没有输掉。不过吴兆芳借给我的一百块钱,已被你们搜去,充罚款还不够哩。

我说道:“你说得明白些。你可是把首饰皮衣,向你的朋友吴兆芳典押了一百块钱?”

“不是,钱是他借给我的,那个包裹我暂时寄在他家里,只要我放了出去,就可以去拿回。可是那潘之梅老头儿不顾交情,我打了一个电话,又写了一封信去,他还死也不肯打一个图章给我作保。”

“这倒你用不着担忧,只要你把这件事说明白了,休假使的确没有关系,我也可以给你找一个铺保。不过眼前的事,你须说实话才行。”

王保荣忽露出一种恳求的眼光,灼灼地注射在我的脸上。

一好先生,你当真能给我作保吗?我的话完全实在,如果有半句虚话,走出去一定给电车辗死!“

我点点头道:“那很好。我问你,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

“那是二十三日晨五点半钟光景,天还没亮。我拿了包裹,敲开了吴兆芳家的门,把包裹寄在他家里,又向他借了一百块钱,打算到黄河路去小玩玩。不料我触足了霉头,一走进去便被捕住。”

“你出门时家里有什么人?”

“那时我送了和尚出去,我自己的妈和保凤因着大半夜的忙碌,在房间里打盹。我趁这机会,到楼上去拿了些东西,就悄悄地出来。所以那时客堂里只有菊香一个人了。”

“唉,可是那小使女菊香?”

“正是”

“你出门时菊香当真还在你家里?”

王保荣似不明白我为什么特别注重这一点,他的眼睛瞧着我转了儿转,有些儿诧异。

他道:“自然真的。这何必骗你?我还瞧见伊坐在白馒外面抗锡箔。”

“伊也照见你出门了吗?”

“这倒难说。因为那时候伊的手里虽拿着锡箔,但伊的背心已靠着了壁,眼睛却已半开半闭,我不知伊瞧见我没有”

正在这时,我们的谈话忽发生打岔。有一个法院里值夜的当差匆匆走进律师休息室来报告。

“泛深长,有一个姓霍的打电话来。他说在西门明月酒楼,请你同包先生立刻就去。”他不等答复,立即回身退出。

我从那长背椅上立起身来,正要征求汪银林的意见。汪银林忽抢着发话:“唉,霍先生不到这里来了。莫非这案子又有变化?”

“那也可能的,我们不如立刻就去。”

“好,长福,你把他带回拘留所去。”

十三、捕凶

我和汪银林乘了汽车赶到明月酒楼时,该桑正在一间小间中等候,桌子上摆了四碗饭菜。我们走进去刚才坐定,那酒楼的传者恰巧送了三碗饭进来。

霍桑说道:“银林兄,辛苦了。我想你的夜饭问题也还没有解决。现在我们且缓,等吃了夜饭再说。包朗,你真是一个天生的侦探家,一逢到惊异的案子,从来没有听过你喊过一声肚机!现在我相信我已攻破了这个重重包围的迷人的矛盾圈。你也应定心些修修你的五脏殿吧。”

十分钟后,我们的夜饭已草草完毕。当侍者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们已一边吸烟,一边开始讨论家情。

霍桑先说道:“包朗,你不是已和王保荣谈过一回了吗?我想你对于他的供述,不见得感到怎样满意。对不对?”

我忙应道:“是啊。据他的说话,他在这件事上并无关系,和你先前所假定的理想绝对不相同。”

“唉,我的假定已因着银林兄的那张名片而变动了。他的确没有关系。但他说些什么?”

我就将在法院中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提出了两个反证,证明许邦英所说母子俩亲自给死者穿衣,和菊香在死者病中离去的话完全虚伪。江银林也把查明王保荣化名的经过告诉了霍桑。霍桑静默着不即答话,兀自吐吸着纸烟,似在归纳什么。一会,他忽点点头。陪略地不知哈哈些什么。

我耐不住问道:“霍桑,你想王保荣的话会不会完全实在?”

霍桑点头道:“我相信完全实在。他的确没有关系。”

“那末,这一回事可是倪氏母女俩干的,保荣也被蒙在鼓中?”

“不,这也不是母女俩干的。他们也没有直接关系。”

“什么?那倪氏也没有关系?”

