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又响了。我站起来时,霍桑早抢了先着。我就站了旁听。他说:“我是霍桑……
晤,你是金永椿?……姚探长派你在张家门外的?……晤,晤,怎么样?有个穿黑色短衣的人进去了?……光头,身材很短小?……进去了已经好久?……好!……怎样?姚探长不在署里吗?……那不妨事,回头我来通知他。……好,好。你别惊动他,我就来。……“
事情连续地开展。霍桑刚才将电话筒搁好,我还没有开口,我听到一辆车子停在我们的寓前。这时候还有来客?不一会,施桂果然引进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就是张家看门兼种花的金寿。霍桑一见他,不禁显出惊怪状来。
他忙问道:“金寿,你来干什么?”
金寿手中执着一封信,便将那信递过来。霍桑将信接过去时,我也急急走过去瞧。
那是一个洋纸信封,上面写着“霍桑先生”四个字,钢笔写的,非常娟秀。霍桑将信拆开的时候,我见他的目光炯炯,呼吸似乎急促了些,连他的手指都颤动了。他一壁将信笺授给我瞧,一壁回头向金寿问话。
“这是你家小姐差你送来的?”
我早把眼光注射到信笺上去,上面写着一行细楷。“凶手已经拿住。请先生们速来!”下面的具名是“效琴手上”。
太奇怪!这报告是真的?或是仍像先前那么出于误会?如果真的,那凶手是谁?又怎么会自己送上门去,给这女子拿住?在这几秒钟间,我的思维的运动真是说不出的昏迷凌乱。恍惚间,我不知道霍桑又问过什么话,但听得金寿回答:“是的,阿荣和少奶都已经回来了!”
霍桑又活跃了。他打了个电话给龙大车行,不再说别的话,忙着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装束既毕,他听听门外,向我点点头,首先往外就走。我和金寿急忙跟着,走到门外,正要上车,忽见又有一辆汽车停下来。那人还没有下车,霍桑便高声招呼:“国英兄,你可是从章东明来?我想那个姓贾的人,你一定没有碰见。”
停车的人正是姚国英,忙答道:“是啊,我扑了一个空。不过我又得到一个消息。
他今天下午去得特别早,四点钟左右就到,又和两个生客喝过酒。他们三个人酒简直没有喝,话可说了一大堆。“
霍桑忙止住他道:“好了。他是没有关系的。现在别多说,你也不必下车,快跟我去捕凶手!”
他不等姚国英答话,便跳上车子,向我和金寿招招手,车子就立刻上路。车子进行得本已很快。可是我因着急于要知道这案子的真正结果,还不知足,恨不得一步就到。
好容易忍耐到十分钟光景,车子才在张家的洋房门前煞住。我第一个跳下车来。
那时大门外面又多了一个便衣侦探,远远地分散守伺着。霍桑向最后的一个——就是先前拍我的,也许就叫金永椿,附耳说了几句,便不待通报,第一个抢步走进里面去。
他回头向我们摇摇手,似乎叫我们不要作声。我看见憩坐室中的灯光仍旧明亮。我跟霍桑走到窗前,也偷偷地瞧了一瞧。里面有三个人正静悄悄地谈话。一个站立的男的穿一套黑色短衣,是个瘦削黄面的光头少年,大概就是阿荣。这时他低倒了头,又像畏怯又像懊丧的样子。居中坐着两个女子,就是有刚的妹妹效琴,和他的妻子颜撷英。
霍桑向跟随在后面的金寿演演手势,似乎教他去通知。我看见客堂中张着一幅白幔,供桌上有一张有刚的照片,一对白烛,有些阴风凄凄。我知道有刚的尸体已经移送到验尸所去,这预备的白幔在旧俗上也近乎僭越,因为他还有母亲在堂啊。一会儿金寿出来回报,小姐在书室中会见。霍桑向姚国英咬了一句耳朵,就引着我穿过客堂,走进书室里去。
我们进了书室,霍桑顺手将室门关上。书室中尸体虽已没有,电灯也很亮,可是仍有一种阴沉沉的感觉。这大概是心理作用。效琴一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伊的面貌,早晨我本来见过的,可是在电灯下瞧来,伊的颧骨高耸,眼珠失却了灵活,面色也越觉得惨白可怜,仿佛数小时的间隔,伊忽然患了一场大病。我默念这女人竟会捉破凶手,委实太出意外。伊此刻为什么还不干脆地把凶手交给我们?照眼前的情势而论,凶手若不是阿荣,一定是我们的委托人颜撷英了。
效琴站起来,向我们鞠了一个躬,左手捧着伊的胸膛,右手移两把椅子给我们坐。
伊先说:“霍先生,包先生,你们是不是来拘捕凶手?”
霍桑也鞠躬道:“是。我们是奉了张小姐的命令来的。”
伊点点头:“好。请坐。”伊自己也坐下了,“现在可要我把那凶手给你们介绍一下?”
