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自然。”
“这封信你看见过?”
“我还知道这女子叫周慧雯。”
“唉!”他顿一顿,“这一封信你怎样看见的?”
“我起先本不知道,美姊原是把那封信秘密着的。昨夜伊昏过去以后,我解开了伊的内衣,方才发现。”
谈话声停一停,接替的是椅子的推动声,和伍子楚立起来的走动声。他要出来了吗?我只得暂时走开了。但我退了一步,回头瞧瞧,他并不出来,只在室中走动,也没有说话。
这问题似乎弄大了。伍子楚分明已承认了徐玉英的话,他果真已另外爱上一个叫周慧雯的女子。那么,这不是三角问题,却是四角问题了。但这个徐玉英既不是伍子楚的恋人,又为什么要谋害张美侠?莫非伊的目的不在恋爱,另外和美侠有某种怨仇,故而从中报复?
室中静默了一会,伍子楚又继续说话。我重新走近短门。
“你既然一口说是我的不是,我也不必分辩。但你是美侠的知己,可也知道伊有没有别的爱人?”
徐玉英顿了一顿,似乎在寻思,室中又暂时静默。
伊答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确实没有。”
伍子楚又默然不答。这小室中的空气再度静寂。可惜我不能瞧见这时候他的脸上有什么表示。
徐玉英又说:“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地位有人格的男子,自己有了不是,难道还要反而诬陷别人?”
伍子楚忽气愤愤地说:“你说我诬伊?喏,你自己瞧吧!”
停一停。好像有什么纸件丢在桌子上。我又听得椅子移动的声音,分明他重新坐下了。
不会是什么重要的文件吗?为完成我的使命,我不能不瞧它一瞧。但我怎么样进去?他们既没有按铃,我若使直闯进去,势必要引起他们的疑心,反而会坏事。
恰巧一个侍者手中端着一盆纸烟,正要走进二十号去。我抢前一步,附耳向他道:“对不起,借一借。”于是我不等他的许可,忙把他手中的纸烟盆夺下了,回身送进十九号室去。我端着烟盆,一直送到徐玉英的面前。伊手中执着一张信笺,正在那里研索。但笺上面写着几行铅笔字,我的眼光电光般地射在纸上。玉英似出不意,略略仰起些,向我白了一眼,随手把我的烟盆推开,表示不要。我还故意迟迟不动,但因此动了伍子楚的疑心。他似乎已看见我在偷瞧那信,便伸手将那信笺从玉英手中取过去,略一折叠,就纳在袋中。我装做没事的样子,仍旧将烟盆移送到子楚的面前。
子楚挥一挥手:“不要!”
我道:“再来两瓶汽水?”
子楚愠怒地说:“要什么,我会叫你。出去!”
我应了一声退出来。做“仆欧”,吃钉子原是家常便饭,我自然不在乎。
那信中写的什么?我可曾瞧见吗?——唉!我不是自己夸口,我的眼睛也不能不算敏捷!在这数秒钟间,我已把信中的大意完全瞧明。那是一封匿名信,有一个男子声明已和张美侠有了关系,故而警告子楚,不要再履行婚约。事情真无独有偶。
子楚既然另有所爱,不料美侠竟也有同样的情形,假使再把徐玉英加入,这竟是一件五角式的把戏!恋爱把戏三角的已是复杂了,现在竟是五角,怎么还弄得清楚?
我把烟盆重新还了那个侍者,又偷听这室中人的谈话。
徐玉英问道:“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伍子楚道:“不知道。”
“那么,你可要查究他?”
“那也不必。我就成全了他们好了!”“唔,你既然另有所爱,自然就落得慷慨了!”玉英似乎发出一声冷笑。接着伊又说,“我倒知道这个人。”
“喔?谁?”
“这一定是杏荪写的。他的笔迹,无论怎样改变,终逃不出我的眼睛。……
唔,是他!……一定是他!“
故事有新开展,以后当然还有妙文。忽而砰的一声,那弹簧门突的撞在我的额角上。我连忙退避,但额骨上已感觉痛楚。玉英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一直向出口处下楼去。
我惊愕地站在过路上,一时竟不知所措,伍子楚也急急跟了出来。他见我呆呆地站着,忽摸出两个银币,向我手中一塞,便也跟踪下楼。这样的结局完全出我的意外,我的任务就被迫地告一个段落。
六、局部结束
半小时后,我又在霍桑寓里和他谈话。他听了我的经历的报告,很称赞我处置得当;对于我设法偷瞧伍子楚的那封匿名信,更佩服我的急智和应付的敏捷。
他吸了一会烟,似把这一件纠纷的事情仔细推索了一会,便向我解释。
“这一出戏竟有五个重要的角色,确实是非常幻复的。但我们并不失望。就眼前的事实推想,有一部分已很明了。我知道徐玉英把安神药水谋害张美侠,完全是一种酸素作用。”
“是,我也这样想。但这里面的曲折情由,你可已明白?”
