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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19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汪巡官越发得意,连连点着头,表示很赞同我的意见。他还假定那足印就是凶手所留下的。我对于这一点还不敢附和,但把发见的照片和信纸告诉他听。他也非常惊喜,以为这些都是破案的要证。这时我们的职司大体完毕,就一同去找寻霍桑。

霍桑还在门房里和金寿问答。我不便进去惊扰,就拉住了汪巡官一同站在门外,听里面的谈话。

霍桑问道:“你说你主人好似有害怕什么人的情形。可是到了昨天晚上,才有这样的表示?”

金寿道:“不是。这模样已经有了三四个礼拜。不过昨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早,并且仔细叮嘱我将前后门关好。他的畏惧的状态更觉得显露一些。”

“你说他回来之后,一脚走进书房。你怎么知道?”

“我在大门上下锁的时候,瞧见书室中电灯扳亮。其实他夜夜如此,回来后总要在书房里看一会报,然后才上去睡。”

“他的卧室在那一面?可是在正屋的中楼上?”

“不是。中楼是太太的卧房。西楼是小姐的房。少爷的房就在东边的书房楼上。”

“昨天晚上,他可曾上过楼?”

“我不知道。我关了大门,就回进来睡了。”

“你睡的时候可曾听得过什么声音?”

“听得的,是少爷的声音。”

“怎么样的声音?”

“起先只有些拍桌骂人的话,后来好似喝呼起来。”

“你听得骂什么人?”

“我没有听清楚。不过少爷常常一个人会骂人,骂起来又是粗恶得很,我也学不出口。”

室中忽然静寂了。汪巡官向我点点头,暗示这一番话对于案情上也有开展,感到高兴。我用同样的方式答复他,依旧屏息地站着。一会门房中的语声又继续了。

霍桑说:“金寿,你应当实说。我瞧你的面色,明明有什么事隐瞒着不告诉我。如果如此,你不但误人家的事,还要误你自己哩。”

金寿期期地说:“我——我还听得一种喊声——仿佛少爷——他——他曾叫过我。”

“唉,你怎么样?可曾答应他?”

“没有。我——我——已经睡在床上。”

“什么?主人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又静一静。这时门房中的空气一定很紧张。我和汪熙年仍默然相对。

霍桑说:“说啊。你可是明明知道你主人正被人谋害,故而害怕不起来?要不然你也太懒惰了。”

金寿的粗壮的语声忽似带着颤动:“先生,不——不是我懒惰。我——我——”

“唔?不是懒惰是什么?你怎么吞吞吐吐?”

“先生,有缘故的。少爷喝酒之后往往如此。有一次,他在书房里乱叫乱骂,还打碎了一块玻璃和一把茶壶。我吃了一吓,奔进去瞧,原来他一个人在那里发酒疯。我给他打了一拳。我吓怕了,所以昨夜里也不敢随便进去。后来我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得小姐的呼声,才爬起来奔进去。少爷已经倒在地上了。”

“那时候你就知道你主人已经被人杀死了。”

“杀死不杀死,我没有觉得。我只走近去一摸,觉得他的呼吸已断。我们慌得没有办法。后来我叫王妈把小姐和太太们送上了楼去,接着我便到少奶家去报信。但那时候太太吩咐我,不许说明白,只说少爷醉倒了。”

“你去报信的时候,是从这大门出去的?”

“是的。

“你出去后大门怎么样?可有人代你看守?”

“没有。我只把门虚掩着。我刚才已告诉先生,包车夫魁林在上月里辞歇了,打杂的阿荣又因着他的妈害病,在昨天傍晚回家去,所以没有人可以代我。”

“你回来时大门又怎么样?”

“依旧虚掩着,没有两样。”

霍桑略顿一顿,又问:“昨晚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又到什么时候发案?”

“我只记得少爷回来时约在十点钟左右。后来我到少奶家里去报信,没有留意时刻。

但从少奶家出门回转的时候已经打十二点钟。“

问答停搁了。我听得霍桑在门房里用手指弹着桌面。秋阳的余威还不弱,我浑身浸在它的溶液中,觉得有些热。汪熙年也在用手巾抹他的肥润的额角。

一会,霍桑又换了一个题目:“你主人的朋友一定不少,是不是?”

金寿毫不留顿地答道:“是,真不少。以前姜少爷常在这里出进。还有虞少爷,郑少爷;还有个叫小马,一个叫老刘,还有个女戏子叫小金花——”

霍桑岔口说:“喔,一个女戏子?伊常来这里?”

“是,不过近来这班人都不来了。最近几个礼拜简直没有人上门。”

“那么这几个星期中,你可曾见有什么可疑的人们在你家门前走动?”

