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听到这里,低头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观察他的态度,似乎有些心神不安。
所长竟然把侦查的责任交给霍桑,他果真接受吗?还是加以拒绝?接受下来又不易着手,拒绝则没有适当的措词,这确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题目。
一会,霍桑抬头答应道:“承蒙所长委托,岂敢不尽力去办。不过要请周巡官不要暗中阻挡,期限也不能预定,使我能从容查究。”
所长大为喜悦:“先生肯允诺负责,我当然遵命,如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请随时随地告诉我。”
霍桑点点头,站起身来道别,所长恭恭敬敬送到门外。这次到这里来之前曾有遭谴责的顾虑;不料反受到有礼貌的委托,实在是我们的意料之外。
走到外边,我低声问霍桑:“你允许负责侦查,究竟你能愉快胜任吗?”
霍桑笑道:“包朗,你真是忠厚,何必要如此问我?要知道世界上的事情变化多端,现在事情还没有着手进行,怎么可以先有自满的想法?现在我心中有的只是单纯的理想,只有努力去干,是否胜任,我怎敢逆料!”
我不再多问。我素来了解朋友的性格,每逢处理一件案子,最不欢喜我查究,问长问短,如果勉强他,他反而要把事情描绘得骇人所闻,使我日夜不安。其实我知道他早已胸有成竹,定要等到破案之后,才肯宣布,我只能耐心等待。
六、耳环
这天晚上我和霍桑吃完晚饭,两人一起围着炉子取暖。白天天气阴暗,夜间更加觉得寒冷,加上外面西北风呼啸,窗子震动得格格出声。我们围坐在火炉边吸烟,等候金声。金声第一次来时,刚好我们到警察所去。因此他约定晚上再来。
八点钟左右,金声果然依约到来。霍桑让他坐下,递了一支烟给他。
霍桑笑着说道:“金声,你怎么又来迟了,难道又去参加酒会吗?”
金声说道:“没有,我自从戒酒后,点滴不入,今夜去看了一位事先约好的朋友,商量一件事,一时走不开。”
霍桑问道:“商量些什么事,你又是去做评判人?”
金声说道:“一点不错,朋友们一定要我去,不便推辞。商量的事是因为有个商人偷偷出卖劣货,违反当日我们的誓言,所以要公议给予处罚。先生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有件事想托你,大概只要你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办完。”
“这件事我一个人做得了吗?是否还要朋友们出力帮忙?”
“你一个人足够,事情很简单,不过要你稍稍奔走一下。第一,你要去马桥附近打听一下尤家的媳妇生前是否规矩贞节。我想尤家的凶杀案,你总听到了吧?”
“对,这件案子已经是满城风雨,老少皆知,先生正在侦查这件无头案吗?”
霍桑点头道:“对,我对这位妇人平时行为已经多少有点端倪。还得要你去打听一下,以便得到旁证。”
金声说道:“做这种事我最有办法,明天早晨就给你回报。还有别的事吗?”
霍桑沉思了一下说道:“你可知道本城有几处出租船只的船厂?”
金声说道:“这一点需要先调查。船厂只出租船只而没有摇船的人,若是人船兼租的,那末城河中有一种散船。”
“我懂,如今我要调查的是船厂,你到各船厂查问以下,昨夜有没有人租船过夜?假定有,希望你立刻来告诉我,不然,我要另找别的路径进行调查了。”
“可以,今天是十一月十九日。我明天去查访,就该查十八日晚上的事。”
“不错。不过你千万要小心慎密见机行事,可不能坏了我的事。”
金声答应,随即离去。
等他走后,我问霍桑道:“你所以要到船厂去探询,是想借此追踪凶手吗?”
霍桑说:“是呀!我的意思,如果凶手并非从外乡来的,一定不出我的意料,船厂是惟一的线索了。”
“然而,假使凶手来的时候是雇用河里的客船,金声就免不了徒劳无功。”
“你说得固然有理,不过依我看来,未必是这样。”
“你确知凶手不是在近处雇用散船而是到船厂去租船?”
“对,我想是这样的。”
“能说说清楚吗?”
霍桑犹豫一下,说道:“你可不要紧逼我。总之我觉得,船厂去租船更符合他的需要。”
霍桑说完低头沉思,我也不便追问,就改变话题。
我说道:“刚才你说关于死妇的贞操已经有了端倪,她果然是个有贞操的妇女吗?”
