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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32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除此以外,志薪或荷轩平时和惠杰有怨隙,这时他们看见惠杰承袭遗产,而且独霸财权,洋洋得意,他们或者就因怨生妒,就此毒害他。不过我看这一着的可能性并不大。”。

“除了这几个人以外,还有别的可疑人吗?”

“别的人虽多,可是对于谋产案上没有充分的根据,我们不能凭空推疑。即使下毒的人,也许有什么佣仆等辈,不过主动的决不会是仆人们。”

我想一想。又问:“我看佣仆中间有一个人似乎有主谋的可能。”

霍桑放下了纸烟,带着诧异的神气,反问道:“喔?是谁?”

我答道:“据韩承祖说,抚养娟宝的有个姓朱的乳娘。或者伊因着回护娟宝或小主人师雄,觉得惠杰这样子独霸,遗产,深恐小主人将来受祸,就趁老主人新丧的机会,下手毒死他。你想可能不可能?”

霍桑沉吟了一下,说:“晤,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不过在没有勘问之先,我们不能够下任何论断。”

他立起来,放下了扇子,扣一扣白纺绸的领带,走到衣架那边去。我暗想这事经过了霍桑这样推度,事实的真相谅来也相差不远。这的确不像是怎样疑难的案子。

我说:“霍桑,这回事不见得怎样困难,现在你去查勘,也没有什么特别手续。

我这里有些未了的笔墨,不如你一个人去走一趟吧。“

霍桑向我做一个嘴脸:“唉!包朗,你真狡猾!你叫我把案中的情由先给你说一说,现在你对于案情既已有了一个影子,以为再去探究,也没有多大兴味,便怕到外边去流汗了!是不是?”

我笑道:“对,我的心事被你猜中了。不过要是你一定要我去,我也决不怕热不出去。”

霍桑穿上了那件国产章华白哔叽外褂,挥挥手:“算了罢。你既然怕热贪懒,我也用不着勉强你。不过这是一种教训,下一次你若再要我先说案情,我不能不审慎些了。”他把草帽取下来。

我又问:“你此刻直接去见夏芝苏医官?”

霍桑点点头,开抽屉拿应用的东西。

我道:“那末你问明了是毒不是毒的问题,能不能先行打一个电话给我?”

他答道:“好,你安安逸逸地听好消息吧。”他冒暑走出去。

我就收束神思,把未完稿的《江南燕新案》继续写下去。这一节恰巧是案中的紧张部分,写到案情危险的当儿,我自己也差不多化身进去,头部的汗液淋漓地泻下来。约摸过了一个钟头,电话机上的铃声琅琅地震动。我急忙掷笔去接,果真是霍桑从夏芝苏那里打来的。

我问道:“怎么样?毒物可曾验明白?”

霍桑道:“验明了。惠杰的死实在是中了砒毒,不过毒量并不多。”

“茶杯中的黑水究竟是不是毒汁?”

“不是。那是蔡长福闹笑话。茶杯中的黑水是浓茶。那泡茶的水大概为着水管生锈的缘故,含着一些铁质,一经茶叶中的丹宁酸的化合,自然就会变成深黑色。

这原是很普通的化学原理,那不学无术的蔡长福竞把它当做凶案的证据,贸贸然怀疑人家。你说他是不是一个胡闹大家?“

“那末你可曾见过这一位善于胡闹的大侦探?”

“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他。他听得茶杯中的黑水不是毒汁,是浓茶,似乎也有些自觉卤莽。现在我就要往韩守祖家去。如果查得了真凶,那韩志薪的嫌疑就不难立刻洗刷清。”

电话断了以后,我重新着笔,又写了两个多钟头,觉得有些疲乏,便收拾稿件立起来。

时候已是六点多钟。一轮炎威垂尽的残日渐渐儿向西沉下去。天空的暑气因着失去了日光的撑腰,不免振作不起,逐渐地衰落,风姨却开始抬头了。气候觉得凉爽一些。我洗了一个澡,还不见霍桑归来。直等到暮色滨海,街上的电灯都放了光,我才见霍桑垂头丧气地踱进来。这形状给我一种意外的惊异。为什么?

莫非有什么意外的事?

他卸下哔叽短褂,又把草帽向桌子上一丢,倒身在他的藤椅上。

他说:“包朗,我失败了!”

我大惊道:“失败了?怎么——”

“我已经向韩家的许多人一个一个仔细问过,竞寻不出一个真凶!”

“你问过几个人?”

“刚才我不是假定过关于谋害惠杰的有直接嫌疑的人,就是守祖亲生子女师雄和娟宝两个人吗?这两个人都是天真末熟的小儿女,人事尚且不明,哪里会干这种谋财害命的勾当?那姚荷轩父子,人虽然厉害,但是对于这件事谈吐间很公允坦率,况且他们的家境也还好。我又查明荷轩和惠杰平时非常莫逆,在情势上也不致出此毒手。”

“那姓朱的乳母怎么样?”