霍桑摇摇手:“不必了。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此刻我所希望的,只请你把凶手在昨晚上的举动说一个明白,以便我在阅历上可以增进一些。”
伊笑一笑——是一种毫无欢意的苦笑。什么意思?
效琴说:“很好。我也早料你知道了。霍先生,你果真是名不虚传!”
霍桑微微弯一弯腰,并不答话。效琴的左手仍按在胸口,好像吁出了一口气。室中静一静。我还是在闷葫芦中!
一会,那女子说:“现在你听着,有刚是毒死的;毒是砒毒,置毒的器皿是茶壶。
原来那人预知昨晚上有刚要去吃喜酒,料定他酒后回来一定口渴。所以在有刚没有回来之前,茶壶里面早已放下了砒毒。“
真的?怎么许医官说茶中没有毒?我的疑处没有解答,那女子的剖解早又继续下去:“等到有刚回来时,那人只是悄悄地静待。他读了一会报,喝了一满杯茶。过了一会,那毒性在他里面发作,他呕吐了。那人仍伏在这一扇室门的外面,等待所谋的成功。
那人觉得有刚顿足拍桌地喧闹了一刻,又喊了几声,却终没有人来答应。那人自然暗暗地庆幸,但还防有刚忍不住痛楚,会从室中出去,所以把书室门在外面反锁着。后来有刚果然想出去,可是推不开门。接着有刚忽然静下来,那人听得有一种钢笔套丢在桌面上的声音,好像他在写什么。不一会呼喊声又响起来,继续的是呻吟声,茶几椅子翻倒声,花瓶碎裂声,听了很怕人!他挣扎了一会,终于跌倒了。那时他还在地上牵动了好久。那行凶的人在外面也感觉到,心中也有些不忍,可是一念及所感受的痛苦和怨仇,便也勉强忍制着。末后有刚已静止不动了,那人才开进门来;但一瞧见有刚的张大的眼睛,还以为他没有死,立即把手中执着的小刀,又猛力地在他的胸口刺一下。“
“唉!这一着却出我所料!我不知道下毒和行刺竟是一个人!”
道是霍桑不自觉的岔口。惊异吗?当然!霍桑尚且这样子,何况我?
效琴继续道:“那人恨仇已好久了,身上常带着一把刀,本预备乘间行刺。可是那人虽然得了好几次机会,究竟身弱胆小,恐防敌不过他,终于不敢下手。后来那人为谨慎起见,就设法弄得了些砒霜,定意舍刀而下毒,谁知到了最后,到底还用着了刀。这大概是有刚的罪恶太深重,不能不受一刀!
效琴的说话略略停顿,又低垂了粉颈。伊的双手都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去了。
霍桑催着道:“以后怎样?张小姐,请说下去。”
效琴仍低沉着头,不即回答,伊的呼吸也急促了。这还是半明半昧的一个闷葫芦!
我再也按耐不住。
我立起身来,大声说:“霍桑,你听下去吧!我先走了!”
十二、同归于尽
读者们对于我这突然离去的举动,也许要表示不满意吧?其实我在这个当儿忽然声言要先走,原只为着要激激霍桑,并不是真个要出去。因为我忙了一天,目的在乎求凶案的结果,满足我的好奇心。现在案子既然到了将近收结的时候,我又怎肯舍弃?不过效琴所说的故事,只用着“那人”“那人”代替着凶手,使人捉不住,放不下,实在觉得难熬。因此之故,我就禁不住有这负气的表示,当我缓步走近室门的时候,霍桑果然立起来阻止:“包朗,别性急啊!这件事你如果认为有记载的价值,就不能不在这里旁听。你现在不是急于要知道那个真凶是谁吗?其实这人也称不得凶手,大概可以叫做正义的裁判者。好吧,我来给你介绍。那就是这一位张效琴小姐!”
我的脚受了拘束,顿时住了步回身转来。那女子也立起来,却仍镇静如常,但微微点了点头。
伊向我说:“包先生,你还没有知道?杀死有刚的就是我啊。现在你请坐,让我讲下去。”
霍桑重新归座。我像个傀儡,默然地模仿着伊和霍桑的动作。伊的难于置信的故事又续下去。
伊说:“我起初的意思,只想刺杀有刚,报我的宿仇,其他什么都不顾到。但一等到有刚死了之后,我忽然想到抵罪的问题,发生一种恐怖心,就想怎么样能够逃罪了。
我想有刚的死固然是中毒,但他胸口上又刺了一刀。刀伤不像是女于的能力所能刺的。
我如果把毒迹消灭了,教人只注目在刀伤上,那我就可以脱罪了。
“于是我将有刚的鼻孔和嘴唇上涌出来的血迹都抹干静,不让人知道他是中砒毒的。
正在那时,我仿佛觉得窗外有脚步声音。我就立起来,掀着纱帘,向外面偷瞧,却仍黑魃魃地不见一个人,只是我自己心虚罢了。
“接着我又把凶刀从东窗口里丢了出去,以便人家疑做是外来的人干的。那时我心中满含着恐怖,再不能顾虑到别的;就点了一支洋烛,走到这书房门外,高喊了一声,就跌在地L,装着晕过去。”
一个瘦怯怯的女子竟会这么样厉害,实在想不到!伊竟忍性杀害了伊的哥哥,这里面总有什么深怨宿恨吧?