“这个——这个很难说。若说行路的人在门口探探望望。那是不时有的。”

“我的意思,要知道可有什么人逗留在附近,或曾向你探听口气。”

金寿停一停,好像追想什么,接着答道:“唉,我记得大前天下午,有一个人进来问我少爷可在家里。我回答他不在。他又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一定,大概总在夜半。那人好像很不高兴。”

霍桑的声调仿佛增加些注意:“那个人怎么样打扮?你可认识?”

“不,我从前没有看见过。衣服是穿中装的,我已记不清楚。我觉得那人带一副凸晶的眼镜,不像是下流人。”

“你事后可曾告诉你主人?”

“没有。因为我当时并不在意,过后便忘怀了。”

“那么你白天可一直在这门房里吗?还是时常要走开的?”

“不,我一直在这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我到里面厨房里去搬饭,但时候也不多。

此外除非有客人来,我进去通报,暂时离开门房。“

“昨天午后,可有来客叫你到里边去通报过?”

“没有——唔,有的。”

“什么?”

“昨天下午四点钟光景,有个穿西装的高个来问少爷在不在。我没有给他通报。”

“为什么?你主人不在家?”

“不,少爷在家里,可是我听得他正在跟少奶吵嘴。我有些怕,所以——所以我回答那客人不在家,没有进去通报。”

“后来你也没有告诉你主人?”

“没有——我——我实在怕他。”

“这个客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我看见过他一次。上礼拜他来看过少爷,少爷陪着他一块儿出去。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昨天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了。不过在晚饭的当儿,我照例往厨房中去了一次。”

“那时候你主人可在家里?”

“不在。他又出去了。”

“我听说傍晚时分,你家少奶曾和你主人吵闹过,怎么会不在?”

“吵嘴是在四点钟后。少爷在四点光景回来,不知怎的,又和少奶吵起来,吵了一场,他又匆匆出去。接着,少奶也回伊的母家去。所以在傍黑的时候,少爷又不在家。”

“你可知道那时候你主人往那里去的?”

“知道的。太太早一天说过,昨晚上少爷要到汉口路钱家去吃喜酒。他出去时穿的也是新衣裳。”

“但你主人晚上回来时,你可知道他是不是确实吃过喜酒?”

“是,他确实喝过酒。因为他叮嘱我把前后门关好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的嘴里酒气直冲。”

霍桑停了一停,说道:“好了。现在你好好地看守大门。如果有别的事回头再问你。”

霍桑走出门房的时候,汪巡官便挺挺腰走近去点头招呼。他分明认为他发觉的足印在全案上占着重要的地位,故而急不容缓地要把他所发见的成绩报告霍桑。可是事不凑巧。这时候姚国英正也从里面匆匆出来。他一见霍桑,便抢先开口,陈说他问话的结果。

他已问过死者的母亲,据说有刚的朋友很多,但绝少冤家,若要仔细,可去问面粉公司里的朋友。关于纳妾的事,虽然谈过一回,可是因着他的妻舅做过县知事的颜小山的反对和他的妻子颜撷英的阻挡,没有成功。昨晚发案以后,张母和效琴到了楼上,都吓得什么似的,各自归房,直到金寿领了颜撷英回来,母女俩才同王妈下楼。至于铁箱内的银钱数目,他母亲完全不知道。因为有刚的嗣父张世勋在临死时的时候,除了张母的一部分养老费以外,已将遗产平均分给兄妹两个。所以有刚分内的财产,只有他一个人掌管,家中人都不知道底细。

霍桑听姚国英说完,说:“那么,银钱的数目在这里是问不出的了。”

我并不是有意和汪熙年争先,但谈话的题目已关涉我的任务,便再度剥夺了他的发言机会。

我插口说:“我知道。至少是一千五百元。”

汪熙年向我眨着白眼。姚国英也抬起他诧异的眼光,向我呆瞧。

霍桑立即问道:“包朗,你可是发现了什么证迹?”

“是。我寻得一个银行存折。他昨天在沪江银行里提出了一千五百元。”

我就将在书桌抽屉里得到的存折和照片信笺等物,都拿出来给霍桑和姚国英看。他们都承认照片和信笺非常重要。姚国英将这证物收藏好。这当儿急坏了汪熙年巡官。他在忍无可忍之后,终于不甘缄默。

他大声说。“那边还有一个凶手的足印呢!”