霍桑点头道:“我大概已明白了。我根据所知的事实推想,可以有如下的假定:这徐玉英和俞杏荪一定是有关系的;至少可说玉英是爱他的。但瞧杏荪写警告信给伍子楚,要破坏他和美侠的婚姻,可见杏荪的心却在张美侠身上。因此,玉英对于美侠谅必早有妒意。不过玉英知道美侠既将和子楚成婚,势不能同时再恋杏荪;故而伊虽有妒意,自然也不必发露出来。后来美侠在礼堂中宣言不愿,这一着使玉英大吃一惊。伊以为美侠悔婚,就要另行嫁给俞杏荪,夺取伊的所欢,因而伊就忍心下这毒手。后来伊在美侠的里衣袋中得到了那封周慧雯的信,才知美侠所以不愿,原因是为着伍子楚另有所爱,并不是要占夺伊心目中的恋人杏荪。
不过美侠起先既绝不说明原委,玉英处在鼓中,才造成这个误会。我们瞧今天早晨,伊一听得美侠复苏的消息,便急急地赶到张家,刚才你又听得伊竭力替美侠辩护,可见伊的良心上正自后悔不迭哩。“
我恍然道:“不错,这里面的原委,你分析得很明白。不过玉英此刻虽然后悔,但伊既然有过这种阴谋,我们似乎不便就放过伊。你说是不是?”
霍桑道:“是。我们若要找伊,伊既没有防备,原非难事。但我以为我们还须先向别一方面进行。”
我想起了他先前的任务,问道:“是的。你刚才不是说往别方面进行的吗?
有什么结果?“
“我曾到务强中学去看过吴校长。”
“喂,怎么样?这个人也有关系?”
“不。他的年龄已在四十八九,头发秃落了大半,谈吐也朴实。我相信他本人不配扮演这活剧的主角。”
“那么你得到些什么?”
“我查明了美侠的行径,个性很强,品行也端正。”
“以外呢?”
“我又到共和路张家里去看美侠。”
“见面吗?”
“没有。伊还没复原,医生仍禁止伊和人接谈。所以我们不能不再找另一条路。”
“哪一条路?”
“我早听得那俞杏荪是美侠的表兄,常在张家出进。当美侠向伊父母声言悔婚的时候,杏荪也怂恿赞成。这人也是个知识青年,还没有结婚。我料想他对于悔婚的真情,多少总也知情。所以我先前本已着手打听他的踪迹。现在看起来,我们为证明起见,更有见见他的必要。”
“你打算证明什么?”
“那徐玉英是一心爱俞杏荪的,俞杏荪却象属意张美侠。但杏荪与美侠之间究竟是相合的,还是单恋的,那不能不找杏荪去证实了。”
“不错。杏荪在这件事上还不会露过面。你可知道他的踪迹?”
“刚才我从张美侠家失望出来,就往民权路俞杏荪家里去过。杏荪的母亲告诉我,他在昨天清早往苏州去了,临去时留下一个地点,若有信件可寄东吴旅馆。
我即刻已打过一个电报给吴县警厅里的一个朋友,叫他查一查俞杏荪是否还在东吴旅馆。如果真在那里,我们明天到苏州去,一见他后,真相不难立即明白。
这件事也就可以结束了。“
我又提出一个问题。“慢,还有伍子楚和周慧雯的问题,我们可也能查明白吗?”
霍桑立起身来,伸一伸腰,轻蔑道:“这种事也值得费我们的精力吗?现在那一般自称知识阶级的新人物,借着恋爱自由的幌子,侮弄女性,朝三暮四,本是不足为奇的。对不起,恕我说一句荒唐话。贵友也许就是这样人物的一个。”
我默默不答。情势的确有些像。我不能为着私谊给朋友辩护。
略停一停,我又问道:“那么还有那位不知姓名的委托人呢?这个人究竟是谁?”
霍桑疑迟道:“我不知道。这个人也许是美侠的——虽然,我们若能解决了俞杏荪的疑问,这一点说不定也可以连带证明。”他顿一顿,又说:“包朗,你去通知一声尊夫人,今晚上就住在我这里吧。吃过夜饭,我们往华光大戏院去苏散一下。
别的事等明天早上再进行。“
七、殉情者
那一夜我住在霍桑的寓里。下一天二十八日早晨九点钟时,苏州的回电才到。
这回电是出乎我们的意料的,并且把我们的希望完全打消。
电报上说,俞杏荪果然在东吴旅馆,但在上一天二十七日早晨,忽而杀死在他的房中。尸旁有一把凶刀,刀伤在咽喉。自杀被杀,警探们正在侦查之中。
我向霍桑道:“这个变端太出意外,我们更难着手哩。这个人一死,不是已断了我们的线索了吗?”
