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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30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4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晤,在哪里?已经捉住了?

“用不到我们去捉。他已被人谋死了!

这一句说话不但出于我的预料,连霍桑都震了一震。消息真是太突兀,而且使疑障上又加上了一重疑障。

汪银林不待我们诘问,继续说:“今天清早,有人在宝兴路北段的一条小沟里面发现一个尸体。那人是被勒毙的,长衫衫裤都已剥去,但一项已经踏破的草帽留在沟里,帽子里面有申壮飞的名字。南区署得了这个消息,就来通知我。

霍桑很着急似地问道:“尸体现在在哪里?”

银林道:“此刻还在那边沟里。尸体本来是用废物掩蔽的,好像已经摘了好久,有些腐化。现在他们正在等检察官跟法医去检验,大概还没有移动。

霍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想先往那里去看一看。

汪银林说:“好,三巡长在外面,可以陪你去。我在这里料理一下,马上就来。

我说道:“那末谁往医院里去问丁忠德?要不要还是我去?

霍桑应道:“你去也好。”他拿起了草帽,又喃喃自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教人应接不暇!

我们出了总署,各走各路。我雇了黄包车一直往问行路同济医院。

这案子真是太不容易捉摸。我们费了一天和半夜的工夫,好容易探出了几条线索,把两案合并为一,渐渐儿有些轨道可循。不料申壮飞又被人谋死了,真像治理乱丝的当儿,刚才得一个头绪,忽而又中途断折。据汪银林看,申壮飞本是案中的主要人物,现在他本身被人谋死。不但线索中断,平空又添出一个凶手。并且壮飞既死,前两案的曲折秘密也丧失了取证的因素,不是更加棘手吗?若说壮飞是自己寻死的,畏罪自杀,还比较近情,现在他偏偏也是被杀的。这杀他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复仇灭口,还是另有原因?霍桑所说的“应接不暇”,的确毫无夸张的成分。

往复的沉思结束了我的行程。这一次我进医院,并没有上夜的那种麻烦。我见丁惠德已起身坐在床上看报,身上穿一件麻纱的反领运动衫,下半身仍掩覆在雪白的被单里面。伊的额发已加整理,我才看见伊的后面的头发编组地盘在颅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使女坐在伊的床边。伊的脸色虽还焦黄,精神却比昨天爽健得多。伊见我进去,放下了报纸,呆了一呆,似乎又出意外。

我赔着笑脸,说:“丁女士,今天更好些吗?我特地来问候你。

丁惠德勉强含笑答道:“谢谢先生,好多了。热度已经退净,不过这里还有些痛。”伊用右手指指伊的左肩。

我同情地说:“是的,那当然要休养几天。

伊说:“刚才我妈跟哥哥又来过一次。我本打算就一同回去,但医生说至少还得静养一天。故而我准备明天回家。

我道:“晤,在医院里休养更方便些。”我略顿一顿,又问:“丁女士在爱华体专几年级?”

“三年级。

“晤,你是不是贵校的出席学生联合会的代表?”

伊向我瞧瞧,摇头说:“不是。不过在开联席会议时,我也列席过。

我乘势问道。“那末沪江大学的代表计曼苏,你总也认识?

那女子的黑眸又仰起来向我一瞥,点点头说:“是的。他是我的表兄。

晤,这倒超出了题桑的猜测。他们的关系更密切一层哩。

我又问道:“除了令堂会见以外,可有没有别的人来瞻过你?”

丁惠德的敏意的眼睛突然升过来,在我的睑上瞟了一膘,立即又沉下了。

伊摇头道。“没有啊。

我直截地说:“计曼苏也没有来过吗?”

伊的焦黄的脸上泛出了一丝红霞。伊的头沉得更低了。

伊答道:“没有。”

这显然是谎话。伊为什么说谎?不是为着要掩护某种秘密?我觉得眼前还没有揭破伊的秘密的必要。

我又问道:一那末你和庄爱莲也是亲戚吗?“

丁范德顿了一顿,头依旧低着,应道:“不——一不是亲戚,是朋友。

我道:“哈,但前天夜里庄女士不幸已被人杀死。你也知道了吗?”

伊点点头。“知道的,刚才我已在报上看到。真可惜。……真奇怪。

我忙问道:“”奇怪?为什么?“

丁范德踌躇了一下,才说:“\因为前天晚上爱莲本来约我到伊家里去的。

“瞟。那末你在通州路上遭劫,就是要到在家去?

“是的。前夜里我先到华光电影院里去看电影。到十一点半相近,我从戏院里出来,往爱莲家去。不料快要到时,遇着那个匪徒,劫去了我的手袋,又险些儿送我的性命。今天读报,才知道爱莲就在那时候被人杀死。我觉得非常奇怪。

“丁女士,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伊又沉吟了一下。“我猜想那行凶的人,也许就是劫我手袋的人。”

我同意说:“是,我们也正这样推想。但你想那行凶的是个什么样人?”

