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鸡?
“没有。
我又顿住了。因为我一听到乌骨鸡的名字,回想我刚才在寓所中时的理想,两两相证,似乎有些合拍,自然不禁暗暗地欢喜。但是杨少山又说他只借一只鸡。我明明听得咯咯咯的鸡声,显见那只借来的鸡还在。那末我们寓里的一只乌骨鸡当然是另外一只了。这样一想,不但我有些神经过敏,还显得我因着无路可走,才这样子穷思极想。虽然如此,我脑室中的鸡腹藏珠的幻想一时还不肯消灭。
我又问道:“杨先生,我还有一个题外的问句。当你们听得失火惊乱的时候,你可曾觉得有鸡走进这里来。
少山膛目道:“这个——这个我没有注意。
我低下头去。有意无意间我的眼光在地板上作一种新的视察。
“唉!一种惊呼声浪不由自主地冲破了我的喉关。
三 理想的证实
我的骇叫是凭空而发的吗?不。在那小轩的东壁角的一只红木小茶几旁边,我忽然发见一小粒深棕色的鸡粪。鸡粪的颜色和广漆的地板差不了多少,起初我又不曾注意鸡,故而没有看见。现在这粒鸡粪足以显示曾经有鸡进来过的。而且鸡粪的左近还有一小段麻线,好似那鸡预先被人缚在壁角里,后来麻线给刀割断了,鸡才走出去。那末我先前的理想到底并不是神经过敏哩!
杨少山忽惶然问我道:“包先生,怎么样?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是,我觉得——”我顿住了,一个转念忽又发生了一种新的见解。“杨先生,你说那只乌骨鸡还是上星期借来的?”
“是啊,上星期六夜里。今天是星期三,已经借了四天,不过你怎么提起这只鸡?这些问句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有一种理想,说出来觉得有些突兀,不过说不定会有关系。现在你姑且领我去瞧瞧那只鸡再说。
少山仍莫名其妙地怀着疑团。他呆住了,不肯领我出去。他的诧异的眼光,睁睁地瞧着我的面孔,好似把我当作疯人一般。
我解释道:“杨先生,别发呆。话虽然突兀,但事实上这只鸡和你的失掉的珠子也许有关系——”
他剪住我说:“什么?它会和珠子有关系?怎样的关系?你快说!
我说:“关系很简单,也很巧。现在有个先决的问题。据我的推想,你的一只鸡已经被人换过一只了。你听听,它不是还在那里咯咯咯地叫不停吗?你先前的鸡既然在这里养了四天,大概应当驯熟了。你听,这样的叫声分明是一只新鸡。现在别多说,你快领我去瞧瞧。”
少山还是半信半疑地说:“你要瞧鸡并不难,它就在外面园里。
我们走出小轩门,过了卵石径,在一棵梧桐底下,果然看见一只白羽紫冠的乌骨鸡。那鸡仍不住地在啼叫,并且在园中乱走,显见因着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在在都足以使它惊恐。杨少山走近去。那鸡增加了惊恐,扑扑地旋了几个圈子,飞奔往园的那一边去。这现象使我的推想上加上一重保障,不禁暗暗地高兴。我的见解虽突兀,但实际上有它的正确性。
杨少山惊异地呼道:“唉!奇怪!这一只鸡似乎小一些了!
我忙拉拉他的衣袖,附着他的耳朵警告。“轻声些!我问你。你从黄家借来的一只鸡不是比这一只高一些吗?”
“晤,是。”
“那只鸡足有四斤多吧?”
“嗯,这个——这个我没有秤过,总之比这一只大。
“它的颜色也比不上这一只洁白。是不是?”
“嗯,这个我也说不出。包先生,你怎么知道那只原有的鸡?”
“我们里面去谈。
我们回进小轩之后,杨少山再忍耐不住。他拉我坐下了,低头向我质问。
他说:“包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鸡怎么会和珠子有关系?鸡果然好像给换了一只。但是谁换的?并且为什么换?”
我答道:“‘你还不明白?我告诉你,你的珠子所以寻不到,就为着给什么人藏在瑞腹里面运出去了!
少山突然跳起来:“唉!有这样的事?”
“是,我相信如此。
“太奇怪!包先生,你说得明白些。我真不懂。
我就指着那粗鸡粪和半段断绳,把刚才构成的推想向他解释一遍。
杨少山沉吟了一下,答道:“包先生,你的推想可以算得突如其来。我真佩服你的聪敏。你怎么会想得到?”
我笑着说:“这不是我的聪敏,是碰巧。
“唉,碰巧?那末你想实在不实在?”
“我相信是可能的。
“那末那串通窃珠的人是谁?那只给换会的鸡又往哪里去找?”