他的报告是用着郑重方式发表的,虽曾引起姚国英的惊异的一瞬,但霍桑却只淡淡地点一点头,似乎不以为意。我倒反替汪巡官有些难堪。

霍桑旋过头来,答道:“那足印不是在那发案室的第一个窗口外面吗?这个刚才我也已瞧见,是的,确很重要。不过汪先生就认做是凶手的足印,如果没有别的证明,似乎还嫌太早些儿。”

自然,这批评会使那胖子大大地扫兴。但解救他的两眼交替眨而口吃无言的窘态的,也还是霍桑。

他说:“好罢。我们回进去坐一坐,商量一个办法,才可以着手侦缉凶手。”

六、两重谋杀

我们在客室中把彼此的成绩交换过以后,又商议了一会,就假定这是一件复杂幻秘的谋杀案,而且是两重谋杀——一是中毒,一是刀刺。凶手有两个,动机也许是各别。

据霍桑单独的见解,有刚不但中毒,却还是因毒而死的。为着法律上的佐证,故而他曾请许济人医官特别重视这一点。至于有刚被害的原因,就毒与刀两方面推测,有如下几种可能:下毒的,屋内人屋外人都有可能。屋外人的注意点,自然在吃喜酒的钱家方面。屋内人,除了仆役们因着死者的脾气太坏受了怨屈阴损报复以外,他的妻子颜撷英最有嫌疑。据我们所知,夫妻间并不和睦,并且伊的装饰非常时髦,行动又的确是非常自由的。

还有书桌抽屉中发现的那一封信,很像是有人写给有刚的匿名信,有刚特地录出一份,准备有什么作用。第二,论行刺一点,瞧了有刚的打扮和他书桌上的小报,他的和女伶来往,加着抽屉里书中夹着的那些女子照片,显见他是一个好色之徒。同时他又是个酗酒的赌徒。他近来又有畏惧什么人的表示。若使假定他因着争风吃醋,外面有什么冤家或情敌,那也是有可能性的。此外或是有什么人因财起意。例如那辞歇的魁林,会不会偶然回来?或是和金寿有某种勾通?还有那打杂差的阿莱在昨天晚饭之前,忽然有人来报告他母亲有病,因此告假回去,似乎也不能不认为凑巧可疑。

我们凭着这三种理由,就依照旧例,彼此分工办事。霍桑自己到靶子路颜家去探听。

因为这一着最关紧要,并且颜撷英又是我们的委托人,所以霍桑不得不亲自去走一遭。

姚国英担任往汉口路钱家去,调查有刚昨晚上吃喜酒时的情形,和有刚同席的是那几个人。我一个人往南市去找阿荣,查问他昨天晚上是否当真回家里去。内中要算汪巡官所担任的比较最省便,只在本区中调查,近几天来张家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计议妥定,我们四个人便都从张家出来。我一个人先自回寓。因为那天早晨,我穿的衣服不少,这时候骄阳临空,气候转热,我不能不回去换一身较轻便的衣服。

我到了寓中,就上楼去更衣,一边推想这案子的情节。这种二重谋杀的案子,我们探案以来,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这案子从情节上看,显然有两个凶手:一个下毒,一个行刺。霍桑曾假定那醉汉的死因是由于中毒,刀刺倒不是主因。那么下毒的人是谁?是屋外人,还是屋内人?若是屋内人,可就是有刚的妻子颜撷英?照目下的情势揣测,伊的嫌疑负得最重。但伊既谋杀了伊的丈夫,怎么竟还敢登门请教我们?自己做了贼,帮同着呼叫捉贼,原是一种很普通而有效的卸罪方法。也许伊来请教我们,只是伊的一种烟幕,目的在利用霍桑做一个避嫌疑的幌子。如果如此,霍桑又怎么样应付?他可会庇护伊吗?不,不,霍桑是主持公道的人,公和私的界限分别得最严格。我相信他决不会毫无理由而徇一人的私谊,干违法的勾当。但假使伊的谋杀有刚,或者竟是有刚不义的反响,那么霍桑将怎样结束这件凶案?又怎样处置伊呢?

我换好了衣服,又在办事室中吸一支纸烟,休息片刻,等到纸烟烧尽了,正待拿了帽子往南市去,忽见霍桑气息咻咻地走进来。

他一见我,很诧异地问道:“你还没有往王家码头去过?”

我点点头。“我正要动身去。”

“既然如此,你姑且再坐一会。我同你一块儿去。”

“你从哪里来?可有什么端倪?”

我放下帽子坐下来。霍桑取出一支白金龙,燃着了坐在藤椅上,舒适地吸几口。

他答道:“我在颜家的邻居人家探访过一会。据说那颜撷英回母家之后,时常和年轻的女伴们出去逛游戏场。这确是事实。”

“那么匿名信中的话不像是虚构的了。”

“是,一部分总已实在。”

“别的呢?”

