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道:“霍桑!……你没有睡着?”
霍桑立刻低声答道:“什么?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着了,梦见你被人打了一枪——”
“包朗,别再胡思乱想!快睡!天快要亮哩!”
我第二次睡时,比较地酣适些,不料又被一种惊呼的声音所惊醒。我突然坐起来,下床瞧视,白漫漫的曙色已经在窗上透露。那惊呼声音就是从隔壁四十一号的马杨两个少年的室中发出来的。
“哎哟!……哎哟!……不好了!”
霍桑也早已从床上坐起,忙着穿衣服。他的语声也带着惊煌。
他道:“唉,隔室中也许出了什么乱子哩!——包朗,别慌。快穿好衣服,不要再感寒气。你不如等一等,让我先去瞧瞧再说。”
这一次我不再听他的命令。我的好奇心既已激动,自己也按捺不住。五分钟后,我已穿上饱子,跟着霍桑走到了隔室。
一个左隔室四十二号的瘦长的中年男客也惊动起来,抢着奔进四十一号去。
一个值夜的条房正跑下楼去催醒帐房。
那白脸的杨立柬仍在连连呼叫:“不好了!……不好了!……我的钱包术见了!
那四十二号的中年寓客问道:“有多少钱呀?
杨立索道:“四千五百元钞票,五百元银币,还有——”
这几句话还没有完,那高颧骨的同伴马秋霖忽也作声惊呼。
“立素,我的大衣也不见了…唉!还有我的文书皮夹呢?
“哎哟,不得了!
“皮夹里面还藏着重要文件呢!
“这——这怎么办?”
两个人的惊呼声音闹成一片;他们俩的舞手蹈足的动作更助村了气氛的混乱。
那四十二号瘦长的寓客,头发已有几茎花白,身上披一件文绸棉袍。我瞧他的面貌很像有些头脑,又像是出惯门的。他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的或子把好,一过高声说话。
他道。“喂,你们走走神。不要这样子慌乱,慌乱也没益。现在先得查明,这些东西究竟怎么样失掉的。
姓马的忙应道:“那当然是有人进来偷去的。
瘦长子说:“这失窃的事是谁发见的?
那白睑的少年应道:“我发见的?”
“瞟,你所得偷地进来?
“不,我起先睡得很熟,不听见什么。刚才我起来小道,”忽见房门半开、我叫秋霖,秋震还睡着。我记得这门是我亲手锁的,因此便知道不妙。我开了镜台的抽屉一瞧,我的钱包果已不见。这一定是这旅馆里有了贼哩!
马秋霖附和道:“不错,我们快去叫警察来,赶紧在这旅馆中搜一搜,也许还可以人贼并获。
霍桑和我跨进这四十一号以后,只是站在那中年瘦长子的局面,旁观地静听,并不发表什么意见。直到这时他方才开口。
霍桑说:“这意见不错。但我们不妨先瞧一瞧,可有没有线索。现在先瞧瞧这房门,门既然锁着,偷地怎么样会进来?”
瘦长的四十二号客人似也赞同,大家都走到门口来察验。
那客人忽作惊喜声道:“唉,这锁果真被什么东西撬动过哩。瞧,钥匙孔上不是有很明显的痕迹吗?”
霍桑低下了头,把锁孔的两面瞧了一瞧,又微微点点头。他正要发表意见,忽听得房门外面一阵惊乱的脚步声音,从楼梯那边奔过来。
一个人嚷道:“快去敲四十号的门!……快去敲四十号的门!”
我暗暗一惊。四十号是我们的寓室。难道竟有人疑心我们?霍桑的举动很快,立即把门拉开了探头出去。
他接嘴道:“我就是住在四十号里的。什么事?
我的眼光也从霍桑的肩头上瞧去,看见那乱嚷的人是个秃发的矮子,就是这新大旅馆的帐房。他一听霍桑的话,连忙住步。
他问道:“你可就是大侦探霍桑先生……哎哟!还算巧!霍先生,这件事总要烦劳你老人家——-”
霍桑插口道:“别喀惊,你走进来讲。”
那两个失主和四十二号的寓客,都不期然而然地把目光瞧着霍桑。似乎霍桑的姓名,他们早曾听得过,刚才却当面不识,此刻听得了帐房的话,便都显出一种出乎意外的神气。
霍桑同帐房道:“王先生,这件窃案一共有五千多元的损失。这位马先生还有重要的文件一起被窃。”
帐房急忙道:“是,是——不过我们旅馆的章程是不负赔偿责任的。就像你先生有重要的东西交明我们,我们当然负责。若使并不交明,你们自己藏在身上或卧室中,我们怎能负得了责任?所以——”
杨立素睁着双目,厉声道:“你的嘴倒厉害!人家失了东西,你开口便不负责任。
这件事明明是有人撬开了室门进来偷的。偷的人不消说是在旅馆里。你既然变不讲理,我也不妨说你们庇护着偷儿,故意欺害我们旅客。并且——一“
霍桑排解似地说:“喂,这不是闹意见的时候。何必说废话?现在我们还须查得仔细些。假使这窃贼就在旅馆中,我们就得查明是什么样人。是不是什么条房?或是其他旅客?或者竟就是这位帐房先生——”
帐房发急道:“什么?是我?”
