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三时,行礼时刻将近,我也跟着一般宾客们,坐了汽车往圣彼得堂去观礼。伍子楚和新娘的父亲张武卿都是基督教徒。新娘张美侠在幼年时已受过洗礼,成年后虽没有正式进教,但在教堂中举行基督教仪式的新婚当然是同意的。
礼堂中扎着些竹叶松枝等类,点缀着许多五色的玻璃小灯,布置得华而不奢,别有一种庄严隆重的气象。那时男女两宅的宾客早已满座,钢琴和提琴合奏的乐声悠扬悦耳。礼堂中的宾客虽已满座,但除了乐声以外,都静默无哗,显得这婚礼的壮肃隆重;比较那繁缛喧闹有时简直闹得乌烟瘴气反而失去了隆重意义的旧式婚礼,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道貌岸然穿着黑色礼服的老年牧师,捧着经文,缓缓地从休息室中走出来,到了经坛下面站住。那乐声便也改了调子,奏起魏格纳的“婚礼进行曲”
(Weddins- March)来。
众宾的眼光都向礼堂两旁的门口瞧着。我见右边的门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提着花篮,缓步进来;花女后面,另有一个陪新,穿着一身绯色的衣裙,打扮得非常艳丽;更后,就是那穿礼服的秃顶而肥胖的做工程师的张武卿,扶着他的打扮得像天仙化人般的女儿,按着乐声,一步一步地踏着节拍进来。新娘后面另有一个捧纱的小童,穿着一身白绸的童装,活泼可爱。新娘低垂着头,似乎有些害羞的样子,因着头部罩着白纱,面貌瞧不清楚。所以许多。少年男宾的目光大部分都瞧着那个陪新女郎。这陪新也长得不差,身材很苗条,圆圆的脸,敏活的眸子,樱唇的小口,很抚媚动人,不过皮肤似乎不及新娘的柔嫩和白皙。左边门里,那个穿着西式大礼服的新郎伍子楚和一个男子陪新,也依着乐声的奏节,缓步前进。伍子楚的相貌也不差,皮肤虽苍黑一些,但隆直的鼻梁,乌黑有神的眸子,有一种英爽的丰姿,何况在“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的条件之下,更显得英俊异常。
他和那个男伴新的步子虽也非常缓慢,可是终比新娘先到经坛面前。新娘却让客人们伸酸了头颈,才姗姗来迟地到达坛前。张武卿放了他女儿的手,退到后座上去。新娘便独自和新郎并肩地立着。老牧师开始诵读经文。大众仍保持着静默。
这个当儿,忽有一个少年男子从后面的座上立起身来,急步阁阁地走到前座,好似他在后面瞧不清楚,故而想换一个座位。这是在公众集合场所——尤其是举行任何仪式时——的一种莽撞失态的举动,足以反映出那人的教育程度的幼稚和修养的不足。因此,有许多人带些厌憎或者竟是鄙视的目光,不期而然地都集注在那人的身上。幸而他到了前座,绝不理会。礼堂的秩序总算不曾因此破坏。
一会牧师诵经完毕,抬头起来,依着婚礼的条文,向伍子楚询问:“你可愿意终身爱伊,安慰伊,敬重伊,保护伊,而和伊百年偕老?”
伍子楚大概照例答一个“愿”字,但声音似乎很低。我因坐得远些,听不出来。
老牧师又回头向新娘发同样的问句。他刚说到最后的“……和他百年偕老——”那新娘忽似摇了摇头。但新娘的答语怎样,不但宾客们没有听得,连那主行婚礼的牧师似乎也没有清楚。那老牧师的眼光,重新回到了礼文上面,正要继续下去,忽而有一种呖呖的莺声破空而起:“我不愿!”
这是一种意外,也是见所未见的现象!
老牧师似出不意,手中仍执着那本礼文,却张大了眼睛,冗自向新娘呆瞧。
张武卿已直立起来,宾客座中也在唧唧哝哝地诧异。礼堂的静寂立即破坏。
我也大吃一惊,立起来向前瞧时,看见张武卿正握着他的女儿的手腕,近乎声势汹汹。
新娘又大声呼道:“我不愿!……我不愿!……”
老牧师便高举一手,大声向大众宣告:“既然如此,这婚姻不是上帝所允许的!