我想一想,说:“第一个问题,我此刻还不能解决,少倍等敝友霍桑来了再说。第二个问题,我有几分把握。你如果愿意跟我出去走一遭,也许马上就可以有珠还的希望”
“真好?跟你往哪里去?”
“往爱文路七十七号敝窝里去。
少山的肥脸上又现出疑惑状来。他的眼睛中又射出莫名其妙的光彩,再度表演那种眼瞪脱的呆状。
我说:“”老实对你说,你的那一只给换会的鸡,就在我们的寓所里。
“什么?鸡在你们寓所里?”
“是。
“那就是腹中获珠子的一只?”
“正是。
一那末你确信我的火齐珠就在你们的寓所里?“
“确字虽还不敢说,汉是这样的巧合实在是难得的。因此,我敢说十分之六我的推想是实在的。”
杨少山抹抹额汗,舒一口气。“太奇怪!那只鸡又怎么会到你们的手里去?”
他摇摇头。“事情的确太突兀,我也还弄不明白。
他又说:“你们既然得到了我的鸡,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一声啊?”
这一句似乎问得太没有意识。其实他是一个鼓中人,我只能原谅他。我就将得鸡的情由略约地向他说明。
他仍半明半昧地诧异道:“这真是奇怪的事!但那个送鸡的人是谁?他既然利用那只鸡偷了珠子,为什么又把鸡送给你们?”
我答道:“‘这是两个谜,到眼前为止,我的脑力还不能解释。其实这两点也不必急急解释。我们此刻所急的,就在把你的原珠追回来。”
他兴奋地说:“对!对!包先生,你想我的珠子一定在你们寓所里?一定追得回来?”
我皱眉道:“你别把我当作保险据客看待啊。我因为事情太凑巧,才构成了这一个推想,实在不实在,走一趟马上可以证明。现在霍桑没有来,我们反正不能干什么事,趁空去一趟,至少耗费你一些汽油。你何必这样子狐疑不决?”
少山才诺诺连声,不再犹豫。他立即吩咐准备汽车,只说要出去散散,在佣仆面前并没有说明往哪里去。这是我授意的。
五分钟后,我们的汽车已向爱文路进驶。汽车进行得很快,我的脑海也一样地奔腾不定。
这一着我如果没有料错,这小小的疑案当然立刻就可以破获。这是值得庆幸的一回事。因为我和霍桑共事以来,有时候虽也谈言微中,好几次看透过案中的窍要,但究竟没有独个儿成功过一件事。这一次事出意外,造成了我的独力破案的机会,我自然感到高兴。我把这两件事两两印合,相信有七八分意思。假使果真如愿,霍桑对于我的想象力的进步,当然会有一番赞美。
汽车在主客们相对无言中进驶,不一会,就到达我们的寓前。我首先跳下车来,杨少山也紧跟着。我走进铁条门时,忽见前门开着。我站一站,暗忖可是霍桑已经回来了?怎么没有声音?施桂听得我们进门后的步声,从后面走出来招呼。我还没有开口,杨少山已抢着问话。
“鸡在哪里?”
施桂向他瞧一瞧,用手指指着办事室的室门。
“在里面。
我也问道:“霍先生回来了吗?”
施桂答道:“还没有。但是有一位客人,说有一件要紧的案子要请教,现在还等在里面呢。
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袭击我,使我站住了犹豫一下。我的听觉失了常度吗?
我不再答话,急急把办事室的门推开,我的视线一射到里面,不由不打一个寒嫩。办事室中是空空如也!客人呢?连先前的那一只乌骨鸡也没有影踪了!
“鸡呢?…鸡在哪里?”
杨少山催逼着要我答话。施桂也睁大了眼,跟随在门口。
窘吗?自然!我的眼光注视在地板上,好似要透过了地板瞧鸡,可是只看见地板上多了一堆鸡粪?
“鸡呢?包先生,你说的那只乌骨鸡呢?”杨少山再逼我。
停一停,我才勉强答道:“杨先生,请原谅。我怕这里也发生了窃案哩!
“什么?窃案?”
“是。侦探们的寓里失窃,原是一件笑话,但这事只能怪我们的仆人失于谨慎。
施桂呼啸地说:“哎哟,鸡——鸡给那客人偷去了吗?”
杨少山抢着道:“包先生,可是我的一只鸡又被人偷去了?”
我的两颊上觉得很热,眼睑上也加了重量,我的头再也抢不起来。可是我仍支持着残剩的定力。
我答道:“正是。可是因这一偷,在侦查的途径上并不能算失败,却反而进一步。
杨少山瞧着我的脸,冷冷地说:“唉!有进步?”