伊摇摇头。“我说不出什么。因为爱莲的交游很广,我和伊还是初交,不知道底细。”

病室中的窗虽都洞开。近午的热度又在逐渐增高。伊似乎感到闷热,额角上蒸发出细粒的汗珠。那小使女忙送上一块手帕。伊接过了,慢慢地抹着伊的额角和敞开的粉颈。伊的胸部丰满的双峰似乎也起伏得快了一些。

我问道:“前天晚上那个劫你手袋的凶手,究竟是一个何等样人,你可能给我们什么指示?”

丁惠德答道:“我只觉得那人身材短小,头上戴一顶白色的草帽,身上穿一件灰色的长衫。”

“你没有瞧见他的面貌?”

“没有”

“就从他的身材上谁想,你的熟识的人们中,可有相同身材的人?”

伊又垂着头思索。“没有。我实在想不出那个人是谁。”

我略顿一顿,又问道:“丁女士,你平日可有什么冤家?”

丁惠德摇头道:“我从来不曾得罪过人,不致会和人家给什么怨仇。”

“你和庄爱莲的感情怎么样?”

“我们是很融洽的。不过我已经说过,我们是初交,也说不上有什么深厚的友情。”

“那末前晚伊约你去,你可知道有什么事情?”

惠德再度抹着额汗,低声说:“伊写信给我,说要和我谈谈我表兄的事。”

“就是计曼苏?谈些什么事?”

“我不知道。信上没有说明。”

我企图作进一步的探索,又说道:“我听说曼苏和爱莲将要订婚,你可知道?”

惠德缓缓答道:“我也听到这样说。”伊略停一停,又补充说:“也许就为着订婚的事,爱莲要知道表兄的往史。因为他们的交谊还不过两三个月。

伊又抹着迅速蒸发的汗珠,微微地呼着气,似乎有些倦乏。我觉得在退出以前,应得将发现手袋的事约略地告诉伊。伊一听到这个情报,突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惊异的神气。

“噢,你们已经捉住那个凶手?”

我答道:“不,很可惜。那人是个拉车的,袋是他从地上抬到的。

伊点点头,不再答话。伊的头又垂落了。

我又问:“丁女士,有个上海大学的申壮飞,你可也认识?

伊摇头道:“我不认识。

“还有个来梦花呢?

伊不再回答,但摇摇头。伊似乎支持不住,把身子靠到后面的大枕上去。

九、隔室中的谈话

这时有个穿白制服的女护上端着一杯牛乳进来。我觉得我的调查任务已有了相当结果,就趁势告退。我走完了那条静静的甫道将近走到楼梯,猛见一个人匆匆从梯上一步两级地奔上来。我走神一瞧,急急将身子一闪,直前向甫道的那一端走去。上楼的就是计曼苏。他已换了一套米色条纹的派立司西装,显得很英俊。他不是又来瞧丁惠德吗?果然,他一直走到丁惠德的病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汪银林不是说要拘捕他吗?怎么他此刻还行动自由?我要不要打一个电话给警署,免得再耽搁误事?我决定了主意,就悄悄地向护土室中借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回到丁惠德病室的门前,恰见先前那个护士走出来。我的机会比上夜里霍桑所遭遇的强得多。那小使女并没有被遣出外。隔家二O八号又恰巧已经空了。医院的病室照例是没有锁的。我见那护士走远了,左右无人,便溜进了二O八号。

那里有一扇门和了惠德的一室相通。我就把耳朵凑在钥匙孔上。隔室中两个人的谈话声很清楚。

计曼苏说:“我昨夜里的确来过。你不信,可以问小梅。

静默了片刻。接续的是丁惠德的声音。

“你忙得这样?匆匆地就走?

“你又误会了。你睡着,那护士不许我叫醒你。我坐了一会,护士说,医士希望你好好地睡几个钟头,叫我今天再来。你怎么还抱怨我?

晤,昨夜里曼苏虽进病房,却不曾和惠德交谈过。那末刚才惠德并不是说谎,我倒冤枉了伊。我又听得计曼苏的解释。

“惠德,我老实告诉你,自从前天半夜你妈差人到我家里去找你,我就很担忧,想不出你会到哪里去,但不料你会遭遇这个变端。昨天早晨我赶到你家里去,你妈和哥哥还不知道你的下落。我的心更着急。直到昨天午后,偶然看报,才得到你遭劫的消息。

“那末,昨天午后你也就可以来了。

“原是啊,可是……”他的语声忽而吞吐,好似有什么话隐藏着说不出来。接着他又说:“我因着有别的事情,不能分身,直到晚上九点钟以后,方才雇了汽车赶来。可是你恰巧睡着,护士不许我叫你——”

“腥,你有什么事不能分身?是不是给伊料理丧务?