霍桑说:“这些都是根据倪三的报告。他不是说王氏终年不出门,认识的人很少。如果倪三的话可信,她应该是个贞洁的女子。不过我对这一方面还得深入探索。
明天要去访问她父亲,可能获得更多的详情。因为妇人的品行与这件案子很有关系。
我要寻求真确的事实,不能不从各方面加以考虑和观察。“
我问道:“那末小牛,还有阿敏其他的朋友,外甥燕孙,也须要查问呀;”
霍桑沉吟说道:“对,不过这些人都比较空泛,我并不急于查问,我以为先查明凶手的来踪去迹,或者比较快捷一些。”
我沉思一下,又问道:“妇人的父亲王景绥,听起来名字很熟,你听见过这名字没有?”
霍桑道:“听到过,他是个米商,住在枣市。明天我要去看他,往返很花时间,所以不能不让金声分担探访的工作。”
次日清晨,天气晴朗,但更觉寒冷。霍桑却兴致勃勃,吃完早餐独自一个人去枣市。我因为路太远,没有去。大约十点半钟,金声来家说,调查了几处地方,已获得了实情。死者嫁尤敏已经四年,从未听到她有不规矩的行为,实在是个贞洁的女人。然后金声又出去,说是去各船厂打听。
我默想妇人既是个贞洁的女子,这跟倪三所说的话相符合。那末妇人的死究竟是什么原因?实在索解不得。照一般的常理看,发生罪案的主要原因,不外是“财色”两字。因为钱财是一切物质的代表,也是维持生命的要素。色是男女交配,延续生命的本能,芸芸众生,都靠其生存。尤妇并不富有,不会因金钱谬竭引出祸害,若不为情孽,怎会有此深怨?但她似乎是个贞洁娴静的女子,依此揣测,又是格格不入。实在令人想不通。
中午时分,霍桑还‘没有回来,我只能独自进餐。吃完饭,觉得无聊,坐下来写日记消遣。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我以为霍桑回家,想不到却是一个警察,手中拿着一封信,要见霍桑。我告诉他霍桑出外,书信可以留下来。
警察把信交给我,说道:“你就是包朗先生?我是所长派来送信的。霍先生不在,也可以交给你先生。”
我把信接过来,看着信封诧异地问:“是谁写来的?”
警察道:“信是邮局寄来的。所长认为事关重要,立即转上。”说完,向我要了一张名片离去。
我细看信封,上面收信人是“警察所”但无寄信人名字。我不明白这信是怎样来的,细细观察,信已被拆过,是重新封的。信的份量很重,除信笺外好像还有其他物品,我好奇地用手抚摸,仿佛里面有两枚细丝圈,像是女子的耳环。我格外惊疑,想拆开阅读,但这信是属于霍桑的,我无权擅自拆读,不如坐等霍桑回来再说。
如此又过了一小时,霍桑仍未回来,我有点不耐烦了,就把信拆开,我的举动有些越出本分,但相信霍桑也能原谅。信封被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对耳环,附了一封短信,上面是有力的草书:信的大意如此:“姓王的妇女,是我杀死的。
妇人没有罪,罪孽在她的父亲。因父亲的罪而杀他女儿来抵偿,论情理有点牵强,然而为报仇我已等待三年,无隙可乘,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以消我心头之恨。妇人头颅已带回,用来祭我已死父亲之灵。如今我了却,心愿,自当远行。
因此写这短简,顺便附上耳环一对。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不愿连累别人无辜受罪。
报仇人临行留笔。“
我读到这里,不禁惊喜交集。高兴我朋友的推理没有错,凶手不是尤敏而是别人,这是千真万确的凭证。惊异的是这件凶案出自报仇,情节十分诡异。读信中语气,这人似乎已经远走高飞,再要缉拿岂非困难?我不禁为霍桑担忧。看邮局的邮戳,是十一月十九日十六时,凶手在作案的下一天把信和耳环一起邮寄的。
照情势看已经相隔一天多时间,当然他已经雁飞天涯了。我细看耳环,完全是赤金,环上还有血迹,使人想象得出断颈时的惨状,我感到恐惧。接着把耳环放回到信封里,忽然听到门外马铃声琅:霍桑果然踉跄地奔进来。
我对他看了一眼,问道:“看你神气相当疲累,有什么收获?”
霍桑把外衣脱下,坐下来答道:“忙碌了半天,获得不多。金声来过吗?有没有征兆?”
我把一切报告给他听,关于死者是个贞洁的女子,霍桑点头表示同意。
我再把信拿出来说道:“这封信是警厅送过来的。我认为有点可疑,已代为拆开,希望你不见怪。”
霍桑看看耳环,再读完信,诧异地说:“奇怪,这东西实在是出人意外。”
“这封信对你是否有帮助?”