“我还见过颜撷英和伊的哥哥颜小山。”

“他怎么样说?”

“他自然是竭力袒护他的妹妹,请求我把这件事弄明白。他说有刚是个登徒子,确曾有过纳妾的提议,因着他的反对,才不敢实行。又据颜撷英说,有刚又曾借着没有子嗣为由,露过离婚的意思,可是也为着畏惧伊的哥哥,说不出充分的理由,到底不敢出口。”

“照你想,颜撷英有没有谋害丈夫的嫌疑?”

霍桑连续吸着烟,还没有答复,忽而电话铃响。他忙起身去接。一会。他回进来兴冲冲地向我报告:“电话是汪熙年巡官打来的。他虽很想努力,可惜总是吃力不讨好。这一次却已有些效果。”

“什么效果?有什么新发现?”

“他说他已把全区的警士们一个个都仔细问过。在昨夜里十一点三刻的时候,有一班巡逻的警士们经过虬江路张家的洋房门前。他们都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从张家的铁条大门里出来。这是多数警士都瞧见的,当然不会错误。这一个发现在案子上不能不算是很重要的。”

“唔。你想这个人可就是我们理想中的那个刺客?”

“也许是的。据金寿说,昨夜他和颜撷英走出颜家门口的时候恰正打十二点钟。从虬江路到靶子路敏德里,坐黄包车至少得十多分钟。他到了颜家,又等他的主母从床上起来,梳洗好动身,也得再耽搁十多分钟。这样合证起来,可知金寿从张家出去,应得在十一点半左右。当十一点三刻时分,警士们所见的那个从张家出来的黑衣男子,分明不是金寿,却是另一个人。这一点我相信已没有疑义。”

“不错。昨晚上张家里除了金寿,没有第二个男子。那人一定是行刺的凶手无疑。

但你想这个人在什么时候进张家去的?“

“金寿说过,当晚饭的时候,他曾经到里面厨房里去搬晚饭。那时候大门上当然空虚没有人。在这个当儿,若使有人混了进去,匿伏在树荫后面,或是躲在后面的小园中,等待机会动手,自然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或者在金寿十一点半出去报信的时候,屋子里反而静了,那人以为机会成熟才悄悄地进屋子里去,也未可知。”

我反辩道:“你第一个理由还近情。第二个理由,我不敢赞成,我看你还有些矛盾哩。”

他很疑讶似地说:“矛盾?你指什么说的?我不明白。”他张大了两眼向我望着。

我说:“金寿出去报信是在有刚死之后。你怎么说凶手进屋子里去反在金寿出去以后?”

霍桑仍瞧着我。“唔,这就是你所谓矛盾点吗?其实你自己太粗心了。你得知道这是一件两重谋杀案啊!”

我呆了一呆,一时不能回答,就用纸烟掩护我的惶惑。

霍桑继续说:“虽然,你也许有你的理解。现在姑且把你想象中对于那人的举动说说看。”

我对于这个人果然有一种假定的理解。霍桑既然叫我说,不妨就乘机和他商酌一下。

我吐了一口烟,说:“我也假定那人在晚饭时潜进了大门,伏在树后。这一点和你的见解相同。直到十点钟后,有刚从外面回来,进了书房。那人先到窗口外面,踮足向书室内探望,因此窗下的草地上就留着半个很深的足印。接着他就走进书房,和有刚会面。那人是否为着寻仇而来,或是向有刚索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瞧他们俩争吵的声音和痕迹,显见彼此起初曾用过武的。后来有刚不胜,就被那人刺死。那人又取了钥匙,偷开铁箱,窃取了银钱,然后再悄悄地出去。你以为对吗?”

霍桑蹙着双眉,两眼直瞧看地毯,摇头说:“不对。你我的设想,唯一的不同点,就在致命的缘由。”

“你可是说有刚一定是因毒致命,不是因刀致命的?”

“是。我相信如此。我敢说他们并没有用武。但瞧有刚身上的一只金表丝毫没有损伤,便是一个明证。我料他一定是因毒致命。”

“不过许医官还没有证明啊。”

“他的证明只是一种法律上的手续。其实这一点我早已确定了。……晤,你是不是笑我夸口?我说给你听。有刚的伤痕,你也瞧见的。他的伤口平齐,四周又没有血渍,显见当刀刺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运已经停止,肌肉的皮肤也都已失却了弹性,所以伤口周缘一些没有卷缩的痕迹。这原是普通的生活反应。并且他的衬衫上也只有些血水,并不是鲜红的血液。这还不能算死后行刺的证明吗?凭这一层,就可见行刺的凶手进去一定是在金寿出外以后。你不能说我矛盾。况且金寿当时只知道有刚气绝,那时有刚身上是否已有刀痕,金寿却没有瞧。所以我料那人的行刺定是在金寿出外报信和有刚的母妹都在楼上的当儿;甚至假定那人混进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也未必一定不可能。”

“那么争吵声又怎样解释?难道那凶手先和有刚争执过一会,接着又退出来,等金寿出外后再行进去?”