霍桑说:“我原是假定地说,你别急。现在我们应得查一个水落石出,那才是正当办法。来,我们走出去瞧瞧,有没有来踪去迹。”
我们还没有走出卧室,忽然有一个条房急步奔进来,向着那秃顶的帐房报告。
“王先生,我们已发见了窃贼的出路哩!”
四 关键
这报告的条房名叫阿福,是一个短小精悍的人物。他的报告引起了我们深切的注意。
霍桑先问道:“出路在哪里?”
阿福道:“就在楼梯头对面的窗口里。你们跟我来。”他先回身退出。
我们一行人都踉在他的后面,走过了一道短短的南道,直到近楼梯的一个窗口面前。
那里有两扇玻璃窗,完全开敞。窗口上有一条麻绳,一直宕到下面;那麻绳的一端有一个铁钩,钩住在窗槛之上,另一端直拖到窗外的地上。窗外面是一条小街。偷儿在这条绳子上上下,当真是一条很妥当的捷径。
姓王的帐房欢呼说:“好啊!这可以证明白了。偷儿不是旅馆中的人,明明是从外面进来的。”
被窃的杨立素马秋霖都不服气地怒视着姓王的,但又面面相觑,呆住了找不出话。
略停一停,杨立素怒容满面地说:“无论如何,你们总得负责。你一味想卸肩,我可不能让你打如意算盘!你们一定要赔偿我们!”
霍桑俯着身子在那窗槛上细细地察验,又探出头去,瞧那窗下面的小街。
他回头说:“你们怎么又说空话?据我看,这条绳子虽足以表明有人从外面进来,但旅馆里面一定有内线。”
这句话分明又使那帐房十二分失望。他紧闭着嘴唇,两只胡桃似的眼睛向霍桑凶狠狠地瞧着他的眼光中有一种明显的表示,仿佛说:“真不识趣!我请你帮忙,你却反把责任归到我身上来了!
他大声问霍桑道:“你这话有什么根据?”
霍桑仍镇静地答道:“你要根据?晤,有的。第一,这条绳子所以能够钩在这窗槛上,当然是有人先开了窗然后钩上的。像昨夜这样的天气,照我们的旧习惯,这两扇窗夜里总是关闭的。假使这里没有内线,这窗怎么会开?第二,这绳上的铁钩若说是外面丢进来的,即使钩得牢,也不能钩得如此稳妥。是不是?所以我敢说这开窗和钩绳的动作,都是里面的人干的。我说这里面有人作内线,难道说错了?”
帐房的面色由白而变青,眼睛里几乎爆出火来,却兀自紧闭了嘴,又不能向霍桑发作。
马秋霖趁势道:“现在明白了。我们的损失应得问你们赔偿。”他用手指指着那帐房。
杨立素也附和说:“当然,当然。我的钞票和银元一共有五千——”
霍桑忽剪住他们道:“慢!赔偿责任,旅馆也不能担任,那是通常的惯例。
我看眼前最切要的,我们应当责成王先生查明那个内线和偷儿,别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王帐房发急道:“你——你叫我怎样去查?你简直要害我哩!
杨立素瞧着旁边的阿福咕着说:“这里的茶房有几个?都给叫来问问。……
你——“
短小的阿福着了慌,期期地说:“我——我可没有关系——昨夜里李长发请了假,我——我做他的替班——”
马秋霖大声说:“哼!有个茶房昨夜里请假!这就值得注意——”
霍桑摇手道:“你们别扯谈Z 这案子我自信很有把握。不过这旅馆中的人,都须听我的指挥。王先生,你可能办得到?”
