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朗,你且养一会神。我应许你的比‘五鬼搬运’更妙的资料,大概不会食言了。“
七、会面
我们下了火车,霍桑便雇车直接往桃花坞公济医院。
不料据医院中人回答,就在这天清早,奚苹耕已经被人领回去了。
霍桑呆一呆,不禁作失望声道:“包朗,我刚才的允许也许真要食言哩。他们如果已经动身走了,你的资料当然也要没着落。”
我说:“你想他们已经逃走了?”
霍桑皱一皱眉,说:“很难说,不过现在还有一线希望。他们住在大新旅馆。
我们姑且赶去撞撞木钟,在不在要看你有没有幸运!“
从医院到旅馆的路程原只有十多分钟,但我的心里上的感觉,这十多分的时间足有一百倍长。我们一踏进旅馆,先在旅客姓名表上一瞧,看见奚李二姓还赫然留着房间号数是二十四号。
我欢喜地说:“还好!他们还没有走!”
霍桑道:“且慢快乐。客人走了,这牌上的姓名不一定立刻就会给揩去的。”
我们走进了帐房,我首先向一个秃发的司帐发问。
那帐房答道:“一个留着,一个已经走了。”
我忙道:“走的一个是谁?”
司帐的似乎弄不清楚,疑迟道:“好像是姓奚的吧?”
又是一个失望的袭击。我向霍桑瞧瞧。霍桑还没表示,忽然旁边有一个茶房接嘴。
他道:“不,这个姓奚的今天又进来了。”
霍桑忙道:“好,这两个人此刻都在里面吗?”
茶房点点头。“他们进来得不久,在楼上二十四号。可要我领你们上去?”
霍桑摇头道:“不必。我们自己上去瞧吧。”
霍桑匆匆出了帐房,走上楼梯。不会再有岔子吧?我带着一颗惶惑不定的心,也三级两步地跟着上楼。霍桑一路在房门上寻觅号数。二十四号在一条南道里面。
我仍紧随在后面;一同在二十四号的门外站住。我听得室中有谈笑声音,分明两个人还同在。
霍桑向我点一点头,随着我的耳朵说:“你把枪准备好,也许用得着。”
我点点头。他就握住门钮,不再犹豫地突然推门进去。
里面的两个人陡出意外,都直跳地立起来。那个方面瘦黑高个子的正是奚萃耕。
还有一个比较胖些,两粒乌黑的眼珠智聪而有威光,面容也比较丰腴,身上穿着挂武装带的军服,酱油似的颜色也和奚萃耕身上穿的仿佛,不过头发是新修的,皮肤上也不见垢污,显然已经不止洗过一次澡。我估量这个人分明就是那同伴李栋。
奚萃耕向我们俩略略端详,立即认识了。他的脸上一阵泛白,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种低低的惊呼。
“唉,你们是——?”
那旁边的同伴似已会意,突的旋转身去,翻开了枕头,要拿什么东西。
霍桑不等他回转身来,便冷冷地说:“李同志,干什么?你要取手枪?用不着,用不着!我想你们在前线的工作是十分辛劳的,前两天又玩了那出把戏,当然更辛苦了!……喂,同志,大家坐下来谈几句,用不着再空费心力了!”
李栋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的东西果真是一支黑钢的手枪。不过霍桑冷静的态度把他的一般火气镇住了。他拿了手枪,向我们俩呆瞧,一时却不敢乱动。我这时早也准备好,右手握住袋中的枪,万一他有什么轻举妄动,我会扑过丰先发制人。
我看见发楞的奚萃耕并无异动的倾向。
霍桑又说:“李同志,你把这东西放下来吧。前线的战事很急,一颗子弹瞄准一个敌人,还嫌浪费,你何必想在这里虚耗掉?我告诉你,我的同伴包朗先生也早已戒备着。我不是说一句夸张的话,他的射手枪的技术也许不输你!”
莫幸耕的眼珠转一转,忽现惊异色道:“那末你就是——?”