“不,这不近情理。要是真有人和有刚争吵——你记得他是往往会独个儿发酒疯的——这定是另一个人。总之,我相信争吵和行刺决不是在同一时候,也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番解释在情势上确有可能,我不由不暗暗点头。不过论情势,除了下毒行刺的以外,又多了一个争吵的人的可能,更复杂了些。同时我也自认我的察看伤势不及他的精细。

霍桑吸了几口烟,又说:“如此,我们可以下一个结论,那行刺的人是这案中的次犯,并不是主犯;主犯却是那下毒的人。”

我应道:“唔,假使如此,你想这行刺的人是个什么样人?”

霍桑颦蹙地说:“这个还待侦查。譬如金寿所说的戴凸晶眼镜的那个近视眼家伙,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子,还有仆人阿荣魁林等,都得加以调查。至少我们得听听姚探长的调查结果,再打算进行。”

“那么那个下毒的主犯是谁,你可已有些眉目?”

霍桑摇摇头。“这个人究竟是谁,我也还没有把握。我觉得这课题很复杂。”

我提示说:“有刚昨晚是吃过喜酒的。他会不会就在钱家里中的毒?”

“这只是一方面的疑问,不能就此说定。”

“还有别一方面?”

“是。还有屋内方面也不能忽视。”

我诧异地问道:“喔,你以为是屋内人干的?有根据吗?”

霍桑揉熄了烟尾,说:“根据自然有,而且很现成。你大概也瞧见的。”

“唔,什么?”我委实有些模糊。

霍桑简截地答道:“那书桌上的一把茶壶——”

玲玲玲……玲玲玲……

电话的铃声打断了霍桑的话。我见霍桑正伸着足躺着,就起身代他去接。电话是许济人医官打来的。他已把痰盂中呕吐的东西验过,死者确实饮过多量的汾酒,酒中又的确含着砒毒。那茶壶中的红茶也已仔细验过,却丝毫没有毒迹。因着霍桑。曾叮嘱他注意毒死还是杀死问题,所以他先把化验的结果,通知霍桑。尸身的检验,检察官还迟迟没有到场,所以还没有动手。

我把这话传给霍桑听了。霍桑忽烧了另一支烟,皱着双眉,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他想些什么。这通知对于他的中毒见解分明已有了一种确定的印证。他怎么反而失望?

我问道:“霍桑,你想什么?”

“我正在想汾酒的性最猛烈,所以毒性发作得这么样快”

“不错。现在我们听了许医官的话,对于中毒的理解终算已经把范围收缩些,得到了一条较捷的途径。是不是?”

霍桑忽拿下了烟,抬起头来:“包朗,你的意思,可是说酒和毒既然发生了关系,我们若要追究毒的来因,只须注意钱家的喜酒?”

“是啊。你的意思怎么样?”我觉得他的问句太突兀,似乎另有含意。

霍桑不答,他的头忽又低沉,把纸烟重新送进嘴唇间去,回复了先前的皱眉深思状态。

我又说:“刚才你说起茶壶。现在已经证明茶里面没有毒,毒在酒中。你还有什么疑问?”

霍桑缓缓抬起些头,略略点一点,但他的双眉依然深锁着。

我又问道:“无论如何,往钱家去探查的任务一定是很重要的。你想姚国英可担任得了?”

霍桑仍低垂了头,缓缓答道:“我从前已经和他会过几次,觉得他还虚心。所以他此番和我共事,还不至闹什么岔子。可惜他的观察力还不十分精确,学识上也差些,这就是他的不足的地方。”

“那么你想这件事,他可能愉快胜任?”

“我希望他能够成功。照目前的情势看,他所负的责任确很重要。……唉,外边有什么人来了。”

我果然听得门前有问答声,接着便见施桂执着一张名刺走进来。

七、阿荣

来客就是我们盼望中的姚国英。他的光临给予我揭破疑团的希望,我们当然是很欢迎的。姚国英走进了我们的办事室,彼此招呼了几句,就坐在我们对面的藤椅上。

霍桑抢着说:“国英兄,你此刻可是从汉口路钱家来?我想张有刚昨晚上并没有往钱家去吃喜酒。是不是?”