“伊是个吃素念佛的人,年纪已经五十,心地似乎很慈祥。”

“吃素人未必都是善良的。”

“不错,不过我相信我的眼睛还不会溺职。我问伊时,伊也坦白地实说。伊的确觉得惠杰独霸财产,很替小主们担扰。但是伊究竟是个佣仆,除了心里怀疑以外,也无法抵抗。所以下毒谋命,我料定这老妇人断断不会干。”

我想了一想,又问:“此外可还有没有别的人?譬如亲戚佣仆等辈?”

霍桑摇摇头:“我也和我们的委托人的表叔李祟道谈过一谈。他是个七十多岁的道学先生,完全没有可疑。我又问过一个男仆和两个女仆,也寻不出什么疑迹。”

“韩家里烧饭的是谁?”

“晤,你疑心厨子下毒吗?那不近情理。因为同桌吃饭的有弟兄四个人,如果食物里面有毒,何以单单死了惠杰一个人?”

“那末惠杰的死难道是自杀的?”

霍桑低沉了头不答。他的眉峰间的皱纹刻划得很深。

我又道:“霍桑,那个被拘的志薪不会真有什么可疑处吗?我们会不会受成见的支配7 ”

霍桑道:“我虽没有见他,但从情势上推测和听各方面的口气,我也敢说志薪决不是杀人的真凶。可是我虽相信他含冤,寻不到证据,又怎能给他洗刷,回复他的自由?”他叹口气。“包朗,我失败了!我受了他的父亲承祖的嘱托,又轻许他终可以水落石出。现在水既不落,石也不出!你想我怎样对付他?”

他的神气沮丧了,声音也变了常度。低垂着头,把目光注在地席上。

唉,一件看似平凡的案子竟会处处撞壁,找不到一条出路!霍桑从事探案以来,虽也不免有失着之处,可是从来没有像这一件案子的山穷水尽。他起先也以为这是一件寻常案子,不难着手成功,谁知竞这么幻秘,反使他陷进了失败的境域2 现在怎么办?卸了责任不理会吧?他已经应允于先,食言固然不应当,失败的声名也不能逃。再打算进行吧?听他的说话,差不多已是推车上壁,无路可通。

这样看,进退两难,他这一次的失败免不掉了罢?

三、一种考试

霍桑立起身来,向书架的顶上取下了那只提琴的皮盒,拂去了些灰尘,开了皮盒,把那乐器取出来。

他说:“包朗,这东西我好久没弄了。你听我拉一会。”

霍桑对于音乐有相当的嗜好。他所擅长的,只有一种伐乌林。我有时向他取笑,他是否也沾染了那班没心肝朋友的“摩登毒”,故而只喜欢西洋乐器。他便声色俱厉地说出一篇大道理。他说音乐是艺术之一种,艺术本来是没有国界的。

本国的乐器太单纯,又偏于缓弱萎靡,所以不喜欢。他绝不承认像那些奴性的人们,脑中装满了西洋偶像,事事物物,不分青红皂白,都迷信着西洋。他说的话自然是合理的。

因为音乐是属于美感的。人们的审美情绪既然彼此不一,嗜好也当然不能够强同。

这时他在懊丧失望之中,却仍有闲情雅致玩弄音乐,我真佩服他的镇静精神。

他抑扬顿挫地拉了一会,把乐器放下来,又取了一支纸烟和一把折扇,重新归座。我从电灯光中望过去,他的脸上的神色似乎比前焕发了些,已不像刚回来时那么灰白丧沮。他常说音乐是精神上的补益剂,从这一次例证上看,他的话当真不错。

他一壁吸着烟,一壁摇着扇子,闭目静思,一回儿紧皱着双眉,一回儿忽又暗暗点头,末了他的眉宇好像明朗些,仿佛阴霾沉沉的天空忽然透露些淡淡的阳光。

他也许已经寻得了什么出路了吧?

我问道:“霍桑,你可是想出了什么解决方法?”

霍桑疑迟道:“不是方法,只有两种设想,但是渺茫得很。”

“有了设想,终比束手无策的强。你可能说出来商酌商酌?”