霍桑微微点了点头,应道:“正是。兄弟姓霍,单名一个桑字。”
李栋的脸上也陡的变了颜色,从青筋暴露的火赤泛成了较浅淡的羞红。
霍桑含笑说:“李同志,我们的来意很简单,只要证明几个疑点。第一,你的那件栗壳色的法兰绒袍和玄色直贡呢的马褂,来路确很神秘。我在旧学前的各衣铺中足足费了一个钟头,终于探问不出。这套衣服,你到底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他的眼光在室中溜了一周。
李栋脸上的颜色的感应力非常迅速,那浅淡的红色一眨眼又变成雪白。他的执枪的右手仍直僵僵地垂着。
霍桑继续道:“这出把戏玩得着实巧妙。若和前几天裕昌庄上的‘五鬼搬运’的玩意儿比较,巧拙之间真是相差不可道里计!不过我还不知道哪一位是这把戏的设计人。这一点我也要请教的。”
霍桑这一番话,在我还是半明半昧,但进了那两个人的耳朵,忽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个都开不出口。我细察他们的眼光中只有惊奇,却绝无恐惧的意味。
霍桑反身把室门关上了,又轻轻插上了铁门。
他又道:“喂,我们还有一番谈哩。这样木人头似地站着,不像样子。大家坐下来谈吧。”
这个命令不但我急急遵从,那两个人也各应声地坐在塌上。李栋把手枪放在枕头上。霍桑也坐在一张方桌旁的椅子上。小室中紧张的空气缓和了些。那两个人的神态也比较自然些儿。
霍桑继续道:“老实说,你们俩所干的事,大部分我都已料到,现在大家尽不妨开诚布公。我刚才已经问过,我要知道你们二人中谁是设计的。还有一着,我也要知道,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谋死鲁柏寿。”
霍桑说到最后的一句,特意把声浪放低一些。那两个人又彼此打了几个眼电,似觉得我们没有恶意,并不是直接去拘捕他们的。可是等了一刻,他们俩仍旧保持着静默。
霍桑又说:“你们是不是要我先说?好,我不妨先把我看到的几点说一说。
你们俩为了某种原因,设计谋死鲁相寿;得手以后,为卸罪起见,一个假装了鲁柏寿回鲁家去,一个在下一天清早到警局里去自首,假造了一个故事,使人信做是神经错乱。这设计委实很巧妙。“
这揭发的反应又是那两个军人的视线的交换,可是都不开口。我默默地揣度,霍桑的指控大概已经恰中核要,不过它对于我是生疏的。
霍桑接着说:“当13日的夜里,你们俩伏在鲁柏寿必经的路上;见面以后,立即把他捉住,处死了丢在金鸡桥河里。你们用什么手法处死他,我还不知道。
大概是用手扼死的吧?……第二步,这位李同志便弄了那身和鲁柏寿同样的衣服,实地演起戏来。当你混进鲁律师寓里去时,看起来似乎很冒险,其实是简易不过的。因为那里只有一个老仆,年纪既大,眼光又弱;何况又在深夜,你又装做怒气冲冲的样子,使他不敢接近交谈。所以这幕戏你玩得天衣无缝,没有给瞧出破绽。不过你在鲁柏寿的床上睡了一夜之后,在14日的早晨,那老仆金福曾送面水和早餐给你,又通知你接电话,经过了几次交谈,却到底没有限出你的真相,你的掩饰工夫确乎也很老练。“
“不对,那老头儿没有送面水。他送牛奶面包给我,我还躺在被窝中,没有理睬他。除了他报告我有电话,和我对他说我到警察局去以外,也不曾直接交谈过。”
这是李同志不自觉的自动的纠正。声音是吴依软语,出于一个军人的口似乎不大相称。不过一直以文雅柔弱和自利主义著名的苏州人,竟也能投身军旅,给国家出力,那不能不为这古老都市称幸。
霍桑向李栋点点头,说:“李同志,你也是本地人?失敬了!苏州社会需要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前途才有希望。”他又行敬礼似地点点头。“对,你扮演鲁柏寿,不但身材面貌有些像,连口音也不用假装,的确再适当没有。”
他笑一笑。“谢谢你的指正。这也足见你的小心。”
他回脸过去。“奚同志,你的表情功夫,我更佩服。你在十四日的清早到警局里去时,那种表演的神情,假使映上银幕去,谁会不赞赏你的艺术?”
奚萃耕的嘴唇牵动了一下,也情不自禁地答道:“我是服过安神药的,不是我擅长表情,实在是药力的作用。你又料错了!”
这一着也是我的新知识。我只索默默地旁听下去。
李栋也瞧着霍桑,插口道:“还有一个大错呢。你口口声声问我们设计的人是谁,其实这件事完全出于偶然,并非是预先计划的。”
霍桑忽连连点头道:“好,我很感激,你们竟肯指正我的错误。你们何不再说得详细些?”