我毅然地仰起目光,正色道:“是。我告诉你。我起先说你家被换的那只鸡,就是我们所得到的那一只不知来历的鸡,原只是一个谁想。现在这鸡又被人偷了去,分明这一只鸡的肚子里真的藏着珍珠,那人才冒险来偷。那末我的难想不是因此证实了吗?”
杨少山领悟地点点头。“唉!不错。我明白了。但是那偷鸡的人又是谁?”他向我瞧瞧,又回头去瞧施检。
我答道:“这问题容易明白。无论如何,我们已经知道你的珠子的遗失实在是被人设计偷去的;而且这份珠的人并不是外来的陌生人。从这一条路上进行,不但偷鸡的人可以查明,你的珠子也当然可以追回来。
少山道:“活固然不错,可是你用什么方法去追回来?”
我应道:“方法自然有,你别急躁。”
我旋转去瞧施桂,向他招招手。施桂本站在门口,面色灰白,状态局促不安。他走前一步,自动地解释。
“包先生,这实在是我的过失。那客人进来时候,神色很慌张,我以为他真的遭到了什么不幸的事,才来请教先生们。我想跟先生即刻就要回来,又看见他走得喘吁吁,才开了办事室门,请他坐一坐等待。谁想得到他是一个偷鸡贼?”
我道:“好,你不必辩了。你告诉我那人是个何等样人。
施桂道:“他的个子不高,三十多岁,尖下巴,脸色黑苍苍,身上穿一件白罗长衫,玄纱马褂,头上戴巴拿马草帽。我瞧他的打扮,和先前送鸡来的人不同,明明是一个上流人——”
“哼!”
施桂的话还没有完,杨少山忽而哼了一声,接着一言不发,突的旋转身子向外就走。
四 偷鸡人
事情很突兀。他的走一定有理由,可是留下的是一个囫团的疑团。我一把将他拉住。
“你往哪里走?”
“我去瞧那个偷鸡贼!
“‘你已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是。
杨少山点点头,又回身要走。我仍捉住他的手腕。
“慢。那个人是谁?你得说明白了再走。
“严福生!
“嘎,果真是他?现在你往哪里去找他?”
“他住在春申旅馆。我就到那里去瞧他。
“你别忙。你想他既然干了这样的勾当,难道还会在旅馆里等候你不成?”
少山的圆眼转一转,才站住了不走。我也就松了手。
杨少山说:“不错。他此刻也许会逃匿到别处去了。包先生,你想我们怎样去追他?”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音从石级上进来,阻住了我的答语。
施桂作惊喜声道:“霍先生回来了!
霍桑缓步踱进办事室来,他穿的是一套糙米色山东府绸的西装,白皮鞋,嘴里衔着白金龙,右手中执着草帽,他的那根嵌银丝的黑漆手杖钩在他的左腕上。
杨少山忙拱拱手,招呼道:“霍先生,我等你好久了!这件事碰了壁,不能不等你来结束了。
老实说,这句话我不大愿意听、我不是有什么妒忌心,要自夸我的本领超出霍桑,但杨少山的口气简直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实在有些难堪。
霍桑向杨少山点点头。“杨先生,请坐。”他放了草帽和手杖,回头来瞧我。“包朗,坐啊,这是一件什么事?你不是已经忙了好一会了吗?”他慢慢地坐下来。
我也坐下来,答道:“正是。起初我得到了一只不可思议的乌骨鸡,后来又得到这位杨先生的两次电话。我赶得去,听说他失落了一粒玫瑰珠,他家里的一只乌骨鸡也分明给人换掉了。我揣度情势,把这两件事合而为一,就赶回来寻鸡,不料鸡已被一个人偷了去,才知道我的并合的理想虽然成立,却还不能够就此结束。
施桂又自动补充得鸡和失鸡的经过。杨少山也约略地说明他的失珠的情由,霍桑仔细地倾听,略一沉吟,方始表示。
他说:“原来是一件失珠案。杨先生,这是一粒红色巨价的玫瑰珠?
杨少山应道:“是。巨价虽说不上,可是这东西是我心爱的。”他又拱拱手。“霍先生,你得赶紧给我想个法子。
霍桑道:“现在你既然知道了那个偷鸡人,当然可以循迹去找。你何必再着急?
“我怕严福生会逃走,追不至u他。
“你姑且说说着,他是个什么样人。
“他有个黑苍的脸,尖下巴,身上穿一件白熟罗长衫,元色铁机纱马褂——-”
霍桑突然接口道:“他不是身材矮小,头上还戴一顶龙顶草草帽吗?
杨少山一听,不由不怔一怔,哆开了嘴向霍桑呆瞧。我的反应也够紧张,连施桂也不例外,张大了眼睛在纳罕。
少山疾忙道:“霍先生,你也认识他?