姚国英的眼中现出惊异的神气:“霍先生,你有什么根据,竟这么样想?”

霍桑呆一呆:“怎么?我料错了?”

姚国英点点头:“我问过那新郎钱伯熊,张有刚昨晚的确去过的。”

霍桑的双目转了几转,突然把身子坐直起来,好像这一着出乎他的意外,有些失望。

他说:“去过的?……唔,那么我料他没有在钱家喝过喜酒。这可也料错?”

姚国英的眼睛张得更大了:“这倒不错!他在钱家坐了不久就走,果真没有喝酒。……霍先生,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已经往钱家里去——”

霍桑舒了一口气,摇摇手,说:“不是,不是。张有刚不曾在钱家喝酒的想法,我在数分钟前才拟成。我不曾到钱家去过。”

姚探长的眼眶收敛些,但仍不住地眨着。他向我瞧瞧。我和他交换了一瞥,也无从轻减他的疑团,因为霍桑的料想的根据是什么,我也莫名其妙。

一会,姚国英说:“霍先生,你既然知道他不曾饮酒,那么你也许和我有一个相同的见解。”

“你有什么见解?”

“有刚既没有喝酒,昨晚上的举动显见不是酒疯。并且金寿所说,他觉得他主人讲话时酒气直冲的话分明也并不实在。这样,这里面就很有研究的价值。霍先生你可同意?”

霍桑微微一笑,说:“国英兄,对不起,我不能同意。”

“唔?”失望的神气移到了国英的脸上。

“我知道有刚虽没有在钱家饮酒,但在别的地方却曾喝过酒。你大概还没有查明白。”

姚国英涨红了脸,期期地说:“是——我——我只知道他在六点钟时到过钱家。后来他忽然接得一个电话,就辞了主人出去。他从钱家出去以后有没有喝过酒,我的确还没有弄明白。霍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霍桑淡淡地说:“有刚饮酒不饮酒的问题,我们刚才嗅了痰盂中的气味,早已知道。

但他饮酒的地方不在钱家,却在别处,我刚才接到了许济人的电话,方才确定。据许医官的查验,有刚曾饮过多量的汾酒。汾酒是白酒——是高粱酒一类中的最强烈的白酒。

你总也知道上海的风俗,丧事才用白酒,婚庆喜节,总是用绍兴酒的。有刚所饮的既然是白酒,可见他一定不是在钱家喝醉的。“

霍桑的解释一箭双雕地打破了姚国英和我的疑团。我才知他方才突兀的问句也不是凭空而发的。

霍桑问姚国英道:“这样说,有刚昨天先到钱家,后来又从钱家里被那电话叫出去。

是不是?“

“正是。那打电话叫有刚的人是谁,我也问过钱伯熊的,但有刚当时并没有说明,只说有紧要的约会,不得不去。所以有刚出了钱家以后,和什么人约会,约会的地方在哪里和所谈论的是什么事,我都还没有查明。”

“那么那电话的约会是否在有刚预料之中,或是偶然发生的?你可曾问过钱伯熊?”

“像是偶然发生的。因为有刚临别时曾向主人道歉。他说他本是特地去吃喜酒的,却不料有这意外的约会。这可见那约会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霍桑闭着眼睛想了一想,说:“论情,这约会的人和这一件凶案当然有关系。现在我们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要寻究那人的足迹,似乎也不能算是十二分难事。”

姚国英欢喜地说:“这就好!霍先生,你可是已有什么入手方法?”

“我料想那人不但和有刚相识,并且也是钱伯熊的朋友。但瞧他知道钱家的电话号数,又知道昨天是伯熊的婚期,预料张有刚一定去吃喜酒,所以打电话到钱家去找他,就很明显。我又料想他们约会的地方一定是在专供小酌的酒铺子里。他们所饮的都是汾酒。汾酒是专卖酒的酒铺中才有,又是善于饮酒的人饮的;显见那约有刚的人也是一个老酒客。凭着这两点线索去探听,也许可以容易些。至于所谈的事情,我虽不能凭空猜测,但大概总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事。”

“既然如此,我只要到这种酒铺子里去探听好了。”

“不错。现在较大的酒铺里大概都装着电话。你不妨先往那些酒铺里去问问,也许可以得到些端倪。此外你可曾得到什么别的消息?”

“我又曾到新新面粉公司里去问过,证明了那匿名信是有刚的手笔。我又知道有刚名义上虽然在公司里服务,其实他并没有规定的时间在公司里办事。因为公司经理沈某原是有刚嗣父的老朋友,平日有些放任有刚,所以有刚可以自由地在外面挥霍胡闹。”

“我看他的交游一定很广。你可曾调查他的朋友之中有没有和他怀怨作对的?”