霍桑也惊异地说:“是,真想不到!现在情势已变。我们去见见徐玉英再说。”
我们到三角场丰裕里徐家的时候,扑了一个空,据说玉英昨夜十点钟时出外,至今没有回来。
变化连续地发生,而且都出人意外。霍桑的脸容也变异了。他紧蹙着双眉,咬着嘴唇,似乎因着接连地失望,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我建议道:“昨夜里他们在倚虹楼时,徐玉英先走,伍子楚便跟踪而下。我们不如去见见子楚,或者可以有些消息。”
霍桑赞同了。我就领着他到柳阴路伍子楚家里去。可是失望还是接踵而至。
子楚在上一天下午七点半钟出外,也不知去向。
奇怪的事实使我感到头昏。子楚分明到了倚虹楼以后,没有回家。他往哪里去了?现在徐玉英也正失踪,他们俩可会在一块儿?但上夜里他们临走时给我的印象,同行似乎是不可能的。我再三推想,竟想不出切当的解释。
霍桑说:“包朗。我们探案以来,这一件事可算得曲折最多。我们想得了几条线路,却一条条都阻断不通。现在我们除非另起炉灶,到苏州去侦查俞杏荪的死因,或者这案子的真相可以连带发展。”
我同意说:“好。我们马上就走,行吗?”
霍桑又迟疑地说:“不。我想我们眼前还不能走。张美侠大概可以恢复了,随时有可以接谈的可能。我打算先见见伊,然后再从苏州方面去进行。”
一般人常诟病侦探小说中的事实太偏于想象。其实一个富于人生经验的人总会承认,人世间尽多出于人们的想象以外的事实。譬如有一件事,变化像波浪般地层层叠叠,追求愈切,去鹃愈远,但在不意之中忽又会一拍到题。这案子就是一个显著的例证。
我们从伍子楚家回到寓中,还没有半个钟头,忽然有一个西装客人登门。这人就是我的幼年同学伍子楚。他会突然间造访,也是我们所料想不到的。
伍子楚走进了霍桑的办事室,看见我同在,似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脸色焦黄,眉峰深锁,目眶上现着黑圈,红丝网络了他的眼白。可见他心中正有难言之隐,并且又有失眠的样子。经过简单的招呼,霍桑请他坐下了,吩咐施挂送上一杯热茶,借此提提他的精神。他接了茶杯,一口气喝完了,略停一停,才开口说话。
他道:“霍先生,我先应谢谢你。你的答复我已经瞧见了。”
这不是又一个“意外”吗?他的话不但使我诧异,霍桑也微微一怔。他的嘴里虽不答话,他的眼光却明明表示他也想不到那匿名的委托人就是他。
伍子楚继续说:“霍先生,你说美侠的中毒是被害的?现在我听说伊已经脱离了险境,那是很可庆的。但这个害伊的人是谁,请你也告诉我。”
霍桑不即回答。他的坚定的目光凝注在子楚的脸上,似在竭力探索他的心事。
他缓缓答道:“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不过我料你还有别的事见教。不如先请你说说明白。”
子楚忽叹出一口气,垂着目光,摇了摇头,表示出一种内心悲痛的神色。他低下了头,紧握着两手,略顿一顿,才发出悲惨的声音。
“霍先生,包朗兄,你们大约还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折。你们也许要误会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的无赖吧!”声音有些凄婉刺耳。霍桑不回答,但睁着眼睛注视他。
我不禁接口道:“子楚兄,我说句老实话。我们确有这种误会。”
子楚张大了眼睛,抬头问道:“喂,当真?”他点点头,又叹一口气。“那么我不能不先解除你们的误会。你们。可是已知道和另外一个叫周慧雯的女子有了关系吗?这委实是莫须有的。我受过高等教育,自信有人格,对于那些滥情滥爱的人原是痛恨恶嫉的。”
霍桑向我瞧瞧,我也和他交换了一度目光。起先我们以为他是个滥情的妄人,此刻听了他这恳挚的语声,这观念渐渐儿有些动摇。我们错疑他了吗?