效琴继续道:“以后的一幕,我早晨已经说过,先生们都已经知道了。后来王妈把我送到房中,金寿随即出去报信了。我在自己房中,定神一想,便想出了两个破绽。我想茶壶中还有余茶,他当然不会喝尽的;即使饮尽,剩余的毒滓当然也会化验得出。其次,我的手指上会染过血迹。我记得我曾经掀动过那白纱窗帘,帘角上也许留着我的指印。这两点都可以证明我的谋害,不能不设法消灭。于是我又悄悄地下楼,重新到这尸室中来。”
霍桑忽点头接口道:“你第二次到这里来的举动,我已经约略知道了。你将茶壶中的余毒倾去了,重新取了些茶叶,急切间没有沸水,就注满了一壶冷水。是不是?此外你为消灭血迹,又将那窗帘的右角剪去:并且剪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用左手的。张小姐,你不是习惯使用左手的吗?”
那女子灰白的脸上忽然微微一红,又张大了伊的含愁的双目。伊向霍桑点点头,显示一种惊奇和叹服的神色。
伊答道:“霍先生,你真像瞧见我的!这可见我现在的自供实在并不是愚蠢。”
霍桑微笑道:“这并没有什么希罕。也值得你称赞?我还知道你剪窗帘的那把剪刀,也许是你从楼上带下来的哩。”
效琴道:“正是呢。那剪刀本来是我刺绣时用的。但仓猝之中,我没有把它带回楼上去。那实在是我的失着。但我所以如此粗忽,也就由于阿荣的缘故。”
“那时候可是阿荣回来了?”
“是啊。我在剪窗帘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一个人立在窗口外。我吓得一跳,几乎喊出来。我仔细一瞧,才知是阿荣。在那个当儿,他好像还没有瞧见这书室中的事。我当然是不愿意教他知道的。我就叫他出去,在门房里略等一会。我想起当行刺的时候,觉得有刚的马褂袋中藏着那钱箱的钥匙。如果钱箱中有什么钱,不如拿些出来,送给阿荣,叫他守着秘密暂时出去,我的计谋也就不至于再怕破露。我就跽在尸旁,预备取他马褂袋中的钥匙,忽见有刚的鼻孔中还有些余血渗出来。这仍是中毒的徽象,我自然不能不顺手将血抹去。我随即解开衣钮取钥匙。我开了钱箱,箱中果然有一大卷钞票。我不管多少,一把都取了出来,重新锁上钱箱,又将我自己的衣角在箱门上抹了一抹,仍旧把钥匙藏在他的袋里。然后我走到门房,将钞票完全交给阿荣,急急叫他出去,暂时不要回来。阿荣拿了钱走后,我也就匆匆上楼去了。”
效琴的语声逐渐减低,不住地把两只手抚摸伊的胸口,脸色也越发惨白。霍桑向关着的书房门瞧瞧,忽的立起身来,眼光凝瞧在伊的脸上,要想发问。
效琴忽摇摇手,又说:“霍先生,请再等一等,别打岔。我还有几句话。我此刻所以自供罪状,也有几层理由:第一,我干了这件事,虽说复仇,良心上终不能安宁。第二,阿荣是个忠实的人。他受了钱,明知我干了违法的事情。他又知道有人已到他的家中去查问过,他的哥哥深恐连累,催他回来把钱还给我。第三,这件事我的嫂子实在处于嫌疑地位,我未免对不起伊。有刚是这样无情无义,妈的观念又太旧,还是重男轻女,嫂子也没有过得好日子。要是这件事再让伊受冤屈,我的良心也不允许。所以刚才我特地请伊回来,给伊完全说明白了。况且霍先生既然担任了这件事,我的虚伪的掩饰,迟早到底是瞒不过的。我知道刚才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你们曾在墙外私探过。是不是?因着这几种原因,我知道我的计划终于不免有破露的一日,还不如爽快些自己宣布了罢。”
霍桑目光灼灼,走近一步,作惊骇声道:“张小姐,你不是已经服过——”
效琴的右手摇著作势,左手从伊的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授给霍桑。
伊道:“霍先生,别问我。我谋杀有刚的原由,你瞧了这一封信,大概终可以明白。
我——我不能多说话了!他——他直接杀了志廉,间接也杀了我!他——他实在是一个狠毒、残忍的人——不!他实在不能算人,是一头恶毒的怪兽!