“不是,唉,不是。伊的丧事何必要我去料理?你不要再误会。

“那末,你所说的别的事情我倒很想听听。

又是一度静默。我暗暗地辨味,葱德的语气中好像含着些酸意。

“森德,我老实说罢。昨天下午我本来就想赶来的,可是我不能出门。

“不能出门?这倒奇怪!

“真的,因为有两个侦探监视在我家门外。我不便出门。”

“膻,为了什么?”语声忽变换了,好像带着恐怖的成分。

“你总已从报纸上看到爱莲是给人用刀刺死的、警察们显然怀疑我。

伊没有回答。但隐约问我听得有叹息声音。不过我辨不出这到底是他的还是伊的。

一会,计曼苏又继续发问。

“惠德,你在前晚夜半,怎么独个儿在通州路上?”

“我瞧过了电影,本来打算去看爱莲的,因为爱莲约我去,说有关系你的事情要和我谈。

“什么?爱莲约你去了”

“是的,伊写信约我的。……我走到鸭绿路口,那个强盗就冲出来。他猛力地刺我一刀,又抢去我的手袋。我立即晕倒,也没有看清楚那个人。我本以为今生再没有见你的机会了。到了医院以后,我曾略略地苏醒。后来经过了医土的手术,我又一度昏晕。现在差不多已是第二世了!

一阵啼嘘之声填补了静默。停一停,计曼苏的疑讶声调又送进我的耳朵。

“爱莲为了什么要在半夜约你去?”

“伊的信上说,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的事?关于我的什么事?”

“我哪里知道?据我意料,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伊布置了什么圈套要谋害我。”

室中又静了一静。接续的是曼苏的感叹。

“可是伊害人自害,终于送了性命!”顿了一顿,他继续说:“好。伊既然死了。我们别再谈这些事。现在你觉得怎么样?可还有痛苦吗?”

“痛还有些儿,但是比昨天轻得多。……曼苏,你想爱莲的死——”

这时候猛听得隔室中开门声音,接着的是重油的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闯进了二0九号病室里去。

有一个男人高声说:“你是计曼苏?……好,请你往警署里去一趟。”

“什——什么事?”这是计曼苏的骇呼。

“要问你几句话,回头你会知道。

丁惠德的骇呼声浪破空而起。“唉。什么事?你fll为什么捕他?你们为什么捕他?”

那尖锐而颤栗的声浪,在隔室中颤动,仿佛要波及这二O八号室。我不忍再听,就悄悄地溜出来。

我从同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已过午腊时分,因着心有所寄,忘却了饥饿。我先打一个电话到寓所里去问问,霍桑还没有回寓。他往宝兴路去验尸,也许继续着到什么地方去侦察,一时势必不能回来。我打算顺便再往计曼苏家里走一趟,倘然有机会的话,或者可以从仆人们嘴里探听些消息。因为申壮飞的被人谋害,似乎就在昨天夜里。计曼苏昨夜离了医院什么时候回家是一个问题。我若能向他家的黑脸的守门人问几句话,也许可以知道昨夜里曼苏是否就回去的。假使他回去时很晚的话,这里面就很可疑,或者他对于申壮飞的凶案竟也有些关系,也说不定。

我仍雇了一辆黄包车,正午的阳光开始发挥威力。空气都给炙晒得热腾腾的。我虽坐在车上,汗液仍挤过了草帽的皮边流下来。我体会到车夫的脚底上所感觉的柏油路面的热灼,心中很觉不忍。我还想着我们的国家几时能进入新的阶段,这种非人道的交通工具见时能够废止,一般劳动同胞见时都能够获得较合理的劳动?我越想越觉不安,打算跳下车来步行。

哈,我的步行的企图果然得到遂行了。车子转入德州路口,忽见有一个穿短衣的人在人行道上急走。我的眼睛偶然在他的脸上一瞥,好似很相熟的。那人穿一身黑香云短衫裤,头上巴拿马草帽,不像是上流人物。经过一度回想,我不觉怔了一怔。我记得那人就是昨晚上送计曼苏往同济医院去的汽车夫。

我无意中遇见这人,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因为他也是向来和计一曼苏相识的。要侦查计曼苏的行动,这个人未始不是一条线路。我忙叫车夫停车。给了他加倍的车资,反使他有些莫名其妙。

我悄悄尾随在那汽车夫的后面。那人进了德州路,不到七八个厂1面,就走入一爿招牌叫做飞马的汽车行去。我走到对面,停了脚步。车行的对门有一爿鞋子店。我装做瞧那橱窗里的鞋子,却偷偷地回头去瞧。那汽车行里面只剩一辆汽车,别的大概都出差去了。我瞧那留着的一辆汽车,恰巧是一O九二号——就是昨夜计曼苏坐的一辆。

我打算就雇他的汽车,回到爱文路去,趁势探探他的口风,也许比较向那黑脸门房更有把握。主意定了,我就穿过街面,向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头儿招呼。

“我要雇汽车。有没有空?”