那二人又互相注视了一回,奚萃耕忽点了点头,表示决意接受霍桑的请求。
于是那我所意想不到的故事便开始了。
八、故事
莫萃耕道:“这件事当然是犯法的,现在我也不必再隐秘什么了。我们此番回来,我一半为着休养,一半有意要找他理论。因为我的妹妹的死,实在是他间接杀死的。谁知我和他见面以后,他仗着律师的地位,一味蛮横。我气不过,险些儿一枪把他打死。后来分开以后,李栋兄劝我犯不着跟这种东西多嘴舌,我也本打算依照亡妹的话,饶他一条狗命,不再和他计较。
“不意就在那天——十三日——夜里,我们在苏州大戏院瞧戏,忽见厢座中鲁柏寿陪着一个女人,也一块儿在瞧戏。我瞧那女子年纪还轻,很漂亮,穿得也阔绰。
他们的形状非常呢近,分明他蛊惑了我的妹妹不算,又想另外害别一个女子。
唉,这些缺乏常识的年轻女子,踏进了这种充满冷血动物的社会,真像绵羊进了狼群,简直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可怜哪!因着这一个念头,我便打算尽一些力,给那些缺乏常识和世故的少年女子们除掉一个冷血动物,“完戏以后,我们等在戏院门外,准备跟他回家去。戏院离他的寓所很近。那晚上月亮又很好。他送了那女子上车以后,自己踏着月光,步行回去。我们俩远远地跟着,到了金鸡桥相近,地点更冷静。我便窜前两步,举起右手,猛力在他的肩膀上一拍。他直扑倒地,跌在金鸡桥桥挽。我又乘势一脚,就把他跌下河去。说也奇怪,他落水以后,隐约冒了两冒,水面上便沉静不动。所以他的死,好像有天意,连救命都没有喊一声。”
故事略作停顿。讲故事的在吐一口气。听故事的三个人的姿态各各不同。李栋直僵僵地靠床架子坐着,眼睛在发光,嘴闭紧着。霍桑敛神一志地倾听。我也像展开了一页新的小说,一字不漏地吸收着。
霍桑忽乘机插一句。“唉,这样说,我得自己纠正一下哩。刚才我假定你们用手扼死他,又是错误的。”
奚萃耕不接应,自顾自说下去。
“我当时的意思,并不是怕死逃罪。不过我想到我的性命本来准备牺牲在战场上,现在如果去抵这一个低等动物的命,不但违反我的素志,而且也不值得。
因此我便想连夜避去。但据李栋兄说,我在这天上午到过他的家里去,和他争执过一次,有他的书记眼见作证。一旦案发了,我的嫌疑不能逃避。因着这一层,他说他的身材和鲁柏寿仿佛,口音也差不多,不如来串一出假戏,掩蔽侦探们的目光。我觉得他家里只有一个近视眼的老仆,不见得会穿破。只要我一清早就自首,让李栋兄在他那边冒充答应一下,我的干系就可以卸掉。等他的尸体被发见,自然会给看做失足落水。所以我同意了,我们就如法泡制。那经过的情形,你真像眼见的一般,我也不必多说了。“
霍桑含着笑容,说:“那末李同志穿的一身衣服究竟从哪里来的?当然我是说那套袍褂,里面的衬衣,我相信你不曾换。”
李栋答道:“那套袍褂是我特地到阎门城外去,敲开了一家小衣庄的门,放了三十块抵押钱向他们租来的。”他顿一顿,又补一句。“那件袍子并不是法兰绒,是哗叽的。因为我问了好几家,都没有,只索将就些。”他偻着身子,从床底下取出一顶灰色铜盆呢帽。“这帽子是他的。那夜里他跌到河里去,帽子落在桥脚边。
我拿起来戴一戴,人恰正好,才想起假冒的玩意。“
霍桑嘻一嘻。“我想不到你们会赶到阎门外去。我只在城中旧学前一带衣铺中跑了一个钟头,自然问不到。”
他把目光旋过来,有含意地向我瞧一瞧。我才记得当那天我们动身回上海时,霍桑托言购物,叫我先往车站。实际上他已经看透了秘密,开始侦查。他是往衣铺中去调查的。
霍桑又问道:“奚同志,现在有一个要点。你说令妹的死是鲁柏寿间接杀死的,又说鲁柏寿是一个冷血动物,所以你把他弄死,实含着私仇和公愤两种作用。
但这里面的情形究竟怎么样?你再说得明白些。“
奚萃耕把身子坐直些,脸色改变—了,瘦额上露出一条青筋,眼中也似漏出一种异光,显出一种非常庄严的样子。他并不即答,忽解开了那件酱油色制服上的黄铜钮扣,伸手到内衣袋中摸索了一回,摸出一封信来。他立起来走前一步,把这信交给霍桑。
他说:“霍先生,你先瞧瞧这一封信再说。”
我的眼光也注射在那封信上。信笺的颜色很肮脏,并且已绉熟不堪。霍桑慢慢地把信笺展开来。奚萃耕重新坐到榻上去。
那信道:“哥哥:”我知道你前线的工作很紧急,决没有闲功夫回来瞧瞧我,所以我们再没有机会相见了。我的肺病非常沉重,已经没有痊愈的希望。其实柏寿早已把我冷落丢弃了,我即使病好,也不能满足我的夫妇相爱的奢望。我既然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女子,留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兴味?我现在虽然悔恨,当初不曾听你的主张,但大错已经铸成了,此刻只有自怨我没有眼睛,智识太幼稚,爱虚荣!