霍桑说道:“伍先生,你能纠正我们的误断,我很乐意领受。现在请你说得明白些。”
伍子楚答道:“你们总也知道我和美侠的婚约本是自由结合的。我在美国的时候,每一次邮船彼此总有两三封信。故而在已往的五年中,我们的形体虽然隔离,精神仍息息相通。回国以后,我们就定了婚期。不幸我太敏感,疑心太重,有时看见伊的表兄俞杏荪常在伊家中出进,又见美侠和他似乎很投契,我不无有些芥蒂。
不料在婚期的两星期前,我接到了这一封匿名信。“他从袋中摸出一张信笺,弯着身子,授给霍桑。那就是上夜里我在倚虹楼中瞧见的一张。他继续道:”我得了这信,一时疑妒交并,竟信以为真,经过了一番内心的交战,便决定牺牲我自己,成全他们。但我怎样提出离婚呢?在现社会上,男女的贞操观念还是沿着传统的眼光,彼此是不平等的。男子丧失了贞操不算一回事,女子丧失了,却仍会有严重的后果。
我若据实宣布,良心上实在有些不忍。就是我假借题目,从我方面提出,总也不利于美侠。因此,我又打算作进一步的牺牲。我自己写了一封假托周慧雯的警告信,寄给美侠,以便伊借此为凭,可以从伊方面提出离婚的动议。这样,在我方面,名誉上或者略略有些亏损,在美侠方面,不但所愿可以圆满,名誉上也不至于有什么玷污。“
子楚的叙述略略停顿。霍桑又和我交换眼光。他蹙紧了眉毛,闭拢了嘴,似在后悔他先对于子楚的考语的错误。我也有同样的感想。因为要是子楚的话不假,在现代的潮流中,他这种舍己为人的牺牲精神,实足以使人肃然起敬。他的声音状态都显示他的话是由衷的。那么我们俩的先前的武断委实是无可宽宥了!后来美侠方面并无离婚的要求,我不禁有些诧异。到了结婚那天,伊方面既无表示,我也只得牺牲到底,勉强成事。直到行礼的时候,美侠才宣言不愿。这一着原是我早已盼望的。所以包朗兄向我请问的时候,我既抱定牺牲到底的态度,不愿意宣布真相,只索冷待他不理。包朗兄,现在你总可以原谅我了吧?……不料到了那天晚上,美侠的父亲武卿忽然送一封信来,报告我美侠已服毒自尽,又说了许多道歉的话,却绝不提我另有所爱的事。这一着才使我醒悟过来。“
故事再度停搁。我感到羞窘不安。霍桑也沉下了头。
室中酝酿出一片难堪的静默。一声长叹以后,我的朋友的凄苦的声浪又在我的对面震荡。
“我寻思我既成全了美侠的意愿,伊又为什么反而自杀?并且我授给伊的凭据,伊为什么并不发表?这都是出乎情理之外的。莫非伊为着保全我的名誉,才秘不发表?这样看,我未免错疑伊了!但是大错已经铸成了,我又怎样挽回?我在无可奈何之中,就决定请霍先生先给我侦查一下,伊究竟是自杀还是被杀;然后调查这里面有没有别情,再定应付方法。我既处于两难的地位,又不便露面,于是就趁了深夜,用了匿名的方法来请教你。
“昨天下午,我得到一封不具姓名的约会信。这信来得很突冗,我要查明真相,就如约而去。不料那约会的是美侠的朋友徐玉英。我们谈话的结果,我才知道美侠果真把我的那封假信秘密地藏在身上,始终不曾宣布。我又知道我所接得的那封匿名信确实就是美侠的表兄杏荪写的。玉英与杏荪显然有关系。伊一看那信,妒焰大炽,好像伊就要去找他理论的样子。我觉得也要见见杏荪,问他一个端详,故而就跟在伊的后面。
“我跟伊一直到杏荪家里。杏荪不在家,伊很懊丧。我知道伊势必将继续寻觅,因又跟着伊回伊自己家里去。伊在家里略等一等。果真就又出来直往车站。
我索性跟着伊同行。伊买票到苏州,我也照样买了票上车。
“我们到苏州时已在半夜过后,我一直跟着伊到东吴旅馆。旅馆门前有一个警察守着,虽在深夜,还有好多人在那里切切谈论。徐玉英比我先走进旅馆里去。
我略停一停,正要跟踪进去,忽见伊匆匆从里面退出,脸色灰白了,身子在发抖,仿佛已得到了什么不幸的消息。伊和我掠身而过,竟似没有瞧见。那时我在旅馆门口略一停留,看见旅客姓名表上果真有俞杏荪的名字。我的目的要见杏荪,玉英往那里去,我不必再跟。我就进去定了一个房间。我在进旅馆的五分钟内,就知道了徐玉英匆匆退出的缘因。
“原来俞杏荪在昨天二十七日清早发出了几封信后,便留在房中不出。直到傍晚时茶房推门进去,才发现他已死。自杀被杀,还不知道。这消息不但吓走了玉英,连我也意外地吃惊。这半夜我再不能睡着;到了今天早晨,我就乘第一班车回到上海。回家以后,百感交集,不知道怎样才好。我又从报纸上得到了你的答复,知道美侠的中毒是出于被害。我正要来找你,忽接得俞杏荪从苏州寄来的一封挂号信。
这信是他临死前发的,可算是他的一篇供状。现在请你们读一遍。这案中的几个疑点就可以明白了。“
伍子楚说到这里,从衣袋中郑重地摸出一封信来,交给霍桑。我站起来走到霍桑身旁。信是草书写的,字迹很流利。
那信道:“子楚先生:我实在很愧对你!你接到此信的时候,谅必你们美满的婚姻已经成就,我却已离去了这个荒芜凄凉的世界了。你先前不是接到过一封匿名信吗?这信是我写的。我爱美侠,原属实在的。我觉得伊的品性容貌,端静婉娈,一言一动都足以吸引我的灵魂。不过这是我单方面的,美侠却并无意思。
我们虽是表亲,从小在一起,可是美侠对于我的爱始终不接受。当初我因爱生妒,存着私心,打算破坏你们的婚姻,以便终有一天可以成就我的愿望。可是这计划到底失败,你们终于圆满了!现在我失恋了,因着怕见你们的圆满,逃到了这里。
但我的心仿佛已是空空洞洞,世界上的一切,丝毫不足留恋。我知道我无论逃到哪里,终逃不出我心上的创痛!