秃顶矮子的目光一转,神色平静了些,忽又变了一副面孔,仿佛车轮上的橡皮胎,起先本是饱满满地打足了气,一霎眼间,气孔开了,立即软了下去。
他忙答道:“唉,霍先生,那可以!那可以!只要你能给我查明白这件案子。”
霍桑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大家回房去。这是公共地方,时候还早,别的客人还在做他们的好梦,不应再惊扰他们。”他又回头来瞧那两个失主。“这案子大概不久就可以破获。你们都可以放心。”
我们回房以后,我正想问问霍桑所说的把握到底是什么根据。霍桑忽又单独地匆匆地退出,过了十分钟光景,我结束了我的漱洗工作,他刚才回进房来、他瞧见了我脸上的那种急于究问的神气,便一边洗脸,一边先向我说话。
“这件事情非常简单。你再休养一天,用不着多费心思。”
“我的热度已经退了,头也不痛。喂,霍桑,这件事我觉得非常躁跷,你怎么说简单?”
“我自信不久便可将它破获,用不到你费什么脑力。”
“咯,你竞觉得如此轻易?……莫非这案子的内线就是旅馆中的茶房?”
“也许比你所说的更简单些。”他的嘴角上露着微笑。
我诧异地问道:“什么?你可是疑心那四十二号的瘦长子…”
霍桑忽摇手止住我。“‘轻声些。你别信口胡说。”
“那末你怎么又说十分简单?难道杨立素的款子实际上并没遗失,这只是一出假戏目的,在乎诈索赔偿?”
“你越说越远了。无论杨立素的态度容色断不像是做假戏索诈的人,即使如此,他们的计划也笨极了。你想旅客们失了钱,随便说一个数目,旅馆主人便负赔偿的责任,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法律?”
我再答不出话。霍桑所说的简单,在我眼中却是一个囫囵的谜团!我心中实在按耐不住。
我又问:“霍桑,你的意见究竟怎么样?爽快些说一说,免得我牙痒痒的!
霍桑已抹干了脸,正对着一面镜子梳理他的稀薄的头发。他听了我追究的问句,忽向镜子里嘻了一喀,才慢慢地旋转头来答话。
他说:“包朗,我想你自己一定也有某种见解。不如你先说一说。”
我略一沉吟,答道:“是,我当真也有些意见,不过我跟你不同,不敢说怎样简易。”
“晤?
“我觉得昨夜里我所经历的口啸声和电光,似乎和这案子都有关系。”
“晤,这话很有价值。”
我很高兴。“你也赞同?”
他自顾自地继续问道:“你可知道这里面的情由怎样?”
“这两个失窃的人,正如你先前所料想的挟着巨款。他们在火车中或别处仍然露了眼,便被人尾随到这里。后来那人就买通了内线,着手干这案子。你想这推想可近?”
霍桑忽摇头道:“不,我不赞成。如果照你的话,这案子就很复杂,不能算是简单的了。”
我忙道:“我原说你看得太觉轻易了啊。那末你的见解究竟怎么样?”
霍桑丢下了那只假象牙的发梳,微微笑了一笑。“包朗,你的性急脾气委实没法更改的了——好,现在我不妨给你一个关键。这案中最奇怪的一点,就在那马秋霖的一件大衣同时失窃。”
“怎见得奇怪?那大衣不是也可以值钱?”
“是的,但你总记得那是一件棕色的呢大衣,已不见得怎样新。你想比那件獭皮领的镜面呢大衣,价值的大小怎么样?”
“虽然。但偷地拿东西,顺手与否是一个问题,势不能从容地估价和挑选。”
“不错。但那偷地既从绳子上上下,身上带了四千五百元钞票,五百元银币,已是很沉重,何必再带这一件累赘的大衣?”
“这话你说得太牵强。大衣穿在身上,未必累赘。况且你既说他有内线,那尽可等他下地以后,那内线才将赃物抛落下去,也不一定要穿在身上。”
霍桑又笑了一笑,点头道:“包朗,你的理解力委实进步得可惊。不过这个内线既然把赃物她落了下去,却仍让那根绳子钩住在槛上,富也开着。这样一个助手,假使和你合伙儿干事,我想你也要尊他一声‘笨伯’了吧?”
我经他一驳,觉得果真有些解释不通,不禁呆了一呆。
一会,我又道:“霍桑,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这句话不是和你自己本来的推想矛盾了吗?”
霍桑似笑非笑地顺着我的口气问道:“矛盾?”
我应道:“瞧你现在这句话的语气,不是说这案中并没有内线了吗?”