“晤,也好。你方才疑心惠杰或者自己服毒,这是情理中必无的事。他既然有了承袭遗产的机会,前途的希望无穷;而且当他向众亲戚宣布遗嘱的时候,还是兴高采烈的,当然不会自杀。不过你这提示,使我想起了他是才从南京回来的。

或者他在未归之前,遭了人家的毒害,等到回家后,毒发作了,便酿成这一桩疑案。“

“对,这分析有些近情。但你有什么根据没有?”霍桑思索了一下,才说:“关于理论方面,或者惠杰在学校里面有什么仇敌,听得他的嗣父将死,他有承产的希望,便因疾妒的缘故暗暗地害他。关于事实方面,也觉得符合。据夏医官检验,毒质非常轻淡。那末毒性的发作也当然迟缓。所以他若在外面受毒,等到回家的第二天才发作而死,也很近情。”

我答道:“理由很充足,但是有一个前提。韩惠杰生前的为人怎么样?是不是真有像你所说的仇家?你得先查一查。”

霍桑点头道:“不错。这一层我早已想到。惠杰很厉害,不但他的嗣父守祖不满意他,亲戚们也众口一词。别的莫说,但瞧他生前弟兄辈中最莫逆的,只有姚荷轩一个,就是一个明证。因为我觉得荷轩是一个精核不过的人,惠杰所以单单和他友善,当然是气味相投。因此,他生前有没有怨家,也不难推想而知。”

“那末你何不就从这一条线路进行?”

“是,这条路进行固然还不难,不过我还有一种想法,两者之间,一时竞无从抉择。”

“喔,还有一种想法,是不是更近于事实?”

“我看似乎更近些,但着手的方法却完全没有头绪。”

我进逼一句:“那末这又是怎样一种想法?”

霍桑道:“据我调查,守祖生前和惠杰的感情并不融洽,但他到临终的时候,竟会把财产的全权交托惠杰,所以亲戚们都觉得出乎意外。我又听得娟宝的乳娘说,守祖在跟惠杰回来会面之后和气绝之前,曾有两封信叫朱乳娘投入邮筒。这也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对,这两封信一定有关系。你可曾查明白?”

“没有。朱乳娘不识字,不知道寄给谁。我到邮局里去问过,但信没有挂号,无从根究。”

“你想这信有什么作用?会不会是守祖真遗嘱?或是他向什么知心朋友去托孤?”

“我不知道。这事真困人的头脑:如果另有遗嘱,那就早早应得预备好,何必等到临终前方才发落?若说托孤,他既已把帐册,房折,田契交给惠杰,明明指定惠杰是受托人,何必又另托他人?”

我失望地说:“唉,真困脑筋!那末你的设想怎么样?”

霍桑摇几摇扇子,把思绪理一理,才说:“第一点,守祖平时既然不喜欢惠杰,惠杰又不是他自己生的,但守祖临终时却把财权完全交付惠杰。我认为这是反常的。

第二点,那两封信的投递是在守祖和惠杰会晤以后,也显然别有用意。我根据这两点,觉得惠杰的死,和守祖本人似乎有关系。可惜现在守祖已经死了,再不能够取证,那两封信又没有着落。所以我虽然怀疑,却没有着手的方法。“他的眉尖又蹙紧了。”唉,包朗,这回事可算得棘手已极2 我的失败大概免不掉吧!

沉默控制了这空问。在爱莫能助的局势下,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分忧解困是朋友应尽的义务。我当然很愿意给霍桑分忧,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呀?

霍桑默默地摇着扇子,额汗还是在蒸发。我无言相对了一会,找出了一句慰藉。

“霍桑,放弃了吧,别再苦思哩。人谁没有失败?”

他突的站起来。“不!我没有到筋疲力尽的地步,决不放弃我的希望!”

“喔?你还有希望?”

“是。我再要到韩守祖家去查一查!”他放下了折扇,又去取衣架上的短褂。

我问道:“你再要查什么——”

玲玲玲!……一阵门铃声挫断了我的问句。施桂引进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淡青灰色的西装。一副阔边眼镜罩住了一双黑色有力的眼睛。他的年纪在四十左右,身材颀长,行步时的状态轩昂而稳重,似乎是个饱经修养的人物。

霍桑欢迎道:“夏医官,难得你光顾。不是有什么关于毒杀案的消息吗?”

我才知这就是夏芝苏医官。夏芝苏和我打了一个招呼,彼此坐下来。

他笑嘻嘻地答道:“正是呢。霍先生,我刚才听得你的高论,竭力替韩志薪声辩,说他是冤枉的,谋害的一定另有他人。我因此引起了好奇心,很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现在我来问一问,哪一个是真凶,你已经查明了没有?”

霍桑定一定神,眼光从斜侧里射向医士。他带笑说:“唉!夏医官,你来考试我?……晤,也好。我就给你考一考!你问我真凶是哪一个吗?这何必我说?

你也早已知道了啊!“

答复很巧妙,防御态势中有着反攻的策略。可是对方也太狡黠。

夏芝苏点点头,也笑道:“不错,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要你先说出来。”

唉,考题相当凶!我不禁替霍桑担忧。几分钟前,霍桑还没有把稳,此刻又怎么能够回答?不过我听夏医士的口气,似乎真凶已有了着落,这又是一种意外的喜讯。在一喜一惧的情绪交织之下,我简直不能自持。

我瞧瞧霍桑。他仍不慌不忙。他从藤椅靠手上拿起了那把折扇,又把一腿叠在膝上,缓缓地扇着。他的目光仍凝注着来客。

他仍含笑说:“你这位考官真厉害!好,你既然要我先说,我姑且说一句隐语。

我以为那凶手非常狡黠。他捷足先逃,法律的罗网已经罩不住他。夏考官,你说对不对?“

夏芝苏呆一呆,向霍桑瞧一瞧,又微笑说:“隐语不算数。你得直说出来!”

