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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37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时候已是七点钟相近。夏日更长,夕阳平已拖西,风开始活动,暮色瞑瞑地蒙罩着大地。马路上一组组的摩登男女们,穿著诱惑力强烈的服装,并肩挽臂地来往不绝。他们的夜生活将近开始了。这时候我很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一种严重的责任牢固地拘束着我,心事重重,正芳不能自由。这一件一波三折——不,五折,七折甚至无数折——的案子,什么时候才得完全了结?此去如果仍旧落空,金宝已不在警署,我又怎么处?我一想到结局的问题,觉得牙痒痒地非常难熬。原因是事机的变化一层层像波浪般地推移不尽,理智和想象仿佛都失了效,我不敢再预测了。

六 珠的下落

我们到了警署,知道第四分署的署长叫史可立,恰巧因公出外,我就向一个当值的徐警佐说明情由,把严福生交给了他。我问警佐,可有一个叫曹金宝的被拘进来。警佐毫不犹豫地回说没有。少山又现出失望状来。

我说:“他也许会改名。”我就将金宝的衣服状貌说了一遍。

徐警佐忽点头道:“穿青布长衫的?黑脸的?晤,我看见有一个。他好像说叫李河大。

我忙道:“就是这个人。他现在还在吗?”

警佐点点头。

这一点头使我呼出了一口长气。波折终于到了顶点,不再推展开去了!

杨少山也目光灼灼地兴奋起来。徐警佐应允了我的请求,就派一个周番,领我们到后面拘留室去。我的心房还不住地乱跳。不会再弄错吧?

“哎哟!金宝!你——你好!

杨少山的眼光已经刺进了拘留室的铁栅门,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周番自顾自退去。我仰起目光,随着杨少山的视线瞧过去,电灯光中果然有一个面色苍黑穿青布长衫的男子,靠栅门站着。他的年纪约近三十,脸上满现着惊恐。

少山走前一步。“珠子呢?珠子在哪里?快拿出来!

金宝不答,自顾自瞧着。

少山又说:“什么?你还不响?老实对你说,我们什么都已明白,严福生也捉进来了。

金宝的苍黑的脸上也掩不住因惊惧而泛出来白色,可是他到底咬紧牙关,不开口。

我婉声说:“金宝,快说罢,说明了还可以减轻你的罪。我知道你干这件事是受了严福生的唆使。他存心不良,才引动你的盗心。是不是?”

金宝眨着眼睛,咬着嘴唇,仍不开口。杨少山又不顾忌地斥骂。我阻止他,依旧用软功。

我说:“金宝,别不识趣。我是好意开脱你,你不说,完全自害自。其实你干的事,我已经雪亮了。严福生叫你把那只借来的乌骨鸡,在今天早晨缚在后园中的小轩的壁角里——大概是藏在那只红木小茶几底下。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了另外一只乌骨鸡给你,叫你在事后把那只藏珠的鸡换出来,然后悄悄地送到清泉楼去。可是你换出之后,就把鸡杀掉,从鸡嚷中拿出了珠子。你恨福生许你的钱太少,想独吞主;所以另外又买了一只鸡,送到我们寓里,防严福生追究。这样一来,珠子就安然到了你的手中,严福生却反而落了空。现在事情都已明白,那珠子你自然再不能够藏匿吞没,还是快快拿出来,减轻些你自己的罪吧。

金宝一眼不眨地瞧着我,嘴唇几乎给咬破了,神色也越发惨白。他分明已经知道我是当侦探的,抵赖是徒然了。停了片刻,他才向他的主人勉强开口。

“老爷,我真该死!我所做的事既然都穿破了,我也不想再瞒你。可是我此刻实在没有珠子!

“什么?没有珠子?你还想赖?”

“老爷,我不敢赖。这位先生说得不错,珠子确曾到过我的手,不过现在已经不在我的身上。

“什么?”

“给——给一个人抢去了!”

“胡说!你还骗人?”

“真的!老爷你不相信,尽管搜。

那仆人的声音面色都不相像。波折还是在推展!杨少山失望的眼光又钉住在我的脸上。我在缺乏信念的情境下,姑且做一种无聊的动作。我和一个看守的警立磋商,请他在金宝身上搜检一下。搜检的结果果真没有珠子。少山又着急起来。

他说:“包先生,事情的变化怎么这样多?现在怎么办?”

我答道:“别着急。我再来问问。”我又用婉和的语调,问道:“金宝,你说珠子是给人抢去的。真的?”

金宝说:“先生,的的确确是真的!”

“什么人抢去的?”

“一个流氓!——一个外国流氓!”

“那人抢珠以后,你可是因此就和他一同到警局里来?”