“怎么能说无用?对我大有帮助。”
“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霍桑凝思一下,说道:“这信的确是凶手留的,倒是个知识分子,而且尤家并不熟识,因此笔迹出自凶手自己,一点没有加以掩遮。”
“那末并不是燕孙了。”
“不错,更不用说是小牛。”
“你有把握能抓到这个人?”
霍桑踌躇了一下说道:“我现在就是在等金声的消息。”
半晌,我再问道:“信中所提一切都正确吗?”
霍桑皱皱眉:“据我所知,王景绥这个人,有钱但非常缺德。”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高兴地说道:“好极了,这封信完全解决了我的疑虑。”
我被搞得莫名其妙,问道:“什么意思?”
霍桑说道:“初起我有点担忧,凶案发生已过两天,我还不能着手抓捕凶手,就怕他乘隙逃走,带来了缉捕的困难。现在可不用担忧了。”
我大为奇怪。我本来担忧此刻凶手已经逃之天天,远走高飞,而霍桑反觉得安慰。我们的想法完全相反,实在不可理解。
我因此问道:“老兄你见到什么而如此放心?他信上不是写明在他动身远行之前留笔的吗?如果这样,这个凶手离开苏州了,你怎么反说不用担忧?”
霍桑笑道:“包朗,你被他愚弄了!你该知道他信上特意写远行,实际上正告诉我们他并没有离开。不然他要是畏罪逃逸,心中惊魂不定,还能坐停从容写信通知?他故意如此做,是有意转移我们的注意,迷糊我们的目光,使侦探者迷失方向,他就可以追逐法外。”
我默默听着不发表意见。
霍桑又笑道:“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请听我后面的解释。”
“你的说法有根据吗?”
“当然有啦!你注意看一看,这封信是寄在第二邮局,第二邮局是在胥门内区,那边没有轮船码头也没有火车站,可以想象并不是他在远行前投寄的。按常情来说,凶手还没有离开凶案地点,不会坦然无惧。他即使要寄信,也一定在他离开苏州的最后一分钟投寄,并且一定是投在轮船码头或者是火车站附近的邮筒里。再说,凶手决意要逃走,当然是愈快愈妙。这信发出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你想想看,犯案已经整整一天,还逗留着没有离开,因此可知他本来就没有逃避的计划。分析这两点,我断定他是有意告诉你远行,其实并不远行,你觉得我分析得有根据吗?”
我微笑答道:“一点不错,凡是你所说的话,都是有根有据,你实在善于词令呀?”
霍桑说道:“你不责怪自己判事欠细心,反称我善于词令,你太调皮!包朗,算了,我想休息一下,不愿再跟你作空虚的辩论!”
我笑着答谢:“我认错?不过这件凶案究竟进行得如何,你能多少给我些纲要吗?”
霍桑嘴里衔着纸烟,慢慢吸着,久久不回答。我再想询问,他仰起身来。
“请你安静些!这件案子的进行,我正在等候一个人的报告,等拿到报告再定计划……
呀,这人到了!“
果真不错,外面听到叩门的声响,我们一起等来人进来。
七、怪客
我知道这次霍桑所期待的人一定是金声而不是旁人。等到此人进来,果然是金声。金声是个体格魁梧的人,健于步行,走进时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咻咻,可知他十分辛劳。霍桑急忙请他坐下,再给他送茶。一会儿金声的喘息渐渐地平静下来。
霍桑问道:“抱歉,害你辛苦了。初起因为我毫无头绪,因此要你到六城门去奔走,若是现在,就不需要这样做了,我相信你一定此行不虚!”
金声道:“这里的船厂,我全都打听过。一共有四家似乎跟先生的事情有点关系。”
霍桑扬眉道:“好极了,不妨说来听听!”
金声道:“第一家名叫洪源厂,据说十八日下午有人借租一艘大船,直到今天早晨才归还。第二家名叫老仁记前天傍晚租出一条船;要租七天。第三家船厂名叫涌泰船厂,十八日曾租出一船,昨天早晨归还。第四……”
霍桑忽然插口道:“等一等,那第三家涌泰厂十八日晚上租出的那条船,有没有确切的时间?你问过没有?”
金声道:“问过,大约十点钟之后,船厂已经关门,因租船的人是近邻,情面难却,才允许出租。”
霍桑忽然喜悦地说:“近邻?对了,这家涌泰厂不就是在胥门附近?”