伊说到这里,双眉紧蹙着,两只手都紧捧了心。伊的身子坐不直,使渐渐地横倒在椅子上。我站起来扶住伊。书室门突然给推开。颜撷英惶怖地站在门口,后面随着焦黄面孔的阿荣,张大了嘴眼在发愕。
霍桑不理会他们,抢步走到窗口,大声呼叫。
“国英兄,快进来!这女子已经服了毒,应得立刻送医院,再迟怕来不及了!”
这件案子终于结束了。效琴授给霍桑的一封信,也是有结束作用的,我现在把它披露在下面。
那信道:
“效琴妹爱鉴:这封信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读的,可是我也出于万万不得已,请你原谅我吧。我幸而获得了你的爱,又蒙你允许了婚约,那原是万分幸福的。不料你的哥哥有刚,不知为着什么,竟存着破坏的心,无论如何不应许你出嫁。当初我曾亲口向他解释过,请求他的同意。他一概不理会,一定要我取消婚约。后来他用污辱的话诽谤你,我自然不听他。他忽而又变计了。唉!他那杀人不见血的阴毒的计划真厉害,可惜我早先不觉悟啊!
“原来他套上假面,忽而重新和我亲近起来,天天约着我一块儿玩。我没有成见,不防他怀着恶意。他竟引我进了赌场,又教我入赌局;我自己也太愚,竟进了他的圈套。
我赌了几个星期,输掉不少;他又劝我翻本,并由他的介绍,用重利借到了七千元,不久也完全输去了!我原是在求学时代,没有财产权,又不知再向哪里去借贷。可是债主逼得紧,我的名誉将近破产了!这时候我正走投无路,有刚就强迫我做一种不名誉的行动,那就是‘偷’!
“唉!我真惭愧啊!我听了他的话,偷了我母亲的一对珠花,又加上我妹妹的一只钻戒,方才清偿了赌债。但债虽清偿了,我的偷盗的罪却已被我父亲发觉了!
“琴妹,你知道的,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严厉的人。他起初要送我往法庭上去,后来因我母亲的劝阻,才把我驱逐了。其实我干了这样的事,无论再不能置身于社会,就是我亲爱的爸和妹妹都不将我看做人,我在家庭里,也没有面目立足了!我此刻已成了没人格的人,再也不能见你,更不配做你的爱人了!现在只有一条出路——那长江里的清流也许能洗掉我的污迹,恢复我的清白!
“唉!琴妹,是的,我太懦弱!我觉得没有勇气再见你,请你宥恕我!你读这一封信时,我的身体早已安葬在江波中了!
姜志廉绝笔十月九日“
这封信解释了这惨剧的因果。我曾问过霍桑,有刚和他的妹妹究竟有什么样的怨仇,竟忍心用卑鄙的阴谋,破坏他们的婚姻。
霍桑叹息道:“有刚是二房里承继过来的。他的愿望也许想一个人单独承袭全部的产业。可是张老太告诉我,效琴的父亲在临死的时候,竟把遗产让兄妹俩均分了。这就是结怨的主因。有刚是个贪婪残忍的人,效琴又不是他嫡亲的妹妹,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了。他大概认为只要效琴不出嫁,伊名下的财产总逃不出他的手掌。但瞧效琴的年龄已近花信,还迟迟不出阁,可见伊的婚事的被阻扰也许已不止这一次。你也听得,有刚借着酒醉曾殴打过效琴,这也可见兄妹间的怨嫌的一斑。唉!
我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一件事的主因还是中了遗产私有制度的遗毒。那宗法社会的渣滓——无聊的同血统的男性嗣族观念——也推波助澜地造成了这一幕惨剧。(当时女子承继法还没颁行)可是新教育的力量太薄弱,一般人的眼光还都被那传统的魔障所阻隔,到底瞧不破。于是怨海中的风波也就永永汹涌,没有宁息的一日了!
照例,我要请霍桑说明侦查这一件凶案的过程。
他说:“我在这件事上留下了一个不可恕的错误。因为这是一件双重谋死案,一是下毒,一是刀刺。下毒的是主犯,刀刺的是次犯:我以为是两个人。谁知竟是一个女人所包办!”
我说:“这委实是意想不到的,你也用不着自咎。但案中的主犯,你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桑道:“我在张家察验之后早就知道了。”
我诧异道:“这么早?你怎么样知道的?”
他说:“我第一点着眼,就在有刚的死由于中毒,不是刀刺,我凭着观察所得,就知道下毒的是他自己家里的人。因为我瞧见死者鼻孔和唇嘴上面都还微微留着些血迹,显见是流血以后经人抹去的。你想凶手为什么要抹去血迹?不是要灭迹乱人的视线吗?
这样,若是外人,何必多此一举?并且事实上也未免太从容。我当时曾指给姚国英瞧,他却没有注意到。还有那窗帘的剪角也是灭迹的一怔。不过最主要的证物,还是那把茶壶中的余茶。你难道没有觉得?“
我点头道:“现在我明白了。茶壶中是满满的一壶,见得有刚饮酒回家后并没有喝过茶。这原是出于情理以外的,但当时我竟想不到。”
“是,这是一个反常点。还有一点哩,你也明明瞧见。”
“唔?什么?”