霍桑道:“不是,我只瞧见过他。
我也插口道:“你在什么时候瞧见他?
霍渠道:“大约在十五分钟以前罢。”
我惊喜道:“这样说,那时候他一定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霍桑点点头。“对,你的料想真不错。我还看见他的左腋下面扶着一个包。
少山跳起来,惊呼道:“那包裹面一定就是我的一只乌骨鸡了!
霍桑又点点头,宁静地说:“是,这是当然无疑的。可是你用不着这样兴奋。请坐下来。
少山一边用白巾抹着胖脸上的汗,一边重新坐下来。“霍先生,你可有方法把他追回来?”
霍桑淡然地答道:“别着急。这个人早已在我们的手中了。
杨少山所坐的那只沙发上的弹簧仿佛突然间加强了弹力。他的两股刚才接触那椅子,又陡的跳起来。他的两粒乌黑的眼珠几乎突出眶外,嘴也张了一张,仿佛要喊出来,却终于忍住了。我也觉得霍桑的话太穷兀。他虽看见过严福生,但当时既然不知道他是一个偷鸡贼,怎么会贸贸然将他拿住?或者这一句话只有安慰作用吧?
霍桑继续遭:“杨先生,安心些。我说给你听。我本领者汪银林一同到这里来——你总也知道他是警察总署的侦探长。当我们在仁德路下电车的时候,忽然见一个人从爱文路转弯过来。那人的形状很慌张,腋下还挨着一个包,不由不引起我们的疑心。可是他的打扮像一个上流人,又不便就上去盘问。汪银杯决意尾随他的踪迹。我们就暂时分手。我一个人步行回来。”
杨少山道:“这样说,你此刻还没有知道严福生在哪里呢。”
霍桑道:“是。不过汪银林一定知道。他本来要和我商量另一件案子,回头一定要到这里来。所以严福生的踪迹,少停我们就可以知道。”
杨少山的神色自然了些。他又摸出白巾来抹汗,虽已有些希望,但仍压不住他的内心的焦急。
我乘机道:“我们趁这空儿,不如把案情分析一下,免得坐等心焦。”
少山忙应遵:“好,我本来想弄个明白。”
霍桑也说:“那末包朗,你先把你的意见说说看。”
霍桑取出两支白金龙来,他和我彼此擦火烧着。杨少山不吸烟,勉强静坐着听。
我吸了几口烟,说:“照目前的情形论,这案子的内幕大体已经明白。杨先生的玫瑰珠一定是被严福生串同了宅中的某一个人设计偷去的。他们得珠之后,或是分赃不匀,或是另有什么别的缘故,彼此发生争执。内中一个人就负气地将那藏珠的鸡送给我们,企图让严福生冒险来取,投进法网里来。因为据那个送鸡给我们的人推想,严福生好容易利用了鸡,偷得了那粗名贵的珠子,忽又平白地给人把鸡送掉了,他自然不甘心,势必会不顾利害,赶到我们这里来。那送鸡的人也一定以为我们是当侦探的,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当然不容易取还,不但如此,严福生却反而有落网被捕的危险——”
杨少山忽插口道:“可是事实恰正相反,侦探们家里竟然也失窃了!
我道:“你别取笑。他有本领来偷,我们也e然有本领把他拿住。你放心,你的珠子决不至于落空。”
少山道:“但愿如此。但你说的那个通谋的人究竟是谁?”
“大概是你家里的人。”
“晤?我家里的人?男人还是女人?”
我起记了施桂所说的那个送鸡的人的装束,问道:“你宅中的男仆中间可有一个穿青布长衫的?”
