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是一种苦肉计!
“哎!这果真是角偿的!可是也太冒险了。假使他也因毒而死,那岂不是客人自害?”
“包朗。不会。你尽放心!我可以给你保证,他决不会死。”
“这又难解释了。难道守恒所饮的毒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吗?”
“他所服的毒也许比较少些,但他另有免死的方法。”
“幄?什么方法?”
“你还不明白?
“是啊,我当真不知道。你总已知道了吧?
“是,我是知道的。但你自己也研究过化学,总知道蛋白质有凝敛毒质的作用。昨晚上我们在守恒的卧室中发现两个蛋壳,这蛋壳并不曾煮过,却只在热茶中烫了一烫。
因此我便成立了最初的推想。我知道一个人若使胃中先有了蛋白质,等到毒质入胃,便能使蛋白所吸收凝聚,不会渗入血液,只需施一番呕吐的手术,毒质便能完全吐出。在数星期前,我在中华医学杂志上见过一段新闻。有一个女人误服毒药,幸亏那女人在中毒以前,恰巧吃过几个生鸡蛋,竟因此救了伊的性命。
所以昨晚上我一看见蛋壳,便记起那个故事,随即构成了这个推想。
“唉!这故事我也听得过,原是很普通的。那蛋壳我也一样瞧见的,可是我竟想不到把它关合到这案情上去。
霍桑吐了一口烟,把那抱着的右腿摇了几摇,微笑答道:“当侦探的也是一个”人‘,原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神通;唯一的关键,就在能注意这种细小之点,并且肯随时随地运用他的脑力罢了。
我点头道:“不错,我很佩服你的目光周瞩。但你当时可就怀疑守恒?
“不。第一步我知道这一定是家庭问题,不过还不知道谁谋害谁。我们听得冯母说守恒浪费,我又见他的皮包中除了几件旧衣以外别无长物;因此料想他是家庭中的一个浪子。所以若使假定守成母子为着要除去一个赘疣,故而设计把守恒谋害,原是很可能的。同时守恒如果习于下流,因浪费而企图夺产,进而产生这个阴谋,也同样可能。但这只是初步的假定,我还应进一步查明了守恒平日的品行,才能下确切的结论。
“守恒是在南京大学读书的。我记得朱锦章就是那大学的教授,此刻也放假在上海。
所以我就连夜赶去见他。他果真知道守恒,说他是一个无赖的少年,平日赌博押妓,无所不为,因此欠了不少债款。其实他在上学期已被校中斥退了。这一点他的大母和弟弟分明还不曾知道。他在校中时,只有化学功课还有心得。因这一来,这案的关节又加重一点。“
我听了这一番解释,前后的真相已逐渐明了。略停一停,我又继续向霍桑质问。
我道:“这样,可见你对于这件案子早已明白。但我先前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还叫我忍耐,不肯直截告诉我?”
霍桑又吐出了一串烟四,庄容道:“包朗,你不能怪我。你岂不知道,我先前所凭借的,还不过是单纯的推想?在得到实证以前,我又怎能轻易发表?我本预备到医院里去,瞧瞧守恒守成的呕吐物中是否当真含着蛋白。你总知道人事的变幻千绪万端,推想和事实往往会有相反。我怎能不谨慎些儿?这案子的关键,就在蛋白在什么人的腹中,才能指定那人就是正凶。故而我打算先往医院里去证实一下,然后再发表意见。刚才李医土的电话,报告守成已死,守恒却没有死。
我才敢确信我的难想果已成立——主谋的是守恒,不是守成。守恒大概自己觉得浪费不堪,迟早会受家庭的嫉视,所以就先发制人。包朗,现在你总可以明白和原谅我了吧?“
我谢过道:“这话不错,我当真不能怪你。这样说,这守恒确很刁恶。他现在虽决不会死于毒药,但因着你的证实,大概还逃不掉法网吧?”
可是人事的变幻果真是匪夷所思的!霍桑的话立即得到了印证。在这当儿,霍桑还没有回答,电话的铃声又一度响动,我接了一听,又是医院里来的消息。
冯守恒也死了!
四 失败了
这消息竟使霍桑大大地震动。他丢了烟尾,霍的放下了抱着的右腿,仰直了身子。
他的两眼张得怕人,呆瞪瞪地凝注在地板上面。他的额角上有汗,面颊霎时泛白,嘴唇也微微儿有些颤动。这一种失望而惊骇的形状,我委实从来不曾见过。
唉!推想和事实往往会有相反!他刚才所解说的推想,听了原是很入情入理。
可是那不知趣的事实,竟把他的空中楼阁完全摧毁!因为如果像霍桑所料守恒是这案中的主谋的真凶,那他决不会自己毒死自己的!
