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三吞吞吐吐说:“我……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因此不敢随便瞎说。”
霍桑说:“没有关系,说出来听听。”
倪三说:“前天晚上有个叫小牛的人曾破口大骂阿敏嫂——”话又中断,他对四周看了一眼似乎有些顾忌。
霍桑高度重视,说道:“倪先生,尽管说出来,不要顾忌,谁是小牛,为什么骂人?”
倪三说:“小牛住在封门,是个木匠,也是阿敏的赌博朋友,经常在尤家出入。
前夜小牛又来约阿敏,阿敏向妻子要钱,想一起去赌钱。阿敏嫂拒绝,还劝告阿敏不要再赌,阿敏生气,咆哮了一顿,小牛当然也有气,以为也冲撞了自己,于是一起责骂阿敏嫂。“
霍桑问:“果真如此?阿敏嫂曾反唇相骂吗?”
倪三摇头道:“没有,阿敏嫂索来懦弱,只有暗暗哭泣。”
周巡官听到这里已经十分不耐烦,高声怒目,斥责倪三。
周说道:“罢了,何必节外生枝,照你所说,也不过是小牛一时气愤,尤敏的妻子既然没有反抗,又没有结怨,何至于杀了人再断头?你不要扰乱别人的思绪!”
倪三被责备,脸面泛红,想张口辩驳,霍桑急忙为他解围。
霍桑说道:“周先生,你当然知道,侦查案件,重要的是广—集事实,即使小事也不可忽略,何以反自己塞住耳目?”
周说道:“我认为牵涉没有关系的人,反而会搞乱头绪。”
霍桑冷冷地说:“照你意见有关系的人物除了尤敏没有其他的人了?”
巡官坚决地说道:“当然如此。他早已自首,先生何必多疑。”
霍桑微笑,看着地下,手抚下颊。一时不说话。倪三怒目看住巡官,深感不平,像要乘机反攻。
周巡官又大声道:“霍先生,我早说过,这件事十分明显,也不必杀鸡用牛刀。
尤敏的确是凶手,一开始便没有疑问。“
霍桑说道:“是吗?不过这是一件无头的案子,非此寻常。尤敏即使自己承认,想结束案件,但死者的首级终不能没有着落,先生对这一点有什么解释吗?”
霍桑的声调温婉中带着严冷,目光逼视着周巡官。
周略有犹豫,慢慢地说:“这件案子的难题就是头找不到,据尤敏自供,杀死妻子后把死者的头藏在箱子里,我已经寻遍所有的箱子,没有找到。真难以解释。”
霍桑诧异地问:“他自己说把头藏在箱子中的吗?奇怪!”
倪三此时乘机而入,冷冷地问巡官:“周先生,刚才你搜查箱子时,看到血迹没有?如果有血迹,即使找不到头,至少也是证据呀。”
周巡官皱皱眉,说道:“没有看见血迹。”
霍桑笑道:“我早知道没有。如果我是你,就不必作无谓的搜查。”
巡官有点脸红地说:“什么叫无谓?这是我分内的事,罪人自供,我怎可以不查?”
霍桑道:“话虽不错,但必须审酌情理,若贸然去做,反是劳而无功。”
“怎样算审慎?这不是情理中的事吗?”
“我以为这是超乎情理的,所以说徒劳无功。”
“怎么解释?”周巡官脸色很不高兴,冷语问道。
霍桑道:“杀死妻子还斩断她的头,残忍已极,仅是为了几个钱出此下策,于情理讲太突兀了。斩断了头,还把头藏在箱子里,岂不是滑稽?请问他把头藏在箱子里,有何用意?”
“谁能肯定他不是想灭迹。”
“将头颅藏起来,那么尸体怎样处理,他为什么顾此而失彼呢?”
“也许他酒醉后人事不清,一时匆忙,来不及把尸体掩藏起来。”
霍桑微笑道:“那末先生搜查箱子,应该找到头呀!何以连血迹也找不到?”
周巡官不服,还要强辩:“目前还不能武断地下结论。可能他藏好的人头被人拿去,所以一时找不到。”
霍桑问:“无论如何应该有血迹,对不对?”