“柏自寿的为人也不能说有什么大过大恶。现在我知道,他不过是寻常千百万男子中的一个。当他的欲望没有成就的时候,他尽能甜言蜜语,显出百般的假殷勤,使女子们没法抵抗。但等到他的欲望满足以后,玩厌了,便毫不在意地丢弃了,正像随便丢弃一只穿破的鞋子一般。至于那被丢弃的一方的所感怎么样,他既没有感情,当然顾不到。我相信这种男子差不多到处都是,实在不能独责柏寿一个人。
“你疑心他所以娶我目的,在乎取得我的妆奁。这是不对的。他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律师,凭他的口才,发财易如反掌。我的奁资有限,这区区决不足以动他的眼光。
“我觉得我们的爱情的转变,在他出国的一回事上,我深悔不曾跟他一起去,因为就经济情形说,我也可以去。他留学回来之后,地位和智识程度都和我相差了,自然要对于我不满。这也是现社会中常有的事,你也不能苛责他。所以我死以后,你切不可和他为难,”我是自己病死的。我在病中,他虽然绝不曾向我存问过一句,但妻子病了,丈夫有存问的义务,法律上并无这样的规定。他的行为在法律上原无处分可言。你要理论,也不会有便宜。况且你的前程远大,更不可轻举妄动。我知道你的素性是刚直的,你又很疼爱我。我死以后,深恐你有什么意外的举动,特地写这封信给你。
“哥哥,你千万不要因着我的缘故,和他起什么纠纷。要是我再连累你,那会使我死不瞑目的!
妹妹奚芷珠上“
我看完了这一封信,心底里不由不钩起了无限的感慨。社会上若干自私的男子把女子当做玩物,究竟是不是根诸天性?教育和智识能不能使这根性导入正轨?
还是反足以推波助澜?假使这根性没法改善,那些浅识的弱女子们岂不是也始终处于险境?并且所谓真纯的恋爱岂非也始终使人怀疑?这个问题到底几时才能解决呢?
我正自胡思乱想的时候,霍桑忽然立起身来,一边把信还给奚萃耕,一边用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声调说话。
他道:“奚同志,这件案子官方本来已经解决了。我们只要明白它的内幕,也不愿为着这个只有兽欲而没有感情的动物翻案。奚同志,你不是早已准备牺牲在战场上吗?好,我很同情你。现在你不必犹豫,尽管去贯彻你的主见!”
这件案子就这样结束了。事后我曾照例向霍桑要求解释破案的要点。据他说,第一点,就是他在鲁柏寿的房中发见了一双皮鞋和树胶套鞋。因想这天恰巧下雨,鲁柏寿应了电话到警局里去,既末乘车,何以又不穿雨鞋,已是觉得可疑。第二点,他看见床上的枕头上有些污痕。那个鸭绒枕头白得异常,所以那污渍特别惹目。他曾嗅过一嗅,枕上并没有生发油一类的香味,却有些臭。第三点,他又在床上发见了那个虱。这是个主要的线索。因为瞧鲁柏寿的起居状况,床上断然不会有虱。于是他便联想到这虱不是鲁柏寿所有,也许有别的人在这床上睡过了。
因这一念,他便假定鲁柏寿是在上一天未雨以前出外的,实际上是失踪了。
上夜里却另有一个人在鲁柏寿的床上睡过,这人在那天早晨又假充着鲁柏寿接电话。
那末这睡过的人是谁呢?这个人既然有虱,他身上的肮脏也可想而知。他更从这虱的身上,联想到辛苦的战士生活。因为战士身上有虱,原是不足为奇的。
但瞧那奚萃耕的服装便是一个明证。
再进一步,霍桑又假定那奚萃耕的神经错乱一定也是出于假装的。他还假定奚萃耕有一个同伴,两个人合作着串戏,尽可把这件罪案掩蔽住。因为据老仆金福说,鲁柏寿在上一天夜里和发案的早晨,都有怒气冲冲的模样,目的无非使这近视的老人不敢接近,以便掩护住他的真相。
他成立了这个推想,就到衣庄上去搜集实证,但没有如愿。不过一切脉络都已贯通,只待事实的证明。后来事实果然一步步显露,这疑案的真相便立即明白了。
三个月后,我们得到一个消息,奚萃耕果然贯彻了他的主张。我又因着近日社会上类似鲁柏寿的动物层出不穷,便得了霍桑的允许,把这件案子记述出来,作一个代表弱女子的呼声。我希望纯洁前进的青年男子,能发抒同情的共鸣,形成一种力量,制裁这一类凉血的社会渣滓,使他们没有存在的余地。同时我还希望女子们自身的觉悟,凭着正确的教育,启发健全的理智,别再给虚荣的火焰所烧毁。若能如此,这丑恶而黑暗的社会才能彻底改进而进入光明。那末,我的笔墨也不算虚费了。
< 全文完>
正文 试卷
更新时间:2008-4-8 10:59:40 本章字数:6814
我记叙我的朋友霍桑侦破案件的事迹有好多,读者们以为我们两人互相帮助友谊很深,都想知道我们相交的大概情况。我翻查旧竹箱,得到一册以前的学校日记,其中记录一件情迹迷离扑朔的事,是我亲身遭遇而是被霍桑所解决的。那时候我和霍桑虽然大家都就读在中华大学,但尚无深厚的交情。自从经历这件事以后我们两人的友谊就与日俱升,可称莫逆之交了。这种迷离扑朔的事,实际上是我们两人结交的媒介。