“我知道另有一个女子确很爱我。可是爱这东西再神秘没有,竟不能随便移用。
现在我已决定了此一生,以便根本消灭我心中的隐痛。但我恐你因着我前次的一封信,在你们美满的爱情上留一点缺憾,故而我再给你这一封信,给你解除误会,希望你一心一意地爱伊。那我死后也可以瞑目了。
“朋友,再会吧!我祝你们伉俪间幸福无量,并且请你寄语新夫人,宽恕我的狂妄,但我这一颗心,却完全是纯洁无暇的。杏荪绝笔。二十七日。”
我们看完了这一封信后,大家都静默起来。窗外边迎风的秋叶萧萧瑟瑟地响,和着室中伍子楚的叹息声音,组成一种凄婉的哀曲。
霍桑立起来,在窗口静立一会,才回过头来,把我们侦查所得的情形向子楚说了一遍。
他说:“爱河的风波是可怕的!世界上最没法解决和最易使人感受痛苦的事,就是这一个‘爱’字。现在你们四个人的曲折离奇的问题都已有了归结,不过这里面含着不少酸辛的因素。”他叹一口气,又说:“伍先生,今天你的未婚妻大概可以和人接谈了。你快去把这回事向伊说明。你郑郑重重地认一回罪呢!”
伍子楚去后,我的情绪很紊乱,心头感觉到另一种滋味,说不出是悲,是喜,是酸,是辛。霍桑烧着一支纸烟,在窗口静立了一会,才向我表示。
他说:“这件事如此解决真是很侥幸的。我的脑力显然衰退了,竟看不透这一出四角式的活剧。但这剧中的四个主角,在‘爱’的立场上都是十二分真挚,都可以算是爱的信徒。可惜俞杏荪的意志太薄弱了,眼光也太短浅。他简直把恋爱认做人生唯一的问题,才白白地牺牲掉!”
窗外的落叶又相和我们俩的叹息,室中又静了。
我说:“霍桑,还有那徐玉英呢?伊在法律上有责任,你想怎么样解决?”
霍桑背负着手,踱了几步,吐了一口烟,忽又接头叹息。
玉英正当青春,伊对罪过又有过真切的悔悟。现在美侠方面,既然仍有圆满的希望,这一个可怜的女子的行为并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害,不如就听其自然吧!
这见解我也赞同。伊虽然下过毒手,但也是由于爱的迷蒙而伊的爱又是盲目而无理性的。这女子的遭遇,论情实在可原可悯,竟使我不忍下笔。隔了一天,玉英仍没有回家。五天以后,报纸上发现一段新闻,苏州黄天荡中浮现出一个时髦的少年女子。
;全文完;
正文 霜刃碧血
更新时间:2008-4-8 11:00:55 本章字数:73800
一、习习微风
我要引用那一句“大风起于萍末”的成语,来形容这一件起初看似平凡而结局却出人意外的迷离消税的惨案。是的,我的引用也许近于曲解原意,但从某一个角度看,这件血案的过程,恰像是由一阵习习的微风,演变而成为投木飞沙的巨随。
案子发生的日期已是相当久了,在当时它确曾冲动过上海社会,不过因着牵连的人,有几个是社会上的所谓“知名之士”,我虽会记叙,可是因着顾忌,不能不放意地“语焉不详”。现在事过境迁,那些关系人的地位已跟着时代洪流的推移而起了变动,这顾忌的束缚也就在无形中解除。所以我现在笔尖上所饱蘸的是完全自由的墨汁。
这是八月九日星期日的早晨,我们的简单的早餐已经结束。我照例衔着纸烟,拿着一张申报的副刊,正在读一段小说。清晨的微风从窗口里进来,拂在脸上感到凉快。对座的霍桑老友也在一壁吸烟,一壁读那第二张本埠新闻。两缕青色的烟雾在静穆的办公室中袅袅地荡漾着,交织成不规则的烟幕。吸烟,读报,简直成了我们的早课。
静寂中忽然爆出了一种紧张而近乎惊惶声音。发声的是对面藤椅子上的霍桑。
“唉,奇怪!……包朗,有一件案子!