周华官说:“他藏头时用东西或布块包裹,于是不留血迹。”
我在旁边听他们两人辩论,觉得周巡官的口才不错,有时虽然有点牵强,却仍是振振有词。幸亏他的职位不高,为害还算小,假若他是执法官,大权在握,是非曲直不明,真理颠倒,必然乱用职权,那末百姓的性命就不值半文钱了。
霍桑微笑,并不直接答复对方,只是说道:“算了,我们来的本意是查访真相,现在争辩已久,还没有验过尸体,不要光说空话不做实事。”
周巡官说:“尸体在后面房间,尚未移动,想等验察官来查验,我已经略检查过,并无特异之处。”
霍桑说:“虽然这样,我依旧要察看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些端倪。”
巡官说:“也好,我可以引领。”说完他把刀放在桌子上,先返身走向内室。
内室很暗,只有窗户透进一线光,窗小而且高,光线还照不到地面,因此连地上陈列的无头尸体也看不见,我未踏进内室,心中先已构想一幅无头尸体的可怖图象。常常听见人们说,恐怖的意念是起于不明不知,就因为不知道,发生一种幻觉,而引起恐怖的本能。所以一切的古怪惨象都是由幻觉构成的,比实际目睹的还可怕几倍。我亲自体验,觉得这种说法确有道理。
巡官走过去,打开后门,内室就显得明亮豁朗。距离楼梯三四步外,明显可见一具女尸横卧在地,躯干向内,两只脚离开后门约一丈多远。头已被割去,颈项内陷,与肩头一样齐,断处血液狼藉,地上的血迹已经凝结,叫人惨不忍睹。
尸体穿的黑绉纱棉袄,看来很新,虽染有血迹,但仍显得相当洁净。袖口露出死者的手,皮肤极粗厚,霍桑注视着尸体,一手托着下颊,神色像在寻思,一面问巡官:“尸体未曾移动过罢?”
巡官还未回答,倪三自动先作答:“没有错,我第一次看见就是这状态。”
周巡官说:“我方才检查时就是这样子,检察官还没有来,谁也不敢随便移动。”
霍桑问倪三:“你最初看见是什么时候?”
倪三说:“我第一次来这里,天还没有亮透,不过听到凶讯还早一点,大约在子夜后三点左右,初起怕冷未曾立刻过来,等到破晓时分才来。”
“先生三点左右已经听到凶讯?”
“对!”
“谁向你报信?”
“是阿敏。他用力敲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听说阿敏嫂被杀,我不免大吃一惊。”
霍桑不讲话,低关凝思,前额的纹路显得很深。
巡官忽然惊呼道:“唉,看呀,这岂非是谋财害命的证据吗?”
三、勘验
我骤然间听到近乎命令式的惊呼,立刻回头注意,只见巡官用手指着尸身,张大了眼睛,像是被他意外地发觉了什么。
霍桑也回过头来,惊讶地问:“你看到什么?是不是指手指上的婚约戒指?”
周巡官点头道:“是的,这戒指是纯金无疑,但形状奇异,刚才我匆匆未曾注意。”说完,弯腰趋近观察。
我和霍桑也弯着腰细看。我看见死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戒指,但是不像普通人戴在手指末节,却在第二节(从指尖往下数),指节上面的皮肤拉得很紧,确是有点特殊。
霍桑对我说:“包朗,你看这枚结婚戒指,可真有点怪异!”
我点点头,不作评论。
霍桑又对巡官说道:“确是奇怪,不过先生凭什么说是谋财害命?”
巡官说:“先生没听见倪先生的话吗?昨天尤敏出外时,曾向妻子要钱做赌本,他出去一定是赌博,等到回家来,或者因输得精光,势必再来逼妻子拿出钱来。假设妻子始终拒绝,那末尤敏正当喝醉了酒,或者不幸生了凶:念,举刀抢劫妻子,直至惨杀。这也是情势所应该有的,这种种推测通过这枚戒指就可以证明。你看戒指在第二节手指上,显见尤敏回家要她戒指,她不许,尤敏用武力劫取,因指骨粗,仓促之间戒指脱不下。这时妇人一定呼叫,或者用力挣扎,尤敏惊恐之余,于是惨杀了她。据我个人推测,这是证据之一,先生同意吗?”
霍桑点头道:“先生测度得很对,不过着眼应注意大局,略有偏差,伯会误入歧途。”霍桑忽然对我投了一眼,仿佛告诉我他的语中另有含意。
起初,我不太了解,觉得霍桑的话有点含糊。平心说来,周巡官的话以前是有点牵强,而现在却是合情合理。
霍桑既然无话可以驳斥,又不肯承认周巡官的话有理,莫不是也有“成见”
两字从中作梗,因而感情用事?
倪三也插嘴道:“如果阿敏因抢戒指而行凶,行凶之后,势必依旧要拿走戒指,何以竞放弃不拿?”
巡官说:“喝醉酒的人做事都不正常。杀人之后,心中绝对不能说没有恐惧。”
霍桑慢慢拿出放大镜,说:“先生每逢碰到情节不合时,总推说因为喝醉酒,难道说,尤敏酒醉到现在还没有清醒?”