一天我伏案连续书写达两小时,直写得头脑昏昏沉沉,手腕酸痛,好像突然得了手腕拳曲不能伸开展动的疾病。我写的是学校中的哲学考试题。老师出题以后,得到他的特许,限定时间完卷,可以在宿舍中完成。但是题目深奥,不容易理解,我感到立意解题相当艰难。不久前我听家人说,作文尤如剥茧,没有得到头绪,虽然操之心切也是枉然,如果能理出丝头,顺次而抽就十分顺利了。这种说法相当可信。当我开始思索考虑,只觉得腹中空虚,手僵脑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等到一有引线就感触纷来。那个时候就文潮汹涌、奔放,我的文章就一挥而就了。
我搁好笔,读一遍自己的作品,不禁自我击节叹赏,心想拿这篇文章去应试,不怕不名列前茅。日后好消息传到家里,得到家里人的赞赏,也是意料中的事。
我读完后,随手将它放在书桌的右边,再握笔给我母亲复一封信。母亲的信寄到时,正当我文思枯窘的时候,等到一看信,喜乐的心情直透我的心坎,书写之快,尤如风扫残叶。方才我讲的一有引线就感触纷来,指的就是我母亲来信中的话。
读者们看到这里,必然会产生疑问,亟须知道我母亲的信中写些什么话,要我亟于复信。
由于其中事属幽秘;我不愿意在仓促之间将它泄露出来。再说,如果加以透露又伯诸君嫉妒。
信写完,我取出信封写上地址并贴好邮票:这时候我乐不可支,既完成试卷又得到好消息,兴高采烈,手指巴蹄筋地在颤动。我斜过眼光偷看一下,坐在我邻座的两个人,有没有发觉我这时候的异常表情。我们的宿舍共有三个人。一个叫成登,是我的同班同学,另外一个年龄较小的,叫费德之。三个人各占有一只书桌,相联成丁字形,成左费右,我居中,相互成犄角形。我瞧见他们两人,成登握笔在凝思什么,费德之则手里握着一卷书在默默地背诵,幸而都没有发觉我那种乐极颤栗的状态。我边看边粘折信封。事情完毕,拿着信,起立走出宿舍唤宿舍里的仆役贝四。
贝应声就来。我将信递给他,叫他给门房,并问他道:“贝四,现在几点钟?
收信人将要来吗?“
贝取出他的钢壳挂表,答道:“下一次信差将在十时三十五分到这里。现在是十时一刻,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来了。”
我点了点头,贝四退出去,我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洋洋得意,想拿方才的试卷重读一遍。不料书桌上空空如也,我的试卷已不翼而飞了!
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的眼光模糊,但是定神仔细看,依然没有找到。试卷已杏如黄鹤了!我大为惊惧,前些时候的欢乐,一舜时付诸烟云。这篇文章是我的得意之作,在没有写信之前,我曾击节叹赏,亲手将它放在书桌上面,而一转身之间,竟然丢失,文章不是被人偷窃去,又是什么?因此我再回顾这两个人,他们中间究竟谁是偷试卷阶人呢?这时候费德之已经瞧见我的惶惶不安的状态。他把书合拢,脸色有些异样,露出恐惧不安的神色。这孩子平时行为不端,过去曾拾到了人家的书本,藏匿不报,私下出售,后来事情暴露,费德之被学校记过一次,同学都鄙视他。
我回想到这些,对他产生了怀疑,不觉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费德之。费害怕脸部泛红直到耳朵后面和颈项之间。好像我虽没有宣布丢失试卷,而他已经自己承认是个偷窃者。
我刚准备问个究竟,突然间坐在我左面书桌旁的成登丢笔起立,走向宿舍门去。
我的目光也就从费德之身上移向成登,成登平时沉默寡言。性情孤独,使人不容易接近。我虽然和他在同一班级住同一宿舍,相居不多交谈。这时候正当我失去试卷,他走出去,从迹象看,绝不可能不对他产生嫌疑。但是没有办法留他下来,又不能阻止他不走。只得目送他出去,可是我却一筹莫展,气喘心急跳个不停。成登刚跨出门槛,忽然有一人走进来,他就是我的朋友霍桑。
霍桑富智谋,机警超群,人家都说他心思灵巧精于测算,所以把他看成是一个大侦探。我看见他进来,心里稍稍安定一些,想或许能向他求援。霍桑含着笑脸走近我的身边,等到瞧见我的懊恼状态,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住。
霍桑惊讶地问道:“包朗,你怎么啦?”
