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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45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霍桑背负着手,沉吟了一会。“从这屋子通内宅的门径,平日是否关断,或者随时可以相通的?”

福兴答道:“这门并不关断,但陆先生除了偶然进内宅去闲谈以外,所有朋友们往来和他自己出进,都是走园门的,从没有假道内宅。

“他到内宅里去闲谈有过几次?”

“不多,大约间日一次。

“他专跟你主母一个人谈话吗?”

“有时候他也跟小姐交谈。

钟德一听这话,精神陡的一振,便插嘴道:“他也和你家小姐交谈吗?谈些什么?你可知道?

福兴道:“他们总谈些学校里的事情。因为我们小姐今年十九岁,也是在一个中学校里读书的。

钟德道:“你家小姐;除了这陆子华以外,有没有别的男朋友来往?

福兴瞪目道:“这事我不知道。但夫人家教很严,男朋友上门是不常见的。

“那末这陆子华的朋友是些什么样人?”

“有几个年纪大的,像是些做官的老爷们,也有些像学生。不过每逢陆先生有朋友来,他总不许我等在旁边,所以他们谈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钟德继续道:“此外你还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们?

福兴搔搔头皮思忖了一下,才道:“还有——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关系。

“你不要管有关无关,姑且说出来。

“昨天傍晚,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闯进园门里来,但那个人立即就退出去的。

“你认识他吗?

“不,我没有见过他。

“怎样打扮?

“穿一件蓝色团花纱的长衫,有些儿胡子,像——也像是个官老爷。

“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要找人。

“可是找陆子华?

“不,他说他要找一个姓黄的人。我回答没有,他就退出去。不过临走时他还向这屋子里看了一看。”

这时霍桑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他摸出表来一看,便道:“唉!已经九点半钟了,我们还没有进早餐。钟兄,我们少陪了。停一会我们在寓中恭候,再见罢。”他向我招一招手,不等钟德的答话,望外就走。

我也跟着出屋,刚走到一所小屋子前,霍桑忽又停了步。

他指着小屋说:“这便是福兴的卧室了。”

这小屋是附着平庸造的,过了此尽,就是园门。我正在观察,忽见钟德从平屋里泪了出来,走到霍桑面前,停足听他的吩咐,好像他是受了霍桑暗示的招呼,才溜出来的。霍桑一见他走近,果然凑着他的耳朵说了一会,才分别出园。

我们到得街上,唤了两部黄包车,一直归寓。在车行的时候,我心中很觉得纳闷。我们清早起来,饿着肚子来瞧这桩的案,却毫无结果。因为案情是非常迷离的,凶手为谁,原因为何,一时都摸不着头绪。霍桑也许多少有些见解,可惜他守了主客的分际,不肯多发议论。我虽怀疑,也不便问他,只能到了旅馆再打破这个疑团。车行很快,但因我心中着急的缘故,还觉得十分迟慢,直到钟鸣十下、我们才到旅馆。

我们一进房间,霍桑忙唤侍役送炸酱面进来。这时霍桑似乎饿极,一口气吃完了,方始放下碗筷。食罢,大家吸烟无语,我再耐不住,一时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

我想了一想,便开口问道:“霍桑,你临走的时候,和钟德咬着耳朵说些什么?

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向他嘱咐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要想个法子招寻一个证人,证明陆子华确在什么时候死的。第二,须得再搜寻死者所有的东西,或者更可以得到些证据。第三,我叫钟德把那仆人福兴拘留着,以备细细地研究。

“拘留福兴?难道福兴是凶手?

霍桑略停一停,又皱着眉头道:“我何曾说他是凶手;不过这仆人很有些可疑。……至于有没有凶手,我此刻也不能断定。

我吃了一惊,诧异道:“这是什么话?没有凶手?

霍桑吐着烟,低倒了头不答,他的耳朵似故意偏向着房门。

我又问:“你说陆子华是自杀的吗?如果是自杀,凶器到哪里去了?况且他屋中的情形,也都能符合自杀的理解吗?