巡官皱眉,神色微怒:“先生一直认为我不对而屡屡驳斥,想来必有超人的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霍桑正色道:“我没有什么见解,只是认为整理乱丝而没有头绪,非但理不好,反而更见纷乱。先生对付这件案子不先查其主因,却从枝节着手,本末倒置,岂非无聊?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巡官生气道:“先生所说的‘本’究竟是指什么?恕我愚蠢,愿听你的高见!”
霍桑说道:“这件案子关键是在人头,现在头没有下落,其他的事岂不都是枝节?”说完,他屈膝跪在尸体旁,细心观察,不再理会巡官的答话。
巡官的神情有点窘迫,想争辩又没有适当的词,就这样忍下去却又不太甘心。
他叉手站立在那里,想找到机会反驳。我暗想,这个人自作聪明,成见很深,谁要是跟他共事,恐怕很难融洽。因此我未免为霍桑有点顾虑。看样子霍桑毫不在乎。
他先抚摩死人的脚,再用放大镜仔细检验死人的衣领和断颈的血迹。
霍桑喃喃自语:“看这凝结的血迹,妇人被杀,最少已经有十二个小时。”
他仰头叫我:“包朗,我的手表停了,现在几点钟。”
我看了一眼答道:“十点三刻。”
霍桑问倪三:“你知道昨夜尤敏什么时间回家?”
倪三说:“我不知道,问问他的老母,不难知道。”
霍桑问道:“平常他总是夜间出外?”
倪三说:“不错。”
“他每天大约什么时间到家?”
“没有一定的时间,时早时晚,很难说。”
“那末夜晚他来报凶杀消息之前,你住在他的隔壁,曾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未曾听到。”
霍桑点点头,不再问,又用放大镜细看死人的手指。手指上皮肤并不细腻,可见她平日勤劳做工。再验她的脚和尸体旁侧地上,看看有无留下脚印。地面是砖头砌的,高低不平,很难察验,何况已经有许多人出进,即使有足印,也难辩认。一会,霍桑站起来,拿出笔记本记录了一些数据,忽然他目光注视着地面,慢慢移向门外。
霍桑问道:“这门外的空地,也有小径可通吗?”
倪三说道:“有的,是一扇后门,门外面就是河岸了。”
霍桑听到这里,眉目问颇有得意神色,说道:“有的吗?既然有小径可通,理应加以察验。”
忽然有呜咽的哭声从楼梯上传下来,原来是老妇走下楼来,她的外甥依旧扶侍在旁。老妇一面哭泣一面指着尸体。
“好苦的媳妇呀。这件黑绉纱的棉袄,你认为很合身,可是还没有穿上十天,想不到竟是送了你的终,你好薄命呀!”她看着霍桑说道:“先生,我儿子最后会被杀头吗?”
霍桑安慰道:“不会,不会,你不要担忧,你儿子不会被杀头,我可以向你保证。”
老妇张大眼睛诧异地说:“先生真能担保?我儿子果不死,我也活得下去了。”
我听老妇的话,深深体会到她跟儿子的舔犊之情,没有人及得上。然而对她媳妇,似乎感情并不真挚,这是什么道理?
霍桑答道:“老婆婆不要恐惧,你儿子一定不死,不过有几句话想问你,请你回答。”
老妇停止哭泣,用衣袖擦着眼睛点头说道:“先生想问些什么?”
霍桑问:“昨夜你儿子是几点钟回家?”
老妇说:“这可不知道,因我已睡着了,究竟阿敏什么时间回家,我完全不知道。”
“那末他回家时一定有人为他开门;是不是媳妇每次为他开门。”
“不是的。门上有暗锁,阿敏出进,根本不需要人为他开门。”
“他出进是走前门还是走后门?”
“前门。”
“你儿子回家不需要人开门,那末你媳妇一定先自睡觉了。”
“这很难说,媳妇经常做夜工,有时直到深更半夜才停。阿敏通夜不回家,那末媳妇就先上床睡了。”
“你媳妇做什么工?”
“凡是缝纫绣花一类的工作都做。”
“她做工的收入,是作家用还是作自己的私房钱?”
老妇面上现出惭愧的神色,期期艾艾地说:“我们一切开销都是她一个人做工维持,要是不够,只能变卖旧物来贴补。现在媳妇死于非命,家中旧物几乎典卖殆尽,今后我们母子不知道如何生活下去!”说完,不禁又哭起来。
这次她是为媳妇而哭泣,不过多半还是因为将来生活困难而着急,因此可怜起媳妇来了!