少山想一想,摇头道:“没有。我家里的男仆都穿短衣。”
霍桑吐出一口烟,婉声道:“衣裳是可以改变的,还是说状貌靠得住。”
施桂仍逗留在门口,自动接着说:“他说上海口音,脸色苍黑,像是个乡下人。”
少山沉吟道:“若说面色苍黑,操上海口音的人,我家里有两个:一个是新来的打杂差的金宝,来了才一个多月;一个是当下灶的丁阿二,已经做两三年。他们的模样都像乡下人。”
我记得那个在失珠时叫喊失火的人就是阿二。
“对了。那通谋的人大概是阿二。这个人不但面貌相合,而且不先不后,在瞧珠子时忽然喊失火,一定是预先约定的。”
铃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响了。霍桑立刻放了烟,立起来,走进电话室去接话。他让电话室的门开着,接谈声我们都听得见。
他说:“你是银林兄?……唉,我先问一句。那个人的踪迹可曾查明白?……晤,他住在北浙江路兴发旅馆十八号?……腥,他是个体面的珠宝商人?哈哈!……好,我等你。回头谈。”
霍桑回进来时,杨少山早已立起来,又连连棋着手。
他道:“这样好极了。霍先生,他既然在兴发旅馆,现在就烦劳你走一趟,马上把他拘住了。”
霍桑低头想一想,又仰自瞧瞧我的面。他答道:“杨先生,请原谅,我不能去。我还有别的事要等汪银林来商量。这件事包朗兄一定能够胜任,你尽放心。他的识见和魄力有时候还超出我上呢。”
杨少山忙旋转身来,赔着笑脸,说:“那末,包先生,只能再劳驾一次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拱手的动作连续着,胖白的脸上堆着难者的笑容,活现出一副见风使篷的小官僚的本相。我本来有些不高兴,但霍桑既然给我戴上了一顶炭篓,杨少山又这样低首下心,我似乎不便推辞。于是五分钟后,我们重新上了汽车,开始向北浙江路行进。
兴发旅馆是一个两层楼的中等客离。我们走进走时,杨少山抢先一步,走进帐房里去,问有没有一位姓严的客人。那司帐的已上了些年纪,脑子似乎不很敏捷,他想了一想,方才回答。
“可是一位山东人。叫严仁卿的?他刚才已经动身了。”
我上前接口道:“不是。我们要问一位住在十八号里的客人。”
司帐的又迟疑了一会,翻一翻帐册,才道:“十八号里的?……晤,刚才也有人问起过。可是他并不姓严。他姓姜,做珠宝生意,是一位身材短小——”
我急忙应道:“不错。就是这一位。现在他还在里面吗?”
帐房道:“不多一刻,我看见他进来,还没有看见他出去。大概还在楼上。你们自己上去问罢?”
我点点头,回身就退出。杨少山也跟着上楼。到了楼上,我向一个少年茶房间十八号里的姜姓客人。
茶房道。“你们问今天下午才来的那位姜先生吗?他出去了还不到五分钟。”
杨少山呆住了,例抽一口冷气。我的一团高兴顿时化成冰冷。事情本像可以一举成功,不料还有意外的枝节。
我又问茶房道:“你确实看见他出去的?
“自然。”茶房引手指一指一扇室门。“那就是十八号,是我替他领的门。
人事的变幻真是太不V思议了。机近照顾你时,事情会特别凑巧;可是它溜走了,又会处处碰壁。霍桑虽竭力抬举我,却偏偏事不顺手。此刻要追踪,我又往哪里去寻?
杨少山门道:“包先生,怎么办?
怎么办?这正是我要提出的问句。我不理他,继续问那小伙子。
我又问:“他出去时可曾对你说什么话?
条房摇摇头。“没有。”
“你说他今天午后才来的?
“是。他进来时三点钟已经敲过。
“他一个人来的?
“是。
“可有别的人来访过他?”
“没有。他进来了不多一刻,就出去,直到半点钟前方才回来;可是一会儿他又匆匆地走了。
“他在半点钟前回宫时,你可曾见他手里有什么东西?
那少年忽搔搔头,追想了一下,答道:“增,有的。我仿佛看见他带来一个白布的包,这个包他方才又带出去了。
我瞧瞧少山,点点头,暗示这个包中一定就是那只乌骨鸡。少山也会意地点点头。
他懊恼地说:“可惜!我们迟到一步,又错过了机会。现在我们到那里去找?还是在这里等他?
我说:“坐着等不是办法。无论如何,我们看着他的房间再说。”我又回头向茶房道:“你把十八号室开了,我们要瞧瞧。
茶房听了我们的交谈,各自向我们俩端详,似乎有些怀疑,不肯答应。
我说:“放心。我们都是上等人。你快开。
杨少山也说:“看一看没有关系。你尽管站在一起瞧好了。
茶房无奈,就拿钥匙开了房门,跟我们一同进去。我们一踏进去,第一种接触我们的眼光的东西,就是楼板上有几片雪白的鸡毛和几点鲜红的血!
杨少山突然高叫道:“哎哟!他已经把鸡杀掉了!
我应道:“是,你的东西大概也已到了他的袋里去哩。”
少年茶房好奇似地插口道:“喂,什么鸡?”
少山不理他,眼光向四下乱射。“那只死鸡呢?他为什么还要随身带出去?”
我说:“这个别管他。瞧,床底下有一只锁着的皮包,我们弄开了看一看再说。
我走近床面前,一边摸出一串百合钥来、那旁边的茶房忽而上前阻止我。
“嗯,先生,这个不行!