“那茶壶中的茶叶不是都浮在面上吗?这也是反常的。正常的现象,茶叶都应得沉在底上,即使泡茶的水不曾沸透,浮起的叶也不过少数。可是那时你看见的,全部茶叶差不多都浮在面上。可见茶叶已给换过了;而且换的时候没有沸热的水,因此茶叶泡发不开,就自然而然地浮在面上。你若能注意到这一层,就可以进一步推想,那所以换茶叶的内幕也是自然‘洞若观火’了。”
“唔,我的观察力本来比不上你啊。但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宣布了?”
“包朗,这句话,又显得你躁急卤莽了!你想当时有种种疑点都没有着落,怎么就可以武断?况且我虽知道下毒的人是家里人,但还不知是那一个。因为那时候他的妻子颜撷英最有嫌疑。并且尸体上又刺上了一刀,是件双重谋杀案;铁箱中又失去了钱,又像夹杂着盗窃。于是我假定案中至少有两个罪人。我想主凶既然是家里人,那么行凶的目的决不会单为着区区的钱。我又料定这两个人都是和死者相熟的。那么去手印的痕迹显示了那人行事以后,只准备灭迹,却并不想急急逃走。所以我就也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进行了。”
“你在什么时候才确实知道那主凶就是效琴?”
“我直到瞧见了他们吃晚饭以后,方才完全证实。我起初也觉得颜撷英很可疑,后来据调查所得,才觉伊没有行凶的必要。因为他们夫妇俩固然不和睦,但有刚既然企图另娶,有过离婚的意思,又在假造证据——就是那张毁谤女人的信稿——准备作离婚的把柄,可见这一方面已没有什么拘束。如果颜撷英不满意他,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恰好是双方愿意。何况现在的离婚又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伊的哥哥也不能反对到底,伊何必冒险行凶?解除了这个疑障,我的眼光就转到效琴身上去。
“效琴是有刚的堂妹,感情素来坏,但瞧伊吃过两次亏,便可见一斑;产业又是均分的,这里面更有因果可寻。
“更从事实上推想:效琴说伊听得了重物倒地的声音,才走下楼来。但想书室是在东边的楼下,效琴的卧室却在西边憩坐室的楼上。伊怎么能够听得这样清楚?并且据伊的母亲和金寿说,当他们听得伊的呼声的时候,都在将近睡着的朦胧中。这可知他们起先被有刚的吵闹声所惊扰,大家都睡不着;但后来竟能够朦胧睡去,显见那时候有刚的吵声一定已停止了。就在这个声音静寂的当儿,你想效琴又在干些什么事呢?
“从物证上说,那把剪刀太小巧,不像是书桌上剪信封的东西,却像是刺绣用品。
谁在刺秀?张老太?不是。伊的年龄太老了,像是个享福人。是颜撷英吗?伊常在外面跑,当然坐不定。那么只有效琴最近情了。剪刀既然是伊的,剪窗帘的也是伊吗?那是值得进一步考虑的。你总也瞧见,窗帘上剪掉的右角是自下而上的,可以想见剪的人用的是左手。
“因此种种,我就想从这条线路进行。后来事实开展,汪巡官发见了那把凶刀,给予我行刺的也是屋中人的影子。我正要赶到张家去证实我的理想,忽然许济人来了一个岔子,几乎把我拟成的主要理想根本推翻!”
“是不是那张有刚写的渗墨纸,使你相信下毒的是贾子卿?”
“是啊。这纸既然是有刚的亲笔,我怎能不相信?直到和贾子卿谈过之后,我才回向正路,看见了效琴确是用左手执剪的,我的理想的基础才稳稳地奠定。”
“但有刚怎么会写这张纸?你可也能推想得出?”
霍桑思索了一下,才说:“那也容易明白。他不懂得女子的心理,以为效琴是柔弱可欺的,绝不防伊会反抗。不知一个女子到了青春之火旺炽的求偶时期,如果恋爱或婚姻上受到妨碍,伊的有形或无形的反抗力量是非常可怕的。此外有刚不知道毒在茶中,而以为是在酒中,所以他就认做子卿谋害他。”他顿一顿,又说:“不过这一次贾子卿的晤谈,也给我一种启示。他告诉我有刚曾阻止效琴和志廉的婚事,在动机上又多了一种成分。”
我又提出他对于行刺人的推索的经过。
霍桑说:“我对于这一着的出发点是错误的。我以为那行刺的次犯是另一个人,因着衔怨有刚,凑巧在同一时候行凶。当时我假定那人也许守候已久,在那天晚饭时,抓着了机会混进里面去;或者竟是在金寿出外报信的当儿混进去。现在我们已知道阿荣就是在这个时候溜进溜出的。我料想那人在匆忙慌乱中看见有刚倒在地上,就刺了一刀逃出。至于行刺的动机,因着有刚的贪狠苛刻,无论朋友佣仆都有结怨的可能,所以凡案中的有关系人,都在可疑之列。不过我所特别注目的一人就是阿荣。”
“不错。不过你似乎并不认为阿荣是行刺的次犯。是不是?”