巡官说道:“尤婆婆,我也有句话要问你。究竟你媳妇的头在那里,请赶快告诉我!”
老妇张大了眼说道:“我也是在疑惑,为什么不见头,如果我知道,怎敢藏起来不报告你们。”
巡官说:“案子发生后,你有没有到楼上开箱子看过?”
老妇缓慢地说:“我开过箱子,我因为……”
巡官突然瞪大眼睛急问:“你为什么要去开箱子?老实告诉我。”
老妇被逼问,有些抖缩地说:“我因为……我因为……”
巡官很快接下去说:“你不是找死者的头才打开箱子看的吗?”
者妇急急说道:“我不是因为找人头,头又怎么会在箱子里?”
巡官声色俱厉地说:“你从实招来,不许说谎!”
老妇窘涩地说:“我想媳妇既然已经死了,开箱子想找一找她有无私蓄,可以料理后事,并没有其他原因。”
霍桑问道:“那末你发现些什么?”
老妇答道:“没有什么,只有几件银首饰也不值钱,不过在第二只箱子中反而失掉了一件旧的青布棉袄。其他没有什么异常。”
霍桑还未开口,巡官便神色严厉地指着老妇说道:“你不要谎话连篇,你开箱的主要原因,是怕你儿子把媳妇的头藏在箱子里还不妥当,于是把头移到别的地方。
告诉我,你究竟把头藏在什么地方?不然,跟我到警察局去,我也不想跟你白费口舌。“
老妇一时面色变得灰白,两脚发抖,身体摇晃。她的外甥赶紧扶住她,并安慰道:“姨母不要伯,若真有事要去警察局对质,我愿意代你去,你不必担忧。”
霍桑也安慰道:“老婆婆听我的话,你儿子完全无罪,不到三天我一定使他从狱中出来,你先定下心来,不必恐惧。”
老妇果然平静下来,连连点头,热泪盈眶,所谓“喜极而泪”。
我听霍桑的话,不觉惊愕,他究竟凭什么这样自信,是否怕老妇再一次晕倒而有意安慰?因为刚才所说的话关系重大,不是随便可以说的,霍桑既然这样说,指尤敏无罪,巡官又将怎样表示?
霍桑不等巡官开口,转过身来说道:“周先生,请听我说,老婆婆年纪很高,发生这件大事,实在担当不起惊悸,如果再加压力,她果真发疯,社会上多了个疯子,对事情也一无补助。先生是公仆,自然对百姓的性命十分重视,这样愚笨的策略,”行不得也。“
巡官有些腆脑地说:“话虽如此,但案迹都在,法律上应该加以追查,否则宝贵的时机丢失了又如何办?先生所说未免有点因噎废食了!”
霍桑微笑道:“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如果目光不够敏锐,则所谓案迹云云也难免引入歧途。”
“对,先生说尤敏无罪,恐怕不是仅仅安慰老妇吧?先生果真有事实的根据吗?”
霍桑冷冷地说:“我认为尤敏的确无罪,一开始他就无罪!”
巡官抗议道:“尤敏无罪?那末谁是有罪?难道先生心目中指小牛是杀人真凶。”
霍桑神色严正说:“我可以肯定杀妇人的凶手,另外有人,是不是小牛,现在还不知道,尤敏是被冤枉送进牢狱的!”
四、空场上的足印
霍桑生平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常常说,一个人处世为人,必须守住三个要素,才能达到成功,才会有成就。
三个要素就是学识,经验加上责任心。所以我的朋友待人接物,讲究实际,从来不说空话。今日他在巡官面前发表的谈话,如此坚定,他当然知道要负责任,难道说对这件无头案他已经有了独到的见解?
老妇听到霍桑的话后,高兴得全身发抖,含泪的眼睛注视着霍桑,流露出深深感激的神气,她外甥的脸上也有喜色。
只有巡官,背负着两只手挺胸而立,仿佛金刚一般,两目怒视。
巡官对霍桑说道:“先生所说的一切可有证据?你可不要忘记,尤敏亲自招供,凶器也已找到,尤老太方才说过丢掉一件旧棉袄。棉袄失掉耐人寻味,可能用来包裹人头,现在一起被藏匿,所以一时找不到。果然如此,则证据确凿,并不是一句话可以完全推翻的。先生说话应该审慎一点!”