霍桑又把眼睛合成了细缝,瞧着我笑了一笑。他正要答话,室门上忽而有很轻的剥啄声音。霍桑立即做了一个手势,叫我不要声张,随即轻轻地走过去开了门走出去。
五 训诫
当霍桑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我心中仍疑惑不安。他起先既然说有一个内线,现在又说这内线太笨,好像是没有的,真使人莫名其妙,大概他先前所说的内线,并不是真正的见解,只是一种虚幌,目的在故意使人不防备。我揣摩他的口气,很像这件案子完全是旅馆中人干的,实际上并无外来的人。那窗口上的绳子,只是偷窃的人放布的疑阵。
假使如此,那赃物也许至今还没有出门,因此他才看得如此轻易、不过他也太轻易了。
他为什么不立即动手?赃物不会因着延搁而给乘机运出去吗?还有那行窃的人是谁?蚕桑难道也已经知道了?那个一味卸责的姓王的矮子可也有些儿嫌疑?
还有请假的茶房李长发有没有关系?
我的疑潮正自汹涌起伏的当地;霍桑已回进来。我想继续向他问话,忽见他的目光灼灼地转动,显得很兴奋的样子。
他低声问我道:“你的头当真不痛了?”
我立即应道:“完全好了。”
“好。今天冷得多。你再加一件大衣,跟我去。”
霍桑忽附着我的耳朵说:“取赃物去。”
我诧异得向他呆瞧着,但他的神气决不像开玩笑。
“赃物在哪里?”
“别多问。案子快破理。轻些,别惊扰人家。”
他匆匆把身上的一套黑色细条纹的西装脱下了,打开皮包,换了一件深青素绸的灰鼠袖子。他为什么改装?可是我已没有机会发问。他已经首先轻步出室,我也照样跟着他下楼。
我们出了旅馆,向集贤街的东面走去。天气真比上夜冷得多,峭厉的北风吹在脸上有些地刺痛。转了两个弯,霍桑在转角上站住。我一路默默地跟着,不知他的目的地何在。他忽向转角上的一爿茶铺指了一指。
他说:“这是迎月茶楼。我们上去喝一杯茶。”
我们到了楼上,因着时候还早,除了有几个喝早茶的老茶客外,还不算怎样拥挤。
有些人正在洗脸,有些人却在吃包子。但瞧他fIJ 那种安闲从容的神气,便可知道他们喝茶资格的老练。那近楼梯的一张桌子恰巧空着,霍桌就坐下来,泡了一壶雨前。他的目光向四周溜了一下,忽而笑嘻嘻地向我低语。
“包朗,北民真帮我的忙;这句话太突兀。什么意思?我真想不出。
我也低声问道:“霍桑,你指什么?”
他摇摇头,又低声向我说。“我下楼去有些事。你等一等。”他随即站起来走下去。
我在无可如何的状态下默坐着,便先叫了西客包子,预备作我们的点心。我们探案以来,所经历奇怪的案子很多很多,但像这样似易非易没头没脑使人捉摸不着的案子,却还是第一遭。约摸过了六七分钟光景,霍桑才回上楼来。
我问道:“你在下面干什么?
霍桑道:“我写一张条子,叫人送给那旅馆的工帐房,通知杨立素到这里来领赃物。
“到这茶馆里来领取?
“是。
“赃物就在这里?
“是啊。你还没有瞧见?
“奇怪!我怎能瞧见?……在哪里?
霍桑忽向着一只靠壁的桌子捐了一指。我回头礁时,见一个人背向我们坐着。
我不觉暗暗一震。这人穿一件西式的厚呢大衣,颜色是深棕色的,里面穿的却是一件黑布棉袍,有些不伦不类。我仔细一瞧,那大衣很像是那马秋需所穿的一件。
不过那人的脸儿又丑又黑,又陪了一目,年纪已近四十,我却从来不曾见过。
我低声问道:“这是马秋霖的大衣?”
霍桑不答,但点点头。
我又问:“是他偷的?怎么就穿在身上?
霍桑作简语答道:“北风!”他随即把一校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我暗忖这个人既然就是行窃的偷儿,霍桑为什么不马上设法捉住他?并且他又是用什么方法查明的?我正想再问,霍桑拉拉我的衣袖,似禁我作声。我抬头一瞧,忽见有一个穿灰色呢西装,戴灰呢帽子,不穿外衣的人急步走上楼梯。那人就是方脸高额的四十一号里的马秋霖。他谅必是得了霍桑的消息,赶来领赃物了。看他急匆匆的模样,一幕小小的武剧,说不定会马上演出。可是这料想是错误的。马秋霖立定了瞧了一瞧,便向着那靠壁的桌子走过去,却不像有打出手的姿态。更出我意外的,那个容深棕色大衣的人,也立起来向他招呼,彼此竟是相识的!
我禁不住低声问道:“这两个人是串通的?”