“是。我认为他是乘间行窃的人;而且也许是目睹凶案实施的人。因为他的暂时失踪决不是偶然的。从时间上估量,他回到张家的时候,大概正是凶案发作的时候。或者他眼见那凶手正在动手,凶手就用钱贿赂他;或者他看见凶案已经发作,却触动了乘机行窃的意念,就开了铁箱偷窃。所以我认为这个人是案中的一条重要线索。”
“你当时曾假定他会自己露面,有什么理由?”
“我知道他是个孝子;从他连夜赶回张家去的一点上看,又知道他对于主人不见得有深怨切恨。所以他的失踪至多是为了钱的问题。他的母亲正害着病,阿荣有了钱,不是有拿回去做医药费的可能性吗?所以我请江巡官派人到他家里去守伺,可惜迟了一步。
不过我的料想没有错,他到底做了这案中的一条重要线索。“
我点头道:“对。要是阿荣不回来,你想效琴可会自动揭发吗?”
霍桑沉吟道:“我不知道。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没有多大关系。”
案情的剖解到这里似乎已没有任何遗漏了。最后我又把那位委托人颜撷英的行径询问霍桑。因为伊是时常出外的,踪迹又常在游戏场所中出现,伊本身的操守似乎也有疑问。
霍桑叹口气说:“这一层我不曾仔细调查过,恕我不能回答。不过有了这样一个荒荡的丈夫和一个偏私的恶姑,也难乎其为媳妇。所以即使伊的行径有什么长短,也不足深责。”他顿一顿,“包朗,我想你的头脑还不算落伍,总不会认为贞操是女子片面的义务吧?”
最后的结束,我似乎还得提一提效琴进医院后的结果。不过我觉得太凄楚,还是让读者们运用一下想象力吧。很抱歉!
正文 犬吠声
更新时间:2008-4-8 10:58:44 本章字数:15386
一、吠声中的血案
“先生,这件事提起了还会教人发抖!
“时间在半夜过后。一阵阵凄惨的吠声惊破了我的梦,我本来很贪睡,但那时不但我们的黑黑吠得很急,连屋子的前后左右也差不多都给这汪汪的声音包围了,仿佛有干百只犬合伙儿吠,不由不使我惊醒!我想起上一次西隔壁王老九家里失窃,也有过这样一回吠声,今夜里莫非又有偷儿到我们的屋子里来?
“我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棉袄,点了油灯,走出房间,仔细地听一听。吠声最剧烈的所在似乎是我家的后园。天很冷,我把棉袄扣一扣,拿了一根木棒,提了灯向后面去。不料我穿过了后厅,正要跨出厅后的门口,踏进后园,猛觉得脚底下被什么厚重而不算得坚硬的东西一绊,几乎使我跌倒。我站定了把灯一照,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老爷正血淋淋地横躺在门口外的地上!
“我吓坏了,喊了一声,立即退进后厅。到了西向的楼梯脚下,我高声叫‘小姐”可是没有回音。我觉得奇怪。因为我先前从楼梯问前经过时,仿佛听得楼上有脚步声音。当时我还以为老爷也许也听得了吠声,正要下楼。此刻者爷既然倒在地上了,楼上的声音一定是小姐或小使女阿珠。可是我叫了两声,始终没有人回答,因此又不由不使我惊疑不定。
“我略停一停,再喊一声,依旧没有回音。我正打算上楼去瞧瞧,是否也出了岔子,但我刚才跨上了三级,忽然看见小姐从楼梯上走下来。小姐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说者爷已给人杀死。伊吓得几乎昏过去。我扶住了伊,走到后厅背后。小姐一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老爷,便伏在他身上哭。
“这时我想起厨子董兴怎么还没有被吠声所惊醒,就向厨房走去。不料又吃一吓,董兴也直僵僵地躺在厨房门口,额角上血迹模糊,分明和老爷一样受了伤。
“我昏了,不知道怎样才好,忽听得小姐叫我,我就回到老爷的身旁。那时阿珠也下来了。据小姐说,老爷的呼吸没有绝,似乎还有救,叫我去请医生。我马上奔出去,到本镇的南翔医院里去敲门。隔了一会,医生来了,果然说老爷的脉没停,还有些希望,就把他拾进医院里去。接着我们又将董兴救醒了。董兴的伤势不算重,故而没有进医院。等到天亮了,小姐叫我趁头班车到上海来报告少爷。少爷就领到我这里来。先生,这就是昨夜里的情形,一句没有虚。”
这一节故事是张才福家的男仆江荣生在霍桑的办事室中讲的。那时候荣生的小主人张杏卿也在旁边。杏卿是个面色苍黑衣饰朴素的少年。他等荣生说完了,又开口陈说他的本意。
他说:“霍先生,这是大概的情形。你若要知道得更详细些,那不得不劳你的驾,到舍间去看一看。我觉得家父突然问遭这横祸,不无蹊跷,请你费些儿心,查一个水落石出。霍先生,你此刻可以同我们一块儿走吗?”