唉,这一次霍桑竟不幸失败了!这对于他是一个多么严重的刺激!其实我在他完全证实以前,强着他解说案由,因而他才提前发表,闹出这个岔子,我委实在也有些处分。
我也开始抹汗。
我们静寂了一会,霍桑缓缓地从衣袋中摸出一块白巾,在额角上抹了一抹,又低倒了头。似乎羞于见我的样子。不过他的神气似乎宁静些。我这时只有同情,绝对没有轻视他的意思。因为他的推想在我看来实在是致密无隙的,却不料事实的变化竟出乎意外。
那凶手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这不可思议的疑问,我实在无从解说。
霍桑又摸出烟盒,努力吐吸,一连烧尽了三支纸烟。约摸静寂了半个钟头,他忽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到电话机前,匆匆打了一个电话。他的语声很低,但我听得出他是打到德济医院里去的。电话打好了,他的脸上又现出一种变态。
他大声呼道:“唉!包朗,我错了!我错了!
我忙答道:“正是,霍桑、你当真弄错哩。不过‘人是会错误的’。你难得失错一次,也不必这样懊恼。现在你可有别的新的理解?”
“有,有的!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可就是那邻桌上遗留草帽的人?你早些为什么不想到他?”
“你说那漂亮少年吗?这个人我倒忘怀了。我第二次往酒铺里去时,那堂馆炳泉告诉我,这少年曾回转去索取他的草帽。
“炳泉可曾把草帽还给他?”
“是。他已依照我的话,把帽儿还了那少年哩。
“炳泉可曾问明这少年的姓名地址?”
“没有。
“现在我们还能找寻这个人吗?”
“找寻他做什么?这个人和此案没有关系。
“唔!没有关系?
“是啊!我所说的第三个人,就是那个和冯氏兄弟同桌的穿黑绸长衫的老年人。
我领悟道:“唉!我早就疑心他了。我们起初不从这方面着想,却虚费许多工夫绕圈子,实在是很可惜的。
霍桑似乎没有听得,但自言自语地高声说:“是的。……冯守恒实在是那老人杀死的!
我点头道:“现在你既已明白,你可知道这老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末我们从哪里去捕他?
“捕他?为什么?
“为什么?奇怪!这个人可以任他逍遥法外吗?
霍桑忽摇头道:“不必,不必。我们用不着捕他,也没有查明这老人的必要。”
这话近乎不伦不类,我不明白他的含意,不禁暗暗纳罕。霍桑的神经会不会失常?
我瞧着他道:“太奇怪!霍桑,你既然说他杀人,又说不必捕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霍桑叹了、口气,庄容地说:“这老人在事实上虽然杀人,却并不负法律的处分。
根据宗教的立场说,就是那至公无私的神,借着他的手裁判了一个恶徒罢了!
“
这几句话太玄妙,我仍是莫名其妙。我凝视着霍桑,难道他因着失败的缘故,刺激过度,神智果真昏乱,才有这不伦不类的话?霍桑似已瞥见了我脸上疑惑的神气,便也抬头瞧瞧我。他重新坐下来。
他道:“包朗,你还不明白?我告诉你。那杀死守成的凶手是守恒;那守恒本身,却又死在那第三个同桌的老人的手中。这老人好像是天秤上的破码,竟把这件事的轻重平了下来。我们知道他们离家时只有兄弟二人。这老人定是守成的朋友,他们大概是在路上相遇的,守成就邀他上酒楼去同饮。老人也许说有别的事情,不能久留,曾有过一度推辞。那时守恒在旁,大概也竭力怂恿。因为他们如果有三个人同桌而饮,那末他们俩中毒以后,既有另一个嫌疑的人负责,守恒的计划更不容易穿破。所以在邀饮的时候,守恒必以为这老人暂时同饮,可以助成他的计谋。不料事实上恰正相反,竟因此丧失了他的性命。
我仍疑问他问道:“怎么?照你的说法,这案子的主谋人还是那冯守恒?是不是?