我直率地对他说:“我的试卷不见了。这是一份哲学试卷,是我绞尽脑汁的得意作品,现在已被偷走,岂不令人愁闷?”
霍桑沉下脸色,说道:“真的吗?究竟怎么回事?”
“谁和你开玩笑?如果你能够帮助我,我就详细地告诉你。”
“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助你解决。然而你怎样肯定试卷是被人所偷走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的试卷是放在书桌上面,略一转身就不见了。若不是被盗窃,难道我的试卷通神,能破壁飞去得吗?”
我的目光盯住费德之,费越发恐惧不安,脸色灰白,更加令人可疑。我将从开始握笔起稿到试卷不见的全部经过,毫无遗漏地告诉霍桑,唯独对于怀疑费、成两人的想法,由于费在旁边,一时也不便说清楚。霍桑倾耳静听,不置一词,等我的话说完,方始抬头四望。
霍桑问道:“这桩事情确实奇怪。然而你的桌子靠窗,会有风吹进来,你各处都寻觅过了吗?”
轻答道:“已经找过,都没有。窗虽然开着,然而你认为试卷被风力引去,这决无此理。”
霍桑沉默了一下,又说道:“你脱稿以后,这屋于里有人进来过吗?”
我说道:“房间里只有我和费、成等三人,成方才出去,你或许已见到。他——”
费德之从旁插言道:“怎能说没有人来过?刚才乔一雷就进来向我借笔。他站在你的书桌旁侧,你怎么没有看见?”
这才使我想起来,我在写信的时候似乎有一个人在近侧,由于我全神贯注,没有抬头看清楚他是谁,所以就记不起来了。
霍桑忽两眼仰视而问道:“包朗,这可信吗?你果然看见乔一雷进来吗?”
我呐呐然答道:“仿佛有这回事,因为我没有留意他和我有隔阂——”我的话说得吞吞吐吐。
霍桑急忙问道:“什么?你和乔一雷之间有过不愉快的事吗?”
我答道:“确实有过。一个星期前,为了比赛网球,彼此口角起来,直到今天,见面彼此不讲话,只白白眼而已。”
霍桑掀着眉峰说道:“有这样的事,我竟没有知道。”
他瞧一瞧费德之说道:“乔一雷到里面来逗留多久?就是为了借一支笔吗?
还有其他事吗?“
费说道:“他留了大约五分钟,拿到了笔以后就出去,没有其他事情。”
霍桑道:“然而试卷已经遗失,你认为与他有没有关系?”
费德之油然道:“这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来盘问我呢?”
霍桑说:“不是我盘问你,是我们私下讨议一番。现在从你角度考虑有什么意见?”
费德之说道:“以势而论,乔所站的地方,刚好在包君书桌的后面,固不难乘间隙将试卷藏匿起来。但是他不和包君同一班级,试题不同,偷去何用?”
我说道:“有谁知他不会因为嫌疑而暗中毁我的试卷,也许他要报以前的宿怨呀。”
费接嘴道:“对,这句话说中要害,但是必须得到证明,方可确定。霍桑,你能胜任这桩事吗?”
霍桑用手抚摸着下巴并不回答,稍隔一会儿才对费说道:“德之,请你暂时离开房间,容我和包朗商议一下。但是这件事必须严守秘密,不要让旁人知道。”
费德之听到这里,像专制国家里的大臣们捧得沼书一般,立刻应声自然而然地走出房间。我心里依旧惶惶不安,相当怨恨霍桑采取的不近情理的措施。
霍桑说道:“包朗,你且静下来,想一想,能不能指出试卷确实在什么时候丢失的?”
我沉思一下,说道:“我心绪紊乱,也提不出确切的证据。而现在你放费德之出去,不无举措失当。”
“什么?你不是怀疑他偷的吗?”
“像你所说那样,你可知道这孩子素来不知检点。也许他偷藏了我的试卷,去卖给他人亦未可知。”
“如果是这样,乔一雷就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了。”
“这也难判断,我头脑昏昏沉沉,拿不定主意。可是你仓淬之间让费德之出去,实在失策。我的试卷如果是被他偷去,现在岂不是给他一个移赃的机会吗?”
霍桑微笑地说道:“话虽这样说,可是你为什么不责怪自己而责怪别人呢?