“不是。珠子被他抢去了,我反心虚起来,脱身奔逃,忽给一个警察瞧见,就把我拦住了捉进来。那外国流氓反而没有捉住,一眨眼已经转弯过去了。”

金宝的话当然不容易教人相信。他似乎预备着受罪捱苦,只是不肯把珠子交出来。我虽多方诱问,别的他都不赖,只是说没有珠子。他还承认他因着听得阿二说,前两个月主人的姨甥给歹人骗了去,是霍桑寻回来的。阿二又说,霍桑怎样厉害,怎样使人害怕。他才想出换鸡的计策来。他以为这样一做,严福生既不敢追究,我们得到了鸡,也必以为有什么人感恩送的,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并且他瞧主人的神气并不着重,也不像要请侦探查究的样子,因此他才敢做这一件勾当。但我的问句一回到珠子,他始终说定是被外国流氓抢去的。

局势撞了壁,多问无益,并且也不便。我就同杨少山离开警署,打算回去再商量。杨少山仍想追还他的珠子,问我怎样可以捉到那个外国流氓。我含糊地应着。因为珠子被抢的故事是否实在,尚未可知;万一属实,那就有些尴尬。据金宝所说,非常空洞缥渺,无论外国流氓,就是中国流氓,一时也不容易寻啊。

汽车到了杨家,还没停车,那管门的老头儿忽先迎出来。

他说:“老爷,有一个姓霍的先生在里面等。”

是霍桑吗?他此刻到这里来,可是特地要帮我一官?我本想暂时回爱文路去,这时索性跟着少山一同走到小轩里面。那来客果然是霍桑。

霍桑道:“包朗,怎么样?成功了没有?我起先料你即刻就可以成功,谁知等了好久,还不见你回来。难道——?”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似乎我的面色早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了他,他就也不再问下去。

我答道:“正是。这件事层层变化,实在出乎意料。此刻还没有结局哩。”我把经过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杨少山也补充说:“事情都已明白,偏偏只缺一粒珠子。”

霍桑张大了冷静的双目,瞧瞧我们二人的脸,又把目光垂下去,移注在地板上。他默然不加表示。

少山又作央求声道:“霍先生,你想那个外国流氓可容易找?”

霍桑仰起头来,缓缓答道:“你只要找那个外国流氓?”

“不,不是。我只要追还珠子。

“这才对了。但是你的珠子到底值多少?”

“我本来是花了五千六百元买来的,是便宜的;而且这还是两年前的价,现在当然不止这个数目。霍先生,你到底能不能把这东西追回来?”

霍桑向我瞧了一瞧,发出一种没精打来的声音来。

他道:“你要求珠还,尽我们两个人的力,无论如何,我相信总可以成功——”

少山枪口道:“唉!那好极!

霍桑阻住他。“慢。不过办起来很费手续。我以为你如果舍得这五千六百元的代价,就这样算了吧。

霍桑虽说能够珠还,却带着敷衍的口气。实际上他对于这个没头没脑的外国流氓,显然也同样没有把握。可是杨少山把握着珠还的希望,还不肯放松。

他道:“霍先生,我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珠子。这东西真难得见。你若使有法子能够追回,我一定重重酬谢。”‘,

“虽然,珠子的原价只值五千六百元。酬谢的数目当然也不会超过原价。我的意思——”

少山疾忙道:“这也不一定。你们只要能把原物追回,以金的数目即使超出原价,我也愿意。

情势在步步逼紧,容不得霍桑含混敷衍。我有些替他着急。

霍桑仍瞧着地板,缓缓问道:“那末,你愿意出多少?”他说时又把眼梢向我们俩瞥。

这有什么用意?他似乎在那里计较酬金的多少啊。这是我的新经验。莫非他对于这失珠果真已有了成竹,特地要破一下杨少山的竹杠?或是他明知这件事还十二分棘手,不能不多备几个钱,以便设法把原珠买回来,借此保全我们的信誉?

杨少山答道。“无论多少,听你吩咐好了!

霍桑瞧着我,说:“你想两万够了吗?”

话好像是问我的,可是我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我不接口,只随便点了点头。

杨少山忙应道:“唉SN万并不多,一定遵命。不过你可也能保得住一定珠还?”

少山果然是个阔客,可是他这问句也厉害。霍桑可能作肯定的回答吗?

霍桑看着他自己脚上的白皮鞋,仍淡淡地答道:“你要我保证?嗯,那也可以。不过有两个条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应允。

“什么条件?”

“第一,你得立刻签一张两万元的支票。”

少山摸摸他的肥颊,呆瞧着不答,似乎有些疑惑。

霍桑问道。“行不行?不然,我们尽可以作罢。

少山应遵:“可以,可以。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

霍桑道:“从这时候起,须定限十四个钟头,才能把这原物交还你。

奇怪!霍桑真能够限时交还吗?他不是已经有把握了吗?但是这件事他完全不曾预闻,可以说茫无头绪。自然,他的才智是过人的,可是他究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怎么能轻易应许呢?