霍桑摇摇头。“别多话。好戏多着呢!你张开眼睛瞧吧。”他说完了话,忽又急急地走下楼去。
我一个人坐着,没精打采地喝了两口茶,包子送来了。我就一个人大嚼。包子是鲜肉馅的,可是送到嘴里,我只觉得有些咸味。“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
哈又多了一个例证。我一边吃,一边又斜过眼光去瞧那靠壁的桌子。那两个人坐定以后,彼此低头密谈。一会,他们的谈话的姿势逐渐变异,似乎彼此的意见上有些冲突。接着,他们越谈越不客气,声浪渐渐高起来,大家都有汹汹之势。
太奇怪!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语声太含糊,我又不便走近去听一个仔细。这一出哑剧真使我纳闷极了!
又隔了一会,局势更恶化了。我听得凳子移动的声音,那两个人都已立了起来,仿佛要动武了。在这当地,我忽见霍桑疾步回上楼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獭皮领黑大衣的杨立素,一个是秃发的姓王的帐房。
霍桑一直走到马秋霖的面前。我也导立起来雕过去。马秋霖旋转头来,他的面色突的变异,忽似骤然间罩上一重死灰。他看见我们恰巧围住在他的左右,更现出一种瑟缩惊恐的状态。
霍桑含笑说:“马先生,你跟你的朋友为什么闹起来?莫非你要向他索取杨先生的五千元?噎,我告诉你,他实在不曾吞没。那的确是冤枉的。
杨立素惊呼道:“唉,秋霖,你的大衣在这里了!我的钱呢?”
杨立素在那五脸人的肩上推一淮。那人像变做了一个木人。马秋霖脸上的死灰颜色也变成了白纸一般。他的嘴唇有些颤动,随即低着头默不发话。
霍桑代替他答道:“杨先生,你要取还你的五千元吗?那不能如此容易。…
…喂。
大家坐下来。……杨先生,你先说说你带了这大宗款子到这首都来,究竟要干些什么?“
杨立素把惊呆的眼光瞧着马秋霖,凝注着不动,显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马秋霖的头当然不曾抬起来。
霍桑又说:“杨先生,你须老实说。假使不然,你的钱也休想取回。”
杨立素被这句话一逼,才把目光回了过来,慌忙道:“霍先生,我老实说。
我到这里来想谋个差使——-“
“谋差使?那末这钱是运动费?”
“是。近来我听了秋霖兄的话,不禁有些儿官达。想做一个官,威风一下。
据他说,这里他有不少熟人,若能花上三千五千块钱,准可以弄一个县知事玩玩——至少也可谋得一个警察所长的位置。因此我弄了些教子到这里来谋干。
不料他还没有接洽好,这款于昨夜里便失掉。“他指一指那丑黑的瞎子。”现在这个人既然穿着秋霖的大衣,一定就是行窃的贼。我的五千块钱就得向他一霍桑听到这里,忽而握着拳头在桌边上击了一下。接着他沉下睑来,厉声向杨立素呵斥。
他道:“住口!我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混蛋!
杨立素的下后坠落了,瞪着眼发愣。霍桑继续申斥。
“你明明是一个青年,怎么会有这样错误的头脑?你什么事不能做,倒想做官?你想做官是摆威风的事?你又想得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你因看这错误的官迷,才会结交一个贼友,受骗子的骗!”他的眼光向马秋霖的脸上一惊。“你不但头脑错误,你的眼睛也差不多瞎了哩!
这几句训斥,说得上义正而辞严。那杨立素的身子突然缩小了些,目瞪口呆地瞧着马秋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得他心中非常羞恨难堪。马秋霖似乎冷得在发抖,把低垂惊恐的目光瞧瞧那个穿棕色大衣的独眼同伴。这半睹的人也着了慌似地只向马秋霖呆瞧。霍桑又另换一个训活的对象。
他说:“马秋霖,你也算是个青年,怎么做起骗子来?我看你多少也受过些教育,怎么别的职业不干,却干这种卑鄙卖友的欺骗勾当?你简直太可恶?我想你干得这样老练,一定不是初次出手——”
马秋霖忽抬起了惨白的脸,颤声说:“先生,不——不!我因为赌输了钱,才——一才想出这个念头。这还是第一次。
这时候那半宙人的目光向霍桑一瞥,忽而旋转了身子,要想开步的样子。
霍桑忽摆一摆手,冷冷地说:“喂,朋友,安心些坐一坐吧。我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杨立素用手把半瞎子一推,那人果真很听命令他坐下来。杨立素睁视着他的同伴,马秋霖却仍垂着头发征。霍桑立起来走到阳台边去,侧着身子向外面挥一挥手,随即又回身过来。
他又向杨立素说。“孩子,你总算幸运,款子还没有落空。现在你可向王先生取了钱,再去读几年书,医医你的头脑。”他回头来向那秃发的帐房瞧瞧。
那帐房忽也变了脸色,着急道:“霍——霍先生,我——我赔不起——你——你——杨立素插口道:”唉,原来你也是通同行窃的!“他凶狠狠地瞧着那矮人,像要伸手掴他一下。
那帐房急得额角上冷汗淋淋,几茎稀发在飘动,口吃地说不出话。
霍桑忙挥挥手说:“杨立素,别乱说。他不是串同的。不过你的五千块钱,现在却存在他的帐箱里。
那帐房的心头的重担,似乎还没有解除,他的张开的嘴唇继续在那里发抖。
杨立素也张口呆瞧,似乎仍莫名其妙。我这时同样处在五里雾中,却又不便发问。
幸亏霍桑并不放意刁难,略顿一顿,他便继续解释。
他向我笑一笑。“包朗,你对于这件事本来比我先发觉。你听见的怪声和看见的电光,都是这位独眼朋友的成绩。我因着顾到你的身体,所以不告诉你。
“哈?”