霍桑受了我一番驳洁,才抬起头来,含笑答道:“老友,你别信口诬人。福兴是不是凶手,和陆子华究竟是自杀或被杀,我并没有下一句断语啊。你如今一个人自说自驳,又何苦呢?

我想了一想,果然自己有些心急,并不是他的意见。

我也笑道:“是的,我委实太冒失。但你对于这案子究竟有怎样的见解,也请你明白些说说。

霍桑点点头,答道:“见解固然是有的,但你的问题太泛,不知说哪一节好。

“你看这案子的动机是什么?

“唔,很难说。”

“会不会是恋爱纠纷?譬如那许家的女儿——”

霍桑忽摇头阻止我。“包朗,别太性急。动机问题,此刻还不能凭空推论。他和许姓女子有过交往,可是他还有官僚模样的朋友。内幕的情形太复杂,我还没有把握。

我停了一停,又说:“那末你姑且把发案的情形测度一番。好不好?

霍桑应道:“‘好。案发的时间,据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是在昨夜十点钟。我虽还有一些儿疑惑,不敢确定,不过相差一定也不很远。

“在案发一点或半点钟以前,一定有一个人到他的屋子里去。这人的来意,似乎在要求什么东西。陆子华不肯,那人就用武力威吓。但就他接客的时间,他吩咐福兴的说话,和福兴所听得的口气等种种情势上测度,似乎陆子华这个人,行为本来不很正当,并且他本来有什么隐秘的事被那人把持着。

“当他们威胁口角之时,恰被福兴瞧见。据我推度,福兴一退,他们仍必继续口角;口角不决,因而动手用武,也是势所必然之事。室中揭瓶的倾翻,和纽落表碎等种种情形,就是他们打架的成绩。打架的结果,是否一死一逃,或者另有别情,我还不能说定。但无论如何,福兴总有些知觉。据他说他退出之后,他们重新缓和地谈论,他没有听得什么声响。这真是一派鬼话。我所以疑心他,就为着这一层。

我道:“那末可是福兴有通同的嫌疑?

霍桑不即回答。他把目光向房门那面一瞥,闪动了一下。接着他才压低了声音回答:“这也难说,所以我叫钟探员要细细地研究。

“还有那个找错人家的人——就是穿蓝纱长衫有胡子的旧官僚神气的中年男子,你想有没有关系?”

“找错人家,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那也许没有关系。不过在没有得到其他佐证以前,眼前也不能轻下断语。

“此外你有没有其他见解?

“我对于凶器和墙壁下的纸灰,也有一个意见。似乎那人见陆子华死了,怕人侦查踪迹,所以在各处搜检一遍,将凡与他有关系的文件信札一起烧了,目的自然是要灭迹。等到他事毕离屋,那凶器也就被他带出去了。”

我寻思了一下,答道:“你猜度的很近情理。但你现在所说的这个人,可说是福兴所瞧见的有燕尾须西装的人?”

霍桑摇头道。“我对于这一层真和你一祥同在闷葫芦中。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必须有了佐证,才能够说。至于那个有燕尾须穿西装的人,固然也是案中的要角,我们的朋友钟德一定也会注意到的。”

我沉吟了一会,又问:“你说的大概情形,我很赞同。但你刚才说陆子华死的时间,你还不敢深信,特地叫钟德寻觅证人。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你忘了死者碎表上的时刻恰正停在十点钟吗?”

霍桑恒点了点头,并不回答。他突然表现一种出我意外的举动。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直窜到房门口去。我猛听得砰然一声,房门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少年。

六、我已发现了一个凶手

那直僵僵站在房门外的一个人,就是我们同船的林叔权。叔权定了定神,便低了头走进房来,又悄悄地反手把门关了,露出一种诡秘和谨慎的神气。他的两眼睁睁地向霍桑注视着,兀自不做声。这不免使我有些惊异。我从灯光中瞧见他的面色灰白中带责,额角上缀着汗珠,两只眼睛也空洞洞地含着什么优戚怨恨似的。

霍桑招呼道:“林兄,可是有什么见教?请坐下来讲。”他自己先坐了下来。

叔权不自在地坐了下来,才慢吞吞地回道:“正是,昨晚承先生指示,还允许帮助我,所以今天特地来求教。——但——但是——对不起,方才我听得二位所谈的凶案,那死的人可就是住在化石桥西巷许宅里面的陆子华?”