霍桑点点头。“是啊。他利用了他的化学知识,预先吃了两个生鸡蛋——这一点李医师此刻已经给我证实,守恒的胃中还有残余的蛋白质,守成的胃中却没有。他起先想利用那老人暂时坐一坐,给他做一个挡箭牌。我们听炳泉说,老人坐了一个钟头光景就要先走,可见他另有事情,守成邀饮时,老人一定曾表示过。
守恒想利用他,当时必也帮着邀请。谁知道老人在第一次辞退时——那是在到酒楼一小时以后——又给守成留住,又隔了半个钟头方才辞去,这才坏了守恒的大事。因为有老人在旁,多一双眼睛,守恒不便下毒;等那老人辞去以后,守恒才将批毒悄悄地放在酒壶里,弟兄俩一同喝了,就也一同送了性命。
当前还是白茫茫的一层薄雾。我承认我的眼力太弱,一时还看不透它的内幕。
空气非常闷热。窗开着,可是风姨不肯光顾。我的头部的汗液溜到我的颈项。
一会,我乘着霍桑略略停顿的机会,又提出我的疑问。
“霍桑,你再说得明白些。你说下毒的是守恒自己,而且下麦时又在那不知姓名的老人离去以后,那又与老人有什么相干?你怎么又说老人杀了守恒?
霍桑直视着我,反问道:“怎么?你还有这样的问句?你总也知道人们的胃的正常的消化机能,在食物入胃后三至四个小时,可以完全消化。但有些容易消化的东西,还无需这么长的时间,蛋白质就是其中之一。守恒在离家前就吃鸡蛋,到达酒楼的时候,离他吃鸡蛋至少总已有半个钟头。他们在到酒楼以后,经过了一个半钟头,那老人才分离辞去,守恒才有机会下毒,那末,前后已经有两个以上的钟头——换一句话,守恒喝毒酒的时候,离他吃鸡蛋时已经间隔了两个钟头以上。包朗,你想那时候守恒胃中的鸡蛋怎么样了?不是已经——至少是大部——消化了吗?那末它还能有吸收素素的作用吗?
当然不能了!可是守恒也许是不曾彻底地明了这微妙的作用,也许是阴谋昏迷了他的脑子,一时模糊,忽视了蛋白质的时效,依旧喝他自己下毒的毒酒!你想如果当时没有那个老人,或者那老人坐一坐就走,守恒的胃中蛋白质还没有消化,他中毒后自然马上会给人送到医院里去洗胃,因着鸡蛋白的吸收作用,毒素决不会散发,他不是毫无危险,而人家决不致疑他吗?然而他的弟弟守成,因着没有鸡蛋白的收敛,必致丧命无疑。这样他的夺产计谋不是可以安全遂行了吗?
这揭露是非常微妙的,也是非常使我激动的。我一时没有说话,静默就控制了这办公室。闷热的空气似乎松舒些。霍桑的面客仍非常庄肃。我不知他的思绪又漾到了哪一方面。
我说:“这样看,这老人的确是无形地杀死了这个阴谋的冯守恒。
霍桑点点头。“对,可是他是完全无罪的。”
“‘那末,你的推想仍旧没有错。你到底不曾失败。
“不,这不能不算是我的失败。守恒的死完全不在我的推想的范围之内。
“这里面只多了一重曲折,也怪不得你。
“至少我的结论是过早的,下得太迅速。这就违反了科学态度。包朗,我决不能宽恕我自己,你如果要把它发表出来,应得列入失败的一类中。
我又沉默了。他的所谓“过早”,我至少也得担负一半的责任,可是我也用不着向我的朋友认错,我知道认了他也不会接受。
我自言自语地说:“那冯老太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要怎样伤感哩。
霍桑突然抬头说:“包朗,这是不值得你寄予同情的。我们的传统的‘因果’观念,决不是单纯的迷信,‘种瓜得瓜’,尽合得上科学的因果律。冯守成的父亲用什么方法挣得他的家产,用不着费什么注解。现在守恒是个刁恶的浪子,守成也是个专诚消费的烟鬼。社会上少了他们,决不是损失!你不值得为他们伤感。
我辩道:“不,我当然不是为这样的人伤感。我想到那冯老——”
霍桑突然立起来。“好了。包朗,别再空谈。汪银林也许正在等我们的消息。
我们得马上去看看他。走。“
他从衣架上拿下了两顶草帽,一顶给我,一顶自己戴在头上,拉着我走出去。
< 全文完>
正文 毋宁死
更新时间:2008-4-8 11:04:24 本章字数:13550
一、失踪
这是若干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霍桑还住在苏城。初冬的雨夜,北风呼啸,越到晚上越是寒冷。突然有一个客人来访我的朋友。客人年约四十岁左右,穿着深颜色花绸的厚裘皮袍,十分大方。他乘轿子来,衣服鞋子都没有湿,但是面无血色,身体微微抖动,似乎十分怕冷。我冷眼瞧着,他的这种神态。并非全是为了寒冷的缘故,一半是因忧虑所致。客人先自我介绍,说姓何名芝贝,是苏城的税务局长,接着就匆忙地说明他的来意。
“霍先生,我冒昧得很,晚上到这里来,实在有桩十分紧迫的事,非得到先生的帮助不可。我久闻先生大名,屡破奇案,肯帮助失意的人,社会人士有口皆碑。
现在——“
霍桑不等他说下去,就插话道:“何先生,如果有什么事见教,请直言。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从命。”
何听见此话后。曾两次想说又停,脸上泛红,似乎有些羞于启口。
霍桑又说道:“不要有顾虑,但说无妨。”又指着我道:“这是我的好友包朗先生,常常帮助我办理案件:他是一个正直的君子。你如果有涉及到一些幽秘的事,我俩都会保守秘密,请不必过虑。”
何芝贝有些羞惭而脸红。他说道:“甚好。这件事涉及到我的不肖女儿,因此不得不希望两位保守秘密。明天是我女儿黛影的婚期,而今天伊却失踪了!”