我不能行礼了!“
二、卖文价格的新纪录
这一次的经历,我真是一辈子不能忘怀。当伍张两家的亲戚朋友们从礼堂中退出来时,秩序乱了,人人脸上都刻画着错愕或懊丧的线条。纷扰和喧嚣的情状,在这庄严肃穆的礼堂中也是难得瞧见。
我揣想伍子楚遭受了这样的变端,心中应有什么样的感想:羞耻?惊骇?或是悲愤?故而我们一回到柳阴路九九号他的家里,我就想凭着老同学的资格,安慰他几句。可是他回家以后,除了向宾客们鞠躬道歉请他们各自回去以外,绝没有说一句话。他的呆沉沉的脸上也没有表示,不知他是悲是喜。好像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动物,虽是这种万分严重的刺激,也不足以扰动他的心绪。我记得他和我同学的时候,他本是一个富于热情的少年。难道他留学了几年,受了西方机械生活的影响,他自身也变做了一种没有感情的机械了吗?
我曾冒昧地问他,他对于这回事有什么感想。
他却冷冷地答道:“有什么感想呢?事既如此,也只索如此罢了!”
这一句又像丧气又像轻意的话足以显示他的态度的冷漠。
我又问道:“那么你可知道这意外的事情有什么起因?”
他道:“我怎么会知道?但这是人家的私事,似乎不在你们侦探范围以内。
你还是少费些闲心思吧!“
他答语的声音冷峭而使人难堪。我当时受了这几句奚落的话,几乎忍受不住,想要责斥他的不知好歹。但我回想到数年的友谊,究不便发作,便即悻悻地辞出。
我带一团高兴到他的家里去,回出来时却换了一肚子懊恼:他家里住在柳阴路。我一出门,便雇车往爱文路霍桑那里去,打算把我的疑团请他解释一下。
我觉得这件事一定有一种隐藏的秘密:新娘怎么竟会临时悔婚?他们本是自由订婚的,不比得旧式的强迫婚姻或许会有这种本人不愿的情形。原因是什么?
是不是伊别有所爱?在新郎伍子楚方面,对于这个变端,可是预先知道的?
我记得当我早晨进去向他道喜的时候,他的笑容似乎出于勉强;事发以后,他又现着漠不关心的样子,又不许人家查究。可见这一着对于一般人是意外的棋子,而子楚决不会完全不知道——并且很像他的本意也愿意如此。不过这是我个人的推想,在霍桑眼中也许别有见解。
霍桑不在寓里。我等了一个多钟头,仍不见他回来。
深秋的天气,到五点多钟已渐渐儿黑下来。我等得无聊,又只得失望回去。
这一夜我竟睡不安宁。到了第二天二十七日早晨,忽又有一种意外的消息更使我吃惊不小。
《上海日报》的本埠新闻栏中,登着一节骇人的新闻,标题用大号字排登,就是:“美满婚姻的中变”!那新闻的上半节记着圣彼得堂行婚礼的情形,那是我眼见的;下半节却说新娘张美侠已中毒而死,这是出我意想之外的。那新闻虽敷衍了一大篇,可是大半是属于渲染的空话,事实不很详细。只说张美侠从教堂中回家以后,被伊的父亲斥责了几句,伊便回房去睡,睡后竟不再苏醒。后据医士检验,说伊中了安眠药剂的毒,似乎伊是自杀的。
这件事越闹越严重,我不能不急急去见霍桑。张美侠果真是自杀的吗?如果是的,伊为什么自杀?这里面显然有疑窦。昨夜我料伊所以临时悔婚,或是另外爱上了别的男子,现在伊和伍子楚的婚礼既然没有成就,他们的婚约已有解除的可能。
那么伊为什么反而又自杀?
我吃过早饭,和我的佩芹说了一声,便带了这难于攻破的疑团赶到霍桑家去。
霍桑一见我进去,忽从藤椅上直立起来。
“唉,包朗,来得好!来得巧!我正要找你。你昨天不是喜酒没有吃成,后来到这里来过一次的吗?晤,这件事已经另生变化哩。”
书桌上有一张翻开的报纸。我知道张美侠服毒的消息,他一定也已知道。
我指着报纸,说:“你也是从报纸上知道的?”
霍桑把他身上的一件国产的毛质条纹的睡衣,整一整前襟,瞧着我反问:“你可是指张美侠中毒的一回事?那当然是的。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哩!”
“什么呀?”我更诧异了。
霍桑走到书桌面前,开了抽屉,取出了一大卷钞票,走过来把钞票授给我。
“你数一数。多少?”
“莫名其妙”是我当时的反应。我一边把呢帽放下,一边照着他的话,把纸币数了一遍。
我答道:“一千元。什么意思?”
霍桑似乎没有听得,又问道:“包朗,我知道你卖文是以千字计算的。我现在也要卖文了;但是我是每‘个’字计算的。你想一千元一‘个’字,这代价可也能算得高贵吗?”