真厉害!我仍暗暗地给霍桑捏汗。他到底应付得下吗?

霍桑仍镇静地说:“怎么?难道我的答案还不能合题旨?”

“晤,题旨是合——晤,你答的太含混。你别探我的口气。你得清清楚楚地指出来!”

“好,那也容易。我说的凶手已经捷足先逃,是说他已经逃到了别一世界里去!

这已够清楚吗?“

“晤,还不够。你得说出凶手的姓名!”

“韩守祖!”

霍桑道三个字的答语,像迅雷,像奔电,给予对方和我的刺激简直不能用文字形容!

夏芝苏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从眼镜后面射出来,直射向我的朋友的脸上。

他的神气分明已从诙谐而带些讥讽的变为惊异而敬佩的。考卷当然是合题了。

但我实在不知道霍桑具什么神通,竞能在片刻之间,知道了行凶的凶手!而且凶手又是这样出乎意想的一个!

霍桑舒了一口气,摇着扇子,说:“夏考官,我大概可以及格了吧?凶手是惠杰的嗣父。他比惠杰先死,法律自然再及不到他的身上。是不是?”

夏芝苏惊叹道:“霍先生,你的本领真不小!照我看这一件案子实在出乎寻常,所以特地来试你一试,不料到底瞒不过你!可是你究竟凭什么方法探究出来的?”

霍桑笑着道:“你还问我?……嘿嘿嘿:老实说吧。我虽然有这样一个设想,可是还不能确定。给我确定的还是你!换一句说,就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夏芝苏偻着身子,疑讶道:“什么?我说过什么话?你虽像在刺探我,我可不曾说什么啊。”

“你的嘴里虽没有说,可是你的神气态度早已暗示我了。好了,我的考试已经交卷,你也得把你所知道的宣布出来了。”

夏芝苏不回答,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授给霍桑:“你瞧罢。这是我录下来的副本。那封原信是从邮局寄给殷厅长的。信是韩守祖亲笔写的。”

霍桑丢下了折扇,把纸接过了,就着电灯光朗声念道:“这信发表的时候,我希望我的嗣子惠杰也已同归于尽!我承认他的死是我毒死的。因为他是一个阴险狠心的人,背后又有人援助。他的心目中完全不把我看做嗣父,只希望我早一天死,他可以夺取我的产业。所以我死以后,不但财权要被他独占,我儿师雄年幼,也不免要受他的欺害。我的病现在已经绝望,为着防患未然起见,便决意牺牲我自己,乘机杀死他。

“我先发电叫他回来,回来后我用温语向他托孤,并将废弃的帐簿契折取出来给他,使他信任不疑。他果然很高兴。那时我预先将猛烈的毒砒放入我的药里。

当他送药给我的时候,我叫他先尝一口,试一试药味怎么样。他果然用力地喝了一口。

那时他喝了一口药,当着我的面,似乎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得勉强咽了下去。

他告诉我药味很苦。我也就把药喝完了,又和他谈了几句,随即把契据交给他。

他完全不觉察我的计谋,高高兴兴地下楼去。

“我知道我的生机快尽了,急忙草好了两封遗信:一封投给警厅,一封寄给我的知己朋友在无锡开保康堂药店的许义高,预备说明惠杰的死是我下毒,和师雄或其他人没有关系。因为我怕惠杰死了之后,也许有人要疑及师雄,那就违反我的本意了。

“唉,我写到这里,毒性渐渐在发作了。我明知迟早之间惠杰也要和我走同样的路,可是我不能够眼见他先死,还是一件恨事!我死之后,一切财产均归我子师雄和女儿娟宝承袭。我这一次的举动实在是万不得已。恕我罪我,只能听凭公论了。”

这件案子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就说一句“梦想不到”也并不夸张。霍桑虽然也已推想到这一层,可是若没有这一封韩守祖的亲笔信发表,他只凭着空洞的想象,当然不能够结局,那就也终于免不掉失败。所以他事后回想,觉得这一次的成功,实在是太侥幸,也是非常危险的。

那封信经法院发表以后,又得到许义高的证实,韩志薪当然就恢复自由。一星期后,韩承祖又满头大汗地赶来。他带了几盒人参来送给霍桑。霍桑是最反对吃补品的人,可是在承祖的盛情难却之下,只得勉强受下了。承祖说了许多感激话,说等志薪大考终了,还要叫他亲自登门道谢。他告诉我们守祖的遗产,因着惠杰既死,又不会成婚,他的本房中也没有嗣续,只能按照守祖的遗言处理。这一笔遗产私有的无聊帐,我们既不感兴趣,就也不去多管了。