姚国英应道:“我问过的,有好几个,据他的一个姓杨的同事说,有刚的脾气太坏,不时会跟人家翻脸。公司里的一个管仓员——唔——叫傅敬三——曾为着棒女伶的事和有刚打过架;又有一个有刚的老同学姓虞的,也曾为了赌钱的事到公司中去大吵。不过内中有个姓姜名叫志廉的好似和有刚有什么更深的仇恨。”

霍桑似乎被这句话打动了神:“喔,你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打听过,可是问不出详情。我只知道他们起先是一度邻居,彼此很交好。姜志廉还在什么大学里读书,时常在有刚家里出入,往来很密切。后来不知为着什么,有刚在背后常说姜志廉的坏话。不但如此,有刚还流露一种畏惧志廉的态度,仿佛怕他寻仇似的。但内幕中的真相怎样;不但那姓杨的不明白,别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

“这个姜志廉现在在哪里?”

姚国英瞪国道:“我不知道。据说姜志廉已在一个月前失踪了!”

扫兴!不但霍桑又重新皱眉低头,我也空欢喜了一场。真像在黑夜迷途的时候,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丝灯光闪了一闪,心中自然快乐;可是正待追奔前去,走上正途,一刹那间那灯光消失不见,重新陷于黑暗之中!这时我忽然记起了金寿所说的那两个问信的人。

我问道:“姚探长,那姜志廉的状貌怎么样?”

姚国英道:“据说是一个常穿西装的人,约摸有二十六七岁。”

“是个高个子?”

“不。我也问过,个子瘦小,比我还短些?”

“可是戴凸晶眼镜的近视眼?”

“也不是。姓杨的说,他不戴眼镜,是个漂亮的少年。”

两个炮仗都泄气。我感到些烦闷。

霍桑忽仰起头来。“包朗,你怎么这样健忘?金寿所说的那个戴凸晶眼镜的男子,他从前没有见过;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子,也只见过一次。但据国英兄所知,那姜志廉却是时常在张家出入的。这分明是另一个人,并不是金寿所说的那两个人了。”

指摘并不是无的放矢,我只有自认粗心。姚国英利用我沉默的机会,也向霍桑询问在颜家方面调查的结果。霍桑便把探得的情形和汪巡官许医士等的报告,仔细向姚国英说了一遍。姚国英也认为巡逻警士们在半夜时发现的那一个从张家出来的人很关紧要。

但他以为除了失踪的姜志廉,戴眼镜问信的陌生客,和昨天下午去访问有刚的西装长子以外,那仆人阿荣和已经离歇的包车夫魁林,也都在可疑之列。霍桑也很以为然,议定先从打听阿荣的行动着手。姚国英答应再去探访昨晚和张有刚饮酒的人。商议既妥,姚国英就作别出去,我也就继续我原有的任务,和霍桑一块儿动身往南市王家码头去访问阿荣。

据金寿说,昨天阿荣回家去在傍晚时分。那时候有刚已经在银行里提取了款项回家。

因为霍桑曾经打电话向沪江银行问过,知道有刚提款的时刻恰在午后四点钟前,所提取的是一千五百元钞票,因此阿荣的忽然告假回去,事实上未免有些嫌疑。

到达了王家码头,我和霍桑依着金寿所说的住址找寻,果然在一条小巷里面寻得了阿荣的住宅。阿荣是崇明人,有一个母亲,和他的哥哥嫂嫂等住在一起。他们住的房屋是一所很卑陋的平屋,已十分破旧。那时那一扇被风雨吹打得半烂半黑的小门静悄悄地关着。霍桑在门口打量了一会,不即进去。他瞧见斜对门有一个老婆子正伏在阶石边洗衣,便走上前去搭讪。

霍桑道:“老婆婆,忙啊?唔,你洗的衣多么白呀!……对不起、我要问一问话。

这斜对门的是不是阿荣的家?“

那老妇人抬头一瞧,看见我们都穿着整洁的西装,就也含笑答话。真的,在都市里衣服是具有微妙作用的。

伊道:“先生,是不是问阿喜家?……唉,是的。唉,不错!阿喜还有一个弟弟阿荣呢。”

“正是。他们的母亲可在家里?”

“唔,伊怎么能出去?前几天王嫂子病得很重,今天才好一些。昨晚上伊的小儿子也特地回来过。他就叫阿荣。”

“昨晚上你看见过阿荣?”