那夸张而有些类乎“危言耸听”的声浪,使我不由不放下附张而抬起头来。他的闪动的目光凝住在报上,仿佛要透过纸背一般。他这副状态真像黑暗中的猫儿,忽听得壁角里有什么声响,便昂头张目地发威起来。
我问道:“什么案子?不会是那毛狮子的党羽又卷土重来?……”找委实也沾染了些惊异。
霍桑忙摇摇头,答道:“不是,不是——这是一件奇怪的劫案——很奇怪。”他将手中的报纸向我一丢,嘴里仍衔着白金龙纸烟,目光却移到了那条温州土产的地席上去,分明在开始运用他的脑力。
我一接过报纸,瞟了一眼,便发见那“骇人听闻的劫案”的标题。标题的字体并不大,只用三号字,想必因时间关系,地位不够,临时补插过去的缘故。
那下面的记载是:
“昨晚(八月八8)十一点半,北区通州路上,忽然发生一件骇人听闻的劫案。那时有恒路北区分署二0二号警士王福正巡行到通州路南口,忽听得通州路上有女子喊救命的声音。他抬头一瞧,隐约见靠近鸭绿路口,有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子和一个戴草帽穿深色长衫的男子正在互相争持。王福便奔过来追捕。他追到距离二三十步光景,便见那女子仆倒在路旁水泥的人行道上,同时还听得睡骼一声,那凶手丢了凶刀飞也似地望北面奔逃,一霎眼间,便已朝东转弯向岳州路逃去。
“王福舍了倒地的女子飞步上前,迫在凶手的后面。不料他一转弯踏进岳州路时,那凶手已不见踪影。他正要取出警笛来吹,一时却不知道凶手逃往哪一个方向。迟疑问他忽见前面约摸二三十码外,一辆停着的汽车开始轧轧地向前驶去。王福呆了一呆,才觉那汽车有些可疑,也许已载了那匪盗逃走。他拚命地奔上前去,一壁还高声喝令停车。可是那汽车绝不理会,开足了速率,一霎眼间便已转弯向兆丰路逃去。那时王福的警笛声音虽也召来另一个警士,但汽车已远,终于兜捕不着。
“他们两个一同回到通州路时,那穿白衣白裙的少年女子仍躺在水泥人行道上,左肩上血污猩红,显见受伤得重。那女子已经曼过去了,没有知觉。王福用手抚摸伊的鼻管,幸而还有一缕微息。王福就将旁边那把凶刀拾起来,交给他的同伴回警署去报告,他自己雇了一辆车子将那受伤的女子就近送进间行路同济医院里去。
“伊经过了医士的急救,在半夜过后,曾一度苏醒过来,才说明伊叫丁惠德,有一只皮手袋,已被那匪徒劫去,袋里有一支墨水笔,一张五元钞票,和几个零碎辅币。那女子受假的部分虽不是要害,但在水泥地上躺了好几分钟,失血过多,神志不清,是否能够安然出险,还没有把握。
“近来这种路劫事情层出不穷,这回劫物而又行凶,可见匪徒们的益发猖獗。负治安职责的当局若不设法扑灭,以后路上的夜行人们人人自危呢。
我读了这一段带些夸张渲染笔调的新闻,先前给霍桑所引起来的一团紧张的期望,反而化成了一个美丽的皂泡。因为这种路劫案子在上海社会中,原是司空见惯。有时黄包车夫也会乘机下手,伤害行凶也往往是连带的后果。每天报纸的本埠新闻版上,这一类新闻好像是少不得的点缀。霍桑刚才为什么也这样大惊小怪,我真有些不懂。
霍桑正在翻阅一本上海地图,抬头向我瞧了一瞧。“包朗,你以为这案子怎么样。
我淡淡地答道:“这是一件平凡的路劫案啊。”我随手把报纸搁在一旁,仍自顾吸绳。
“晤,是的,平凡得很——但你知道劫去了什么,
“报纸上不是说劫去了一只皮手袋吗?
霍桑又点点头,把地图合拢了。“不错。手袋中有什么东西?”
我暗暗诧异霍桑怎么会发这样无聊的问句。我仍瞧着他答道:“一支墨水笔和一千五元钞票。”
霍桑又应道:“是的。那匪徒怎么样逃去的?”
我有些儿不耐。‘“奇怪¥报纸上明明说他是乘了汽车逃走的。你怎么还问我?难道你——一”
霍桑忙举起右手来阻止我。“是的,是的,我也说是乘汽车逃走的。”‘他坐得更挺直些,目光钉住在我的脸上。“包朗,你不是以为我小题大微肥?难道你瞧不出这回事的矛盾性—碍,你真瞧不出?好,我告诉你。现在我们试把这件事归纳拢来。那支墨水笔,你想要多少代价?我们姑且假定是一种中等货,大概总在十五六元罢?还加上五圆钞票和一只手袋,一共也不过二十多元。但那行劫的朋友却预先在好了汽车,他所下的资本未免太大些了。这是个显明的矛盾点。你说是不是?”地移动目光,又瞧着地席。努力地抽烟。
我开始有些疑讶,问道:“霍桑,你有什么意见?”