这话更是突如其来,我不知道有什么用意,一时间实在摸不着头绪。
我乘机笑道:“这代价可说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享受。那个著《百忧之门》的英国的名作家吉百龄,曾有过一先令一字的事实,传为文坛佳话。现在你创了卖文价格的世界纪录,我想一般文字劳工都要羡慕煞你了。”
霍桑忽把灼灼的双目注射在我的脸上,正色道:“包朗,你以为我说笑话?
……
不!真的!真有一个人要我侦查一件事;侦查的结果,只须我答复他一个字。
那一个字的代价就是这一千元!“
谜团已漏了一丝隙缝,丈二和尚我已摸着了些肩膊。我应道:“原来如此,那倒怪有趣。但我们刚才正说到张美侠的事情,你怎么岔开到卖文卖字上去——”
“我说的就关于张美侠的问题。”他插口截住我。
“晤?”
“那人要我侦查的:就是张美侠的死,究竟是自杀,还是被杀。”
“谁委托你的?”
“连我也不知道。”
“唱?那么,这钱又从哪里来的?”
“自己来的!”
我又不禁呆住了。他的正襟危坐的姿态又绝不像闹玩笑。
我又问道:“霍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霍桑不答,忽而反身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纸来,旋过来向我解释:“今天早晨,施桂从前门的信箱中取出一个纸包,包中有一千元纸币和一张信笺。你坐下来自己瞧吧。”
他把那张纸给了我,回身坐到那藤椅上去。我依言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温软的安乐椅上,仔细瞧那信笺。那是一张洁白的西纸,质地很坚实精致,大小和西式的信笺仿佛,信上有几行毛笔字,下面却没有署名。
那信道:“霍桑先生:现在请你侦查一件事。共和路三百号张美侠的死,自杀还是被杀。
若是自杀,请你在《国民日报》上登一个“是”字;悄然被杀,可登一个“否”字。
附奉一千元作为酬劳。但请你不必追究我的底细。“
我说:“这真是奇事。像这种不知谁何的委托,在你的经历中还是首见。”
霍桑点头道:“是。但你在这张纸上可能得到什么?”
“这几个字笔力很有劲,定是男子写的。”
“不错。别的呢?”
“这个人似乎为着掩藏他的真相,有几个字故意写得屈曲不整。”
“还有呢?”
“字的墨迹很淡,可见得写的时候很急促。除此以外,我瞧不出什么。”
霍桑取出两支白金龙纸烟,把一支敬我,一支自己烧着。他静静地呼吸了几口,方才答话。
他道:“我所知道的,略略比你多一些。这个人平日是常用钢笔的;他也很有钱;并且是一个有新头脑的人物。”
我把纸烟烧着了,听了这几句话,沉思了一下,又把怀疑的目光瞧他。
“你这假定有根据吗?”
“自然有!我几时会信口乱道过?你瞧,那屈曲的字并不一例如此,有几个字写得很好。可见他并不是要掩藏手迹,却是因着用不惯毛笔的缘故;那墨色的淡薄也是一种不常用毛笔的凭证。你若再仔细瞧瞧,便可见那纸的三边切得很齐,那上端的一边却是用小刀裁过的。可见这纸定是那人印着姓名的特制的信笺,他要掩藏真相,故而特地裁去的。信笺既如此讲究,又不惜巨款先把酬劳送来,可知他手里一定很阔绰了。”
“你怎知道他又是一个有新头脑的人?”
“他叫我把答复登在《国民日报》上,不登在‘申新’、‘时报’上,可见他平日专阅《国民日报》,倾向于新派的。”
“我看这一看法理由不充足。”
“唔?”
“《国民日报》果然是偏于新派的报纸,但他叫你把答复登在这报上,不能就说定他平日是常看这报纸的。因为《国民日报》的销路比较地小些。他也许要避免人家的注意,才要你在这报上答复。”
霍桑点头道:“对,你的话也有理由。但是我还有一种证据。那包纸币和这信笺的包皮纸,就是一张昨天的《国民日报》,可见他是常阅它的了。但这个人是谁的问题,我们姑且守约,不必细研究——唉,包朗,你现在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我就把昨夜经过的情形,伍子楚在事前事后的态度和我心中的怀疑,向霍桑仔细说了一遍。霍桑合了眼缝,静静地倾听,缓缓地吐吸着纸烟。
他听我说完,皱着眉峰,说:“这样看,我的想法有些靠不住了。我起初还以为这个委托人,就是这个婚约中失败的伍子楚。但他受了这样的惊变,既然毫无所动,显见他早有准备,并且也乐于如此。加上他不愿你多问的态度,这个人更加可疑哩。”
我道:“原是啊!我为主张公道起见,实在不能替我的朋友隐讳。他的确很可疑。你想张美侠的死,他可会有关系?”