少山一口应允了,立即签出一张支票,授给霍桑。霍桑也取出一张名片来,在片背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他含笑道:“这是我的保证。我nl虽大家信任得过,但慎重些总比较妥善。”他说完了,立起来要告辞。

杨少山也立起来,问道:“霍先生,能不能容我问一句?你对于那个外国流氓可是已有些头绪万?”

霍桑皱着眉毛,说:“杨先生,珠子是一件事,外国流氓是另一件事。刚才你说只要追还珠子,我答应的也是这一着。要是你一定还要追究这外国流氓,那我们得另外谈一谈——”

杨少山忙摇手道:“不,不,我只要珠子。

霍桑道:“既然如此,你不必多问。你的珠子,明天我交还你好了。至于这中间有没有外国流氓是我的事,你不必费心。明天会。

霍桑的眼光似乎有独到之处。他已经知道这件案中实在没有什么外国流氓,只是金宝说谎。他大概已经拟成什么方法,一定能叫金宝吐实,然后将珠子追回来。但是我们回到了寓所,我在晚餐席上把这意思问他,他又不以为然。唉,波痕还是在推展!

霍桑摇头说:“你误会了。外国流氓是有一个的。”

我惊异道:“当真?

“怎么不真?不过那科国流氓‘的名词是金宝给他胡乱题的。实际上那人并不是流氓,更不是外国人。

“怪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样详细?”

“不但如此。如果你喜欢知道那人到底是个怎么样人,我还可以把那人的衣服状貌说给你听。”

我停了筷子,惊问道:“这样说,你已经看见过那个人?”

霍桑点点头,从椅子上立起来。

晚饭完毕了,我们回进办事室。霍桑把窗全开了,烧了一支白金龙,坐在窗口的一张藤椅上,手中取一把折扇摇着。我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同样烧了一支烟,又向他究问。

我道:“霍桑,难道你果真看见过那个抢珠的人?”

霍桑呼吸了几口烟,答道:“我告诉你。那人身长五尺九寸,长方脸,身体很结实,穿一身山东府绸西装,杭纺衬衫,玄色领结;头上一顶草帽,已略略泛一些黄色,还是去年端午节的前一天买的,足上穿一双树胶底白虎皮鞋子,走起来非常轻快。此外还有一个特点,他虽穿西装,头颈上的领子是软的;这就是因为他素来不喜欢戴硬领的缘故——”

我搀言道:“喂,你对于这个人既然这样子仔细,何必呼咦叨叨?你为什么不爽快些说明了?”我觉他说得琐琐屑屑,有些不耐烦听。

霍桑仰起身来,把诧异的目光瞧着我。“你还要问2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不曾把那个人的衣服形状说给你听了吗?”

“穿这样西装的人,同样的不知有多少。别的莫说,就是你今天的打扮也是仿佛相同。

霍桑嗤的一声笑出来。“你猜着了!不过你的话还有几分不切实。你说我的打扮,和我方才所摹状的‘仿佛相同’,就欠透彻。其实何止‘仿佛’?简直是丝毫没有两样啊!

我放下纸烟,张大了双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桑拍手笑道:“你还诧异吗?那个夺珠子的人——就是金宝所说的外国流氓——就在你的眼前啊!

我定一定神,正色道:“霍桑,你还说笑话?”

霍桑也敛着笑容,答道:“包朗,真的。夺珠子的人就是我。要不然,珠子当然也没有着落。那末,我怎么敢轻轻和杨少山订约?”

话果然不错。但是内幕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实在是我所梦想不到的。

我作惊喜声道:“霍桑,你真是个怪人!我怎么想得到这件事是你干的?现在那珠子在你身边吗?”

霍桑摇头道:“不,珠子不在我这里。”

“怎么?珠子不在你身边?那你怎么应付杨少山?”

“我们受了他两万元酬谢,少不得要教他满意的。对不起,你拿一张信笺来。替我写一封口授的信。”

“我问你珠子在哪里,写信做什么?”

“别多说。信就关系珠子,你听我的话写好了。

我无奈,只得取过信笺,执笔等待。

霍桑朗声念道:“少山先生;你接到这一封信后,可赶紧往地方法院去投案质证。侦探长汪银林一定会将你的一粒玫瑰殊原物奉还。承蒙见委,幸而没有辱命。包朗霍桑同启。”他顿一顿,又说:“信上的日期,须得写明天早晨九点钟。因为这封信必须到那时候才能让施桂送去。”

我写完了信,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既然夺_得了珠子,怎么又向汪银林去要?我委实还在鼓中!