< 全文完>

正文 逃犯

更新时间:2008-4-8 11:01:51 本章字数:36044

 一、黑形与枪声

说起我的嗜好,也有不少项目:如旅行文艺美术纸烟等,近年来又加上一项,就是瞧电影。这天晚上恰是八月十三。晚餐时一阵子倾盆的雷雨把温度降低了不少,凉风习习已含着些儿凉意。我的妻子佩芹因着那一阵大雨,伊的瞧那《金缕痕》片名的兴致竟也像气候温度一般地降低了。我的意志比伊坚定得多,晚膳既毕,仍独自冒着雨前去。这《金缕痕》一片在描写和结构表演取景方面,处处都合乎艺术的原则,的确当得起“名片”的评价。所以我虽冒雨而往,还觉得非常值得。

唯美戏院位置在公园路的北端,从戏院到我家里不过一里多路。我出院时雨点已停,街路上经过雨水的冲洗,清洁非常。我瞧瞧手表,恰指十一点二十分钟。安坐了近三个钟头,身体上感到有活动一下的需要,我便定意步行回去。我沿着公园路向南进行,影片中的情节,兀自在脑子中一幕一幕地自动搬演。

那是一出悲剧,描写一个女子在少年时爱上了一个有志而清贫的男子。他们的性情面貌都相称,尽可以成一对美满的佳侣,可惜因着社会地位的阻限,那女子受了环境的诱惑和逼迫,终于好梦难成,另外嫁了一个富家儿。在结婚以后,伊的安富尊荣的愿望固然满足了,可是敌不住伊的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原来那富家地非但不知道温存体贴,而且项指气使,纵博视邪,无所不为,伊的生活便陷入寂寞悲惨的境界。这女子受尽痛苦,便自怨自艾起来,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先前的错误纠正过来。后来伊的丈夫因着堕落而破产,伊的痛苦又从精神的面扩充到了物质方面;进一步到达了禁飨不继的地步,于是伊更不堪了。这时候那先前的情人已经卓然成名。他的心坎中仍不忘他的旧时的爱人。他听得了那女子的景况,使千方百计探寻伊的踪迹,准备尽量地助伊,使伊重事逸乐。后来他在一家小旅舍中会见了他的爱人,但伊已是愁病交迫,躺在一张破榻上,一息奄奄了。我觉得那片子的最后一幕确是最紧张动人。那男子紧紧抱着他的爱人的头,眼泪汪汪地凝注着他的爱人的憔悴灰白的脸。

他竭力地安慰伊道:“玉妹,你苦了!可是现在你有了新的生命,你尽安心吧。现在我的能力,尽足以使你安享了。你要什么,爱什么,我都办得到。我告诉你,我的奋斗努力和今日的成名,都是为你。所以我的一切所有,甚至我的生命,都在你的指挥之下!玉妹——玉妹——”

话说得非常恳挚而沉痛,可是竟没有多大效力,只使那妇人用合的双目微微地张了一张,伊的枯萎的嘴唇上,又略略现出一丝笑容,接着伊就在这一笑之中瞑目而死了。

紧抓心弦的剧情占据了我的整个的意识,从公园路缓步向市对,竟像忘了我在路上走。不久我便到了和平路的叉路。我的归途必须向东转弯,从和平路经过。当我将到转角的时候,才走一定神,遥遥瞧见一个警上站在路旁的电灯木背后,正和一个少年女子在谈笑。在一瞥之间,我就撕知了他们谈话的性质。

我暗暗地忖度:“世界上具有最大的力量的是女子!伊能够鼓励一个男子,使他奋发振作,创造新的世界,但同时伊也能使他堕落毁灭,沦入无底的深渊。……这个警士若不是有这样一个伴侣来提报他的精神,这样夜深人静,他也许要到墙荫檐角下去叩睡乡的门了吧?”

砰!

一声巨响直刺我的耳鼓,我顿时停止了脚步,又收摄了我的还想。我急急辨别那声响的来路。这分明是手枪声音。因着雨后夜阑,街上已是车马绝迹,所以我确信我的听觉不会错误。那枪声是从我的前面来的。那时我恰要转弯进和平路去,但还没旋转身子。于是我急急放开脚步,穿过了和平路,到转角上站住。那个谈情的警士已从电杆木的背后闪出来,站在马路的中心,向着街的四叉探头探脑地乱望。分明他也已被枪声所惊动,一时却寻不出枪声的来由。

“谁开枪?……可是你——?”

警士的眼光一射到我的身上,一边高声叱喝着,一边迎着我奔过来。我觉得这个人太冒失了。

“你管的什么事?也许调情调管哩!”