“这还难说。我们在搜集事实以前,不便空下断语。但有一点,我敢说定。
这案子假使是恋爱问题,那一定逃不脱三角式的老例。“
“是,我也这样想。但假使张美侠别有所爱,那么现在伊既有解除婚约的可能,为什么反又自杀?”
霍桑弹去了些烟灰,闭着眼睛沉吟了一下。
他道,“我以为自杀被杀,还有问题。”
“喂,你以为有被杀的可能?”
“这话我还不能确切地回答你。不过你先想一想,伊假使有自杀的决心,早就可以实行,何必往礼堂中去出了一番丑,然后再自杀?”
“伊起初也许并无死意,后来给伊父亲训斥以后,因羞愤而出此,也是可能的事。”
霍桑把烟尾丢了,又把那宽大的睡衣拢了一拢,低倒了头,默然不答。
我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抬头说:“我们不必空谈,且往张家去问几句再说。”
我也把残烟丢入灰碟,点头道:“很好。但我们若使能够知道了你的这一位不知姓名的委托人,从他身上也许更容易得到些光明。”
“虽然,我们为守约计,不便先从这方面进行。我想这个人既然如此关心,一定和这案子有密切关系。他的真相迟早总会显露。”
“这样,这案中一定有两个男子了。”
“大概是的。不过你还不能就说这两个人都有直接的恋爱关系。”
“那么你想这三角问题究竟是两男一女?还是两女一男?”
霍桑把两手撑在藤椅边上,缓缓地立起来。
他又皱眉道:“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你问得太性急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等一等,我去换衣服。”
三、侦察
我们往张武卿家去时,假托着伍子楚的朋友的名义,特地去慰问。但我们进门时,还不见有丧事的排场。那张武卿夫妇俩却正在书室中有什么争论。武卿的夫人年纪比武卿大些,约在五十上下,打扮很朴素,脸上却满面怒容。他们俩一见我们进去,立即停口,表示出很欢迎我们的样子。坐定以后,张武卿开端的几句说话便出我们的意外。
他大声道:“二位来得正巧!昨夜我写了一封信给贵友,报告小女的死耗,并道歉意。现在情势变异了!”
他写给伍子楚的信上说些什么?我们会不会露出破绽?我开始惶惑。
霍桑接口道:“恭喜你!可是令爱已经苏醒了?”
张武卿把诧异的目光瞧着霍桑,连连点头。我才领悟到所以不见办丧景状和老夫妇脸上也没有怎样悲戚的缘由。
张武卿答道:“正是,正是。那委实是可喜的!昨夜十点钟时,三位医士都已回绝,我们也绝望了。可是到了半夜十二点钟光景,伊忽缓缓地苏醒过来。此刻伊正熟睡着,谅来不碍了。我正想报信给子楚呢。”
霍桑问道:“我听说令爱中的是安神药水的毒。你可知道伊怎样服毒的?”
张武卿举手在他的秃发的顶上摸了一摸?摇头道:“这原是我的不是。昨天我们从礼拜堂回来以后,我气愤不过,将伊训斥了几句,不料伊就寻短见。”
“伊所服的安神药水,可是你们家里现有的东西?”
“不,不。我们家里没有这种劳什子!”
“那么,药水从哪里来的?可是伊出去买来的?”
“谅必如此。我想伊一定是先前预备的。因为我曾查问过,我训斥伊以后,伊并没叫人给伊买过什么东西。”
雀桑进逼一句:“请恕我冒昧。令爱为什么早先就预备好安神药?在行礼的时候为什么忽然反悔婚约?”
红晕溜上了张武卿的脸。他兀自沉倒了头,伸手搔摸他的秃顶,答不出话。
他的妻子从旁接嘴道:“先生,这都是他的不是。他不听我和甥儿杏荪的话,几乎把我的女儿逼死!现在伊幸而活了转来,要不然我少不得要和他拚命!”
武卿期期地说:“先生,你们也应当原谅我。你想我女儿的婚约本是五年前伊自己允许的。婚姻岂可儿戏?何况又出于自主?现在婚期已到,伊忽而中变,我怎么能依从?我在社会上总算有些面子,象子楚这般女婿也不算辱没。现在伊大概沾染了什么谬说,忽又自由悔约。这种事叫亲友们知道,岂不使我丢脸?”