他吐了一口烟,自顾自地说:“包朗,你总知道马路上的路劫事件,数十百元的首饰物品,大概只是一般小流氓所干,若是大楼大样地雇了汽车的匪徒,目的物决不会这样小。你想一想,是不是有些特异——有些反常?那末,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情由呢?‘”
霍桑说完了,又继续呼吸了两口烟,他的眼光重新凝注在地席上面,似在欣赏那上面的回纹图案。我虽不答话,心中却仍觉得霍桑有些地“小题大做”,至少也近乎“过甚其实”。我认为那人劫手袋以前。也许抱着更着的目的,未必预先就知道手袋里只有二十多元的财货。若说乘汽车逃走,也有一个疑问。那人或者因着警士的追踪,情急智生,恰巧看见路旁停着一部汽车,使跳上去借着逃走。怎见得一定是他预先在好了的?
霍桑忽仰起头来,微微向我一笑,好似已瞧破了我的心事。
“包朗,你不赞成我的见解吗?我再给你一个证据。你总也承认乘了汽车行劫,本是近几年来才产生的一种盗匪们的新的姿态。这班盗匪们所用的器械,当然也得时代化了。他们必用新式的手枪,决不会再用落伍的刀。但眼前这位朋友却明明用的是刀。从清理上推测,这又是一个不相符合的可疑点。
我们淡淡地答道:“那末,你想这是件什么性质的案子?
他放下了纸烟,答道:“这自然还不能凭空乱猜。我只觉得它有些反常——一你总也承认,反常是一般对于侦探学有兴趣的人所应当注意的……包朗,我相信这决不是一件寻常的路劫案,背地里也许另有什么内幕。
我吐出了一口烟,又缓缓地说:“据我看,有一个先决的问题必须先证实了,你的设想才能成立。
“什么样的先决问题?”
“你的疑点的关键,就是那一辆汽车。你说乘汽车的匪徒不会用刀,也不会劫二三十元的小赃物,固然不错。但你怎么知道那汽车不只是恰逢其会地给他偶然借乘而并不是预先雇定的?如果如此,那分明还是一件寻常的路劫案,你设想中的楼阁不是完全要坍倒了吗?”
霍桑听了我这句话,忽将烟尾从嘴里取出,拿在手‘里,一动也不动。他的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他的炯炯的双目又注视在我脸上,他的嘴唇似在微微张动,但一时间分明答不出话。哼!霍桑的智慧固然高出我上,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古语,有时也会在他身上得到应验。这时我“谈言微中”,分明已抓住了他的一个漏洞,这漏洞地起先大概没有想到,故而禁不住露出这种目瞪口呆的状态。
这时忽然有一阵琅琅的电话铃声。霍桑突的丢了烟尾,从椅子上跳起来,奔向电话室。唉,他正在窘急的当儿,竟有这意外的电话来使他下台,他的运气正不算坏哪。
霍桑从电话室里回来时,面容上带着庄肃的气氛。我一见这情状,不便再说什么调笑的话。
“霍桑,谁的电话?”
“警察总署的汪侦探长。包朗,我们有事情做了。他充分暴露了他的好动不耐闲的心理。
“可就是这件了惠德的劫案?”我禁不住站了起来。
霍桑摇摇头。“不是,这是一起谋杀案,庄清夫的女儿庄爱莲被人杀死了。
我不禁怔了一怔。在清夫在上海社会上很有面子,他的台衔,早已排进了所谓“闻人”的名单。据闻他从前在政界里混过好几年,现在却退闲安居,做了好几家纱厂的董事。他的女儿庄爱莲是上海大学的著名校花,品貌既然姣好,交际又广,虽还配不上说“社会之花”,但剪彩揭幕一类的玩意儿,伊也不时参加。所以伊也像伊的父亲一般,报纸上常常有伊的芳名。总而言2,伊在交际场中已着实有些“声誉”。现在伊忽然给人谋杀,这事件显然会轰动整个的上海社会。
于是我便预备出发,从衣架上拿下了草帽、霍桑也上楼去换了一套淡灰色国产派力司的西装,又将应用的东西纳在一只小皮包裹,匆匆地提着下来、我们就一同出门。
早晨的阳光虽已满布在天空,显着一片明朗的清辉,但究竟还在清早,气候却不算十分热。汽车已停在门外。霍桑一壁踏上汽车,一壁向司机说了一声:“鸭绿路”
我在车座上坐定以后,心中动了一动,便问道:“庄清夫住在鸭绿路?”霍桑点点头。我又说:“那丁惠德发案的所在,报纸上不是说也相近鸭绿路口吗?这两个地点倒很相近。
霍桑忽侧转了头,瞧着我问道:“包朗,什么意思?你可是说这两个发案的地点既是相近,这里面就两相有关吗?”
我辩道:“我没有这样说啊。”我承认这答语确有些诡辩的成分。
霍桑道:“是的,不过你的口气早告诉我有这样的意思。
我略顿一顿,笑道:“那末,就假定这两件事也许互相有关,你难道就不赞成?