金声点头说:“不错,在胥门外万年桥旁边。先生怎会知道?”
霍桑看住我说道:“我是推想而知的,你有没有查问租船人的姓名?”
金声道:“没有,当初我没有特别注意,因此没有查问租船人是谁,糟糕!”
“没有关系,我会有办法查出。我还要问你一句,他租的船是否已经归还?
船厂是否又租借出去了?“
“初起我没有问,不过经手人向我偶尔提起,这条船又租给别人了。”
霍桑眉毛紧锁,说道:“不幸极了;不然我就能去看一下,肯定得益非浅。”
说完,站起身来说:“金声,你先休息一下,我现在去涌泰船厂走一趟,查问租船的人究竟是谁!”
金声道:“现在已经四点钟,一来一往,你回来天都要黑了。”
我也接口道:“你何必如此急?等明早去也不迟!”
我说话间,霍桑已经拿出大衣,一边穿衣一边回答:“不能迟缓,不然事情就有变化。我走了。”霍桑刻不容缓地掉头走了出去。
我目送他走出去,对金声说道:“我看他如此急不待缓,匆匆赶去,一定是疑问有了解决办法,但愿他这次去船厂不虚此行。”
金声问道:“霍先生疑惑些什么?难道疑心租船的人就是凶手?”
我对答道:“照我测度,岂只有关系,他简直怀疑这个人便是凶手!”
金声不免震惊,立刻问道:“是吗?有何根据?”
我说道:“他从所获得的脚印来测度,凶手是从水路到尤家去的。水路需要用船,所以他疑心租船的家伙就是凶手。”
金声慢慢地说道:“但是,这还不能够算是确凿的证据。因为租船的人,随时随地都有,你怎知道他就是自己所怀疑的凶手?”
我解释道:“其他还有两种证据:一是时间,那人是十点钟去租船,那末十一点半抵达尤家,十二点行凶,分析案情,十分符合;其次是地址,凶手犯罪之后曾寄出一信,信上邮戳是第二邮局,二局属于胥门,而此人就住在万年桥畔,地点又很相近。如此种种,我的老朋友疑心他是凶手。”
金声不停地点头:“依此看来,离破案很近了。先生你知道这件凶案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是不是牵涉到男女暖昧的事情?”
我说道:“按情形讲,总是这类事情。你不是调查过,那妇女先前还贞洁,霍桑对这方面也没有什么话。如果是这样,那末好像又有矛盾。凶手写来的信上自称完全是为了报仇,我就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否确实?”我再把凶手来信的情形简单地告诉金声。
金声问道:“照先生的眼光测度,这一点是否可信?”
“我不敢下断言。霍桑告诉我,死者的父亲很有钱,但德性不好,在外边结怨是难免的事。凶手无隙可乘,于是杀女儿来发泄忿恨,在情理中极有可能。”
“不过,女儿已经嫁人,跟她父亲关系很远。此人把她杀害,非但不合情理,而且十分无聊。”
“你讲得很有道理,不过她父亲对女儿仍旧十分疼爱。女婿家境贫穷,而她父亲时时给予赠送,可见父与女感情深厚。若是如此,凶手看清这一点,因此有意杀死爱女,作为间接的报复。”
金声点头道:“根据这个论点,先生所观察的已近目标。但愿霍先生此行不虚,那么水落石出,案破的时间就不远了!”说完,便起立告别。
我看手表已近五点钟,猜度霍桑应该到达目的地了。
然而探查需要时间,一时当然不能回寓。我戴帽出外,俗此放松一下。到了城门口,见有一间小茶馆,许多人接耳交头正在议论,他们所谈的不外乎尤家的凶案。
间或听到有人提到霍桑的名字,大家都很钦佩。因为当天报纸上已经刊出有关这件凶案的报道。我略停顿了一会,从他们的话中得到了一二件意外的情报,有的说妇人的尸体已经入硷。也有的说检察官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尤敏仅仅处在嫌疑地位而已。
我听到这些,暗暗为我朋友高兴。经过此次证明,更加见到霍桑的确是广见识多,信用好,对将来探案很有帮助。另有一着霍桑没有注意到的是尤敏的朋友小牛,以及另一位名叫小麻子的人,都因嫌疑,被督察所拘留起来。倪三和燕苏也被传询查问。周巡官像是已感到错误,改弦更张,不敢再指斥为枝节了。众人议论纷纷,又说凶案发生后,死者的父亲王景绥家中没有一个人去吊丧,即使平时经常来往的阿香也没有去过。不知其中有没有别的缘故,或许这只是闲人的瞎说,完全是道听途说得来的传闻,并非事实,我实在不得而知了。
我随即登上城墙,又步上城台,背着手向西站立了一会。遥遥看到夕阳西斜,云彩呈现着火红色,仿佛刚出洪炉的烧红的铜锣一般,景色实在美丽!火球逐渐沉落下去,乌鸦一群一群飞向树林,一边飞翔一边还发出哑哑的呜叫声,似乎告诉人们一天的工作完毕,应该回家歇息一会儿,夜色已经横空,远远村落的烟囱里冒着烟雾。眺望着远远天平山和灵岩山的峰巅,晚霞笼罩,若隐若现,真像海上神秘的山峰,令人心旷神怡,充满了美感。
我站在城台上眺望了半晌,再缓步走回寓所,刚到门口,望见施桂站在门边。
我随口问道:“霍先生回家没有?”