霍桑微微地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的样子。他又乘机问下去:“令爱所以悔约,有什么情由?”
张武卿忽指着他的妻子,恶狠狠地说:“这要问伊!伊是赞成美侠的见解的。
我却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理由!“
老妇向他的丈夫睁了一眼,答道:“伊也并不说什么理由,只说嫁了子楚,前途没有幸福,故而不愿意。我是懂得女子们的苦楚的。女子嫁着了不满意的丈夫,仿佛把一朵鲜花插入污泥潭里,虽不就死,活着也难熬。所以我委实是赞成伊的!”
霍桑把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弹弄着,似赞成非赞成地答道:“唔,这话也有意思。
但赞成你女儿的意思的人,不是还有你的甥儿吗?“
老妇点头道:“是,他是美侠的表兄俞杏荪。他也是主张和子楚悔婚的。”
“令甥有什么职业?”
“他是光沪大学毕业的,现在是大华书局的编辑。”
“他大概还没有结婚吧?”
“是。他的年轻还轻,今年只二十五岁。”
“住在哪里?”
“民权路转角上的洋房里。”
“他可是常到这里来的?”
“是,他先前本常常来的。昨天可没有来吃喜酒。我听说他有什么事出门去了。”
伊的眼睛里漏出些疑焰,“先生,你为什么要查问杏荪这样仔细?”
霍桑摇摇头:“没有什么,我随便问问。张太太,此外可还有什么人在这里出进?”
“唔,吴校长有时候也来我们家里玩。”
“吴校长是务强中学的校长?”
“是。”
“年纪也还很轻吧?”
“不,快五十岁了。”
霍桑微微点了一点头,又斜着眼光向我瞧一瞧。他仍继续问:“子楚回国以后,可曾到这里来过?”
“他初回来时,差不多一天要走几趟,后来忽然绝迹不来。因此,据我料想,他们俩的意见上一定有了什么冲突。”
书室外面送进来一阵皮鞋阁阁的声音。接着有一个时装美貌的少年女子推门进来。伊一见书室中有客,连忙在门口站住。伊的圆脸微微涨红,活泼的眸子在眨动。
伊向张武卿的妻子说:“伯母,美姊真已醒转来了吗?我一听得这个消息,快乐得什么似的。现在伊可是在楼上?我要去瞧瞧伊。”
老妇忙立起身来,摇着手道:“玉小姐,你不要上去。刚才医生说过,伊的神经己受伤,能多睡最好。请你过一天和伊谈吧。”
那女子似乎很失望,悻悻地说:“那么,我明天来吧。伊醒时,请伯母替我致意一声。”
伊说完了话,把眼光向我和霍桑二人瞟了一眼,便退出门去。武卿的妻子送伊出去。我认识这个闯进来的女子就是昨天礼堂中的女陪新,不过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伊穿一件淡蓝毛葛的夹旗袍,长到足趺,已不象昨天那么鲜艳。
霍桑问道:“张先生,请问这一位是谁?”
张武卿答道:“伊叫徐玉英,是美侠的旧同学,就住在三角场丰裕里。他们俩最知己,故而伊常在这里出进。昨夜里伊回去的时候,也知道美侠没有希望。
今天伊谅必听得了美侠苏醒的消息,才赶得来。“
“那么昨天你们从礼堂中回来以后的情形怎么样?”
“礼堂中出了这个岔子,我心中说不出的恼怒羞恨。我和内子将美侠扶上了汽车,直接回家。美侠经我一顿的斥责,就伏在床上哭。不知怎的,到了晚饭过后,徐妈忽下楼来说美侠已昏迷不省人事。我们就忙着请医生,据说美侠已服了安眠药水,气息只剩一丝,大致已没有苏醒的希望。内人在惊惶之余,连接换了几个医生,虽强制给伊吃了些药,却大半说没法挽救。我自然也不免有些后悔。
到了十二点钟过了,美侠的气息忽又渐渐儿回复转来。这实在是上帝的慈悲,不忍把我这个独生的女儿收去,使我下半世悲痛不安!“他的结句是一声长叹。
霍桑点点头:“张先生,现在你可以安心些了,只须令爱能够回复康健,别的事终可以商量。等令爱醒觉的时候,我想见伊一见。不知道你可允许?”他随即立起来。
张武卿道:“那可以。不过医生说过,在一两天内,伊还不能跟任何人交谈。”
四、进行计划
我们从张武卿家里出来之后,霍桑说要向别一方面进行,约我到傍晚时去听消息。我不知道一天他要忙些什么,但他既然不需要我同行,我也不便强自加入。
到了下午五点钟时,我又到他的寓所去。霍桑正把一张纸条交给施桂。他见我进去,便向我笑一笑。
“包朗,我的一千元一字的答案已经成功了!……喂,施桂,慢走。你把底稿给包先生瞧瞧。”
施桂把手中的纸展开来给我瞧。那纸上只有一个很大的“否”字,我点点头。
施桂仍拿着那张纸走出去,我也坐下来。
我惊异道:“霍桑,这是你送到《国民日报》去登的答复广告?”