方才你不是也让成登出去的吗?“
我目瞪口呆,不能立即回答。隔了一会儿,红着脸说道:“不错,我怪罪于你,太苛刻了。成登和我同一班级,试题相同,从形势判断,不能说毫无关系。
况且他方才扶着头穷思苦想,好像久久不能完成,等到我遗失试卷,在搜寻的时候,他忽然离开,固然也有可疑之处。“
霍桑的眉尖深锁,沉吟了一下,似乎也有抓不着痒处之苦。
我催促他道:“霍桑,你究竟怎样打算?我的试卷是谁偷去的?”
霍桑有条不紊地说道:“根据你的推算,疑点不在一个人身上,似乎三个人都涉及。现在姑且勿下结论,能不能先请你回答一句话?”
我说道:“是什么?”
“方才你说试卷的完成是由于令堂的来信起到了引线的作用。信中讲些什么,能否见告一二吗?”
我犹豫不答而后说道:“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试卷的遗失,和我的母亲发生关系吗?”
霍桑道:“虽然未必如此,但是你没有听说过寻根究底是侦探家应有的职责。
你果真希望我帮助你找试卷,请你不要有什么顾忌。“
我无可奈何,略顿一顿,就从怀中拿出母亲的来信递给霍桑。霍一面笑一面开启信封、将信朗读出来。
朗儿知悉:昨日收到你的信,知道学校假期临近,已开始考试。我深深希望你努力应考,不要疏忽放松,不要辜负家里人对你殷切的期望。月初你舅母来,我稍微透露了一下你的意愿,想和她的慧殊作为终身侣伴。你的舅母大喜,立时允诺,并且说不单是她喜欢你做她的女婿,就是慧珠本人也很有意思。看形势,这件事当可圆满地成功。这样,我的心事可了,而你的幸福也随后就来。况且——霍桑朗读到这里,我不胜羞惭,急忙把信抢过来,不让他再读下去。
霍桑沉吟一下,大笑一声,说道:“好呀!这样的好消息,无怪你喜乐得出神了。但是为什么讳莫如深,不让你的好朋友向你道贺呢?”
我说道:“不要开玩笑。现在试卷已失去,限期短促,我拿什么去交卷?况且这个时候我脑汁如沸,连一个字也背诵不出来。如果你同情我,不是应该将祝贺改为悲通吗?”
霍桑忽然拿出表来看,然后一跃而起说道:“东西在了!不要忧愁,不要忧愁;姑且少待一会儿,我一定为你侦察到手。”
霍桑的声音还没有断绝,他就很快地走出去。形状有些疯癫。我大为疑讶。
霍桑的话是真还是假?为什么在一瞬间就自信能成功?是不是纯属为了我忧郁的关系而来安慰安慰我?我沉沉而思,还是想不出来。越是思索越感到烦闷,头脑像要裂开来似的。突然间砰的一声霍桑又从外奔跃进来。我见他神色仓惶,好像已有些眉目。这时候我的心如小鹿般的撞个不定,竞无法克制。
我颤着声音问他:“霍桑,事情怎样?试卷有没有下落?”
霍桑大声道:“案子已经破了!岂止下落?”
我喜出望外狂呼道:“真的吗?是谁把试卷偷去?你能把人交出来吗?”
霍桑笑道:“这有什么不能?人赃都已得到了。”
我惊讶地说道:“神乎其技,你真是名不虚传呀!然而谁是偷盗者?是乔一雷吗?”
霍桑道:“不,你的念头是错误的。你想一想,他虽然和你有隔阂,然而试卷在你肘腕旁边,他怎敢贸然动手?投鼠忌器,他也不至糊涂到如此。”
“你的话不错。那么一定是费德之偷的了。”
“也不是,他平时行为不检点,也不会像你所说的偷了试卷去卖钱?至于他那种瑟缩的可怜相,无非是因自己的声誉恶劣,有自卑感怕招人怀疑而已。你没有注意这一刻点,就误认为他有偷盗的嫌疑。如果再回想一下,必然要哑然失笑了。”
我听到这里,目不转睛地望着霍桑,真是目瞪口呆,好像走到迷阵中去。霍桑斜眼瞧着我,在暗笑着。
我泛红着脸说道:“我钻到牛角尖里去了,所以放掉了真的窃贼而不加怀疑。
现在知道我的过错了!“
霍桑吃吃地答道:“辨辨你的话味,在你的意想中果真有窃贼。试问窃贼是谁?
能不能告诉我听听?“
我说道:“偷试卷的既然不是费和乔,那么不是成登又是谁呢?”
霍桑抚摸着他的手掌说:“我知道你定会说出这句话。实际上他们都不是。
我知道成登的为人庄矜而有节概,鼠窃般的行为是不屑一顾的。看人论事要从大处远处着想,不能局限于一点。你所猜测的,真所谓偏于一隅了。“
我既感到惭愧又有些惊讶,真是摸不透其中的奥秘,有些惘然若失。
接着我说道:“这倒奇怪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三个人既然都没有关系又从哪里来第四个窃贼呢?岂非你所说的风从窗吹进来,于是——”
霍桑突然一手伸入衣服口袋中去,一手阻止我的说话。他大声说道:“窃贼就是你自己!这就是你所偷得的赃物!”