霍桑似乎讨厌他絮絮不休的说话,只简单回答说:“多谢你的忠告,我讲的话,并非不负责任。请先生回去时告诉厅长,对这案件不要匆促解决,等我搜集证据,再移交定案。”于是他看着我说道:“包朗,你来帮我验看一下后面的空地,或者可以增加你的阅历呢;”说完,回过身走向后门,左右观察,不再理会巡官。
我应霍桑的要求立刻走过去,乘机向巡官偷看一眼,只见他皱眉咬唇,形状很窘。
霍桑指着空地说道:“包朗,你仔细查看,这块空地和整个凶案有关系。”
这块空地有点像人家的后院,宽约两三丈,长度则加倍。院中有几个三足竹架,横靠着墙脚,多半像晒衣服用的。还有破桌旧板等物横倒在地上,像废弃已久了。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只见满地覆盖着苍白色的野草,颜色惨淡,仿佛一个人的生机已尽,还有残骨留在人间。
我对朋友说道:“你的话指什么而言,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关系。”
霍桑说道:“我所指的关系是在地上,现在可以试试你的目光。这条泥径小道上面岂不是许多足印吗?”
我低头观察,门外果然有一条小路,直通后门。大约三尺宽,两边全是枯草,但小路上没有。因为昨夜曾下过雨,泥路未干,所以走在上面的足印,显然可见。
霍桑领我走出后室,弯下身来细察近门处的脚印,指点我说:“这脚印显明而深,倒是很少见的。”
我说道:“真是天助你,假定昨夜无雨,就不容易辨别了。”
霍桑说:“对,现在我倒要考验一下你的观察力,你看这些脚印有什么特点没有?”
我凝视一会,惊讶地说:“脚印大小不同,恐怕还不只一个人呢!”我指出其中一个:“这个足印尖而短小,看来像是女人的脚印。”
霍桑说道:“男女脚印果然辨别得出。我问你的是那些男人的脚印有没有异状?”
我再仔细观察,见脚印大约八寸长,头部有些偏斜,并不像普通人的那样平直。
我因此说道:“这个脚印莫非是雨鞋的印子。”
霍桑从身上拿出软尺,一边慢慢地量男子的脚印,一边答道:“你说得对,但还不完全。这种雨鞋不是下雨天人们一般穿的雨鞋,却是一种特殊的靴子。不过它留下的印子平圆,靴跟也不特别深,由此可知是一种新式的胶皮底鞋。”
我恍然明白说道:“一点不错,普通的雨鞋鞋底一定坚厚,跟也比较高,印迹一定比较深,不像这种脚印浅而浑圆,对不对?”
霍桑点头道:“对了,对了,现在你的观察和见解都大有进步。”霍桑又量鞋印之间的距离,再在日记薄上画出一张草图,记下尺寸。然后再量女子的脚印,照样画图写明尺寸,回头对我说:“包朗,这是男子脚印,你能试验辨别,是出还是进?”
我说道:“看得出,印子深一点的是进去,走出去的要浅,十分清楚可辨。
你都量过中间的距离吗?咦!这女子的脚印也有进和出的分别,这是为什么?
难道凶手还带一个女人一起来?“
霍桑说道:“这一下你应该细细想想,现在先跟着脚印过去,看走到那里,然后再加论断。”
我点点头,跟在霍桑后面,踏着枯草过去,走时十分审慎小心,不敢踏在泥径上,怕踏坏了脚印。
不久,我们走到后门边。霍桑停下来抬头仰视,我也停步。我看见围住这空地的是一道矮墙,墙皮已经剥落,没有剥落的地方已变成暗黑色。短墙上只有一扇门,就是尤家的后门。门有木闩,另有一长条的石块横卧在门的旁边,看来是用来堵门的。
霍桑指着门上的灰色痕迹对我说:“这扇门应该是不常开启的。现在虚掩着,而且没有上门闩,岂不是证明昨夜曾有人出入过?”
我说:“会不会因为有人要来检验,所以没有上门?”
霍桑说:“不见得,巡官方才自以为已经抓到凶手,凶案容易解决,我料他不会到这里来检查。”说完,把门拉开,忽然诧异地叫道:“门口的脚印怎会如此杂乱?
我走近视察,一点不错,脚印有横有纵,但全是男子的脚印,女的足印只见一二个。霍桑略一思索,伸头向里探望,再踮起足尖一手攀住墙垣向内观望。一会儿又低头细细辨认地上的脚印,像有所领悟。我瞧见门外就是河岸,岸上虽有小径可通,但野草把小径全都封住,平日一定行人稀少。离开河岸大约有一丈路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有船只来往。
霍桑忽然叫道:“包朗,脚印失踪,找不到了。”
我回头只见霍桑站在岸边小径上,一时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到处是野草,果然再也找不到脚印。
霍桑指着野草愤怒地说:“侦探最讨厌是满地杂芜的野草,假若是青草坪,就容易见到脚印,现在就很难辨认。”
我说道:“何不你我分开寻觅?你向东我向西,即使见到半个脚印也好,至少可知方向。
霍桑说道:“你能帮助我很好,不过十分费时,我想先到河那边去试一试,如果找不到脚印,再照你的计划进行。”
我点头答应。霍桑便弯腰朝河边走去,走一步看一看,十分细心。
一会他忽然惊呼道:“这边草上发现有泥痕,是不是曾有人从这里走过?”