霍桑点点头。
我又问:“张美侠的中毒果真不是自尽吗?”
他的答复是再来一个点头。
“你已经确实查明白?”
点头的动作三度表演。
“那么有人谋害伊?”
“是。”他开始答话。
“害伊的是谁?”我继续追问。
“我知道是一个女子,还没有确知是谁。”
“喔,你怎样查明的?”
“那是很侥幸的。我起先料想张美侠未必有自杀的决心,势不会早先就预备好安神药水。因此,若能查明这安神药水的来由,便是一个线索。这种药水若是烈性的,必须医生开方,药房中才肯出售。但普通的安眠药水,却可随意购买,不过购买时比较寻常药品容易引起药房中人的注意。我凭着这个理解,就往从圣彼得堂到共和路所经过的几家药房中去探问。我查到了第三家福华药房,果真查着了。在昨天下午四点半光景,他们曾出售一瓶安神药水。计算时间,恰巧在他们从礼堂中退出来以后。那不是合符了吗?”
“你可知道什么样人买去的?”
“我说过了,是一个少年女子。”
我微微一怔,有一句话冲到嘴唇边给阻止了。
霍桑继续道:“一个很漂亮的少年女子。伙友还记得那女子穿着一身绯色的衣裳。”
我不禁脱口道:“这女子莫非就是徐玉英?”
霍桑忽而仰起头来,惊异状道:“喂,你也有这个念头?”
我道:“是,昨天伊还做张美侠的陪新,穿的就是一身绯色的衣服啊!”
霍桑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是。是!……我想不致有什么错误。”
我问道:“霍桑,你想那个用安神药水谋害张美侠的就是徐玉英吗?”
霍桑抱着膝盖,低倒了头不答。
我又道:“不过她们俩是最好的朋友,论情理似乎不致于如此。”
霍桑缓缓抬起头来,答道:“你想在金钱和恋爱的权威之下,朋友的交情能有多少价值?”他叹了口气,又把头低了下去,摇动他的右膝。
我道:“那么你已确定谋害的人就是徐玉英?”
霍桑答道:“我想再过两三个小时,你这问题就可以有确切的答复。”他顿一顿,又说:“我对于那不知姓名的委托人的义务已经尽了。现在我打算自动地去侦查一下。包朗,你可能助我一臂?”
“当然!你要我做什么?”
“我因另有调查,要有屈你做一个‘仆欧’。你可愿意?”
“我们为侦探案起见,什么都可以。你总不会忘记我曾经扮过一次荡妇!”
“这样再好没有!你现在姑且休息一下,等到上灯时分,再执行你的职务。”
“好。但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你说得明白些。”
霍桑解释道:“我怀疑两个人——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方才我已经写了两封信,约这两个人在倚虹楼西餐馆会。你到那里去扮一个侍者,乘机偷听他们俩的谈话,以便探悉这内幕中的秘蕴。假使我料想得不错,这件事的真相立即可以明白。”
我疑惑道:“你疑惑哪两个人?”
“男的是贵友伍子楚,女的就是徐玉英。”
“你想这两个人有关系?”
“伍子楚对于悔婚的事既有听其自然的倾向,那徐玉英又有谋害的嫌疑;故而我相信他们俩有相互的关系。”
“你说你写信使他们俩约会,你怎样措词的?”
霍桑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张纸来,授给我道:“这就是信稿。”
我见信纸上只有寥寥两句,“今有要事面谈,请于即晚八时,到倚虹楼十九号一会。知白。”
霍桑又说:“这两封信我早已发出了。他们俩接了这信,男的必以为女的所约,女的也必有同样的见解。所以我料他们俩一定会入我的壳的。”
“虽然;他们俩假使没有关系,你的计划未必会成就吧?”
“也不妨。这一男一女既然各有亏心的事,突然接到了这信,也必要来瞧一个究竟。我知道他们俩是互相认识的,见面以后,彼此总会交谈,多少总可以给我们一些线路。”
我想了一想,应道:“好,我们不妨试一试。但我怎样装扮呢?”