他把一封信放在我的手掌中。我如梦如醉,接过信看了一看,原来就是我方才给仆役要他发出的那封给母亲的复信呀。我开始还有些茫茫然,接着就有所醒悟,觉得信相当沉重,好像里面封的不止一张信笺。启开信封一看,我惨淡经营的试卷赫然在里面。
这时候我惊喜悔作,齐集在一起,好像遇到饥荒之年的百姓,薯服孙麦并煮一锅,吃的人不能辨出是甘是苦。
这个误会,实在是我一时糊涂,误把试卷封入信封里,自己不察觉反而疑心别人偷去。事后想想真是后悔莫及。
我不安地说道:“霍桑,我的过失很大!幸而全仗大力,为我解危,不然的话,疑阵重重无法揭开,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实在钦佩你的机智过人。”
霍桑道:“这有什么奇怪呢?谚语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因为你心绪紊乱,所以有这样的失误。我处在旁观地位,头脑必然比你冷静,揣理循势,就被我发现其中的奥秘了。”
“的确如此!你用什么方法能得到这样的收获?能给我解释一番吗?”
“可以。方才我听说你丢失试卷而怀疑试卷是被偷去的。当时我就不同意这种说法。等到我听了你的纯属揣想的话以后,更觉得似是而非。我在旁侧搜索的时候,想到你的家书。后来朗读书信,得知你在精神极度疲乏以后,突然间得到喜乐的信息,当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仓促中将信封好,就必然连试卷也一并封在里面了。方才你自己说,做完试题,随手将试卷放在桌子的右边,接着就写回信,然后取出信封写地址。从这些方面来推测,可知当你在封信的时候,这封已写好的信必然覆盖在试卷上面。后来匆匆折叠,没有想到会将试卷一起封在信封里。以后我问你试卷在什么时候丢失,你说已经记不起来。凡是人在惊喜惶惧之交的时候,一瞬间的思想,有时候在不知不觉之中往往会发生颠倒错乱的举动。我一想到这里,就深信不疑。你知道絮絮叨叨地多说话,没有什么用,往往会扰乱人的思想,况且时机一失就会败事,因此便不多问,迅速出去,当我走到门旁,邮差刚好到。我将试卷被误封在信封里的事告诉他,这样才取得你的那封家信。信比一般的要重,一摸就知道不出我所料,现在这案子已破了,你将怎样酬谢我呢?”
我大声称赞他道:“老朋友,你诚然聪敏过人。无怪乎同学都以大侦探看待你。
等到学校放假,我要邀请你泛舟邀游,做个东道主,好吗?“
霍桑笑道:“这样就算酬谢我吗?不,不!这跟我的要求差得远呢。”
“是什么?你需要什么?”
“我所希望的是你和意中人合晋的晚上,你必需请新娘用伊的白白的纤手执壶斟酒,亲自进一满斛,方能满足我的要求。”
听到这里,我面红耳热,举起手掌要向霍桑扑上去。
他一闪避过,接着彼此相顾而笑,久久没有说话。
< 全文完>
正文 双殉
更新时间:2008-4-8 11:00:03 本章字数:23865
一、不如意事
在我国科举制度盛行的时代,有两句形容所谓“读书人”的得意话,就是:“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凭现代眼光看,这两句话似乎已近乎陈腐而不合时宜,可是类乎这话的事实却是依旧有的。例如我的小学时老同学伍子楚结婚的那天,有几个有些“遗老”头脑的朋友,竟也把这两句话移赠他。
伍子楚的秉赋聪颖不凡,家境又好。在两月以前,他刚从美国得了哲学博士的学位回来;一回来后,就被南京大学聘去,担任哲学教授。他在留学的时候,已不时有著作在国内各种报章杂志上发表,所以他的姓名早已被一般学术界上的人所熟捻。那婚约又是他五年前未出国时自己订定的。新娘叫张美侠,是北平高等师范里毕业的,已在上海务强中学里当了两年教员。伊的父亲张武卿是个著名土木工程师。
若说新娘的品貌,又是一个丰姿绰约的美女。所以在一般旧头脑的眼光里,伍子楚那天,真有旧时代所说的这两句得意话的情景。不料“不如意事常八九”,事实上偏偏发生了意外的岔子,不幸又应了那句“乐极生悲”的古话。
婚期是九月二十六日。我也是贺客之一。我先到了伍子楚家里,看见贺客济济,排场也很阔绰,但我和伍子楚道过了喜,又说了几句话以后,我忽似感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暗示——仿佛祸患之神将次降临,其其中已露出一种先兆。但在当时,我只以为是我自己心理上的幻象,自然也绝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