杨立素抢着问道:“霍先生,这回事你究竟怎样查明的?”
霍桑说:“事情是很简单的,也很凑巧。昨夜我回寓的时候,从旅馆的沿街的阳台下面走过,忽然遥见四十一号的窗口中丢了一个大包袱来。我立即审前两步,者见有一个人站在窗下接包。那人一瞧见我赶上前去,便带着包袱慌忙逃走。
我正想追赶,不料这时候楼窗上另有第二个包裹落下。我顺手一接,觉得相当沉重;又仰面一瞥,见去包的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人,就知道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我略一思索,便已瞧破了这出简单的把戏。接着,我进了旅馆,到帐台上把包打开来瞧了一瞧,一共是五千块钱,用一条长毛巾包裹着。我随即叫醒了这位王先生,把钱包交给他代为保存。
“我睡的时候还听得隔房的开门声音,分明有个人乘着值夜的茶房的打麻,有什么动作。所以等到案发以后,那撬门绳子等种种故设的疑迹,我当然一目了然。不过我不愿使这个接第一个包的同党漏网,故而当时不即发表。”他停一停,回头向我笑笑,仿佛说:“包朗,这一点要请你原谅。”
我问道:“你早就知道行窃的是他?”我指指发怔的马秋霖。
霍桑点点头。“是。他先把自己的大衣丢下,明明是含着‘苦肉’式的掩护作用,却不料‘欲盖弥彰’,反而给我线索。
我点点头,表示清霍桑说下去。
霍桑又说:“我暗地里叮嘱条房阿福,凡有四十一号寓客的电话通信,或是出外,或是有人来访,都须报告我知道。刚才这位瞎先生大概因着电话打不通,送一张条子到旅馆里来,约马秋霖到这茶楼上来会见。阿福先把那条子悄悄地给我瞧过,我们就赶来等候。风先生又帮助我,教他将赃物穿在身上,使我再来一个一目了然。现在这案子果然已毫不费力的破获了。
这时有一个警察走上楼来,霍桑招呼了一下,取出一张名片,写了两句交给那警察。
他又指着马秋霖和那半中半西打扮的独眼同党,叫警察把这二人带到警署里去。
五分钟后,那两个骗子已在被动局势下离了茶楼。霍桑在杨立素道谢辞去的时候,又向他进行最后的训戒。
他道:“少年,你记着我的话,赶快回去,把你的错误的头脑洗涤一下。…
…包朗,你坐一坐。你的包子已经吃了吗?……好,等我也吃完了,我们马上去拜谒中山陵。“
< 全文完>
正文 魔力
更新时间:2008-4-8 10:57:33 本章字数:15981
一、请帖与电话
这案子发生在一个我还没有和霍桑分居的夏天。
正午时分,保火一般热的太阳满照在街心。那黄澄澄一片的砂石马路,给薰炙得如同烙铁一般。黄包车夫们赤着双足,在烈日中挣扎卖命。他们的足底上虽然起了厚茧,神经的感觉似乎比较地迟钝一些,但是究竟不会完全麻木。瞧他们的脚在烙铁般的路上拼命地起落交换,不敢稍稍停顿,就可以想象到他们的脚如果起换得迟些,也许就要忍不住地面上热灼的痛炙。但他们的足越换得快,他们背心上的汗珠也越见得粗大,也越容易滚泻下来!