他显然料不到我会有这样的答话,呆住了向我发任。这时候我的眼睛角里忽又吸收一种异状。在公园路的西首,距离转角约有四五家门面,有一个黑形闪过,接着这黑形飞也似地向前奔去。

“唉!有个人跑了!……快赶上去!

我说话的时候,把手指指着那逃人的方向。警士倒也知趣,一听得我的紧急的命令,立即表示接受。他向前面望一望,随即举着警棍,投步追过去。

我的好奇心已被枪声和黑形所激动,精神的紧张也已到了高度。那警士虽已担当了追赶的任务,我也不敢怠慢,急急走到那黑形出发点的所在。那里是一排两上两下的西式楼房,共有十多家。每家门前都有一方小院,前面围着短墙,附联着两扇金花的铁门。当我在转角上时,瞧见那人逃出的屋子,距离街用约有四五家门面,但究竟是四家或是五家,因电灯的光力不足。我不很清楚。那些属子又是同一式样的,辨别更难。我看见那第四家和第五家的楼上楼下的窗上都露着灯光,前面的铁门又同样合着,不能不有些踌躇。第四家的门口,钉着一块黑地白字的铅皮牌子,是“张康明律师”。我走近铁门,顺手推一推,里面闩着。我又走到贴隔壁的第五家的门口,门上也钉着一块铜牌,是“西医吴小帆”。这扇铁门却应掩着。我推了开来,向里面一窥,小院中停着一辆下篷的包车,却间价没人。

经过一度简捷的考虑,我便轻轻走进去,跨上了石阶。这屋子有两室并列,南首的一室中的灯光比较亮一些,但都静悄悄地没有声响。

怎么办?喊一声吗?不。我走上了阳台,凑近那两扇法国式的玻璃长富,因为有灯光从窗帘的隙缝中透出来。我把头凑到窗缝,向里面一瞧,不由得展了一震。

二、我的经历

这南边一间分明是一个医士的诊室,向外有一只药橱,右手的靠壁处排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椅对面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有几张杂乱的报纸。书桌后面的近外用处,有一个书架,架上排满了许多西装的书籍,和一叠一叠的杂志报纸。靠着长窗的两边,有两个安乐椅的客座,右倾里就是通隔室的门口。就在这个门口,有一个穿白色长衫的男子侧身横在地上,头部向着书桌,两足却横在门口。旁边另有一个穿西装而卸去短褂的男子,正俯着身子,在瞧视那躺卧的人。当我的眼光瞧到这诊室的时候,那西装的男子正突的立直了身子。也许是我上阶时漏出了些声响,因此惊动了他吧?或是他自己心虚,才有这种举动?他立直了以后,回头来向长窗上瞧一瞧d我急急把身子蹲下了,不使他瞧见。幸亏他还没有疑心到窗外有人偷窥,故而并不曾开窗出来。我又凑近窗帘缝,看见这穿西装白衬衫的男子转到书桌后面去。他站一站,像在用耳朵倾听;接着他从灰色法兰绒裤袋中摸出一支黑钢的手枪,轻轻地开了抽屉,将手枪放入层中;又摸出钥匙来锁抽屉。我瞧他的神气慌乱无措,行动有些诡秘,一望而知他已于下了一件恐怖的罪案。因为我的眼光再度接触那个躺卧在地上的男子时,又发见那件白绸长衫的胸口上还留着一大堆鲜红的血渍!

这发见是意外的,我又不禁嫩暗起来。我能直接走进去干涉他吗?还是再悄悄地窥探他一会?这疑问立即自然地解决。一阵急促而重浊的皮鞋声响自远而近,转瞬间先前那个警士已气息淋淋地奔进铁门,一直走上石阶。静境既已打破。我的暗中窥察的计划已不可能,我便索性公然地和警士招呼。

我说:一怎么?没有追着那个人?“

警士道:“我发脚时果然瞧见一个黑形,可是一直追到吉庆路,还不见那家伙的影踪。

“那末我们走进去。这屋子里面已经发生了一件杀人案哩!

我和警士作简短回答的时候,陡听得屋子里发生一种扰乱的声响,似乎有人因急速地奔走,撞翻了一把椅子。那警士一听得,便首先向那北首一室的门走去。门上虽装着电铃,他并不按铃,直接推门进去。我急急跟在后面。这一室象是一间病人的候诊室,中央有一张方桌,迎面有一部楼梯,一边排着几把长椅;长椅的对面就是通南首诊室的门,也就是那穿血长衫的人横躺的所在。门开着,我的脚刚跨进了一步,猛听得玻璃窗响动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果见那两扇长廖已开,那个穿白衬衫灰法兰绒神的少年,正从窗里逃出去。我赢前一步,把手臂一张,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逃走?”