我从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来给他。他在片子上瞧了一瞧,显然不知道我,仍兀自摇头。
杨少山说:“你别阻挡。包先生是当侦探的。因为这房里的客人偷了东西,我们特地来搜检。什么事有我负责。”
我不再多说,立刻投钢开锁,试到第三个钥匙,皮包已给弄开。里面有一只小铁盒,没有锁。盒盖开了,内中是些翡翠宝石之类。我还希望那赃物就藏在里面,可是仔细检搜,都是寻常廉价的东西,绝不见那粒玫瑰珠。
我说:“那粒珠子一定在他的身边了。”
杨少山又额汗粒粒地着急道:“那末危险了!他不会就远走高飞吗?”
我安慰他说:“我想不会。瞧这情势,他既然不知道我们急急追踪,又留着这些东西在这里,显见他还要回来,决不会就此逃走。
我随手关了盆子,照样锁好皮包,将它推在床下,站直了。杨少山的目光略略减少了些呆滞,又似从绝望中得到了一丝希望。
他应道:“不错,不错。这皮包裹的东西虽然没有特别贵重的,但也值得几千元。他如果要逃,当然不会丢在这里。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吗?
我摇头说:“用不着。这里的事可贵成帐房。我们应得立刻回到你府上去。
“回去干什么呀?
“我不是说这一件事还有一个通谋的人吗?我敢说那个人就是那个喊失火的阿二。现在别耽搁,免得也给他逃走了。
“如果当真是阿二,他一时决不会逃。因为发案的时候,表面上我并不郑重其事,就是我打电话请你,也是没有人知道的。
那少年茶房陪我们回到楼下,向那个司帐的说明原委。司帐的年老顽愚,说话很费力,还是那条房帮了忙,方才弄清楚。我们应许他们,如果把那人拘留了送警,酬谢五百元。
五 同党
我们在回开封路去的汽车途程中,杨少山和我讨论那通谋的人。我以为就是那下灶的阿二。少山却说阿二很老实。不至于干这样的事。好在这问题并不太深幻,一到杨家,只消把仆人们叫扰来问一问,立刻就可以水落石出。不上三分钟工夫,汽车已经驶到开封路口,将近到杨家的前门。
“哼!
少山忽然大呼一声,直跳起来,想从车中跳下去。
我慌忙问道:“喂,什么事?
他说不出话,只把手指向车窗外面指了一指。我探头一瞧,看见一个戴龙须草草帽和穿白熟罗长衫元色纱马褂的人,正在汽车的前面,匆匆地向前进行,好像也要往杨家去。
“是严福生吗?”我低声问一句。
杨少山惊喜得哆开了嘴,只强项地点点头。我也很诧异,这严福生偷了珠子,怎么还要到杨家里去?难道我的心力完全是白费的,严福生并不曾偷珠、这回事压根儿弄错了?
汽车已驶到他的背后。杨少山挥挥手,吩咐车夫停车。我一跃下车,枪上一步,伸出右手在那人的肩上拍一拍。他突的回转头来,黑脸上顿时灰白,他的下颠好像也特别尖了些。我不禁大快乐。没有弄错!我第一次独力探案,幸而得手了!
他吞吐地说:“什么——什么事?你——你是谁?”
我带着微笑说:“‘我叫包朗。方才你光降敝寓,失迎了。抱歉得很、”我瞧在他的脸上,又说:“严先生,你真是太博节了!一只死鸡还舍不得丢掉?”
原来一个白布的包裹,这时候还换在他的腋下。杨少山也已走近来,指着他怒声斥骂。
“好啊!我不知道你觉是一个贼!
严福生一见少山,又怔一怔,张口要答辩,却没有声音吐出来。我暗想虽则人赃俱在,大功会成,然而若使一径往杨家里去,难免掠走他的同党。
我说:“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还是到汽车里去。
严福生被挟在中间,三个人先后回进了汽车。杨少山叫车夫开到冷静的马路去,以便就在车篷中谈判。我先将严福生挟着的包裹拿过来,打开来一瞧,果然是一只死乌骨鸡,鸡暖已给破开。我的料想没有错,高兴极了!
杨少山抢先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
严福生的头里落着,默然不答,分明已承认不讳。
我说:“简单些罢。珠子在哪里?快拿出来吧!
严福生两眼瞪瞪地咬着嘴唇,好似失了魂。静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来。
他说:“杨先生,真对不起!不过——不过我——我没有珠子。
杨少山道、“嗯!你还想撒谎?”
我说:“我想你还是老实说的好,我们还可以让你留些面子。
严福生道:“我说的是实话已这回事主谋的固然是我,可是珠子实在没有到手!
我说:“你想我们会相信?你起先和宅中的人通谋,将珠子在鸡腹中运出来;后来你们意见不股,你的同党光了火,索性将鸡送到我们的寓里,引你下陷阱;你果然胆大,竟敢将那鸡重新偷出来。此刻鸡给你杀死了,死鸡还在你的的手里,珠子也当然落在你手。难道你还想吞没?”