客人顿了一顿,用他的懊丧的两眼盯住我的朋友,似乎在窥测他的反应怎样?
霍桑垂着头静听,并不立即有所表示,于是客人继续说下去。
“我的女儿已许配给田厅长的儿子少芹。少芹倜傥风流,年轻貌美。他的父亲田震东在政界颇有声望,家产盈万,司前街的那座三层楼洋房就是他的私邸。
像这样的门弟,我的女儿许配给他,可算得良缘了。不料祸变之来,出入意外,留影恰巧在这个时候出走了!“
霍桑的头慢慢地拾起来。注视着客人。我听了也有些震动,私自想:“目前自由之风很盛,这个女子在临近婚期而出走,要不也是爱慕自由,不满于父母作主的婚姻吗?”
霍桑皱皱双眉,淡然答道:“先生来此,是不是委托我立即去寻觅你的女儿?
然而像这样的细小事,我很不愿意参与。“
何芝贝急道:“霍先生,幸勿拒绝,事情虽然小,但情节奇特。我女儿的失踪,开始我也弄不清其所以然,到现在再回想,还令人怀疑这好像是一种幻变!”
霍桑的想法稍有些松动,他掀一掀双眉,说道:“你说什么?”
“我女儿起初对于这桩婚事是不同意的,曾好几次提出抗议。因此我暗下派了两个人监视伊。我女儿逃脱后,这两个人还没有觉察,好像我女儿有隐身术。
这确实奇怪。“
“竟有这等事?”
“不仅如此。我家有前后两扇门,后门加锁,钥匙由我亲自掌管。前门有看门的人。胡兴和帮喜等两个仆人一同看守,事情发觉以后,门上面的锁,锁得一如既往,而看守前门的三个人都说没有看见伊出去。此岂非她咄咄怪事?”
霍桑听到这里,似乎已被引起他的好奇心。他搓搓双手,目光闪烁。客人则睁着眼睛对着他,好像急于盼望得到我朋友的许诺。
霍桑问道:“先生方才所言,有两个人在暗中监视。他们是谁?”
“这两个人,一是我的外甥女慧侠。伊在三天前跟随我的妹妹从常州来参加婚礼。我交给她监视的职责。也因为伊和我女儿年龄相仿,可以常在我女儿房中陪伴,随时侦察而不致引起我女儿的疑心。另外一人是胡兴,他为人诚实可靠,所以我秘密告诉他,不要让我女儿擅自外出。事后我问他,他肯定地回答说没有看见。至于其他男女仆人也众口一词,不但没有看见篱影出走,也没有看见伊下楼来。这种种情境实在使人百索不得其解。”
霍桑惊讶地说道:“这确实奇怪,不知令爱的闺房处在楼房中的什么位置。
房间中有没有通向街道的窗?“
何想了一想说:“我家房屋共有三进。我女儿居住在第二进的正楼,正好是全房屋的正中,因此,我女儿的卧室中没有通向街道的窗。”
“其他房间里面有没有?”
“二楼藏书室里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条小巷。但是窗离地面约有二丈高,如果说篱影跃窗而出,那决无其事。”
霍桑眨一眨眼,问道,“果然这样吗?先生凭什么而确信令爱肯定不从窗口逃遁?”
来客坚决地答道:“我女儿无此胆力,所以我判断伊不会走这一着。况且事后我曾查看过这扇窗,窗栓得好好的,丝毫没有可疑之处。”
“如果屋里有帮助的人,那末事后也可以将窗栓闩上——”
何芝贝突然摇手阻止霍桑说下去:“不,不!霍先生,请勿拘泥!窗关了好久,窗栏里积了灰尘,除非一跃而下,如果利用绳索系下来,也应该留下痕迹。
但是经我仔细观察,没有见到可疑的地方。“
霍桑低了头一言不发,我就插话解围。
我说道:“后门怎样?会不会用第二把钥匙偷偷地开锁?”