霍桑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呼吸着烟,显得非常闲适。

他答道:“你别慌,我说给你听。我从许为公那里回来的时候,还只三点半左右。我下了电车,走进爱文路,正自缓缓地踱回寓所里来,忽然看见一个人偷偷掩掩地从这屋子里出去。那时我和他的距离虽远,却明明看清楚那人从这门口里出去。我看见他贼头狗脑的模样,知道有些踢跷,便停止了脚步,立在树背后,等他走近来。他的匆忙的形状越发使我疑心,我便跟在他背后。”

“这个人就是曹金主?”我趁他吸烟停顿的机会插问一句。

霍桑点头道:“是的。我跟他到爱文路口相近,他似乎已觉察我了,回头一瞧,便拔步想逃。我再不能客气,便上前把他追住。我向他问话,他一面支吾,一面伸手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团,悄悄地向后面一丢。我幸亏眼快,急忙将纸团拾起来,是一粒红色的珠子,那时我一松手,他已脱身飞奔。我追赶不及,便向一个站岗的警士打了一个招呼。那警士就飞奔上去,果然被他追得。

“我带了珠子,就到泥城桥去看汪银林,向他说明了情由,就把珠子交给他,预备查明以后,交还原主。我觉得那人既从我们寓所中出来,也许有什么岔子,所以邀汪银林一同到这里来瞧瞧。我们走到爱文路口,又碰见那形迹可疑的严福生。江银林就跟着他去,我一个人就先回来。”

这番话才决破了最后的疑障,使我从皮鼓中钻了出来。小戏多锣鼓,我委实想不到这件事的波折会这么多。

我问道:“既然如此,当我领了杨少山到这里来,你和我们会面的时候,你早知道你所得到的玫瑰珠就是杨少山的东西。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立刻说明白?”

霍桑放下了纸烟,答道:“你还怪我?我所以不马上说明,就为你啊!”

一为我?什么意思?“我怀疑霍桑又在施展诡辩术。

他说:“当时我瞧你的神气,正是一团高兴,分明认为这件事你已经有充分的把握,可以独力破获。所以你一听得杨少山叫我帮同着侦查,你便现出失望状来。因此,我定意成全你的意思,暂时不发表,也可以使你得到一种单独实习的机会。你难道还不能谅解?”

我低沉了头,不答话,心中还在估量这番解释中有没有诡辩的成分。

霍桑又说:“包朗,这件事你干得真好。你着着进行,步骤都非常合度。至于最后珠子下落的一着,你意料不到,原也不能怪你。据我看,你的推测和理解,比从前着实进步得多了。”

我觉得面颊上有些热炙,答道:“你的称赞,我不敢受;你的成全我的好意,我倒不能不道谢呢。”

霍桑道:“‘这也不必要。我所以不早一些说明,除了成全你,另外还有一层作用。”

“晤?”

“你想那时候我如果直截说服了,没有这一回曲折,杨少山岂肯爽快地拿出两万元——?”

我算住他说。“慢S关于这酬报一项,我本来有些奇怪。你从事侦探工作,从来不曾跟人家计较过金钱报酬。这一次你分明要敲杨少山的竹杠,却教我做愧——”

霍桑突然举起了执折扇的右手,正色道:“包朗,你误解我哩!你总知道我的服务的对象,是在民治制度不曾彻底下的一般无拳无勇含冤受屈的大众。杨少山是个小官僚,拥着娇妻美妾,钱的来路也不一定清白,难道我们应得为了他的一件奢侈品白白地奔走?这种人不趁机叫他拿出些钱来,又叫谁出钱?老实说,我正觉得这个数目太小。刚才他很知趣,不要追究别的了,不然,我正打算再挤他些出来呢!

话说得近乎声色俱厉。我低垂了头,默默地不加答辩。原因是我的确误解了我的朋友。误解是一个知己朋友所不应有的。风习习他从窗口溜进来。电灯光映照霍桑的眼珠,在烟烟池发光。

霍桑又向我道:“包朗,你可知道许为公叫我去做什么?他就为了民众工团的经费太支细,和我商量募捐的方法。所以杨少山给我的那一张两万元的支票,我早已封好了,预备明天差人送得去。”

霍桑最后一句话,在下一天早晨果然证实。因为施桂换回来一张民众工团的收条;收条上面写着我们俩的姓名,那经募人的具名不消说就是许为公。

正文 无头案

更新时间:2008-4-8 11:03:22 本章字数:51650

一、“断头!断头!”