严福生道:“包先生,你的活一半固然不错,一半还不对。
“暧,哪一半不对?你说说看。
“你说我单通骗珠,不惜。因为我受一个收藏家的委托,想弄到这一粒精圆的火齐珠。我向来认识杨先生,知道他有这样一粒,再合配没有,但是我探过他的口气,知道他决不肯出让。我没法,就不能不用计。包先生,你总也听得过,做珠宝古董或书画生意的人,有时候东西弄不到手,常常用计骗的手法,所以这不算是犯法的。而且我打算事成以后,要想法予补报杨先生,决不白白地骗他的珠子。我单通了金宝——”
少山撇嘴道:“是金宝?”
严福生摇摇手,叫少山不要岔口。他忍住了。严福生就说下去。
我叫金主将鸡用绳缚在暗角里,约定在我们瞧珠子的时候,来几声骇叫。金主干得很得法。那时候我就乘机将珠子塞在鸡嘴里,又割断了绳,让鸡自动走出去。这第一步计划果然完全成功,不料第二步党中速变卦。因为昨天我和金主约定了,今天早晨,我私下带给他一只同样的乌骨鸡,以便他将藏珠的鸡悄悄地换出来,送到天保里日清泉楼茶馆里约会。那时候他将鸡给我,我就把允许的五十块钱给他。
杨少山又忍不住顿足骂道:“该死的奴才!五十块钱就出卖主人!好,回头我少不得和他算帐!
我又摇摇手。“杨先生,你姑且耐一下,别打断他的话。”我向严福生点点头。“说下去。以后怎么样?”
严福生道:“今天午后,我到清泉楼会等地;等了一个多钟头,他竟失约不来。我还以为他没有机会换鸡或将鸡带出来,才失约。但是我回到春申旅馆,知道金宝已经到过我的寓里,还留下一张纸条。这一张就是。”他从白熟罗长衫的袋中摸出一张纸条来给我们瞧。
我接过了,展开那纸来,上面写了两行草书:
“你的心太狠了!那东西值好几千,你骗我,只答应给我五十元。现在索性大家落空,我已经将鸡送到爱文路七十七号大侦探家里去了。你如果有胆,不妨自己向他们去取。”
杨少山也把纸接过去,瞧一瞧。“不对,假的!金宝不会写字。”
我道:“这也说不定。他可以请街头的测字先生代写。这字迹也很像。”我又回头问福生道:“你得了这张纸,就赶往我们窝里去偷鸡。是不是?”
严福生道。“不。起先我只是舍不得,又怕金宝说谎,才定意往爱文路去走一趟,想探探虚实,实在还没有偷鸡的意思。我又怕事情再有变化,特地换了一个离所。后来我到了霍桑先生那里,在门外打了几个转,果然听得有鸡叫的声音。我从窗口里瞧瞧,觉得里面似乎没有人。这一来我的心给引动了。我只觉得珠子就在眼前,马上可以到手,就不顾利害,假托有件事求教,冒险走进去。机会又凑巧,那个仆人让我独个儿坐在办事室里。我等那仆人一定开,就用带到清泉楼去的包袱,包了鸡溜出来。我回到离中,马上将鸡杀掉,破开鸡瞟一眼,不料竟没有珠子!我知道一时间珠子决不会排泄出来,一定是金宝弄花巧。你想我费心费力,却倒翻在金宝手里,怎么肯甘心?所以我重新到杨先生府上来,正想找金宝理论。要是他不识趣,我也准备和盘托出,白杨先生计个情。”
这个雅贼的供词结束了,车篷中暂时静一静。汽车仍在慢慢地进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路。风虽不断地拂过,我觉得有些热。供词给予我的是失望,因为主题中的珠子仍旧落空。我估量严福生的话不像虚伪。否则他如果杀鸡拿得了珠子,尽可以乘机远随,为什么再留隧到杨家来?现在主贼虽得,原贼仍旧没有着落,岂非又劳而无功?
杨少山叹口气,打破了静境,说:“包先生,你想他的话是不是可靠?
我答道:“我想可靠不可靠,只要叫金宝和他对质一下,就可以知道。
杨少山同意了,就叫汽车夫开回杨家去。
我把死鸡提起来,给杨少山辨认。“你瞧这鸡可就是你从黄家借来的那一只?
杨少山摇头道:“我哪里辨认得出?包先生,什么意思?
“我恐怕金宝果真弄过什么花巧。这一只鸡是第三只了!
杨少山似乎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汽车已经停在杨家门口,他不便再问,首先下车去。我紧靠在福生的身旁,防他逃走。
一件小小的案子,案情却一再波折。现在全局的成败完全系于金宝的身上。金宝可还安然在里面吗?不料我们向看门的一问,才知金宝在两点钟时出去,至今还没回来!