霍桑道:“这一节我可以和餐馆中人接洽妥当。你的职务只在招待他们进去。
譬如那男的先到,若见十九号中没人,也许要退出去。你便可招呼他说:“你可是伍先生?刚才有一位小姐已把这房间定下了。请你略等一等。‘假使女的先到,你也可用同样的说话招待伊,只须交换一个称呼。等到他们会面以后,你应得乘间刺探。但你得小心,切不可引起他们的疑心。”
我踌躇道:“伍子楚是很熟识我的。假使我被他瞧破了——”
霍桑接口道:“不会。我可以给你装扮得使他们辨认不出。不过你得特别留意你的声音。”
五、如此相逢
倚虹楼餐馆主人姓卜,是个广东人,我们素来熟识。霍桑和他接洽了几句,他当然一口应承。霍桑就着手给我装扮。不到十分钟工夫,我在着衣镜中照一照,已成了一个浓眉阔口额多皱纹脸色黝黑的人物,再加上一件白布制服,在电灯光中,若不细瞧,当真辨别不出我的真相。
霍桑又低声叮吁我道:“这件事托在你身上了。我此刻还须往张家里去见见美侠,不能再留在这里。小心些。”
我点点头。霍桑就回身出去。有几个别的侍者早已受了霍桑的运动,明知我们有什么用意。有一个人引我到十九号室前。室门外面挂一块牌子,单单写着一个“定”字。这也是霍桑授意的,免得写了姓氏,反落痕迹。我一个人进了十九号室,觉得十八号中已经有几个女客,那右隔壁二十号中却还空着。
我捉住了短短的空间,把这件疑案做一番小小的推敲。霍桑所疑伍子楚和徐玉英发生关系,事实上原是可能的。据张美侠的母亲说,子楚回国以后,和美侠还往来很密,后来忽突然绝迹。可见子楚先前原没有悔婚的意思,这意念是在他回国以后才发生的。但动机是什么呢?不是他另外爱上了别的女子,因而便厌弃张美侠吗?
我们又知道徐玉英常在美侠家中出进。子楚和玉英相识以后,也许进一步达到了恋爱的境界;后来更进一步,便设法使美侠悔婚。这理想是近情的。就美侠方面推想,也许伊窥破了他们的秘密,便自动地毁约。但是伊因着伊的父亲的禁阻,没有实行,只得到了礼堂中的经坛面前,伊父亲既已放了手,伊得到最后五分钟的自由,才毅然地宣言不愿。事后徐玉英还恐不妥当,才再接再厉地下那毒手。这又是另一种近情的设想。不过还有那匿名委托霍桑的人,在我这设想中还没有位置。这个人是谁?
他既然这样子关切美侠,自然也有关系。那么美侠莫非也另有所爱的男子吗?
或者果真如霍桑所说,这男子未必是美侠的恋人,却是伊的保护人?
推敲刚才有了一个小小的结论,我忽听得有一男一女的谈笑声音,缓缓地走近。
我立即收敛了神思,准备应付这新颖的局势,但我的心头在突突地乱跳。他们俩竟一同来了?我怎样招呼他们?我既然充当了侍者职役,势不能始终留在里面,便硬了头皮走出来。那一男一女不见了,原来已走进了二十号里去。
我舒了一口气,心上似乎放下了一块右头。其实我原是盼望他们俩来的,同时又怕见他们,心理上委实有些矛盾。
八点一刻了。十九号房间还是空着。他们接了这莫名其妙的信,果真会到这里来吗?万一不来,或是两个中来一个,这一出把戏不是又空串吗?
阁阁的女子高跟皮鞋的声音激动我的听觉。那声音很急促地从外边入口处过来。
可是伊当真来了?我正待走出室去,忽见那两扇半截的门突的推开,走进一个少年女子,正是徐玉英。伊身上换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露出黑色的两袖,打扮得比早晨时更加漂亮。伊的装束是我后来瞧清楚的,当时我一阵子慌乱,但觉有一般浓烈的香气刺激我的嗅觉。我的心在跳荡,我的眼睛也乱了。
我勉强招呼道:“可是徐小姐?请坐。刚才有一位先生把这房间定下了。”
我旋转身子,假作移开一把椅子的样子。徐玉英并不就坐。伊的高跟鞋在旋动,仿佛要回出去。我低了头暗暗地着急。当然,“低了头”并不是“仆欧”应有的姿态。
伊问道:“这房间谁定下的?”
我怎样回答?除了用游词搪塞,还有什么办法?