我也低头查验,初起看不到什么,好久才看见草堆上有泥痕,然而十分细微,如果霍桑不加指示,我决不能辨别。
霍桑走到水边,又发出惊讶:“呀,对了,凶手是从水路来的。包朗,你看这很深的小泥洼,岂不是脚印所造成的?”
我惊喜交集,往前细察,果真不错。
霍桑问我:“你想想这脚印是怎样形成的?”
我静思一下,说道:“我想这是男子的脚印,好像他离船的时候,用力往岸上一跳,因此不知不觉用力很猛。”
“说得有理,不过你还应作深一层的推敲……好了,我们既然获得线索,得益很多,现在回去吧!”
“你刚才判断凶手是从水道来的,是指那较深的男子的脚印吗?”
“是的,简单地说,印出这脚印的人,即是我理想中的凶手。”
“那末女子的脚印是谁呢?”
霍桑迟凝了一下说:“对这—点我还不能确定,现在还难说。我们先回屋子,我要把脚印给巡官看,计他不再处在睡梦之中。”
我们走进后门,仍旧让它半开着,为了不致搞乱了脚印踏草回去。这时停尸体的室中老妇和倪三正坐着在谈话。外甥和巡官已经不在,询问之下,原来巡官已经回警察所,外甥去招呼亲戚来料理丧事,同时到死者的娘家去报丧。
原来死去的妇人姓王,她父亲名叫景绥,是苏州城里的富商。天亮时,老妇已请人去报信,至今还未见有人来,吩咐外甥再去传报。
霍桑问道:“你死掉的媳妇跟娘家时常有往来吗?”
倪三说道:“阿敏嫂性志高昂,她常因自己贫贱的缘故,从来不回娘家,怕有辱她父亲的门楣,但是她父亲经常差女佣人送些东西来。”
老妇在旁说道:“亲家王先生一向慷慨,待我媳妇很好。他知道我们生活困难,常常送钱送米来接济我们,或替媳妇添置新衣。近一年来,我们一家免于冻馁,一半是靠媳妇的针线女工收入,一半是靠亲家的帮忙。全靠媳妇十指做工,怎么能够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霍桑说道:“有这样的父亲,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然而他的女儿绝迹不去娘家,未免有失礼仪。”
倪三说:“这是阿敏嫂的性格,一年之中也不曾出过二次大门,可以知道她平日的行为了。”
霍桑说道:“生前她认识很多人吗?”
老妇道:“不多,除阿敏的朋友外,就是燕孙常常来我家。”
“谁是燕孙?”
“我的外甥,刚才扶我上楼的那个人。”
“你外甥跟媳妇的感情很好吗?”
“不是,我媳妇很少有朋友交往,除跟亲家送东西的那个女佣人阿香外,很少跟别人作深谈。”
霍桑点头说:“够了。不过有一点想请告诉我,你方才说昨晚深夜时候你儿子将凶耗告诉你,所谓深夜,究竟几点钟?”
老妇想了半天:“我实在不能确定。”
“你儿子向你报信之前,你听到过什么声响?”
“没有,我吃完夜饭就睡,又睡得熟,直到阿敏叫醒我,所以睡觉后的经过情形,我完全不知道。”
霍桑说道:“请你放心,不必自寻苦恼,我一定竭尽我的力量,希望在三日之内,让你儿子出狱回家,母子可以团聚。”
老妇喜悦地说道:“先生的话若是实在,真是我的造化!但警官他们要是来逼迫我,该如何办?”