那天我的车子停在爱文路七十七号寓所门前的时候,手表上已指着十一点三十四分。我走下车子来,看见了车夫那种喘息吩咐的状态,心中引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想。
接着,我摸出两个银币,向他的手中一塞,便掉头走进我们的寓所。我委实再不忍瞧见车夫的那种形状。
“什么时候机械的交通工具会普遍地替代这种不人道的人力的交通工具呢?”
这是我时常在脑子里活跃的期望。
我走进了门,去了草帽,又卸下了那件糙米色纱布的外褂。我觉得我的那件白纺绸的衬衫,背心上也被汗黏住了一块。我随即一并脱下了,叫施桂打水洗面。
我问施桂道:“霍先生回来了没有?”
施桂道:“没有。他不是和你一块儿出去的吗?”
我应道:“是的。但是我们虽然同出,并不同道。”
那天早晨我到城中心去访问我的同学。霍桑却往自新医院去看他的老友何乃时医士,顺便去瞧瞧他的落成了不久的疯人院,但他并不会说不回来午膳。此刻午时已近,我不知道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又问道:“他可有电话来?”
施桂摇头道:“也没有。”
施桂走向书桌边去,我也坐下来。霍桑每次出外,大半总说明什么时候回寓,以免进餐时彼此等待。今天他既没有预先说明,到了临膳的时候仍不见他的影踪,略略使我有些惶恐。莫非他已遇到什么意外事故,因而不能分身?施桂重新走到我的座旁,手中拿着一个浅红色的信封。
我问道:“有信吗?”
施桂道:“不是。像是一个请帖。”
我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霍桑包朗先生字样,拆开来果真是两张粉红色的西式请帖。
那帖上印着几行金字:
国历七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假座银河路也似园举行结婚典礼恭请观礼王汉景戚佩芝鞠躬
我读了那张请帖,一时记不起我和这姓王和姓戚的有什么交谊。霍桑也不会说过近日有什么朋友要结婚。那末这张请帖是谁给我们的?那寄帖的人有没有用意?
莫非因着我们俩的虚名,社会上知道的人不少,因此便有人要想向我们“打抽丰”?
或是有人幕我们的虚名,想借此机缘来和我们缔交?不,这两种理想都觉得不很近情。末后,我假定有什么人间接或直接受过我们好处,此刻追念旧谊,所以发一张请帖给我们,表示不忘。我们的经历既多,接触的人为数不少,我当然也记不得许多。
我问道:“施桂,这请帖什么时候来的?”
施桂道:“你们出去以后,约在九点半钟,有一个小僮专诚送来。”
“可曾说什么话?”
“他说:”我家小姐说的,一定要请先生们光降。‘此外没有别的话。“施桂斜着眼梢,暗暗地向我的脸上瞥了一瞥。
奇怪。请帖是一个小姐给我们的!这小姐是谁?会不会就是今天结婚的戚佩芝?
或是另有别的小姐?但是我和女子们的交际很少,更想不起有姓戚的女友。
霍桑的交识,我也大半知道。我不曾听得他新近结交过什么腻友,这一位小姐到底是谁?
这一个小小的谜团,一时也不容易猜度。我便立起身来,把帖子向书桌上一丢。
我说:“施桂,你去叫苏妈预备饭吧。快十一点三刻了,霍先生不见得回来吃午饭了。我肚子很饿,不等他哩。”
施桂答应着走出去,但他出门口时,他的眼梢似乎仍在窥察我的心思。
我又推想到霍桑所以不归的原因。莫非他就是往那结婚人家去的?或者他早知道今天也似园中的婚礼,但为了某种关系,隐瞒着我,便一个人俏悄地去?…
…不,不是。观礼是冠冕堂皇的事,他为什么要保密?既然要保密,请帖上为什么又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大概他所以不归,不过偶然巧合,和请帖绝对没有关系。我如果这样猜想,未免要被他说我神经过敏了。
苏妈进来报告,饭已备好。我一个人就进餐室里去大嚼。进食时寂寞无伴,我又乘间解决这请帖的疑问。这不知谁何的小姐既然特地来请我们,我们去不去呢?
霍桑是最怕无聊的应酬的;况且他此刻还没回来,两点钟就要行礼,当然来不及去了。
我呢,在这炎热的天气,实在也懒得动作。结婚的人因着恋爱热度的高升,等不到秋凉,急急在这暑期中成婚,那还有可说。我却非常非友,又何必冒着盛暑,赶到城中心去观礼?我的主意定了,把请帖问题抛开,认为无关紧要。
我正在进第二碗饭,忽闻电话机上铃声大震。大概是霍桑的回话吧,我便放了饭碗去接。不料电话中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语声急促而尖锐,似乎有什么非常的事情。
那女子问道:“你是霍桑先生?”
我含糊应道:“是。你哪里?”