何说道:“不可能。后门的锁是最新式的耶尔牌,肯定无人能够仿制钥匙。
况且从后门出去,必须经过厨房,厨房里仆役很多,难道没有一个人看见?
“
霍桑突然说道:“那末令爱也许还没有离开屋子,现在还隐匿在某幽密的地方。”
何说道:“这也不是。我在上灯时,听说女儿失踪,马上就到处搜寻,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小时,几乎搜遍全屋,无论是地下室、空房间,一一亲自看过都没有发现踪迹。”
霍桑皱皱眉头说道:“如果如此,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了!”房间里稍静一下,霍桑又说道:“依我看来,还有一点已足够说明令爱失踪的由来。”
“这是什么?”
“那些受命监视的人可能已被令爱所买通了。”
何犹豫一下,说道:“按情而记,这一点确近乎人情,但是看看事实,又不能没有怀疑。试想受命监视伊的有两个人,一是我的外甥女慧侠,另一个是我看门的胡兴,但这两个人的地位悬殊,万无接近之理。我女儿如果和伊的表姐相策谋,还可以说得通;然而前门有胡兴严加把守,用什么方法打通这一关?假使说有可能,那末胡兴以外还有守门的另外两人和其他仆人,势必都打通不可。如果是这样,我女儿有什么神通能掩盖众人的口呢?”
霍桑突然跃起身来,说道:“奇哉,奇哉!令爱的失踪的确玄之又玄,使人无从着想。”他略顿一顿,忽然对着我看。“包朗,你认为怎样?有意见吗?”
我呐呐然答道:“这件事情,就表面而论,固然是一桩寻常的失踪案件,但是看看情节幻秘,实在困人头脑。”
何芝贝拱拱手,说道:“先生既然也认为奇怪,就请勿再吝惜此行。这件事对于我的利害关系甚大。因为在这一宵中间,如果无法使我的女儿回来,明天彩轿临门,我又怎样应付?这不单丧失了我的信誉,使我在社会上蒙受羞惭,就是我未来的地位也发发难保了。田厅长是我的上峰,拉一把,推一手都在他的手掌之中。况且我女儿失踪,合家惶恐不安,我的外甥女慧侠也因此事而得病。一门喜庆,转瞬间忽成意外的灾难。要转祸为安,全仗先生的大力。如果事情办成功,我决不吝惜优厚的酬谢。”
霍桑在房中徘徊,等来客的话说完,忽停足回过头来。
“你外甥女怎么会得病?伊对于令爱的失踪说些什么话?”
“伊说今日午后陪伴我女儿,一步都没有离开。薄暮时分,伊感到有些伯冷,才走出房门到我妹妹的房中去取一条围巾。我妹妹住在第二进左厢房的楼上,离开我女儿的卧室不远。不料我的外甥返回时,房中已空。桌上留一纸条,我的女儿已出走了。”
何说到这里,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小方白色洋纸,他将纸展开,递给霍桑。纸上仅有“毋宁死”三个字,字迹很潦草,一看就知道是在匆忙之中写就的。这三个字是法国人罗曼罗兰的“不自由,毋宁死”的那句名言的下半截,是当时我国人笔尖口头上的流行话。推测它的涵义,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这女子也是一个反抗旧式婚姻者。
霍桑问道:“这是令爱的手迹吗?”
何芝贝道:“对,我能辨认得出。霍先生,请就这三个字分析一下,我女儿会不会有其他变卦?”
霍桑脸色有些改变,沉吟一下然后说道:“这也难下判断”。接着又问:“你府上有井吗?”
“有,井在厨房间前面,刚才我已派人去查看,没有看见什么。”客人咬着嘴唇,两只手伸在衣袖里,垂下他的双目,发出恨恨的怨声。“黛影如果自寻短见,而死在我的家门里面,也无可怜恤,现在就怕丑名外扬,使我无容身之地。”
我暗自揣度,何芝贝这个人把自己的颜脸看得比他女儿的生命还重,这不只是观念错误,而且是居心也太忍。霍桑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回话。
霍桑道:“从种种迹象看,令爱失踪的根由,恐怕是不满意你作主的婚姻。
伊或许已另有心上人了,是吗?“
何脸朝天,脸色泛红,呐呐然答道:“当然——从情况判断,固然不外于此,不过想不到受了九年的新教育,结果竟然到这一地步!我只能怨恨我自己了!”