霍桑坐在炉边,一边吸烟,一边静听这主仆俩的谈话。我自然也一起在场。
我看江荣生的体格很结实,面貌近乎粗野,可是胆子似乎特别小。因为他虽穿着厚厚的黑布棉袍,讲故事时身体好像有些抖。我不知道原因是不是天冷,还是恐怖的印象使他如此。张杏卿也是满脸忧容,进门时还说了不少恭维话,我这里都略去了。
霍桑放下了纸烟,说:“也好。南翔距离很近,我们就走一趟。”他顿一顿。
“不,此刻我还有几封要紧的信必须立刻答复。你们不如先去,我们趁下一班火车来。”
那天十二点一刻,我们踏上了南翔专车。霍桑读报消遣,绝口不谈张家的案子。
他每次探案,在证据完备和事实明了以前,从不肯轻发议论。我素知他的脾气,当然也不便说什么空话。但趁这余暇,姑且把张杏卿告诉我的话补叙几句,被害的张才福是南翔镇上的一个小小乡绅。他从前在上海开过丰大米行,此刻却做些放款生利的事,在乡间享福。他有一男一女,男的就是来委托我们的主顾杏卿,已经二十一岁,在上海福新面粉厂里服务;女的名叫秀芳,也曾在上海中学里读过好几年书,这时却陪着父亲在乡间。此外有三个仆人:一个就是来报信的男仆江荣生,受雇还只三个月,年纪在三十上下;一个是受伤的厨子董兴,被雇约近一年;还有一个小使女阿珠,却是自幼生长在张家的。
火车到达南翔时,那个穿黑布棉袍的江荣生正伸着头颈在车站上迎候。荣生说,张家离车站不远,我们三个人就并肩步行。那条通车站的马路很阔,两旁种着许多树木,料想夏天的浓荫覆道,景致一定很好。电杆木上钉着些关于立身行事的格言,颇有些文明气象。
荣生告诉我们,警察局里蔡巡官已经去验过,发见后园门已被撬破,东书房中失去两件钢器,一只红木柜也给撬坏。园门外有一块泥土地,因着昨‘夜上半夜落过几点雨,泥上显着几个足印,那印直通官道,一入一出,非常显明。他又说在这—星期中,镇上发生过两次窃案:一家虽所失不多,另一家姓浦的也是镇中的乡董,竟被窃去了价值五千多元的东西。这两案都至今没有破获。故而据警察们推想,一定是什么外乡来的窃贼干的。
霍桑问道:“前两次窃案可也有什么人受伤?”
荣生道:“这倒没有。不过警察们说,浦乡董家失窃时,也有很大的犬吠声音。
因此,这一件案子也许是从一条路来的。“
霍桑喃喃自语地说:“不过这是一件凶案,性质似乎不同。”
二、皮鞋印
张家的屋子接近南翔镇的东市梢,是朝南的,共有两进:第一进平房,第二进是五开间的楼房。前门有一方旷场,正屋的后面有个小园,给短墙围着。张杏卿带着黯淡的神色,和我们招呼一下,便引进一间密室,忽而改变了清晨时的态度,鬼鬼祟祟地向我们陈说。
他道:“霍先生,我已经发见一个线索,不过说出来有些惭愧。”他顿了一顿,才皱眉继续。“舍妹秀芳有一个男朋友,是本镇第四小学校的校长,名叫郁小园。
他从前一直在这里来往,所以和舍妹的关系很密切,曾有过求婚的意思。但家父以为坐冷板凳没出息,不赞成。三天前,家父和小园曾决裂过一次,不许他以后再踏进门口。小园也忿忿而去。因此我想昨夜的事,也许——“
霍桑忙摇摇手阻止他。“慢。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现在有几句话要问你。
令妹和小园的交谊,你以前可知道?“
杏卿道:“知道的,他也常和我通信。”
“那末你刚才在我们寓里所说的‘有些蹊跷’可就是指他说的?”
“这倒不是。因为舍妹和小园的婚事,在我原没有成见。况且他和家父决裂的事,我完全不知道。刚才我向阿珠问话,伊才告诉我。我所以疑他,完全是从情势上着想。”
“好,但我们为审慎计,眼前且慢下断语。现在令尊怎么样?”
“我刚从医院里来。他的气息还没有断,希望却很少,据郭院长说,他的脑子已经受伤。”
“是刀伤吗?”