那老头儿向我打量了一下,见我身上穿着自法兰绒的西装,白鹿皮的鞋子,还像一个坐汽车的人,便立起来含笑答话。

“先生,你来得巧,早一刻来,就没有人开你出去。”他说着便回头向里面叫道:“秋生,有生意呢。”

那时那个穿香云纱衫裤的车夫已走到了里面去。不一会秋生已答应着从后面出来,立刻将汽车门开了让我上车。我告诉他往爱文路。他就开动机轮驶出车行,向西面驶去。

一会,我就开始搭讪。“我向来是坐成利泰车行的,但听得计曼苏先生说,你们公司里的车子有几部很轻快,所以今天来试一试。

秋生道一:“腥,你认识计少爷?”

我说:“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不是常常替他开车的吗?”

秋生摇头道:“不,他是马阿大的老主顾。

“嗜,马阿大7……”

“是的。计少爷手面很阔,阿大着实挣了些钱。

我乘势说:“他跟女朋友坐车子的时候酒钱更不会小,是不是?”

秋生忽旋转头来向我笑笑。“对。有个庄小姐常跟计少爷一起玩。阿大说,庄小姐的手也很松。

“晤,他们俩近来也常来雇你们的车子吗?”

“最近可不大来。”

“计少爷也不来雇?”

“晤,昨夜里计少爷也来雇的。我做阿大的替班,开他兜了一个圈子。”

“兜风吗?”

“不是兜风。他到同济医院里去,叫我在闽行路东端停一停,后来我就送他回去。”

“就送他回去?没有往别处去?”

“没有。”

“那末你为什么要停到闽行路东端去?”

“他叫我不要停在医院门口。”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未免失望。他和申壮飞的案子显然是没有关系的。并且据我刚才在病房中听得的,前天夜里有人去敲门,就是丁惠德的妈,同着惠德的失踪,差人去深问。他昨天清早出去,也只是到元芳路去探访丁惠德的消息。(霍桑先前假定他到同济医院岛还不完全确切。)那末曼苏不像是凶案的主角,和我们料想的见解不符。他此番被捕不是冤枉的吗?我刚才的电话不是也有些冒失吗?可是他又为什么鬼鬼祟祟,行动诡秘?假使他问心无愧,没有不可告人的事情,又何必如此顾忌?即使人家错误地怀疑他,他也尽可以坦白地说明情由啊。

汽车进了爱文路,我觉得不便让它停在寓所门前,直到开过寓所二十多家门面,才叫他停车。秋生得了并不失望的车钱,便高兴地回去。我也缓步踱进七十七号里去。

十、拘捕

霍桑仍旧没有回来。我不再等地、就叫苏妈备饭。我孤独地吃完了饭,吸着一支纸烟,身体有些疲倦。天气闷热得厉害,风好像给热力融化了,消散得没有影踪。我上楼去开足了窗,在榻上项枯信一会。这样的热天,霍桑还在外面奔走,他的负责和努力可算是无可疵议的。假使他能够揭破这件疑案,虽然劳碌一些,还算值得,只怕曲曲折折,终于陷进了迷谷,那不是太扫兴吗?而且在舆论方面,不是也会影响他的盛名吗?

我因着夜来失眠,精神很疲乏,又经过了一回没结果的思索,不知不觉给睡魔乘虚攻袭,把我拖进了睡乡。我醒来时已是五点多钟,听听楼下,仍旧毫无声息。我叫施桂上来问问,据说霍桑已回来过两次,即刻又出去了。

我不悦地说:“你怎么不叫醒我?”

施桂说:“他第一次回来时,你刚才睡着,我不敢惊动你。第二次回来,我本来打算上楼来叫你的,霍先生不许。他说姑且让你休息一会,以便晚上你可以帮助他破案。”

我不禁惊异地问道:“他说今晚上可以破案?”

施桂点头道:“是的。霍先生说,不出今天半夜,凶手可以就捕。”

我兴奋地再问:“谁是凶手?往哪里去捕?”

施桂张大了眼睛。“这倒不知道。霍先生没有说。”

我又感到失望。“他回来了做些什么事?”

施桂答道:“他第一次回来,先在书室里弄了一会提琴,打了几个电话,就匆匆出去。第二次回来,他又到化验室里去,不知忙些什么。忽然有一个电话来叫他。他又赶出去。”

“可有别的说话吩咐你?”