“霍先生,你可能为了一个女子的性命和名誉破工夫走一趟?”
我怔了一怔:“晤,你有什么事?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伊答道:“电话中不方便,请你原谅!你如果不怕危险,肯帮助一个女子,请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已经打发汽车来接你,见面后你自然可以明白。”
我迟疑着不答。我应怎样回答呀?电话中又发出悲切恳挚的声音。
伊催促道:“霍先生,你能应许我吗?”
我默揣伊的意思,似乎事情非常急迫。霍桑既不在寓,一时又不知往那里去找,我不如权且应允了再说。
我答道,“好,我应许你。你住在哪里?姓什么?……”
伊忙道,“唉!霍先生,我很感激!我想汽车马上可以到尊寓了。请你立即动身。事情已十二分危急,别的话见面后谈吧。”
伊的语声沉寂了。喀的一声,电话也断了。我重新回到餐室门口,还没进去,忽见施桂已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他报告道:“这信要回音的。外面还有一部汽车等着。”
我接了拆开来一看,只寥寥两行,没有署名。
那信道:“霍桑包朗先生大鉴。请发些慈悲,救救一个在危险中的女子!汽车侯在门前,请你们立即命驾。”
二、摩登女子
我连接受了两次刺激,神经上兴奋起来,便也按捺不定。我本想吃完了饭走,但这时脑室中充满了一个女子求救的呼声,要吃也吃不下去。于是我慌忙走到楼上,换了一身灰色羽毛纱的学生装,头上戴一顶国产的硬胎草帽,又把手枪藏在裤袋里面,以备万一。因为我听那女子的口气,这件事似乎性命交关,不能不防。
下楼后,我向施桂说了一声,一直走出门去,果然看见一部福持牌的黑色汽车等在侧径下面。
汽车的号数是一八九九,白地黑字。车上的皮蓬下着,车中坐着一个车夫,约摸有二十多岁。他一见我走下石阶,便回身开了车门。我一步跨了上去,自己将车门关好,车便立即开驶。我回头一看,施桂还立在门前石阶上遥遥目送。
这样离奇的事迹,我生平经历的还不算多。从前在南京时,我也曾坐过一次不知去向的车子,竟被断指团人所赚,关进黑室里去。这一次大概不会再蹈覆辙吧?
这件事既是有一个女子被难,究竟是什么性质,伊的举动为什么如此诡秘,也使人不能不疑。我想问问车夫到底往哪里去,但问了如果不答,反讨没趣。无论如何,上海究不比别处。我身上既有手枪,境地我也熟悉,万一有什么意外,随地可以得警士的助力,所以我便放心不疑。
汽车驶出了爱文路,向南穿过光德路,到了静安寺路,便一直向东。我暗想汽车既往闹市中进行,决不致有什么危险,就绝不疑及被赚。我又悬揣那女子所说的危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失窃的事?不会。失窃不致于危及性命。或是有仇人寻怨,伊无法对付,所以向我们求救?但这仇人又是什么样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我一个人去,抵敌得住吗?其实此刻霍桑既不在寓中,时机又十二分急迫,势不能够耽搁延待,除了我一个人去冒一冒险,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汽车已驶进了民国路,一直向南。一路破风而行,虽当中午,倒也不觉得炎热。
等到将近尚文路时,汽车骤然停止。我正探头出去,瞧瞧到了什么所在,陡见一个装束入时的摩登女子走近车厢的前面。
那女子的年纪大约不出二十五,身材不大高,穿一件淡排色滚紫色花边的蝉冀纱颀衫,袒着一双玉臂,未袒部分和胸口微微突起的双峰,隐约地看得出伊的肌肉的丰腴。下面露出一双浅乳白色的丝袜和高跟的白鹿皮短统皮鞋,鞋面上还缀着一朵钻花。伊的手中拿着一只紫红皮的小手袋。伊的面貌很艳丽,一双美目,两条细眉,细鼻下面配着一张樱红的小口,白雪似的颈项上围了一条精莹圆润的珠圈,益发显得富丽娇媚。
伊这副姿态只在我的眼球上映了一映,原不过一眨眼工夫。我知道伊来迎接我了,便立起来开了车门,预备下车。可是那女子向我点了一点头,不但不让我下车,反而拽着颀衫,跨上踏板,也走进车厢中来!
局势近乎尴尬,我有些发窘,但也只得重新归座。那女子也就在我的旁座上坐下。接着伊低低地说了一声“开吧”,那汽车便继续进行。一阵激烈的香气直扑鼻观,“中人欲醉”的形容丝毫不曾夸张。我的耳朵接受一串莺啭般的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