霍桑微微一笑,并不立刻回答,抬头看电灯,闭上口,叹气。房中就静默片刻。
我默思把这件事归罪于教育,实在不公平。按情而论,要不是何某为了高攀而夺去他女儿的自由,迫到如此地步,就不会酿成大祸了。何某的确应该平分这个罪责。
霍桑又问道:“令爱的心上人,究竟是谁,你可知道?如果知道,就不怕没有着手之处了。”
他摇摇头说:“我就是不知道。”
“先生家中有人知道否?”
“事后我曾经问遍各人,都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就连我的外甥女,陪伴了三天,也曾经悄悄地微词相问,而我的女儿绝口不谈。”
“果然如此,那末不得不另外找着手之处了。”
何芝贝忽取出一张像片,说道:“这就是我女儿黛影的肖像。看了像片去找,希望先生能成功。”
霍桑道:“不错,现在我所顾虑的是时间匆促,一时间实在不知何所适从呀。”
霍桑招呼我一起观看照片。是四寸大的,上有一妙龄女子,丰姿绝美。穿白色衫,黑色裙。装饰朴素淡雅,还没有沾染上世俗女子的那种争艳斗奇的恶习惯。
霍桑又问何道:“令援今年几岁了?”
何说道:“十九岁,比我外甥女慧侠仅小五个月。”
“这张照片是今年所摄的吗?”
“对的,像片上是初秋时的装束。今天伊出去身穿蓝色缎子的裘皮袄。”
霍桑点点头,取过像片,放在口袋中,说道:“这张像片暂存在我这里,谅不见怪。现在还有几件事希望先生实说。”
何立即应声道:“可以,能得到先生的相助,敢不从命。”
“令爱的婚事缔约有多久?”
“今年春天订婚。”
“当订婚时候,令爱的意见怎样?”
“伊立即表示反对,后来经我要力劝,幸末决裂。”
“后来伊就默许,而不再反抗吗?”
“并不如此。每一次涉及婚事伊就起而争执。就是三天前我妹妹从常州来,伊还极力请求姑母帮助毁这婚约。我怕出什么事,才派人监视。”
“令妹对于这一着,有什么意见?”
“我妹妹做事犹豫,缺乏决断。听了我女儿的请求后,相当同情,因此曾替我女儿讲过话。然而事到今天,木已成舟,万无撕毁婚约的道理,所以我严加拒绝。”
霍桑点点头,稍沉默一下,又说道:“我还有一句话要请教,先生除了女公子外,还生有子女否?”
何说道:“还有一个幼儿,名叫鸣升,才九岁。”
“够了。现在请先生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等一会儿见到令外甥女时,我还要向伊请教一二,请先生打一个招呼。”
何踌躇了一下,说道:“因为我盘问我的外甥女,伊已受惊病例,烧得很高。
先生想问问伊,我恐怕再度却起伊的惊恐,在我妹妹那里就难以交代了。“
霍桑说:“知道了。我的话十分简洁,请先生不要过虑。现在请告诉我尊府的地址。”
何告诉了我们地址,一躬到地而后告别。霍桑随即叫施佳准备两肩轿子。当时苏城的交通虽然有车辆,但以城外为限,城内则依赖驴马船轿。夜间下雨不宜骑驴马,因此除乘轿以外,没有其他交通工具。我和霍桑都取来了外衣及雨衣。
等衣服穿好而轿还迟迟没有来。
我问霍桑:“这案件你有没有头绪?”
霍桑道:“现在还难说。”他搓搓手,皱起了眉头。
我又道:“你有什么犹豫?”
“我不知道该从何而断?”
“这什么意思?”
“木是其他。现在黛影的父亲委托我寻找伊,假使我得到,则势必仍旧嫁给田某。如果这样,岂不是我帮了这小官僚的忙而夺去了他女儿的自由吗?”
“你也认为这个女子的失踪是由于反抗旧式婚姻而争自由吗?”