我问一句。少年站住了,闭紧了嘴不答。那警士偻着身子,在横倒的人的额角上摸一摸,摇摇头。我才知道事情是件命案。警士跨过来,走到了长廖面前。那少年便被我们二人夹在中心。

警士高声问道:“这地上的人是你打死的吗?”

少年仍默然。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现着惊怖之色。他的脸形是长方的,下颌阔大,鼻子隆直,颧骨略见高耸,但面颊上的血色,围着心的变态,这时已完全退尽。若使下一句简赅的批评,他的面容可当得“英俊不凡”的成语。

我的观察在时间上不过占有了两三秒钟。在这两三秒钟中间,那少年只是呆呆地向我瞧瞧,又瞧瞧那穿黄制服的高个子的警士,好像正深思出神的样子。我从他的呆木的状态上推测,料想他的神经已经失了常度。

警士又耐不住地问道:“怎么不说话?你杀了人,还假装痴呆?”

少年又突的旋过头去,在警士的脸上凶狠狠地瞅了一眼,忽而顿一顿足,又举起右手的拳头来挥动。

“乓乒!”

别慌,不是枪声,是那少年的拳头挥击在玻璃上,击碎了长窗上的一块玻璃。他摸一摸右手的手背,第一次开口。

“完了!……完了!”

他说完了,从警士的身旁擦肩而过,回到书桌后面的一只螺旋椅前,坐下来。我和那不曾请教过姓名的警士也跟到书桌近边。

警士指着地上的人,又问道:“这个人是死了,到底是你打死的不是?”

少年略抬一抬头,目光谛视在空中,点了点头。

警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仍不答,好像不听得。

我接口道:“我想他就是这屋子的主人——吴小帆医士。

少年还是不接口,反应是向我瞅一眼。我走前一步,把手中的雨衣放在窗边的安乐椅上。我俯着身子向那地板上的人瞧一瞧,先伸手抚摸他的鼻管,他的气息果已停止。他的面穿黑苍而瘦损,两目仍开张一半,灰白没光的眸子似在瞧我,看了十分可怕。他的嘴唇也没有闭拢,洁白而排列不很整齐的牙齿镶着失色的龈肉,更觉得丑狞怖人。我估量他的年龄在三十内外,但像是个饱经艰苦的人物。我正要察验他的胸口的伤处,忽给警士的高喉咙所阻住。

“喂,你别乱动!

这也不能怪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为执行他的职守,自然不容许任何人触动尸体。我并不答辩。占占上述。来。他走到电话机前,打了一个电话到警署会。阿什本瞧着那呆坐在书桌后面的少年,连续发问。

“枪在哪里呀?说啊!枪在哪里呀?”

他的问句仍没有效果,因为这时候有一个打岔。我听得外室中有足步声响。我的目光立即移向候诊室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少妇。伊的身上穿一件淡紫色软绸颀衫,肌肉似很白嫩丰腴。蛋圆形的脸儿,盖着一头乌发,发会已经剪去,鬓边卷成两个小圆球。两条淡黑的细眉,一双敏活的俏眼,配着一张红润的小嘴。伊的双耳上垂挂着一副月环形镶细钻石的耳环,在闪闪地发光,更足以助村伊的美容。不过这时候伊的脸上薄薄地笼罩着一层惊恐的神气。伊的嘴唇也有些儿颤动。伊一边把一块白巾揉着伊的眼睛,一边额声发问。

“小帆!……什么事——什么事呀?

书桌后面的少年抬一抬头,沉默还是照旧。那少妇像要走进诊室里来的样子,忽而目光一落,看见了门口里面横看的那个尸体。

“哎哟!……怎么——?

伊倒退一步,忙用手撑住了门框,模样儿仿佛要晕过去。这时候若不是另有一个角色登场,我自然义不容辞地要上前去扶持伊。那另一个角色是个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女仆,正从楼梯后面的室中踉跄地走出来。伊看见那少妇骇叫后地倒退,便抢前一步,从伊的背后把伊抱住。

伊嚷着道:“少奶,少奶!什么事?……别怕!

我走到她们俩的近前,向着那女仆说:“你把你的女主人扶到楼上去,定定神,回头再说。

少妇挣扎地站直了,连连摇着头,表示不接受我的话。

伊说:“不,不!我要瞧一瞧。小帆,这究竟是什么事?这个躺在地上的是——”

吴小帆已经站起来,绕出书桌,要走向候诊室的门口来。

他高呼道“娟英,别惊慌。一件小事。我打死了一个人!

“你——你打死了谁?”