施桂摇摇头:“还没有,我就在等他回家。”
我想现在已近六点钟,照理霍桑也该回来,此刻迟迟不归,可能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我走进屋子,施桂也跟进来。
施桂对我说:“自从先生出外后,有一位穿西装的客人来请霍先生。我问他要一张名片,他不肯给我,也不肯直说姓名叫什么,形态有点古怪。”
我问:“是吗?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是个高个子的青年,穿深颜色的西装,但脸色看来有点憔悴,眼睛深凹有点可怖的神色。”
“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你问过他为何来找先生?”
“我当然问过,他既不愿宣布自己的姓名,怎么还肯说明来意?”
我觉得十分诧异,又问道:“然而凭你的观察,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事而来的?”
施桂踌躇一下,说道:“我不能确定。他初见到我就问霍桑,听见霍桑出外,他的神色显出十分失望的样子,呆立在石级上,犹豫了一下,就立刻掉头离去,所以我觉得他的行动很奇怪。”
我推想不出究竟他是什么人,只能等我朋友回家再说。可是直到晚饭时分,还不见霍桑的影子,因此我独自先进晚餐,餐后,寂寞地坐着等霍桑回来。忽然,有人焦急地敲门,我猜一定是霍桑回来了。
施桂过去开门,马上又跑进来对我说:“先生,你出来看,刚才那个怪客又来了。”说完又奔出去。
我诧异的来不及思考,急急忙忙地走出去。到了门口,张目外望,却不见人影,再走出去,左右张望,夜色沉寂,同样找不到人。那时路灯暗淡,光线照射不远,所以十码以外的事物已经看不清楚,假定有人,也是很难辨别。
施桂叫起来:“奇怪,客人难道又悄然地走掉了吗?”
那时路灯下面有一个破脚的乞丐,从我们面前走过。我对他注视了一下,并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我和施桂便回到屋里。
我问道:“这个怪客是不是刚才来找霍桑的人?”
施挂道:“对,这次来,他依旧问起霍先生。我答复他霍先生还没有归来,不过包朗先生在家,有什么事可以和包先生接洽。他听到我的话,不停地摇头,似乎不想见其他什么人,立刻回身要走,等我进来请先生,他又乘机走掉了。”
我说道:“实在奇怪,他究竟有什么事?看来,他可能还会再来。施桂,这一下你可小心,见到他,想法把他留住,我要亲自观察一下,究竟他是什么人?”
施桂点头离去,我独自一个人推敲,这怪客一次次来访究竟为了什么?是心中有隐秘的苦衷,要委托霍桑处理吗?还是他不怀好意,想加害于霍桑?照情势看,两种可能性中必有一种是对的。否则他见不到霍桑,尽可以进来见我。何必行动如此诡秘?我想了半天,愈想愈觉得疑惑,可是决不定来客是什么用意。我只能静坐抽烟,等待他第三次再来,当面查究他的底细。
我刚点燃了一支纸烟,忽然又听见外面门上咚咚有声。施桂赶快奔出去,我也立刻正襟起立,心想不知来客是谁,会不会是怪客又作第三次来访。
八、头
我正想奔出去,忽然看见一人已经匆匆进来,才知道自己的预料是错误的,因为进来的不是怪客而是霍桑。
我站下,说道:“呀,你回来了,为什么搞得这末迟?”
霍桑看到我的样子,注视一眼反问我道:“你碰到了什么,要如此大惊小怪?”