“霍先生临走时留一张条子在楼下写字台上。”

我不再多间,忙走到楼下书室中去。果然在书桌上的乱纸旁边有一张字条,给一条雕接的铜尺镇压着。那纸上写着:

朗兄:

谋害申壮飞的凶手,我已经查明,此刻得到电

话报告,已给南区分署里捉住,我还须去证实一

下。你不妨就在寓里消遣一会。据我料想,全案的

结束大概就在今夜。

霍桑

谋杀申壮飞的凶手已经捉住了!一个疑团已算打破,不能不佩服霍桑的敏捷。可惜他不曾说明白,还让我困迷在葫芦中。他要去证实一下,大概他所说的凶手还只凭着设想,没有确定,他为审慎计,所以不肯轻易地说出凶手的姓名。他又说全案的结束就在今夜,这话更含混了。所谓全案,是指庄爱莲的凶案和丁惠德的劫案一起说的吗?这两件案子果真出于一人之手吗?他能在一举手间便可以使全部结束吗?我又拓展了思路:这两案的主凶究竟是谁?计曼苏?来梦花?还是已死的申壮飞?或者竟就是谋死申壮飞的人?或者还有出于我设想以外的人吗?

太阳已经偏西,热度还减不了多少。我反复忖度了好久,到底寻不出结果。我用吸纸烟的方法来消遣我的无聊。一会,我又随手把书桌上的乱纸翻弄。有一张纸上,写着计曼苏、朱梦花和丁惠德的姓名,姓名不止一个,大大小小,正草俱全,中间还用线条纵横错综地划着。另一张纸上写着不少1919的阿拉伯字,显然是信笔乱写的,可见霍桑那时候的心绪还是非常紊乱。那本转瞬间他何以就有把握?我连续抽完了三支纸烟,仍没有头绪。信息也依旧杳然。我觉得耐不住静寂,踱到窗口去闲眺。

天色已渐渐地暗下来。西方的天空中,余霞还股红如火。一队队的归鸦划破了霞光,回他们的老家里去,一路还沙哑地唱着。我目注在天空,忽然记得施桂说过,霍桑第二次回来以后,曾在化验室里忙过一会。我就转身进化验室去。

化验桌子上有些杂乱无章,显微镜,照相机,铅粉瓶,剩余的照相纸,放大镜,都乱挤在一起。另外有一只白瓷的茶杯,用白纸盖着,好像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我揭开了纸,杯中空无所有。我把鼻子凑到杯子上嗅嗅,嗅不出先前放过什么东西。这是霍桑带回来化验的吗?化验的是什么?这件凶案中难道还夹杂着毒药?我的思索的结果只是加重些我的烦恼。

晚膳时分霍桑仍不回来。我忍耐不住,打个电话到警察总署里去。那个值差的周番回答,霍桑和汪探长到宝兴路那边去搜寻赃物了。

这是申壮飞案中的赃物吗?这一案究竟有关系吗?他们这样子加紧地进行,怎么不让我参加?不,霍桑既然说过要我帮助破案,决不会让我有头无尾地置身局外。我只索再耐心些等他的消息。

消息直到十二点钟敲过才到。当我将电话听筒拿起来时,几乎要开口就来一阵牢骚。

“包朗,我是霍桑。对不起,劳你久等了。可是事实上不能不等,我自己也烦躁死哩。”

他先来一个道歉,倒使我不便发作,而且也许真有不得不等的理由。

我说:“晤,现在怎么样?”

“请你到德州路口去帮忙。”

“帮什么忙?”

“自然是捉凶手。”

“晤,凶手在哪里?”

“德州路飞马汽车行里。”

奇怪,凶手会在飞马汽车行里?

我又问道:“凶手是谁?”

霍桑说:“此刻我不便说。你到了那里,自然可以知道。”

“哼,你还卖关于?”

“喂,你别误会。你就出来罢,在德州路口会集。”

霍桑的报告既然还隐隐约约,我也不愿再空费心思。在短时间中装束定当,向施桂说了一声,就从寓所中出来。

夜风习与地活动了,把白昼的炎成扫荡净尽。我步行时觉得凉爽舒适。

我走到德州路时,马路上乘凉的人大半散了,路上已很冷静。有几家店铺已在收市关门,只有那飞马车行的门依旧开着。我从车行门前走过,瞧瞧里面。停着两辆汽车,但估量空着的地位,至少还有三四辆车没有回来。车行里壁上挂着的一只大钟,已指着十二点三十五分。我走过去以后,向左右瞧瞧,不见有什么守伏的人。只见车行门前那个身体结实的老头儿躺在一张藤椅上乘凉。我离开几家门面,立定在一根电线杆的后面。我捱过了半点多钟,不见什么动静,心里又有些不耐。霍桑约我来了,自己反迟迟不来,这算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刻钟光景,忽有两辆汽车,先后驶进了车行。这时路上的行人也绝迹了,但仍不见霍桑出现。