“当然,事情很明显,留下三个字,就足以证明了。”
我惧然有悟,说道:“你的话对极了。时代趋新,旧的婚姻制度也应该加以改革。我愿你当自由的保障而不是助纣为虐。”
霍桑低沉地答道:“当然如此。但自由也应有一定的轨范。假使是漫无限制,一开始就不顾人格凭一时情感衡动而盲从私奔的人,这也不是我所取的。”
我说道:“然而你猜想,这个女子是属于不知检点的人吗?还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施桂突然进来,报告轿子已到。
霍桑就说:“包朗,走吧。你的这个问题暂且搁一搁,不作回答。实际上这时候单凭想象,我也不能答复。”
二、病女
何芝贝的家在侍骑巷,离开我们的寓所不远,轿子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们走进去时,看门的老仆人鞠躬相迎,并引导我们到一间灯光灿亮的书房里去。我知道这老者就是胡兴。他年约六十,穿黑色棉袍,面貌诚朴,不像狡诈之辈。霍桑将帽子放在书房内后,就再走出书房,唤胡兴来私下交谈。我独自留在书房,静候主人出见,这时候已有人到内室去通报了。
书房成长方形,室内陈设精雅,满壁书画,都出自近代名家之手。几桌间参差布置着彝鼎古玩,在电灯光的照射下,更觉得琳琅满目,墙壁上悬挂着几帧照片。
一帧是主人何芝贝的父亲戴翎顶冠作满清装束,很是刺目。近窗放置一架大风琴,琴盖上面有一天蓝色的瓷瓶插着几枝月季花,嫣红悦目。瓷瓶旁边有一银边像片架。
像片上是个少女。一坐一立,风致娟好。虽然两人姿态衣装不样,但是面貌相同,似乎是黛影的化身像片。这时候好的年轻人常常喜欢利用摄影术的技巧在一帧照片上化身为二,我也曾经戏摄过一帧。
隔了相当时间,霍桑进来,从我身背后叫我。我应声回顾,见霍桑方运目向四面观看。
我问他道:“胡兴怎么说?”
霍桑道:“胡兴说从前门出入的人虽然多。但是他全神专注,以防女公子外出。
他绝口说没有看见伊出去。“
“你认为他的话可信否?”
“我瞧他的神态,似乎不在说谎。况且我已经观索过后门了。”
“怎样?”
“依旧没有可疑的形迹。”
“你何不再去搜索一次?那女子会不会还隐匿在这屋子中?”
霍桑摇摇头,说道:“这有什么好处?是一个人,又不足一粒芥菜子一枚绣花针,可以被深藏起来。况且何芝贝不是说遍搜过了吗?”
何芝贝走进书房,霍桑略谈几句就提出要见见慧侠。何既十分恭敬又相当不安寸地说道:“我的外甥女正在就医之中,先生不妨问问医生,他能否同意先生得询问。”
霍桑点点头说道:“可以,请引导我们上楼。”
何芝贝同意,就领我们上去。走到一房间门口,何刚准备进室又让开,有一穿西装的中年男子,手提皮包从里面出来。他就是医生。
何问道:“先生,病不碍吗?”
医生说道:“不妨害,热度已退尽,但是这时候神志还没有清,是受了惊恐而引起的。”
霍桑接口道:“究属什么疾病?”
“怔仲头昏,服药后可以逐渐好起来。”
“现在能不能容许我们和伊谈几句话?”
“这没有关系,但是要少讲一些。”
霍桑表示感谢,医生告别。接着何芝贝首先走进去,我们跟随他入内。
这间房处在左厢的楼上,也是成长方形。室中有电灯,但灯光暗淡。室内陈设简单,却很整洁有方。朝窗一面放一张榻,素色的帐子半垂着。榻前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着深青色缎料狐裘外衣,脸色苍白。后来我知道,她就是慧侠的母亲,何芝贝的妹妹。当我们走进去时,那妇人傲慢少礼,坐着不打招呼,似乎不十分欢迎我们。霍桑置之不顾,轻轻地走到床的前面。我跟在他后面,瞧见帐子里面坐着一个妙龄女子,着黑缎子裘皮袄,头领上裹一块白纱毛巾,两脸微红,这是因为发热头痛的缘故。
霍桑鞠一躬,轻轻地说:“女士,请原谅。我有几句话相问,希望见答。”
那女子将脸侧向里面,看样子在害羞。没有多时,开始用常州土音回答,声音低而讲得很慢。
“先生,有什么要问?”
“我想问问令表妹黛影失踪的事。”
“我已经详细讲给姑丈听了。”
“这我知道,令表妹的房间中,除了你以外,有没有其他人?”
“还有小佣人兰屏。”
“这个小佣人是不是专供差遣使唤的?”
“是的。”
“那末你要取围巾,为什么不差这小佣人去?”
“兰屏不在那里,受我表妹的差遣下楼去拿茶。我因为没有人可使唤,所以自己来取围巾的。”
“你离开表妹就直接到这室中来的吗?”
女子点点头,然后回头瞧榻前的母亲说道:“这时候我妈妈在房中。”
霍桑就对那妇人说道:“夫人,请见谅。那时候令媛到这里来大约是几点钟?”