霍桑有点踌躇,随即拿出一张名片,用笔在上面写几个字,交给老婆婆:“你不必伯,他们要是再来,把我的名片给他,相信不敢蛮横无理。现在我应该回家去,有什么消息,当再告诉你。”说完站起身向倪三告别,对他给予的种种指示表示感谢,然后招呼我一起离开。
倪三把我们送到门外,忽然在霍桑耳边细语。我站着等候,只听见他最后两句话:“请先生小心,我看对方的表示,对你并不甘心认输。”
五、辩证
我们回到寓所后,霍桑显得十分疲乏,卸下外面的大衣,就倒在椅子上休息。
霍桑喊道:“施桂,给我倒茶来。”随即对我投了一眼:“那姓周的真是不明事理,我跟他讲个没完,搞得口干舌燥,实在没有意思。”
我说:“巡官所说的一切都十分勉强,我看这人的成见很深。”
霍桑道:“一个人最要紧的是有自知之明,既然力所不及,何不虚心听听别人的正确意见,法律上的事就是应该十分谨慎。可是他却是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成见,不辨虚实,只知道玩弄他的锐利的舌锋,实在不能令人容忍。”
我点头道:“这确是他的短处。可是你刚才理直气壮地驳斥他,很使他难堪。
你有没有准备好?“
霍桑笑道:“对这件案子我大致已有把握,现在最重要是证实我的理解,这就是你所谓的准备。倪三对我说周巡官见恨于我,可能暗图报复。如果真是如此,那末因公事而变成私怨,实在太可笑!”
我说道:“确是可笑,不过你也不可轻视。请问你对案子的确已经有了把握吗?”
施挂送茶进来,霍桑的话略作停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拿出香烟,递给我一支,我们各自点火吸咽。
霍桑又叫道:“施挂,你叫金声赶快过来,我有事托他办理。”
施挂答应一声便走出去。
我问道:“你招金声来干吗?”
霍桑说道:“你还记得早些时我破获的一件夺嫡案吗?若不是金声的帮忙,我怎能在三天之内破案?你知道金声和他手下的伙伴都是我的耳目手足,有时非有他们的帮忙不可。他们对我的帮助不小呀!”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金声这个人本来是个无业游民,懒惰不作工,仅凭他的敲诈手段来糊口,他手下一伙人,在社会上为非作歹,祸害不小。自从认识霍桑之后,霍桑晓以利害规劝他归正。日久,他逐渐认识自己的过错。霍桑借钱给他作资本,使他做个小贩,金声果然兢兢业业一反过去的为人。同伙中看到他这样做,也都跟着一起改邪为正。因此,金声十分感激我朋友。霍桑有时委托他在外边奔走刺探些什么事,他无不遵命而行。因为金声对社会中一切的情形,可以说“洞悉无遗”,所以很有帮助。霍桑初起不让他白白劳动,每次差他做事,总给予相当的报酬。金声干得更加积极。这次霍桑又召他来帮忙,不知有何差遣。
我又问道:“你差金声做什么事?”
霍桑摇摇头:“请你不要多问,过些时候,你当然会知道。时间不早,我已经肚腹咕咕出声,何不上饭店去进餐!”
我立刻跟他一起到饭店去,一边走一边自己思付。自从尤家回来后,全无空暇,我对于案中情节虽然还有许多怀疑的地方,但没有得到解释的机会。从表面看,尤敏是值得怀疑,而霍桑却并不以为然。看他持续不断地驳斥周巡官,而且不留余地,仿佛对这件凶案已经胸有成竹。难道他果真已经知道杀人凶手是谁了吗?那人何以如此残忍,为色?为财?还是其他关系?霍桑果真有了眉目吗?照一切的情况看来,凶手杀死了妇人还把头切断,料必是有深怨宿恨。倪三提起的小牛有行凶的可能吗?
案情委实复杂诡秘,要查明真相,岂是容易?还有一点,人头不见,找寻困难,凶手为什么要把头藏匿起来?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这种种的疑点,都有待于解决。本来我以为回到寓所之后,可以一桩一桩请霍桑解释。想不到一到门口,施桂已经站在那里,他说有人在客室等候我们,没有找到金声。我们进去,不觉一惊,坐在客室里等候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他见到霍桑,立刻站起来敬礼,拿出一张名片,说所长有事要当面商量:请立刻动身。
霍桑微笑对我说:“这是周某的报复策略。”
我问道:“该怎么办。你有方法应付吗?”
霍桑说:“我为什么怕见他?现在要见所长还不到时候,但是不去则表示我的虚弱,势必要走一趟。你也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答道:“可以!”
霍桑略作收拾,就带我跟着警察出发。到达警察所,霍桑对领路的警察讲了几句话,回过身来对我说:“你不妨等一等,我去一下就来,然后和你一同去见所长。”
我点点头,一位门警把我引到会客室,大约坐了十分钟,霍桑果真回来,对我说曾经进去见过尤敏,不便多谈,但是却把他的鞋子跟草图合比了一下,脚印不是尤敏的。我们俩人坐着相对无语,专候所长的接见,那位请我们到警察所的警士已经进去复命通报。
一会,我们就进去见了所长。所长姓闵名娱,最近才从浙江省调任过来。过去我们曾见过一面,所以不太陌生。
所长问道:“霍先生,听周巡官的报告,先生对于尤家的凶案,已经亲自查验,而且十分注意,对不对?”