霍桑不答,但点点头,嘴里吐出了一缕青色的烟。

我又作诧异声道:“那末,伊刚才为什么自己服毒?”

霍桑忽又用力喷了一口烟,张着眼睛瞧我:“这问句真是困我脑筋的!若在五分钟前,我还不能解释得怎样清楚。不过这里面话很长,此刻还没有功夫细谈……唉,包朗,你衣袋中不是有一张画图吗?”

我给他提醒了,伸手到袋中去一摸,那张薄腊纸果真还在。我摸了出来,重新展开来瞧瞧,一面画着那古装人形,一面写着“诸葛亮唱空城计”七个铅笔字。

我应道:“在这里。你有什么用?我本想问问王保荣,刚才竟完全想不起来。”

霍桑道:“你用不着问他了。我刚才从小书摊上买了一本致富全书,已充分明白了这画图的用意。现在可以简单说一句,那倪氏的服毒,关键就在这一张图上。”

这句话在我依旧是一个谜团。这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竟会和倪氏的服毒发生关系,真是绞断了我的脑筋也想不出来!

汪银林从我手中接过了这张腊纸瞧了一瞧,忽点点头,嘴里啼啼咕咕着:“这似乎是螺鸡精陈攀桂啊。”

我听了更觉莫名其妙,同时我又暗暗惭愧,我的脑子还不及汪银林的灵敏。

霍桑忽笑着说道:“银林兄,你竟叫得出姓名,可见你在这种玩意上有经验了。但你可知道这玩意儿在上海有多大势力?”

汪银林皱着眉峰,摇头道:“真是害人不浅!我们虽尽力的办,可是他们像春天的乱草,割了一批,又是一批,简直没有办法。”他重新将那画图像的纸交还给我。

他们俩哑谜的谈话,幸亏有一个人进来打岔,否则我也许耐不住会向霍桑闹起来。

那打岔的是一个穿黄制服的警士。他一走进小间,立正行了一个举手礼,便向霍桑说:“霍先生,毛巡官请你去一趟。

霍桑抬头瞧着那警士,露出一种惊异的状态。他反问道:“什么事?可是他还没有回来?

那警士仍维持着立正的状态,答道:“正是。我们等到此刻,还不见什么影踪。毛巡官说,也许漏了风声,出了什么岔子。

霍桑一边用手指熄灭那本完的纸烟,一边被紧了眉峰。他的乌黑的眼珠忽而转了几转。

他又问道:“毛巡官此刻在什么地方?

警士道:“还在你先生指定的地点。

“那金虎呢?

“他也在那边。

“好!你等一等,我们一块儿走。

霍桑说完了话,便摸出皮夹来付清酒钞,接着他便让那警立在前引导,我们三个人跟在后面。这时我满腹疑团,一时又不便发问。他所说的金虎,不知是什么样人,我也不曾听得趔。汪银林分明也和我处于同一状态。他倒比我更有勇气,在我们走出明月酒楼上汽车的时候,竟代替我似地向霍桑发问。

汪银林道:“霍先生,我们到那里去?

霍桑作简语道:“到润身坊去。

“干什么呀?

“捉凶手啊!

“捉凶手?是谁?

“钱老七。

霍桑这种简单的答话,充分表示出他此刻委实不愿作答,他这几句话完全出于勉强。

可是我再忍耐不住。

我也插口问道:“这钱老七是什么人?怎么凭空里跳了出来?从这案子开场以来,我从来不曾听得过这个人的姓名。

霍桑摇了摇头,又勉强应道:“这不能怪你。我在一小时前,也不曾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对不起,现在你姑且耐一下子,只要没有岔子,半个钟头以内,你一切都可以明白了。

霍桑既已有这样关门落闩的表示,我自然只有在嘴上贴了封条似地向润身坊进发。

我们的汽车到了离润身访五六码远的地点,便见那换了便服的毛巡官从横侧里迎上前来。我们四个人便立即下车。

他低声向霍桑说道:“我怕得了风声跑掉哩;霍桑不答,但问道:”金虎呢?