我说道:“我等得很久,你迟迟不回来,刚才有个怪客来找你。”
霍桑问:“你说什么?谁是怪客?”他一边说话,一边脱下衣帽,在有软垫的藤椅上坐下来,灯光之下,他的脸面显得十分疲乏。
我也坐下来,把怪客两次来访的事告诉他。霍桑思索了一下,似乎并不认为奇怪。
霍桑泰然地说:“这是平常事,不值得为此惊怪。你该知道,凡是上门找我的人,多半是有灾难,或者有隐秘的事,不能随便对人宣布,于是行踪见得有点诡秘,举动离奇。这个人的来访也不外乎这种性质。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乱了我的思维,我希望此人不再第三次来访。”
我听到这一番议论,仿佛是酷热天嚼冰块,刚才一切的热望,立刻化为乌有。
我本来认为霍桑听到此事一定不会无动于衷,根据这些迹象推索,疑问或能得到解释。现在霍桑既然专心注重在一件案子,没有空照顾到别的事,我的期望只能落了空。
一会,我问道:“你吃过晚饭没有?”
霍桑点点头说:“吃过了。”
“案件有眉目了吗?”
“大体上已经有了,不过还须要等最后的进展,可能明天要麻烦老兄走一趟,帮助我圆满成功。”
“你预计明天可以完全成功?”
“我是这样计划的,究竟能否完成,也不能绝对肯定,但是老兄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当然,我自当追随在先生之后。”
“你得独自去干,行不行?”
“当然,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
“不管怎样困难艰巨,你也不推辞吗?”
“只要我力所能及,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好极!这件事非有你的负责帮助不可,你既然允许,我心中得到安慰不少。”
“请问是什么事?”
“包朗,对不起,我已经非常疲劳,应该立刻上床睡觉。案情进行的一切步骤,你明天一定会明白,今夜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讲得完!”
我心中很不自在,但也只能沉默。本来我想询问一下,解决心中的疑团,却被他一口拒绝。是他早已看透了,我的心思此刻有意冷落我一下?还是案中情由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还得等待一下?
霍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包朗,我侦察这件无头案,忙忙碌碌已经有两天,假若明天果真能解决,那末尤敏关在牢狱不到三日就可释放,至少我对尤婆婆并没有食言。”
我说道:“要是明天这个时候,全案可以了结,那末老兄不再会守口如瓶吧!”
霍桑笑道:“包朗,我侦察了许多案件,那一件是我保守秘密不让你知道的?
否则,你日记中众多的案件又从何处下笔?安心一点,希望你睡得甜‘蜜’!
“说完,他就走进卧室去了。
我目送他走开,独自坐了一会,觉得无聊,随即也上床睡觉。不过心思太多,白天所经历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翻来覆去不能成眠。勉强睡着,却又被恶梦惊扰。
仿佛在梦中看见形状奇怪的人破门冲进来,手中拿着短枪对准霍桑就开火。
我抢前去援救,不幸子弹打中了我的胸口。我知道这下活不成,整个身体向前仆倒,突然间就从梦中惊醒,全身冒着冷汗,心脏跳个不停。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喝了杯冷水,这样稍觉安宁一些,才再度入睡。
次日清晨,施挂把我叫醒。起床洗梳完毕,却不见霍桑。我有点奇怪何以他贪睡还未起床。
施桂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我身边,说道:“霍先生一清早已经出外,说是到警所去。这纸条他要我交给你。”
我十分诧异,为什么他不告而别?于是展开纸条,上面这样写道: “包朗我友:现在我到警察所去,请求他们派警察前来帮忙。等他们来寓所时,你可以带领他们到胥门外三山会馆后面的坟地上去。那里有一株乌柏树,向南的树枝上缚着一根红线,照这树枝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新掘的坟家,你可以吩咐警察将它发掘开来,然后开棺材检验。若有什么所得,请立刻来寓所报告。
霍桑留笔“
我十分惊愕,这是什么事,霍桑竞要我去干?掘坟开棺,法律上是禁止的。
如今他贸然叫我去干这件事,岂是儿戏?何况我对案情的发展一无所知。事前不曾加以说明,我怎能担任如此重大的责任?还有一点我弄不懂,霍桑到这时分忽然临事退缩,反叫我首当其冲?照情理讲,他总不至于有意陷害我。不然打开棺材的事是霍桑的主意,如果说有罪,他可推卸不了。昨天晚上我已满口答应,现在可不能推却而自食其言呀!