霍桑对我投了一瞥,示意他所猜测的完全不错。我觉得那周巡官胸量实在太狭。
霍桑回答说:“不错,早晨就与朋友曾一起去观察过。”于是把老妇恳请我们去的详情报告出来。
所长说道:“根据周巡官的报告,这件案子本来可以了结,独有先生却和他意见相反。不知有何高见?按照先生的鼎鼎大名,出言当然十分重要。现在有相反之判断,这案子自然不能就结束,愿听先生的高见。”
霍桑缓慢地说道:“鄙人跟周巡官的观察不相同,事实确是如此,所长若只谈这些,我自然可以加以说明,如果想进一步了解、请给我几天时间,那时或可以答复,现在我还不能谈。”
所长道:“那今天就请你把不同的观点说一说。”
霍桑答道:“可以。我跟周巡官争论的焦点,就是尤敏究竟是不是真凶。现在我说明自己的见解。我肯定尤敏是真凶,理由不只是一点:尤敏果然是纵酒好赌的无业游民,若说仅仅为了钱的缘故杀妻,至少也应该有充分的据,周巡官用金戒指为证,实在太草率,是没有细心检的结果。这枚戒指究竟什么情形,所长如果能亲自去观察一番,一定也会驳斥他的错误观点。这是第一可疑之。”
所长不说话,我看他神色似乎对霍桑有点佩服。霍桑停顿一下,再继续说道:“照常情讲,杀人重要的证据是凶器,尤敏自供的杀人刀上竟一滴血迹也没有,我认为这把刀不是凶器。这是第二可疑之处。”
所长点头说道:“我也看到这柄利刀,的确没有血迹。”
霍桑再说下去:“除此两点外,还有更大的疑问,即死人的头不见了。杀人之后再斩下头颅,夫妇之情,绝对做不出,而且将断头藏匿起来,更是令人不可理解。
说他是畏罪灭迹罢,何以不同时把尸体‘起藏起来?说他是遮盖真实情形而想脱罪,何以不把尸体丢到荒郊,或掘土掩埋,那样不是更直截了当?假若想逃罪,而又拿不出办法,必然出逃了事。现在案件发生在什么时刻虽然不能确促,但大致可以肯定多半是在深夜十二点左有。尤敏如果杀死妻子而又怕定罪,这时候静俏俏地潜逃远方,时间上绰绰有余。他为什么不出此一着,反报警自首,等待被人逮捕?这人尽管是愚蠢之极至于此?从上面种种情况看,我敢断定,尤敏绝不是杀人的凶手。“
我听霍桑的叙述,觉得情节完全合理。尤敏并未杀妻,是毫无疑问的了。不过一转念头,又有了疑问。究竟谁是杀人凶手?是小牛?还是有其他人?霍桑能直率说出来吗?
所长说道:“照先生所说,此中情节清楚透澈,尤敏好像确实无辜。可是他为什么要自己招供呢?”
霍桑说道:“供词是否能做凭证,还得看取供的方式如何!古语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况且证据既不符合,虽然招供,有什么好处呢?所长当然明察到这点。”
所长低头,默默不语,神色有些惭愧,一会,又拾起头来,说道:“先生高论十分中肯,尤敏既然未曾杀妻,定然有别人杀妇,先生有什么意见?”
霍桑立刻答道:“有的,就像方才我所说的,此刻我仅一个大概想法,还没有具体的见解。抱歉,现在还不能奉告。”
所长说:“我明白。不过先生所说的大概,是否可以说来听听?”
霍桑略等一下,说道:“这样也好。让我试说一下自己的设想。我知道,杀死妇人的凶手,一定是个年轻力强的男子,身材高大,高度大约在五尺八寸左右,穿新式的橡皮胶底靴,跟普通的皮鞋不同,好像是常穿西服。至于他出入的路径,我分析他必定走的是水路。”
所长说道:“先生能观测到这样地步,足见着眼的精细了,然而先生凭着什么,才能洞悉这样许多的详情?”
霍桑说道:“我是通过测量脚印而知道的。足印长十一寸,每一步的距离是三尺开外,可知这人身材必定高大。同时脚印有深浅不同,好像这个人拿着沉重的东西,而脚印只有一个男人。这样的凶杀,而且是一人干的,足见他胆壮力大。
至于其他的情节,还得有待去探索。现在,除非让死妇活转来再查问,我恐怕无人能向所长说清楚。“
所长点点头说:“我今天听到先生高论,心愿已足。先生既然能测查到此地步,其他或许也不难循迹推索。今后这件案子就委托先生负责办理,先生能不推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