妇人慢慢地说道:“好像近五点钟。”
霍桑道:“令援进来后,约留多少时间才离开?”
妇人低声说道:“伊来向我索取围巾,我取给伊,所需时间甚短,但是我不能确切说出什么时刻。”
少女插话道:“至多不超过十分钟。”
霍桑说道:“你回到你的表妹的寝室中,室内已经没有人了吗?”
慧侠说道:“对,我只见桌上留下‘毋宁死’三个字。我大为惊异,当退身出来时,方始瞧见兰屏送茶进来。我问伊有没有看见小姐下楼,伊惊恐地瞧着我,说不出话来。我的表妹就在那时候失踪的。”
霍桑且听且不时点头,用手抚着下巴在沉思着,一会儿再仰面往上瞧。
霍桑问道:“还有一句话,你和表妹往日也时常见面吗?”
少女摇摇头道:“没有。”
“伊所交往的人中,你能否指出一二人来?”
“我无可奉告。因为我们既然两地相隔,平时极少见面的机会,只有乘假期有空,我表妹到常州偶尔聚聚。伊的交友,我一无所知。”
霍桑再鞠一躬,说道:“谢谢女士的见告,请保重,不要为这桩事担忧,令表妹事我自能处置。”
我们下得楼来,重复回到书房中拿帽子。霍桑先进去,相隔几小步,何芝贝也走进来了。
何问道:“霍先生,有线索吗?要知道我女儿的得失,关系重大,姑且不论其他,但是一想到吉期就在眼前,我将怎样对付呢?”
霍桑徐徐答道:“让我略加探索,如有所得,就可答复你的所请。”
“能不能在今晚解决?”
“可以,现在已经九时半了,时间十分短促,当然我必尽力而为之。”
“谢谢先生。如果能找到我女儿,决不忘厚报,但是希望先生们保守秘密。”
“我们固然能保守秘密,但是先生家中仆人们都知道这失踪事,先生也应该加以防备。”
霍桑话毕,缓缓地从怀中取出黛影的那帧像片再一次审视一遍,对我说道:“我的朋友,请你先乘矫回家。”
我说道:“你又要到哪里去?”
霍桑道:“我还要探问一番,不需要轿子,可代我回绝了罢。”
霍桑说完话,略点点头,立即戴帽匆匆离去。
我回到寓所,静静地思索,这桩案子虽然平凡,从现在的情势而论,要彻底查明真相,短时间也使不上力。那女子的失踪情节很奇怪,或逃走,或藏匿,或则已投井自寻,很难判断。这三种可能,都有相似的地方,而都得不到确证,因此我不敢贸贸然加以裁决。然而这一方面,霍桑断断不会像我这样愚昧,他必有独到的见解。揣度他临行时所说“探问一番”的话,似乎他确知少女已经外逃,所以外出侦访,我想那少女如果是外逃,凭什么法术脱身的呢?从形势判断,二楼藏书室的那扇窗是关键。可是霍桑没有加以查察,这会不会是他的疏忽?况且在这个昏黑的雨夜,难找痕迹,少女既已逃走,藏迹在什么地方呢?是远是近?
霍桑又怎么知道呢?
时间匆促,要在今天晚上结束这桩案子,霍桑此行果真能奏效吗?
我继续思索,终得不到解释,越想越烦闷,只得吸纸烟解闷。夜深雨骤,雨点打在窗上发出冬冬声,更加助长了寒冷的气氛。大约坐了一小时,霍桑才跟舱归来。
我瞧见他被雨打得满身淋漓,十分狼狈。
霍桑问道:“何芝贝还没有来吗?”
我道:“没有,他为什么要来?”
“方才我打电话叫他来,估计他会立刻就到。”
“你为什么打电话叫他,是不是这件事已有眉目了?”
“确实如此。”
我大为惊喜,急急乎问他:“能不能让我听一听?”
霍桑卸下他的雨衣答道:“请你稍微耐心一下,我先要试一试我的小提琴。”
我不再开口,默想他虽不讲,可是事情成败可以从琴声的节奏和旋律中听出来。我的朋友有一个奇癖,每当胸中有忧乐,往往把它寄托在琴弦之中。我集中注意力加以分辨,或喜或忧,往往被我猜中。这时候琴声响亮,音铿锵,节拍快速,充满着欢乐的旋律。我知道这是他愉的表现。他离开我只有一小时,是什么办法使他奏功回呢?琴声嘎然而止,霍桑放开嗓子高声唤叫。
“施桂,你没听见叩门声吗?快请客人进来。”
数分钟后,施佳果然引一个人进来,他就是何芝贝。
何进来后瞪着双目看我们,脸色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