我开始吃早饭,尚未完毕,施桂进来报告有四个警察到来,我只能起来,到外面接见他们。
其中一人对我说道:“我们是奉所长之命来的,听从先生指挥。”
我点点头说道:“很好,请跟我来,现在我们到胥门的三山会馆去。”
警察点头。我在前面引导,缓缓前行。大约走了一小时,远远望见会馆后面的坟场。场地十分阔广,坟丘很多,不可胜算。清晨寂寥,全无人踪。西北风呼啸作声,仿佛鬼啸,身上觉得格外寒冷。我张目四望,果然见坟场中有一棵乌柏树,走到树旁再找向南的树枝,果然红线还系在上面沿着它望过去,的确有一座新坟。
我领警察走到新坟前面指着坟说道:“各位可有办法把它掘开?”“
警察甲吓了一跳问道:“先生要我们把新坟掘开?”
奇怪,霍桑在警察所请调警察的时候,难道没有说明原委?
我故意淡漠地说:“对,不过要掘开坟基必须先有锄头等工具,你们可找得到?”
警察甲说道:“要锄头有办法,不过想问先生,掘开坟墓有什么目的,能不能说出来先听听?”
我无法回答他的话,说道:“你们就照我的话发掘就是,问那么多干嘛?”
警察甲没有说话,大家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反身走开,几分钟后,果然拿来两柄锄头和一把铁锹。四个人轻轻低语一会,就协力开始掘土,因是新坟,泥土堆得又不高,铲掘不费多大力气,没有几下棺材已经露在外面了。
警察甲停止挖土拾起脸说:“先生,里面有新棺材。”
我说道:“是新的棺材吗?这正是我所要的。”
甲说道:“怎样处理它?”
我说:“把它吊上来。”
警察们把泥土扒开,把棺材吊起来。棺材是价廉的白木,没有涂漆。
我又吩咐道:“把棺材撬开!”
话刚说出,四个警察相视失色。
警察甲说道:“先生,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法律禁止破棺,违反禁令这不是随便的事!”
我不禁有些惶悚,但事情已经干到这个地步,绝对不能迟疑,即使是冒险犯禁,也顾不到了。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何劳你们叨唠不休,帮我把棺材盖打开。”
警察乙说道:“先生,一切责任要你来负!”
我说道:“当然,不讲也是。”
警察丙问道:“先生,打开棺材是要尸体?还是怀疑棺材里藏有赃物?”
我这下却回答不出,我是听霍桑的吩咐来的,只知道挖坟开棺。究竟棺材里有什么东西,霍桑没有告诉我,我怎会知道?纸条上说明,如有什么发现,立即回去报告。看来霍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我一时竟无话可答,不过一转念头,想到这是件无头案,案中急急乎要知道的,就是死去妇人的头颅。
我立刻回答道:“你们难道不曾听到有关尤家的无头案?我这次破棺,就是想看有没有头颅!”
警察们又相互看看,迟迟没有用锄头打开棺盖,此时我开始有些不耐烦,同时不免也有些心虚。
警察甲说道:“先生说棺材中只有一个头是吗?可是这棺材不轻,区区一个头会有这样重吗?”
他们越是话多,我越是感到惶惑,简直无话可辩,最后不能不厉声说道:“把棺材打开!有什么好噜苏?”
四个警察不再辩论,锄头铁锹一齐下,棺材盖立时就被打开。
警察甲往里面看了一眼,惊骇地叫道:“唉!这是一具尸体呀!”
警察乙也说道:“是一具女尸。”
警察丙说道:“尸体完整无缺。”
我大为惊奇,事情变化太突冗!霍桑可能预料错了?
我走近观察,果然是一具尸体,身上包着红色的布衣,脸面露出在外,呈现惨白色,还没有腐烂。我忽然看见布衣角端有着暗红色的斑点,这是血迹无疑。
我叫道:“把尸体拿出来,尸体看来有问题,你们看见吗?衣角上面有血迹呀!”
警察们低头注视,大家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一起伸手把尸体从棺材里拾出来。
警察甲突然大叫:“呀!这不是人的尸体,是木头做的尸体呀!”
我大为喜悦说道:“不错,本来这里没有尸体,只是一个头而已。”
警察乙拉出一根大木头,原来是一段小树的树干。另外一个警察用于提起人头,头上戴着兜子,把兜拿掉,只见头发散乱,上面涂满了血迹,耳朵上垂悬着耳环,同样是血迹斑斑。
甲说道:“棺材尾有石板。”
乙问道:“先生,这是谁的头?现在怎样处理?”