那凶手究竟是谁?据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秋生,一个马河大,都是和计曼苏认识的。难道这两个人中间有一个就是凶手?霍桑从哪一条线路知道的?我忽记得计曼苏已给捉进警署里去,霍桑总已向他问过口供。他也许就是唆使的主犯。他既已照实供了,霍桑才知道那凶手就是这汽车行里的车夫。

我从电灯下瞧瞧手表。已是一点三刻,可是依旧不见霍桑的面。两点敲过了,最后一辆汽车,也已回进了飞马车行。接着有几个人就把车行的门关起来,准备要安睡的样子。

我等到几时呼?这不单是出独脚戏,还是一出哑巴戏!好像霍桑故意跟我开玩笑,让我一个人来演傀儡的哑戏。可是事实上当然不会如此。

又过了六七分钟,剧情有些开展了。

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人从北面走过来,在走近车行时,蹑着足尖地走。晤,这一出武剧大概要开场了。我起先以为那穿黑衣的人就是霍桑,准他行路的姿态,又觉得不像。我从电杆背后走出来,悄悄地跟在那人的后面。那人到了车行门前略略停步,向门缝中窥探了一下,又继续向南进行。这人大概是一个探伙,本来派在较远的地点,我起初没有瞧见。

我重新走到车行门前,里面电灯依旧亮着,还有谈话声音。我看见有一条很阔的门缝,正想向里面探听一下,忽觉得我的肩膊上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回转头来,看见另一个浑身墨黑的人——是汪银杯。他向我招招手,就转身退去。我跟着他走。到衡对面的电杆旁边,他方才立定。

我低声问道:“霍桑呢?”

银杯附耳答道:“回去了。

“回去了?怎么?”

“他另有任务。这里的事我们尽可以对付。”

另有任务?太奇怪1我真模糊了。

我问:“现在怎么办?”

银林说。“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

“等谁?等霍桑来了再动手?”

“不是。等凶手。”

这时那黑衣人又从南面回过来,走近汪银林身旁,低声报告。

“电话打过了。”

“打通没有?”

“通。霍先生接的。”

“好,你到那边去辞。”江银杯向街均指一指。

那黑衣人听了银杯的命令,点点头走过去。我仍旧在门葫芦中。

我又问:“银林兄,究竟怎么一回事?霍桑既已回去,为什么又打电话给他?”

银林说:“他跟我约定的,等凶手回到车行,就通知他。”

“为什么?”

“他要通电话给凶手,引他出来。”

我仍摸不着头绪。“我们不能进去捕捉吗?”

汪银林摇摇头。“不能。霍先生说,一定要等他自己出来。”

这又是使人无从索解的一点。这车行党是特殊的禁地,连法律的权力都达不到吗?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我们默默地等着。凉风飒飒地吹袭。身上感觉的不单是凉快,简直已越过了凉快的限度而有些凛然了。我的满肚子的疑团,在盲目的等待中,几乎要耐不住地爆裂。汪锡林频频用手抚摩他的胖须,显然也感到不对。我们这样子等…一等…要等一辈子吗?

不,剧情的高潮开展了。对面车行的门开了半扇,有一个身材短小穿白色短衣的人,探头出来,向左右望了一望。银杯急急将我拉到电杆背后,静伏着不动。那白衣人好像看见马路上并无危险,就提着一只小皮箱,从车行里走出来、另有一个人替他关门。那短衣人再度小心地陈望了一下,就向南急走。将近到华记路口,他正打算向东转弯,汪银林和我早已急急地跟在后面。银林连上一步,突然发出一个命令。

“阿大,慢些走!

这命令声显然使那人大吃一惊。他停了脚步回转头来,可是只是一瞥,接续的是一声惊喊,便回头向华记路奔去。转角上早有两个黑衣人埋伏着,这时并肩地闪出来,阻住了阿大的去路。阿大前进的路线断绝了,索性旋转身来,丢下了皮箱,举着拳头直向汪银林扑过来。银林也早有准备,把肩膊一偏,就张着两臂迎过去。一转瞬间,两个人便扭做一团。

我自然不能袖手。可是我走到二人的近旁,汪银林忽然倒在地上,分明敌不过阿大。我挥起一拳,击中了阿大的后颈。他晃了一晃,便回身来跟我周旋。幸而两个探伙平也奔过来相助。阿大的确很矫捷,一个拳头飞起来,第一个探伙不及回手,便仰跌在人行道上。