毛巡官举起右手向那润身坊的弄回指了一指,答道:“他还在那边。我虽瞧见有好几个人在弄里出进,但我不曾听得金虎咳过一声嗽,并且那些出进的人模样儿也没有一个相像。

霍桑仍没有表示,但放开脚步向润身访总弄里进去。我和汪银林仍紧紧跟着。

那毛巡官和那个通信的警士也一起跟在后面。

我们走进了弄回,我瞧见在田间撰鞋匠摊的地点,有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鬼鬼祟祟地靠墙壁站着。他的年纪已在四十左右,头发已秃,我认得出这人就是看守弄堂的人。

霍桑走到这人的面前,问道:“金虎,他没有回来吗?”‘那叫金虎的看弄人张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霍桑厉声道:“这不是玩的!你的确瞧清楚吗?”

那人发出一种粗暧而有些颤动的声音,答道:“的确没有啊、我可以发一个咒给你听。这不是好玩的关便哪!我的腿都站得硬了!

霍桑不再发话,立刻旋转身子,一直向弄里进去。我也紧紧跟着。那狂银杯和毛巡官仍站在弄回向那金虎作什么密谈。

霍桑走到了西首的第四弄口站了一站,便向左转弯,一直走到第五个石库门口方才止步。他旋转来向我演一个手势,似叫我不要进去。接着,他便从那扇虚掩着的门里进去。我瞧那门牌是二十九号,又从那开着的门缝中向里面窥探,里面还点着煤油灯,天井里摆着许多破旧东西,堆积得不成样子。那间客堂也不成其为客堂,一边排着一只木榻,一只方桌上放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煤油灯。霍桑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在方桌面前低声谈话。不多一会,霍桑便回身退了出来。

他低声说道:“他当真还没有回来。”

我问道:“这钱老七就住在这屋子里?”

霍桑点点头道:“就住在后面灶披里。据那二房东说,他昨天黄昏喝饱了酒就回来睡的,前天夜里也没有去做工。今天他此刻没有回来,大概又到猪行里去了。”

我又问道:“什么?猪行?”

霍桑又带着些不耐的口气,答道:“斜土路洪兴猪行。我们快走吧。”

当我们从总弄里回出来时,走到东首第二弄口的地点,霍桑忽又吃惊的突然站住。

我不知什么原因,不免有些惊异。可是抬头向东首的二弄口一瞧,那第一家的后门口有两个人影,互相偎倚着正在切切私语。霍桑故意高的咳嗽了一声,便继续前进。这一声咳嗽声竟惊散了一对野鸳鸯。有一个穿长衣的男子,急步向这第二条侧弄的弄庭走去。

那女子也推开了后门回身进去。我从那暗淡的电灯光中,还瞧见这女子身材短小,穿着一件深色白线条布的旗袍,分明就是那张家的小使女报弟。这样年龄的孩子,竟已在开始伊的恋爱生活!大都市里少年男女的性知识,真是早熟得太可怕了!

霍桑把侦查的结果向汪银林和毛巡官说明了一声,便吩咐那看弄的金虎和那报信的警察一同上汽车。我们六个人便挤满了一车急急向斜土路猪行里去。

在车行的时候,我们促膝并肩,感觉得都不舒服,故而大家都不发话。但我的脑子里却不能像嘴一样地静止。这个莫名其妙的凶手钱老七,怎样会被霍桑侦查出来?此刻既然等候不着,“会不会得了风声逃走?我们此番到诸行里去会不会再扑一个空?我的种种的疑团虽没有从嘴里发表出来,但在十分钟以后,便从事实上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那洪兴诸行的地点比较是冷僻的,附近并没有警士的岗位。我们一行人下了汽车,霍桑先向这猪行的左右端详了一下,随即向那看弄堂的人说话。

“金虎,你陪着毛巡官先进去瞧瞧。如果他在里面,你应好好地招呼他出来。”

那毛巡官挥一挥手,示意叫金虎先走。接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便从那两扇破旧的板门里进去。

那猪行是一排五开间平屋,属子的建筑不但简陋,而且破旧不堪。墙上有几个水直楞的窗口,有几根木楞都已腐烂,里面钉着些板条。从这些窗口里透出谈笑声,磨刀声,和哼平剧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烟臭和血腥气刺激我的鼻管。我见汪银林虽没有表示,却急忙摸出雪茄来烧吸,分明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