我的朋友霍桑以非职业性的姿态从事侦探罪案的工作已经好多年了。几年中,上门请求帮助的人接踵不断,我的朋友接办的案子很多,我曾先后把其中精彩的案件记述下来并公诸于世,让社会人士一起欣赏。凡是读过我文章的人,都已熟悉他的为人,不用我再作介绍。不过有一点得向读者报告,虽然我的朋友破案很多,我不可能全部把每一件罪案介绍出来。其中当然有原因,并不是我贪懒。每当我的朋友侦探案件时,我总是和他在一起,有时也冒着很大的危险,出生入死,尽力帮助他取得成功。我的朋友嘉奖我出力有功,允许我有特别权利为他记述。

不过不能一概而论,有时案情十分诡汤,有碍社会风化,或者案中人物还活着,不便涉及隐私,像这种情形,他都禁止我发表。我赞同这样的处理。我们从事写作工作,对于社会风化负有一定责任,偶然落笔也必须三思而后行。否则侈言怪奇迹近焙惑,或揭露秘隐也有损私德,这些那是我所不愿做的。因此每记录一桩案件,我必先征得我朋友的同意,然后才下笔。我的日记中记录的案件虽然很多,然而能发表的并不多,原因就在于此。

这一篇所记述的是悲惨离奇的一件命案。我现在握笔叙述,是事先获得霍桑特许的。

有一年冬天,霍桑从泰山旅游回来,行装刚卸下,凶案突然就到了,真是出人意料。这一天是霍桑回到苏州的第三天,隔天晚上开始下的大雨才停止不久,天气还十分阴暗,时近黎明,格外觉得寒气逼人,仿佛一个人久病刚愈,软弱无力,一时还不能很快恢复体力。我们怕出外,因此我强求我的朋友把旅途中的见闻当作话题,排遣我们的寂寞。霍桑答应把他旅游中所见到的事告诉我,一边笑谈一‘边还加以评论,颇有独到之处。霍桑每次出外旅行,观察很详细,眼光也没有拘束,凡是当地的风俗习惯,以及社会上的生产经济治安的状况,他都加以注意。我常常称赞他敏锐,别具只眼。霍桑十分谦虚地不肯承认。其实他平素为人精警而干练,观察力又特别强,我为此称赏他,他应该是受之无愧的。“

我们谈笑片刻,霍桑忽然站起来,停止了锋锐的谈话说道:“包朗,我们相识已久,而且常在一起,随时随地我都可以向你述说旅行的见闻,何必一天之中全部讲完。我现在想试试我的提琴。长久不拉,怕手指有点生疏了。”

说完,霍桑走过去把提琴从琴匣中拿出来,稍稍调拨,即,呜呜地拉了起来。

我的朋友最喜爱音乐,尤其偏爱提琴,但并不常常拉琴。每次拉琴多半是他心情愉快的时候,偶然有不顺意,心中抑郁,也欢喜取琴来自我解愁。两者不同的是:心情愉快时,音韵婉转,抑扬顿挫,节节合拍;心情忧郁时,乐曲往往节奏强烈,音调铿锵,像是借用琴弦发泄心中的烦恼郁结。我可以从乐声中辨别出他是快乐还是忧烦,这是屡试屡验的。此时,我小心聆听,觉得琴声婉转曼妙,悠扬动听,我就知道这次霍桑旅行回来,心胸开朗,十分愉快。我闭上眼睛,静静聆听,不禁为之神移。处在这种寂静的境界之中,我的神思早已游荡乎虚无飘渺间,忽然,琴声嘎然而止。

霍桑以责备的口吻大声呵斥:“施桂,你吵什么没完没了,你和什么人在比口才?”

我张开眼睛,看见霍桑拿着提琴,直奔到外面去。这座房子本来是我与霍桑合租的。屋子不大,一共有三间,一间招待宾客,一间是卧室,另一间为我们两人的办公室。一年前我母亲逝世后,我就辞去学校的职务,离开旧家,从封桥搬来此地,专心写作,有空暇时就帮助霍桑侦探案件,借此增长见识,同时丰富我写作的题材。

这时候,我只听见人声哨杂,还有哭闹的声音,好像施桂正跟人家在争吵。

因此我也走出去瞧瞧。走到院中,只见施桂站在大门,横挡住入口,门外是一位衣衫槛楼的者妇人,黑布有油光的棉袄打满了补钉,她想冲进大门,满脸泪水,喃喃自语,而施桂却挥手竭力阻止她进来。霍桑走到施桂身旁,训斥道:“施桂,不要如此无礼,老婆婆有什么事?为何不让她进来?”

我的朋友为此生气地责备佣人是有原因的。本来他办理罪案不是职业性的,常常有人表示感激而送礼品给我朋友。他总是看情形决定,应该接受的就收下,并不损害他的廉洁。然而对于一般自食其力的劳动阶级的人,他总是不计报酬,不怕艰难辛苦,更加尽心尽力。这是因为我们国家其实还处在封建时代,司法制度一点不健全,常常有人蒙冤含屈无处可以申诉,无产而又无势的劳苦大众更是深受其害。

霍桑天生有侠义的精神,认为阶级的不平等是个毒瘤,立誓要以一生的精力把它割除。此时眼见施桂斥责阻挡的是一个年老贫苦的老婆婆,心中不禁产生同情怜悯的感情,因此大声阻止施桂。

施桂局促地回答:“先生,这老妇人是个疯子。我问她要干什么,她只是叫着‘断头!断头!’语无伦次,所以我不让她进来。”

门外的老妇一边擦着热泪一边争辩道:“我来要见霍桑先生,这人真可恶,把我推到门外,我恨不得把他的头拧下来!”