我说道:“这就是尤敏的妻子王氏的头,你们不妨带回警察所,我立刻去报告霍桑。”
正在此时,警察甲回头望着坟场的东边,拍手遥呼:“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奉所长命令,带这位老婆婆来认人头。”
我也回头看见两个警察扶着老妇从轿子里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近墓地。这老妇就是尤敏的老母。
尤婆婆喃喃自语:“他们勉强我来,你们果真已经找到我媳妇的头了吗?杀死我媳妇另有其人,不是我儿子阿敏!”边走边说朝坟地走来。
等他们走近警察甲举起妇人的头,说道:“你是来认头的吗?看看,是不是这头?”
老妇走近一步,用手背揉揉眼睛,抬头看了,半响用力摇头。“不对,不对,这不是我媳妇的头!”
九、隔窗语声
诸位读者先生,到这时候我实在也不能说违心的话。因为我听到老妇的话后,惊奇得不知所措。这次打开棺材完全是受霍桑的托付,而这中间详细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初起打开棺材见到人头,我以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因此可以禁止警察的争辩。现在我该怎样应付呢?这个头既然不属于王姓妇女,必定是另一女人的。
现在一件案子,忽然变为两件案子,岂不是出人意外?而且看来破案更加辣子。
这女人是谁?她的尸体在什么地方?王氏的头仍然没有找到,这件凶案将如何了结啊?假使警察们再来问我,我有什么好说呢?如果他们态度严厉地对付我,我跟他们针锋相对呢?还是低首下心,忍受下来?我想到这里,确有点进退两难,唯一的办法是立刻去告诉霍桑,让他自己来解决。
计划一决定,我看见警察们围住了尤婆婆在盘问,大家都七嘴八舌争辩不休。
乘他们不注意时,我就不告而别,先走一步。大约定了半里路,雇到一匹驴子,立刻骑驴回家,回头不见警察在后面追踪,我才放下心来。心想霍桑约我回去报告,此刻一定在寓所等待。要是他真的留在寓所,势必他是无事可做,那末为什么自己不去开棺,却把这个差使交给我,让我去受这一场虚惊?
我策驴赶路,跑得很快,片刻功夫便到家,进去问施佳,知道霍桑已不在家。
施桂说,霍桑从警察所回来后,等了好久,才一刻钟前,有人来寓所,霍桑就跟着出去了。
我未免有点生气,说道:“他又到哪里去了?真不懂,何以他处处以哑谜对人,把我掉在五里雾中。”
施桂说道:“霍先生出去前,又留了一张纸条给你。”
我急急展开纸条,上面写道:“老兄想已找到人头了,多谢你的帮忙。现在我是去抓捕凶手。你若是在十点钟之前归家,可照这个地址去那里找我,让你也能看一看这案子的真相如何。
霍桑“
我读完信,开始发觉,原来霍桑明明也知道棺材里只有头没有身体。不过头属于哪个女人,他也知道吗?现在还不到十点钟,不如走一趟,求个水落石出。
信上说此去是逮捕凶手,谅这一次不致于再欺骗我,纸条的末端留下的地址是大日降桥九号。我记下地址把信纸留在书桌上,于是骑驴前往。
到达大日辉桥,寻到九号门牌,这是一座有两进的屋子。我不敢贸然进去,走近墙门,只见上面标着“梦生寄卢”四个大字。我正在徘徊时,看见有个形态龙钟的老人拿着一只瓶走出来。我猜他是看门人,因此壮胆上前问道:“你家主人在吗?”
老人回答道:“在,刚才有一位客人来访,他们正在书室里谈话。”
我乘机说道:“我就是客人的朋友,也想见见你主人,我自己进去吧?”
老人似乎并不疑惑,答道:“好极,请自己进去,我去买些酒来。”
我不说话,急忙进去,走过一庭院,便是第一进。正中是客厅,陈设还简单,左右都是厢房。由于风大天气变冷,两边厢房的窗户都关系。我站在院中,听不到什么声音,猜想里面没有人居住;于是再往里走去,果然听见有谈话声,我立刻停下来静听。声音是从右边厢房里传出来,窗户也紧关着,我细细辨别,是霍桑的声音。这时我胆顿时壮了起来,知道没有走错人家,于是轻轻弯腰匍匐在窗前,并不直接进去,怕扰乱了他们的谈锋。
霍桑道:“你为什么这样默不作声,事情已经到这地步,缄默也无济于事,何不从实说出来?”
对方仍没有说话,我依旧屏息静听。
霍桑似乎有点不耐烦:“你始终不肯讲,那末我为你说出来。你在十八日晚上曾用刀杀死一个女人,这女人名叫阿香,是你家的婢女。你为什么要杀她,我虽然不知道,根据情势判断,要不是里面有暖昧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