霍桑摇头答道:“我不赞成。”地摸出纸烟来烧着,又缓缓地说:“包朗,你须知道设想的成立,多少总得有些事实的根据。你此刻的设想完全没有凭藉,我只能给你‘神经过敏’四个字的评语。”他居然开始训话了。
我又笑道:“神经过敏?!那末,你方才把一件寻常的劫案小题大做,看得非常严重,这理想是不是也带着些同样的色彩?”
霍桑放下了纸烟像要辩论,可是他的眼光向车窗外望了一望,又回头来向我斜乜了一眼,却又说不下去。一会儿汽车经过了有恒路,从某市和华光影戏院转角上转弯,已驶进通州路。将近鸭绿路口,霍桑叫汽车停车。他跳下车来,把眼光在马路两旁的水门汀上乱瞧。他忽而拉着我穿过鸭绿路,向西边的水泥人行道走去,接着他弯着腰细细瞧视。那里果然还隐约有两滩血迹,一处大些,一处小些。距离约摸两英尺阔,这就是丁惠德劫案的遗迹,还没有完全消除。
霍桑摸着一下顿,向那两滩血迹注视了一回,忽又指着另外一处更小的血点,自言自语地说:“这大概是凶刀坠落的所在地了。
那血迹所在距离鸭绿路的转角只有近十码光景。通州路本来是很僻静的,夜间当然更加冷静,无怪那匪徒们胆敢在这地方劫物行凶。霍桑又抬头向左右前后瞧了一瞧,便转弯进入鸭绿路。我也跟在后面。约摸过了六七家门面,便是庄清夫家。
那是一宅三上三下的旧式石库门屋,门前已派了两个警士在照料。有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分明都想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但因着警土的阻拦,都不敢走近。一个警士似乎认识我们,赶紧将围观的人们分开,走过来迎接我们。接着那虚掩的黑漆石库门也开了一扇,那个宽袖子黑印度绸长衫的矮胖的汪银林探长已挺着肥满的肚子从里面出来,向我们点头招呼。
我们刚走近那黑色的石库门,我不禁吃了一惊,急忙煞住脚步。原来门口里面的水泥地上,直僵僵地躺着一个女子,就是被害的庄爱莲。
读者们会不会怀疑我的胆量?其实这个发现委实太出我意外。凶案发生的地点虽不能有“合法的规定”,但谁想得到竟会在大门里面?何况大门本来关着,事前我毫无准备,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艳尸,又怎能不惊?
我一壁诧异地喊了一句“奇怪”,一壁低头细瞧。
那女子仰面朝天,年龄在二十左右,乌油油的额发,蓬乱地压在眉间,颈间却血肉模糊,真是“惨不忍睹”伊身上穿一件淡然色夹白色小花的外国纱圆角短衫,下身系一条玄色蝉翼纱的套裙,脚上一双白虎皮的高踉皮鞋,胸襟面前有一大摊血迹,已变成了储色。伊的脸儿是瓜子形的,额上覆着半月形的刘海,后面梳一个S署,五官很匀整,生前显然很美丽。但这时候伊的双目大张,露着呆木的眸珠。灰白的脸上颧骨耸起,加着唇吻开张,露出两排嵌在死龈中的白齿,形状真有些触目可怖。我暗忖这女子在若干小时以前分明是一个活泼泼娇滴滴的美女,此刻却变得这样子丑怖。那末,美与丑的分野,可见完全操纵在时间先生的手里!
霍桑接着身子在尸体上细细视察了一会,抬起头来问汪报林道:“这是不是原有的死状?
汪银林道:“是的,不过那两只脚我刚才已略略移动,因为在发现的时候,这右面的一扇大门开着一二英尺光景。我觉得外面的人太多,索性把门关上,故而将尸足移动了一下。
霍桑点点头道:“这样说这女子死的时候,似乎刚才要开门出外,可是门还没有开足,那凶徒便已下手,是不是?
汪银林应道:“正是,我也这样推想。
我也说道:“那末这凶手是外面人了。
霍桑斜脱着我微微一笑。“你这话略有语病,应当说‘从外面进来的人’。”他又回头瞧瞧那艳尸,向迁银林道:“那致命的伤处,大概就是在伊的咽喉间的一刀……刀锋显然很锐利,下手也很重。银林兄,你可曾寻到凶刀?”他又俯身下去,用手指着那女子的颈项,继续说道:“你瞧,这伤痕很深,足见下刀时的猛烈。那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尖刀……晤,一定很锐利。”他又站直了。
汪银林答道:“我已经在这天井里和门外马路左近寻过一次,不见有什么凶刀。致命的原因,刚才警署里的何健医生已经验过,当真就是这喉间的刀伤。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痕。
霍桑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有了这一个伤,那囚徒的愿望当然可以满足了。我相信那刀尖一定已刺断了动脉,所以这女子着刀以后立刻就死,没有抵抗和挣扎的能力。”他站直了,又问:“何医生可曾说过伊死了多少时候?
汪探长道:“他说大概有七八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