这时候门外已经有三四个人好奇地向里面注视,我心想幸亏这里是十全街,地段静僻,而且是清晨,行人不多,不然的话苏州人最好奇,最欢喜打听别人的闲事,经他们一闹,如果召来几十百人围观,那将是怎样的局面?霍桑等老妇人的话说完,马上挥手吩咐施桂走开,并把老妇急招进来,随即把大门关住。

老妇看上去年事已高,满头白发纷乱地披在肩头,枯瘦的脸面上洒满了泪痕,但是两只眼睛却炯炯有光,仿佛有无限的恐怖。进屋以后,老妇用黑布衣角擦拭眼泪,张眼向屋子四周观看,像找寻什么似的。

“先生,你有没有看见我媳妇的头?……我媳妇的头不见了……我儿子的头也要斩下来赔偿了……先生,你能帮我找到媳妇的头吗?”

老妇人的话语无伦次,施挂说的一点不错,老妇人莫不真是个疯子吗?霍桑并没有作答,他让老妇人坐在软椅子上,自己返走到内室,拿了一只玻璃杯走出来!

里面约有半寸高低的无色液体,我知道这是白兰地。霍桑把酒杯交给老妇,初起老妇不接受,强迫之后,她才饮下去。

霍桑看看我低声说道:“包朗,我们方才的情趣都被她打扰了,未免扫兴!

但是看来老妇这次上门一定怀有悲惨的经历,也足以增长你的见识了。“

老妇人把酒喝完,脸上有些红晕,神色显得安宁一些,但是目光还是朝角隅东张西望。“

霍桑温和地问:“老婆婆你住在何处?你姓什么?来见我有什么事?请你慢慢讲,不要为此恐怖!”

者妇拾起脸,期期艾艾地说:“先生就是霍桑吗?我听倪三先生说,这件事只有你有能力拯救,所以他告诉地址,特地叫我来恳求先生,你真能救救我吗?”

我听老妇的话,虽然突冗;但已经略有头绪:看来老妇的神智已经比刚才清醒些了。

霍桑对她说:“请不必担忧,如果我力所能及,必尽力帮忙,请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是你家中发生了祸害?”

老妇忽然张大了眼睛,两手紧握,恐惧地说:“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我家的媳妇昨夜忽然被人杀死!今天早晨警察把我儿子阿敏抓去了。邻居对我说阿敏也会被斩下头来偿命的。可怜呀!阿敏是我独生子,我自小疼爱他,当作自己性命,谁要是杀我儿子,我也不要活了。先生,你一定得救阿敏,否则我也只能死呀!”老妇声音呜咽,热泪直流,悲伤不已。

霍桑应声道:“可以,可以,我一定想法救你儿子。不过你告诉我,你的媳妇果真是你儿子杀死的吗?”

老妇说:“我不知道呀,邻居和警官都指控是阿敏杀死了她,因此阿敏要被杀头偿命。天呀,阿敏如果断头,我的心能不碎吗?”

霍桑安慰说:“你也不必轻信别人的话,照现在的刑法,从未听见有断头的条例。如果你儿子是真凶,也不会为此上刑,何况真假不知,官警守法,怎么能轻易斩你儿子的头!”

老妇急急摇手说:“这事很不寻常,我媳妇的头已经丢失,毫无疑问,阿敏的头也必然会被斩断……一定斩断……”老妇的精神状态似乎仍是不平静。可见她受刺激很深了。霍桑依旧温和地对她劝慰。

他说:“老婆婆,不要怕,我可以保证决没有这种事的,不过你要把详细情形如实告诉我,你媳妇的头是什么缘故丢失的?”

老妇凝目片刻,像在追忆什么似的,说道:“这件事我不十分清楚,但是记得昨天深夜,阿敏推开房门进入我的卧室,恐慌地告诉我,媳妇被杀,而且头已被人斩去。我赶紧披上衣服下楼,果然看见媳妇倒卧在扶梯下,头部齐颈项起被切断,血迹斑斑,形状可怖。我与阿敏四处找寻,想把头找回来,找到黎明,仍是不见,而儿子已经被抓到官府里去了!”