“唉,波折真是太多了!
这句话一入我的耳朵,好似突的受了电打。我忙碌了半天,经历了好几次的演变,虽然已经查明了窃珠的人,然而得珠的金宝既已逃走,结果还是白忙。杨少山的目的在乎得珠,珠子如果没有追还的希望,我自然免不掉他的轻视。不过事情似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还不甘心立即承认失败。
我建议让严福生在书室里坐一坐,我们先到金宝的卧室里去搜一搜。杨少山的嘴脸又变了。他在懊丧失望中勉强同意了,领我到后园一角的小屋中去搜索。别的没有什么异迹,但在金宝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只鸡嗑破开的死乌骨鸡!
我惊喜地说:“对了,这才是黄家原有的鸡!
我用简单的语句向杨少山解释。我先前的推想此刻已完全符合。这案中一共有三只乌骨鸡。这一只金宝床底下发现的鸡,才是从黄家借来的鸡,也就是第一只真正藏珠的鸡。那第二只鸡就是严福生买了私下交给金宝的,这时候它还在杨家的后园里。至于严福生从我们寓里偷出来的那一只鸡,分明是金宝另外买的第三只鸡。揣度金宝的用意,显见他要从中吞没,又怕严福生向他追问,所以杀鸡得珠以后,特地另外买一只鸡,送到我们的寓里去,只说他已经把藏珠的鸡送掉,利用霍桑的虚名,使严福生不敢追究。这样看,金宝送鸡的主旨是要利用了我们,独个儿黑吃黑地吞没珠子,比较我先前料想的更深一层。而且他说严福生狠心,实际上他的心比严福生还贪狠狡猾。
杨少山垂头丧气地说:“‘包先生,瞧这情形,严福生的话似乎不是虚造的。此刻金宝走了,我们又往哪把去找?他是杏宝的老奶妈荐来的,没有保人。现在奶妈恰巧回松江去了。我要希望珠还,又到什么地方去寻金宝?”
哪里去找呢?这确是目前唯一的难题。我就承认无能为力吗?还是把这责任卸到霍桑肩上去?
我答道:“别焦急,我想终有方法。你将你家里的仆役们一齐叫来,让我问一下子。”
这是一个无可奈何中的出路。我希望再查出一个间接的同党,也许可以指出金宝的路线。杨少山虽似不愿,却不能不勉强听我的命令。不多一刻,五六个仆人都聚集在客厅上。我逐个地向了几句,才知那黑脸的下灶丁阿二喊失火,果然也是出于曹金宝的授意。阿二拿过金宝五块钱,但对于金宝的踪迹,一口回绝不知道。我又向看门的老头地问话,金宝确实在几点钟出去。一个中年女仆,忽然抢过来自动报告。
“先生,金宝在警察局里啊!
我呆一呆,定睛向伊一瞧,伊的年纪在四十左右,打扮很齐整,说话时面色端庄,不像什么笑话。
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瞧冕的。”
“什么时候瞧见的?”
“约摸在三点钟过后。”
“在什么地方?”
“新门路口。”
杨少山忽插嘴道:“胡绳,这不是玩的,别乱说!你今天见时曾到过新闸路去?”
女仆道:“老爷,三姨太叫我去的。三姨太叫我拿一朵珠花的样子,送到新闭路朱少奶家里去。我从朱少奶那边回来时,在路上看见金定给一个警察押着,一同往警察局去。”
这情报是意外的,我的心头好议立即移去了一块大石。请由虽没突兀,但会败中的我又得到了一线希望!
我也问道:“胡妈。你瞧见的可是确实是金宝?不会认错?”
女仆笑道:“怎么会?金宝今天穿了一件奇市长衫,果然是难得的,可是我明明看见他的面孔,不会错。”
青布长衫是施桂说过的,果然也合符了。但是为小心计,我再度向女仆质证。
一那末你可管招呼伦?“
“没有。他没有瞧见我。”
“他为着什么事被警士拥去,你可知道?”
“这个我不知道。”
我不再问下去,就遣散了仆人们,回头向杨少山说话。
“现在你可以定心了。金宝既然被押到了警察局里去,珠子也一定在他的身上,当然不会再落空了。”
“‘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被捕。假使因着他在路上小便等级政违章,那末罚款就能了事,此刻他也许已经不在警局里了。”
我摇摇头,说:“你别只从消极方面想。人是应当有积极希望的,不然我们就无事可为了。现在我们只要再费一刻钟工夫,一同到新闸路警局里去看一着,马上就有分晓。”
杨少山在我的强制之下应允了。我们就扶着严福生,重新坐上汽车,开到新问路第四警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