“不是。他是被一只提水的木桶击伤的。桶是我们家里的东西,仍在后园中井旁边,桶上有两处血渍,可见董兴受伤的凶器也是这一只桶。”
“董兴怎么样?也好些吗?”
“他还睡在后园东边他的卧室中,但已经能说话。你可要问问他?”
“当然要。我还得见见令妹。不过第一步我们先要瞧瞧足印和园门。请你引导。”
我们出了第二进屋于的门口,便看见地上一大摊血迹,这就是杏卿的父亲张才福被害处。荣生说那时他的主人的两足在石砌的园径上,上身和头部却在径旁的泥地上。
荣生又指着东西的一带披屋,说:“那边就是厨房和董兴的房间。厨房门外有口井,井旁边的那只木桶就是昨夜行凶的凶器。”
霍桑抢上一步,取起木桶来细细察验。我也跟上前去。捅有一尺直径,木质很厚,桶的两面各有血迹,不过大小不同。霍桑瞧了一会,他的眼光闪动不定。
他又喃喃自语道:“这桶很重。人们脆薄的颅壳当真受不起。”他仍把桶放在原处,向园门走去。
那园子恰在正屋的背后,园门离铺石板的官道约有七八步光景。园门和官道之间的足印,一入一出,一共约有十五六个,都很明显,霍桑把放大镜取出来,俯着身子向地上察验。
他说:“这是皮鞋印子。”
江荣生接嘴说:“是,方才蔡巡官也这样说过。”
霍桑问道:“你们家里可有穿皮鞋的人?”
荣生吞吐道:“有。不过——”
霍桑忽仰面问道:“不过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荣生呆住了。他的眼光凝注在杏卿的脸上,口吻张动,却说不出话。
杏卿接口道:“不错,我从前本是穿皮鞋的。我的鞋子比这印大得多——唉!
我记起来了,小园也常穿皮鞋,并且我看尺寸也很相近。霍先生,你想这可就是——“
霍桑又岔口道:“这当然是重要的证据。不过你姑且慢提问题。现在你们瞧。
这是入印,这是出印;每一步的距离,也没有参差。……包朗,你也瞧瞧。
这一个印很有研究价值。“他随把手中的放大镜给我。
我走过去瞧视,看见那个霍桑指示的痕迹比别的印子长一寸光景,宽度也不很齐整。
我说:“这可是另一个人的足印?”
霍桑摇摇头。“不是。你瞧,印的两端都是尖形,向南的一端更显明些。那一定是一出一入的两个足印交踏在一起。”
我点头道:“不错。不过骤然问看了,不容易分辨。”
霍桑将足印量了一量,立起来问江荣生道:“你刚才说昨夜惊醒的时候,屋子的四周都有吠声;可见那吠声已经起了好久,你并不是一吠就给惊醒的。是不是?”
荣生应道:“正是,先生。我是最贪睡的,如果只有一声两声的犬吠,我决不会醒。”
霍桑点点头,又回脸说:“杏卿兄,你上楼去请令妹下来,让我问几句话。”
杏卿正要回身进内,霍桑又叫住他。“慢。你们不是还失窃吗?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杏卿道:“一只古铜香炉和一尊古铜罗汉。书房中的一只红木柜也给砍破了。
柜是锁着的,柜中又没有价钱的东西。不但我不明白,连舍妹也不知道。“
霍桑皱眉道:“这是很可惜的。那末,这两件铜器是不是名贵的?”
杏卿答道:“并不。那香炉可值一二百元,罗汉还不到此数。我觉得那人的目的分明在行凶,却顺便拿了两件东西。使人家信做盗案。霍先生。你说是不是?”
霍桑仍不加可否,但说:“好了。你上楼去吧,叫阿珠一同下来。”
杏卿走了,我们三个人也回到后园门口。我看见那木门的样子已被什么利器砍坏。
霍桑道:“像这样子破门进来,着实费工夫。”
我说:“正是。就是这砍门的声音也尽足以引起犬吠。”
霍桑点点头,随即走进园门,向厨房走去。厨房门外的浅廊下,有一只小黑犬躺着,看见我们走近去,撑起了前足,嘴里发些呜呜声,像要发作,却给荣生挥挥手阻住了,没有吠出来。
霍桑指着问江荣生道:“这就是你家的黑黑?”
荣生应道:“是,先生。”
这时厨房中走出一个黑肤方脸的人来,身材相当高,穿一件黑洋缎的棉袄,下身是一条青布夹裤。他的额角上缠着棉花绷带,脸色微带苍白,眼睛也像失了神,年纪约有四十左右。我知道这就是厨子董兴。荣先生奔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董兴就向着我们这边走过来。我们就在一个晾衣架旁边站定。
霍桑问道:“你的伤已好些吗?”
董兴答道:“好得多了,我的伤原不很重。老爷怎么样?可还有望?”
霍桑摇头道:“我还没有去瞧过。据你家少爷说,恐怕已没有希望。现在你把昨夜经历的情形仔仔细细地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