说到这里,老妇又呜咽地哭起来,满脸泪水,勉强站起,周身便发抖,削瘦的两腿似乎支持不了这种恐怖,重新又坐下来。

我的朋友回过头,看住我,说道:“包朗,我们探案至今,从未听到过失头的奇案。现在遇到这样的事真是空前的奇闻。”

我回答道:“话一点不错,这老妇虽未必疯癫,但她神智不清,案子究竟真相怎样,如果听凭她的口述,要弄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霍桑说:“对,我也知道现在与其空谈,何不亲自前去,观察一下,以明究竟。

你跟我—起去吗?“

我自付最近无事,空暇得很;现在有这桩前所未闻的无头案件,足以拓开我的见闻,去一趟有什么不好?

我答道:“一定奉陪。不知老妇住在何处,远不远?”

老妇听到我的话立刻答道:“我家在封门外马桥,离此不远,先生们能立刻就走吗?”

霍桑点头说:“可以。老婆婆请坐一会,让我拿了大衣,帽子就跟你走。”

霍桑对我投了一眼,走进内室去。

我跟他进去穿了件外衣,手中拿着帽子等候霍桑。霍桑换好衣服,还带些侦探应用的工具放入大衣口袋里。装束停当,走出来看见老妇已经冗立等待,为她儿子的祸患,真有点急不可耐。

霍桑对她说:“我们走罢,不要再焦急恐惧。我们是去救你儿子的。”

老妇听后,神色喜悦,双手合十作膜拜的形状。霍桑极忙阻挡,于是我们离开寓所。一起上路。走不多远,我回头看见仆役施桂站在门边,跟一邻居指手划脚地在谈话,还努起嘴巴做出一副怪相,认为我们随便听信疯婆的话,盲目跟从她去的行为是不可思议的。说实话,老妇并非真的疯癫,只因家里横遭巨变,加上爱子心切,惊忧交集,以致精神失常,她是世界上最伤心的人呀!

老妇在前引导,我们跟随着她出封门,朝横街走。老妇一边还在暗暗弹泪,路人看见,都盯着她,偶尔有人还发出嬉笑像是遇到了奇观,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怜悯同情。唉!社会失去教养,这些愚蠢的人,连感情也变得麻木不仁了。

临近住所,有一个小孩高叫道:“尤老太,尤老太,你儿子对杀妻罪已经供认不讳,现在警察正在找你呢!”

孩童的话还未说完,老妇已惊骇得混身抖缩,霍桑来不及赶去扶持,老妇已经晕倒在地,动弹不得。

二、五头尸体

我见老妇倒地,立刻伸手把她搀扶起来,但她仍然神志昏迷,我和霍桑一起扶住老妇,同时招呼报信的小孩为向导,一起往老妇家走去。

马桥在市梢头,我们走过桥,就看见一座高楼,屋前有许多人围立得像一垛墙,屋子显得陈旧,可见年岁已久,不过木料不坏,虽旧还能支持而不致倾斜。

门前有两个警士守卫着,围观好奇的人男女成群,都是沿着门抬着脚跟向里面观看,不敢进去。有一位穿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男子回头看见霍桑扶着尤姓老妇走来,他就突然退去。方才报告消息的男童把我们引领到大门口,就停足不肯进去了。霍桑挥手排开众人,持扶老妇进屋。刚走到庭院中心,屋里走出两个人来相迎。一个是封门区的巡官,姓周,穿黑色呢质制服,戴眼镜,蓄短须,颇有小官僚的风度,另外一个是少年,称呼老妇为姨母,可知是她的外甥,他是听到警报赶来的。那位巡官见到老妇,一脸的傲慢相,正想启齿说话,霍桑急急摇手阻挡。

霍桑说:“老婆婆刚才晕倒过,暂时请不要问话。”

巡官声色严厉地问:“我要老妇告诉我头在那里,你是谁,竟敢阻止我?”

霍桑对他的问话置之不理,却看着老妇的外甥说道:“扶你姨母进卧室,让她静躺一会,不能再使她受惊吓了!”

老妇的外甥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衣着很朴素,相貌端正,听霍桑吩咐后,立刻趋前扶住老妇,慢慢转向后面一间房子去。

霍桑回过身来拿出一张名片交给巡官:“这是我的姓名,我并非有意阻挡,因为方才她昏迷过去,若再一次受到刺激,可能导致她发疯,这样对先生也不利。”

巡官看过名片后,骄傲的神色就收敛下来,急忙有礼貌地说:“对不起,先生是有名的大侦探,方才我有限不识泰山,请原谅。不过这件案子已经证实,凶手也早已逮捕,不用再烦先生劳神了。我现在所要的是找到被杀者的头颅,做结案的最后证据。”

霍桑掀了一下眉毛,问道:“是吗?你确定妇人是被她的丈夫用刀杀死的?”

巡官说:“一点不错。尤敏刚才在警察局直供不讳,承认他是杀死妻子的真凶。”

“真的吗?果真如此当然更好,但你问过他为什么要杀人妻吗?你听到他的招供吗?”