“喔,他说他立刻就来。徐小姐,请略等一等。……要不要开一瓶汽水?…
…
喔,冰的?“
伊不睬我,又问。“我问你定座的是谁?”
僵!我能告诉伊吗?还是暂守秘密?我真窘极了!
“喂,你是个聋子?谁定这房间?”
“喔——喔——他说——他姓——喂,我真糊涂!我——我竟忘了!徐小姐,你坐一坐。他马上就会来!”
聪敏的读者,在这样的局势下,你还有更巧妙的敷衍方法吗?我承认我拼出了这几句话,已是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效果呢?等于零!徐玉英不但不肯坐,反而把手一推,将弹簧门推开了,返身走出去!怎么办?我能不能拉住伊?
当然不!
可是我也本能地追了出来。
“徐小姐!……徐小姐!……”
徐玉英站住了,旋转头来。
“怎么?”
“喔……喔……”
救星来了!一阵皮鞋声音在入口处响过来。我又听得出那是男子的皮鞋声音。
我连忙抬头一瞧。唉,巧极!正是伍子楚!
我又变了声音招呼道:“徐小姐,伍先生来哩!请进去!”
我忙推开了半截门,低了头,弯了腰,站在一旁。徐玉英好像受了我的催眠,果真重新走进十九号。我仍站在门旁,姿势没有变,声音又减低些:“伍先生,徐小姐等了好一会哩。”
伍子楚走到十九号门口,突然停了脚步。我虽不敢平视,但明知他的目光正凝射在我的脸上。我的心房跳得厉害,怕他瞧破我的真相。直到他开了口,我才知道他所怀疑的并不在我。‘他低声问道:“徐小姐?”
“是,徐小姐。”
我仍不敢抬头瞧他,我的一只手仍推住在弹簧门上。
伍子楚略一踌躇,果真跨了进去。
好险啊!我的近乎“拉马”的使命第一步总算完成了!可是不!当我凭着侍者的资格,堂皇地跟到里面,一看见他们俩相见时的那副神气,又觉得霍桑的预料完全失败了!
他们俩都呆立着,彼此的目光在睁睁地交射着,脸上都显出一种诧异的神色。
我虽没有好多经验,但我敢说这一对若是恋人,相见时决不会有这种形状。
因为他们的脸色都沉着,丝毫没有笑意,眼光中又各涌现一种怀疑的暗示,仿佛在互相发问:“你约我来的?”“为什么事?”但他们似乎因着当了我的面,又不便发这种问句。相持的局面延长到三五秒钟。还是子楚比较老练些,移开了一把椅子,让徐玉英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我顺势将菜单送上—去。
徐玉英摇摇头:“我吃不下。”
这句话伍子楚似乎也赞成。
他向我道:“先开两瓶柠檬水来。”
我答应了一声,只得退出来,很想听听他们俩究竟怎么开口,但是事实上不可能。我不敢不去取水,防露出破绽。我走到室外,三脚两步地找到了一个侍者,向他要了两瓶柠檬水和一个开瓶盖的起子,又急步回进十九号室。他们俩的谈话已经开始。我一边开瓶,一边听徐玉英说:“这件事委实是你的不是。你既然已经另外有合意的人,何不早早了结,却累得美侠这个样子?你实在太对不起伊!”
我已开了一瓶,倒满了一杯送到玉英面前,又把另一只空杯移到子楚面前,预备给他另开一瓶。我还没有开瓶,忽见子楚把空杯拿起来,凑到嘴唇边。他将空杯接触了嘴唇,才觉得杯中还是空的,重新把杯子放下来。我险些儿笑出来!
可是要是我真的笑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唉,好险啊!
子楚期期地答道:“徐小姐,你的话我不明白。”
徐玉英冷笑道:“不明白?你还是假痴假呆,你究竟爱上了哪一个?”
伍子楚的脸色忽而涨得通红,目光低下去。我慢慢地将柠檬水斟满他的杯子。
他反问道:“徐小姐,谁说我另有所爱?”
徐玉英犀利的目光凝射着对方的脸,说:“你还要隐藏?我直到昨天夜里,才知道美侠在礼堂中闹出这个乱于,就因为你的态度不忠实。”
伍子楚仍低了头,辩道:“胡说!……这真是胡说!”
我已把他的杯子注满了,不能再留在室中。但我退到门外,仍能够听得里面的谈话。
徐玉英说:“你不用赖。我有凭据。”
伍子楚道:“喂?什么凭据?”
“有一个女子写一封信给美侠,说你已和伊有了关系,并且非常密切,故而写信警告美侠;万万不能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