第二个人又扑过去。阿大把身子一蹲,那探伙反自己覆倒在地上。

我见他连败三人,显见不能轻敌。我虽然会打几套拳术,但时机既急,不容稍许犹豫,力敌似乎不是上策。我摸出手枪,照准他身体的下半部发了一枪。第一弹没有打中。但第二次的枪声一响,阿大刚想投步的脚已站立不住。他又晃了几晃,终于倒在人行道的边际。

汪银林和两个跌倒的探伙已经爬起来。另有一个人也从德州路那端奔过来。汪银林拍拍他的黑纺绸长衫,俯身将阿大扶起。又取出电筒来照照。我的枪弹打中在他的小腿上。

汪银林低声说:“还好。……李庆,快把汽车开过来。”‘

最后参加的一个探伙应了一声,便急步向北面退回去。我才知德州路的北面,另有汽车和守伏的人。这一次的布置是相当周密的。

银林取出手铐将阿大捞上,又低声说:“震先生要用电话引这家伙出来,也许就想免除一番殴斗。包先生,你这两枪没有惊动他的伙伴们,还算巧事。

我不回答,细看那马阿大的面貌,一双怕人的黑眼,给两条刀形的粗眉罩着。黝黑的脸上筋肉突起,一张厚唇的阔嘴,更象征他的凶暴残忍。他的身材虽矮,却坚实有力,他的裤脚管上染了一摊红色。两辆汽车已从德州路那面驶来。一个曾经跌倒的探伙已将丢在路上的小皮箱抬起来,一只手在抹鼻管里流出来的血。阿大这一拳着实有力。探伙们将阿大扶进了车子,让银杯和我上车,又将皮箱塞进了车厢。他们自己坐上另一辆车。

十一、隔一层纱幕

车子开了。阿大的眼睛闭拢了,身子斜靠在车座的一角。银林不理会他,拿起皮箱来搜索。他从箱中摸出一卷钞票,几件衣服,内中有一件旧竹布的长衫,颜色已变成灰暗。他翻开箱子的夹袋,有一个小纸包,包中是一只镣翡翠的戒指。

银林瞧了一瞧,喃喃地说:“唉,这戒子是女子的。……晤,一定就是庄爱莲手指上的东西。”他旋转头瞧我。“包先生,你还记得爱莲手指上有个新鲜的戒指痕吗?”

我点点头不答。他又从皮箱子底上搜出一个皮做的刀鞘。刀鞘的皮已磨擦阳S常光亮。

我不禁惊呼说:“这就是那把行凶尖刀的壳子。”

银杯高兴地说:“是,是一个最重要的证据。”他吐出了一口气。“我想现在署长可以打个回电给庄清夫哩!

阿大似乎已昏晕过去,闭着眼睛,不声不动,身体也斜得要横躺的样子。

我问汪报林道:“你们怎么知道阿大是凶手?是计曼苏供出来的?”

汪银林答道:“不是。计曼苏一句也不肯说。这家伙是霍先生查出来的。”他的眼梢在掰微微呻吟的车夫身上掠了一惊。

我沉吟着,又问:“我已经半天没有见霍桑。他用什么方法查明白的,你可知道?

汪银林皱着眉毛,说:“我也不大清楚。他只说这两件案子,受着同样的刀伤,刀显然是一个要证。他又从刀上推想,知道凶手是一个下流人;王福看见那个暴徒是趁汽逃去的,他又假定汽车是另一个要证。”

“他怎样知道阿大在飞马汽车行里?”

“这个我也不大明白。我还没有机会问他。

我停了一停,又问道:“那末他行凶的动机是什么?霍桑可也说过?

汪银林摇头道:“没有。不过这一点现在已很明白。他数着手中的那卷钞票。”‘这里一共有三百二十多元。这戒指至少也可以值百多元。

我问道:“你以为他的目的果真是图财?”

汪银林一壁把东西放回皮箱中去,一壁得意地说:“是啊。我早就料到如此。前天勘查时,我不是就这样说过的吗?

我应道:“是的,我没有忘记。但据你看,经过的情形怎么样?

汪银林踌躇了一下,像在整理他的思绪。他又瞧瞧车座角里的斜躺的阿大,又像企图让阿大自己供出来,可是事实上又不可能。

一会,他慢慢地说:“据霍先生的调查,爱莲常喜欢坐汽车。——有时跟计曼苏一起,有时候伊也单独坐了汽车兜圈子,因此伊和阿大认识。阿大知道伊有钱,又知道伊的父亲在清夫和车夫们都已往庐山避署去,家中除一个老头儿银林,没有壮年男子。他趁这机会便在半夜里进去行劫。

我说:“但爱莲家里当时好像并没有盗劫的迹象。

银林忽指着皮箱,说:“这里面的戒指明明是从伊指上取下来的。钞票也许是爱莲伪私款,一所以家中人没有觉察。”

我觉得这个解释不大圆满,但并不反驳。

他又自动地补充。“我看他大概先去敲门,因为他是熟人,要进门总容易。不料那时候爱莲恰巧在等待丁惠德去约会,还没有睡。爱莲听得D阿J声音,必以为就是惠德。谁知开出门出,便被阿大结果了性命。那时门已半开,尽可以容一个人进出。阿大就悄悄地进去,窃取了戒指和钱,随即退出来。那时候既然没有呼声,自然人不知鬼不觉了。

我继续问道:“丁惠德的事怎么样?