“是我亲自把他解到总局去,他招供时,我也在场,据他自己说,因酒醉不省人事,为一些小事两人发生口角,结果误杀了妻子。”

“他就只有这些供词?我觉得未免太简略。我想夫妻情嘧,喝醉了酒,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何致于杀人?而且杀死后还割断头,残酷已极,似乎太不合情理,先生意见如何?”

“话虽如此,但这件案子还有远因,先生只要问问邻居便可知道。”

“什么远因?请告诉我。”

“尤敏是个无业游民,半生的生活无非是醉酒、赌博加上搞妓女,夫妇间常常争吵,不相和睦。昨天傍晚尤敏离家外出时,还跟死者吵过架。”

“当真?你怎么知道?”

“是邻居倪三讲的,先生不信可以查问。”

霍桑回头看见方才领路的男孩还站在门边,便问道:“你认识倪三先生的家?”

男童点点头:“就在隔邻。”

霍桑说道:“好极了,帮我把他请过来!”

男孩答应一声就去了。

霍桑又盯住巡官问:“即使尤敏确是凶手,似乎也应该有充分的证据,只根据他空口无凭的供词,就定他罪名,论情论法都是不辩真伪,先生以为对吗?”

巡官说:“不错,但是我已获得他杀人的凶器,也是他亲自拿出来的。”

霍桑诧异地问道:“是否正确?究竟是什么凶器?从何处得来?”

巡官转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尖刀,刃长大约六七寸,骨制刀柄,刀锋十分锐利,但是光亮干净,不见一丝血迹。

巡官说:“这柄刀是我刚才在楼上卧室中找到的,尤敏说杀妻之后把刀藏在床底下,一搜果然有刀,这是一件证据。”

霍桑拿刀细细观察,还用放大镜检查刀柄,说道:“这柄刀确是锋锐可以杀人。

可是何以没有血迹?“

巡官说:“这倒不难,他杀人以后既然知道把刀藏匿,岂有不先擦干净之理。”

霍桑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杀人还斩头,一定流血很多。尤敏在仓皇的情况下竞然把刀揩擦得这样干净,令人不无可疑。”说完,把刀还给巡官。

此时男孩引进一人,大约四十左右年纪,面孔瘦削,两眼深黑,身材矮小,穿一件灰布棉制长袍。走起路来有些左右摇摆,作出斯文的形态。这后来我知道就是老妇所说的倪三先生,在隔壁办一家私塾。

倪三看见霍桑,立刻有礼貌地说道:“先生是不是当年破孙守很家盗窃案的大侦探吗?久仰久仰。这次阿敏作这疑案,尤老太悲伤之极,无法辩白,因此想只有先生才能查个究竟,承蒙光临,疑案一定能迎刃而解。先生要见我,有何见教?”

霍桑谦虚了一下便提出疑点问他:“我想知道平素尤敏的行为和夫妻问的情况。

先生如有所知,请给予指示。“

倪三说道:“要讲尤敏平日为人,他没有固定职业,吃喝嫖赌,众人都知道,无可讳避,夫妻间时常争吵,左右邻居也没有不知道的。”

霍桑问道:“那么昨天是否发生过口角?”

“有呀,大约在晚饭之前。”

“先生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吗?”

“我约略听到一点,阿敏问妻子要钱去赌,阿敏嫂拒绝,于是就争吵起来。”

“他们口角时也动过武吗?”

“这是常有的事,不过平时阿敏嫂往往忍气吞声,不敢跟他计较。”

巡官插口道:“照此看来,同案情不就更相符了?”

霍桑点头说:“不错。但是探案一定要以慎重为主,现在情节虽有了,还要证据不缺,然后才可以避免冤狱,真凶也不致漏逃。”说到这里回顾倪三问道:“照先生观察,这件案子真凶确是尤敏吗?”

倪摇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愿说什么。”

巡官急忙插口道:“霍先生,倪三先生因责任重大,不能随便表态,其实方才他列举夫妇间水火不相容的种种证据,就已经确信尤敏是真凶了。”

倪三用力摇手辩论说:“不对,不对,我初起并无此意。我知道凡是侦查疑案,重要的是搜集事实,我既然指点尤婆婆去请霍先生来,目的是剖白这件案子,凡我所知道的事实,自当如实报告。”

霍桑说道:“倪先生的话一点不错,做一个公民都应该有责任作证。倪先生能如此,值得嘉奖。”

姓周的巡官有点扫兴,手捻短须,以白眼看着倪三。

霍桑默然注视着巡官的窘态,看对方如何下台阶。我认为巡官未免有点刚愎自用,当政者如此,人民就遭殃了。

倪三忽然用手摸着耳朵,欲言又止,霍桑看见,急忙询问。

霍桑问:“倪先生有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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