老妇似已引起了闲谈的兴趣,立直了身子,把自己身上的补缀的青布团身抹抹干手。

伊说:“怎么不见?我还瞧见他回去。那时候已很晚了。”

霍桑的目光微微一闪,接着忙旋过头去,向巷口瞧了一瞧,似乎借此掩避他的眼光,不使他的惊异的神色给老妇瞧见。我也觉得这一问果然问出了破绽。昨晚上阿荣竟没有住在他自己的家里!但是他也明明没有回到主人家里去啊。他往哪里去的呢?

霍桑继续问道:“唉,老婆婆,阿荣回去时你瞧见的?那时约在什么时候,你可还记得?”

老妇道:“昨晚我知道王嫂子病得很厉害,家里人手又不多,所以我过去陪过半夜。

先生,‘金乡邻,银亲戚。’我们穷人有了事,只有靠邻居帮忙啊。“

“唔,你真是热心肠!你可知道阿荣怎么会回来的?”

“唉,先生,你总晓得阿喜是在码头上吃饭的,一天不做,一天不活。可是人倒是很孝顺规矩的。他看见妈的寒热不退,有些慌。所以昨天他托一个朋友,顺便带个口信给他的弟弟阿荣。晚饭时候阿荣果然回来了,我也看见他。他还跟我聊过一会天。阿荣也跟他哥哥一样,是个规矩人。他说他主人家里正缺少仆人,不能不连夜回去。所以到了——到了——大约二更过后吧?他就重新回去。那时候我还没有走呢。”

霍桑听了这一席话,不再问下去,谢了一声,回身来叩阿荣家的门。一会,里边有一个穿油光光破衣的蓬头的中年妇人走出来招呼。

霍桑婉声道:“我们从虹口来,顺便带一个口信给你们。”他说了这句,便呆瞪瞪地向那妇人瞧着,似乎要察看伊的颜色有没有惊异。

那妇人忙赔着笑脸,应道:“先生们可是给叔叔带信来?可要里面来坐坐?”

霍桑仍注视着伊的脸,答道:“不,谢谢,我们不进来了。阿荣叫我们问一声,你婆婆今天可好一些?”

妇人道:“多谢先生,婆婆的发烧今天好多了。替我回一个信,请叔叔放心罢。”

霍桑点点头,乘势向里面一望。我看见一间黑漆漆的小室,中间用芦席隔着,有几张破旧的椅桌和家用的桶盆之类纵横地罗列着。这景状足以显示阿荣家的境况实在非常穷困。

我们回身出小巷的时候,霍桑忽附着我的耳朵说:“包朗,这一趟真有意思。我们的案子又进一步了。”

八、凶刀

在中饭时分电车上的乘客最是拥挤不堪。我上了电车,本想和霍桑谈论阿荣的问题,可是人多耳杂,谈起来究竟不便。阿荣昨晚的不归,在霍桑看来,仿佛已确定他和凶案有关。我的意思却略略有些不同。因为阿荣的回家确实是因着他母亲的患病,可见我们当初所假定的,他也许见财起意而托故回家的理由已不成立了。不过他又明明是当夜就回主人家的。何以至今不见他的踪迹?他遇到了什么意外事吗?或是他果真有过行刺主人的举动,因而避匿不敢露面吗?从各方面看,有刚的性情本是刚愎而暴躁的,当然容易和人家结怨。阿荣和他的主人,难道也有什么不解的怨嫌,竟至行刺报复?如果如此,他这时既已藏匿无踪,势必也不容易找寻。那么霍桑所说的案子上的进步,又是指什么说的呀?

我们回到寓中的时候,施桂慌忙报告。

他道:“刚才姚探长有电话来,说他已经查明那个喝酒的人姓贾,是章东明酒店的老主顾,天天晚上在那儿的。姚探长今晚上就要去看他。”

霍桑点点头,就吩咐预备吃饭。我们忙了半天,此刻才得坐定。但我因着案子还没有头绪,心思不定,胸膛间好像筑了个坝,饭兀自吃不下去。霍桑仍镇静如常,可是他只管吃喝,并没有半句话提及案事。饭罢后我忍耐不住,就趁着吸烟休息的当儿,向霍桑讨论。

我说:“你方才说这案子又进了一步。可是指阿荣的踪迹不明说的?”

霍桑点头道:“正是。我认为阿荣的一夜不归是全案中唯一的线索。”

“何以见得?”

“他昨天一听得他母亲的病耗,便赶紧告假回去,可见他倒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因此就可以推想他平素的操行。他到了家中,又因着主人家的职务,竟至连夜赶回,不敢留顿,又可以见得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瞧这两点,我们就可推知他昨夜不归,当然不会有什么宿娼胡闹的举动。那是什么呢?自然是和案事有关系了。”

“这样说,他倒是一个好人,但怎么又会干这样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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