汪报林胸有成竹似地说:“这又是碰巧。”他指指上半身横躺而呻吟不绝的阿大。“他从庄家出来以后,恰巧惠德要走到转角。他就乘势将伊刺了一刀,随即逃到了岳州路,乘了汽车逃去。

“有什么理由?

“理由很明显。他不是专诚行劫,一定是惊惶中撞见了惠德,怕伊发觉他的凶谋,才想干脆地灭伊的口,又乘便劫了伊的手袋。后来又因王福的追捕,他不得不丢了手袋逃命。要不然预备了汽车专劫一只手袋,天下没有这样肯下大本钱的强盗。

我不表示什么,转了话题问起申壮飞的事。

银林说:“那完全是另外一件事。霍先生已经把凶手证实。回头你到了警署,可以看看那个凶手。

汽车到了总署。我还希望听听阿大的口供,但这希望没有如愿。阿大依旧在半醒状态中,立即被送进市立医院里去。我到拘留室中去看那杀死申壮飞的凶手,是个面目狰狞的赤足苦力。报林既说与庄案无关,我也不感兴趣,就辞别了回去。汪银林表示好意,坚持着用汽车送我回寓。我固辞不获,只得领情。

我到达寓所时三点已过十分。楼下书室中的灯光还是亮着。窗虽开着,烟雾还是赢三纠缠着。霍桑静悄悄地靠在书桌后面的螺旋椅上,闭了眼好像一半养神,一半又在深思。桌上的烟灰盆中,白金龙烟尾累积得几乎由满而溢。夜已深了,四周都已静寂。疑案虽已结束,我的心头只有凄凉,并无欢愉。他见我开门进去,张开眼睛来瞻我,没有说话。

我先说:“阿大捉住了。

他点点头。“银林已经有电话来。有口供没有?”

我说:“没有。他的腿部被我打中一枪,现在已给送到市立医院里去。

霍桑略略坐直了些。“怎么?你竟开枪?”

我应道:“是的。这个人真厉害,三个人都给他打倒。要不是我开枪,银林这班人也许会吃亏。

霍桑眼睛瞧着书桌。“我所以叫你去,就为着你忙碌了两天,结局时如果不让你在场你准会因失望而怨我。但我想不到你会有这一幕剧烈的表演。”他的语声冷峭刺耳。

我有些懊恼。“我开错了枪?”

霍桑微微吁出一口气,又慢慢地说:“不是。我的意思这件案子的最后结局,我fIJ俩越少参预越好。

“奇怪。为什么?”

“你不明白?我正在考虑,结束时的一切,如果让汪银林单独去处理,那最好。

“我还是不明白——”

霍桑举起一只手阻止我。“慢。你先告诉我,汪银林对于阿大有些什么表示?”

我答道:“他在阿大的皮箱中搜出了三百多元钞票,和一只镶翡翠的戒指。

霍桑仰起身来。“还有什么东西?”

我说:“还有一个小插子的皮壳。银林认为这是一个重要证据。

霍桑沉默了一下。“晤,是的。汪银林对于这案子的动机可曾发表过什么意见?”

我道:“他说他早就料到这凶案的目的只为着图财。我就把汽车中银林所说的见解重复说了一遍。霍桑仅微微点了点头。

他问道:“你没有表示什么?”

我摇头道:“没有。什么意思?”

霍桑说:“没有什么。我已说过,我们最好是不参加。”他的眼睛俯注着桌上的纸件,不声也不动,神气上有些异样。四周便更静悄悄地。

我问道:“但你又怎样知道阿大是凶手?”

霍桑仍果瞪瞪地向我瞧着,似乎他的脑思正集中在某一个问题,没有听得我的问话。我不知道他在思索什么,又换了一个话题。

我又说:“计曼苏也已被捕,你知道了吗?”

霍桑但点点头,依旧不答。我想引开他的话头,先将我再度到医院里去的任务作一个报告,说明了我和惠德的谈话,又偷听曼苏跟惠德会谈的经过,因为我也想知道他在整个下午中干些什么。可是这企图还是失败,霍桑仍低垂了眼睫倾听着,有时偶然点一点头,没有表示,也不加批评。等我的语声终了,室中又静寂得可怕。

我忍耐不住。“霍桑,怎么?你在想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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