女人隔着门口答应着,伊的眼光又一度接触尸体。小帆也瞥一瞥地板,仍简单地作答。

“你也认识他。他就是沈瑞卿。”

沈瑞卿三个字似乎有一种力,又使那女子震了一震,显示出这件事情的背后包含着某种复杂的因素。那高个子警士也跟过来。他的手中执着一把六七寸长的白亮的短刀。他继续向吴小帆要求。

“喂。你既然自己承认杀了人,为什么不肯把凶器交出来?”他把手中的刀扬一扬。“这把刀我是从死者的身底下取得的。刀上光洁没有血,分明不曾用过。我听得过枪声,知道你是用手枪打死他的。你的手枪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这问句是多余的,我可以解决。刚才我明明瞧见他的手枪藏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我还没有开口,吴小帆忽然点点头,现出一种坚决的神气。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顺手给警士。

他说:“手枪在抽屉里。你自己去拿吧。”

攀上接了钥匙去开抽屉。吴小帆走到那女人的身旁,伸手抚摩伊的肩膊。形状像是夫妻。

他温慰道:“娟英,你定心些。我为什么打他,你总也明白。但这件事很简单,你不用慌得,现在我总得到警察局去一趟,但是我相信我不久就可以回来。”

“小帆,你——你——”女人的声调近乎哭。

小帆又拍拍伊的肩。“我说过了,没有事。现在车夫杨三送药到柳荫路病人家去了,马上就回来。等他回来以后,你叫他到隔壁去请张康民过来。你把这件事告诉张律师。他一定可以给我们处理。”

女子也紧紧地握住了小帆的手,颤声道:“好,我马上去请张先生来。你慢些走。”伊旋转了身子,像要走出去,又站住了。“小帆,这一点你得弄清楚。他——他当真是你打死的?”

吴小帆忽垂着目光,缓缓地答道:“是。我已经准备了好几天。他既然要来寻我,我自然也不能不把同样的手段对付他。……娟美,你知道他是一个犯罪人。我为自卫打死了他,也决不致于抵他的命。

夫妇俩的话没有终止,外面又是一大阵脚声,走进了三四个警士。最先走进门的一个穿着巡长制服。他先看看尸首,又向我们几个人瞧一瞧,他的视线发现了诊室中的警士。

他问道:“王南福,你电话中说的凶手是哪一个?”

王南福恰巧已经检出了书桌抽屉中的手枪,很高兴地走过来,向吴医士指一指。

他说道:“曹巡长,他就是杀人的凶手。现在我们把他带到署里去吧。

“好。这是凶器?”巡长接过那支手枪去察看。

王警士点点头,又旋转来瞧我。“先生,你是个重要的证人,不能不烦劳你陪我们走一趟。我还没有请教过尊姓大名呢。

我点点头,随手摸出一张名片来给他。

三、疑点

这件案子的发生差不多是我亲眼目睹的。行凶的吴小帆又自己承认过,在势不致于再有什么疑问。这是一件偶然事件,不是什么疑案,我自从和霍桑合作以来,经历的奇案在百数以上,却从没有像这一案那么迅速了结。可是事实的转变竟出乎所料。我的最初的观念是错误的。这件事还是一件疑案,它的内幕并不像我所料想的这样简单。

我到了警署里以后,署长许楚石看了我的名刺,很客气地和我招呼。他也是素来知道我的。我把经过的情形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许署长自然绝对信任,把我的话当做一种重要的证据。他又向吴小帆问供。小帆从新缄默起来。许署长问他为什么缘故打死沈瑞卿,他和沈瑞卿有什么怨仇。小帆默默地不答。他的双目仍现着果定的状态,有时紧皱着双眉,有时自己摇摇头,表示出一种迷惆懊恼的模样。

我说:“许署长,我想他刚才干过了那件凶案。他的神经上所受的刺激一定非常厉害。此刻他的精神上显着异态,你要希望详细的口供,还不如等明天再问。

许楚石很赞成我的建议,其实除了赞成我的话以外,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吴小帆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不比无产阶级的民众,一到警探先生们的手里,不开口就可以随随便便用手法威逼。这时吴小帆既然闭口不说,他的精神上也明明现着异象,暂时延摘自然是没有办法中的一法。

下一天八月十四日的清晨,这事情变卦了,我的老友霍桑忽然打电话给我,叫我到他的寓里去谈谈。我起初还以为有什么别的案子,约我去相助,不料上夜里的这件血案,竟也和霍桑发生了关系。

他走向我说:“包朗,昨夜里你不是发见一件杀人案吗?这案子非常奇怪,内中的情节并不像你所见到的这样简单”

我反问他道:“你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

霍桑道:“昨夜里那被捕的吴小帆已从南署里移解到了总厅。殷玉臣厅长因着发现了几个疑点,不能解决,汪银林恰巧在请假中,所以连夜来请我去商谈过一次。我不但已经见过小帆,并且见过他的妻子谭娟英,他们的女仆夏妈和包车夫杨三。这三个人昨夜里都给传到总厅里去过。所以我对于这案子的情形也许比你所知道的更详细些。

“那好极。我正要查一个明白。可是吴小帆已有了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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