霍桑陡的跳起身来。“林兄,你也认识他吗?”

叔权点点头道:“不但认识,并且和我很有关系,此刻我来求教的就为了他!”

我本来也已坐下,听到这里,也惊诧得站了起来。我们对于这件案子,正苦暗中摸索,没有头绪,不意这位林叔权是和死者熟识的,那真是梦想不到。他还说他和死者很有关系。这关系是什么性质呀?

我不禁插口问道:“林兄,你也知道陆子华已被人刺死了吗?”

叔权点点头。“知道的。方才我听你们的谈论,已经完全明白。我本来是来请教的,因着听得了凶手的字样,就忘了顾忌站住了。我很觉抱歉。”他说时弯了弯腰。

霍桑斜乜着他,说道:“林兄,我想你在房门外已经站了好一会了罢?”

林叔权羞愧似地低着头。“唔,我真该死!不过这件事跟我有关系,我委实按捺不住。请先生们原谅。”

霍桑道:“那末你听了我们的谈论,‘方始明白,起先还没有知道陆子华的死吗?”

叔权道:“没有。但他既然死了,我和他的交涉势必愈觉棘手,不得不请求先生们的臂助。

霍桑慢慢地应道:“那末你和他有什么样的关系?你要和他交涉的又是什么?”

叔权抹抹额上的汗液,整理思绪地沉吟了一下,开始说:“我和他本来是同学。我此番到北平来,就因受了一个人的嘱托,向他讨取某种物件。不料我和他接谈了几次,他总是推三阻四地搪塞着,没有结果。现在他忽然死了,我所受的委托不是更难成功了吗?”

霍桑道:“你的意思,可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不能讨回你所要求的东西,因此要我们相助?”

“对,正是如此。”

“那末你所受的委托是什么性质?所谓某种物件究竟是什么?请坐下来先说说明白。

大家坐定以后,叔权叹一口气,说:“论理,我受人家的嘱咐,这事是应当守秘密的。可是此刻情势如此,不得不权宜行事,我只能据实说出来。我是受了一个女子的委托,所要求的东西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和三封情书。书中的署名是‘佩玉’二字。这两件东西本来是一个女子的,误落在陆子华手里,所以要向他讨回。我和那个女子也是朋友,因同情于伊的处境,才远道而来。不料我见了子华,他不肯将书件交出,又不直言拒绝,只是一味地敷衍推倭。今天他突然被人刺死,我当然更没有办法。我想起二位曾允许我相助,况且现在贵友正担任侦查这件案子,倘然肯惠助一臂,我真是感激不尽。

霍桑摸出纸烟来吸着,低头想了一想,才答道:“死者的遗物,我已经叮嘱敝友钟探员仔细检寻,少停就有信息。但我观察情形,似乎案发以后,已经有什么人在室中搜查过;并且屋角里还有一堆纸灰,紧要的东西,大概已经没有取得的希望。我只怕爱莫能助,有负林兄的嘱托。

叔权忙道:“霍先生,倘使你们肯替我尽力,总可以设法。那信件和照片本不一定在死者的遗物里面,最好另外想个法子——”

霍桑接口道:“什么?你知道那信件不在遗物里面吗?

叔权吞吐道:“不——这是我的推想。你想他既然不肯把那书信和照片交还我,又怎么肯随便放在室中?因为他那里我已经去过三四次了。

“你昨天也去过的吗?

“是的,在午饭过后。

“昨天只去过一次吗?

叔权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垂下了,又开始抹汗,好像不很自然。

霍桑道:“你往日去见他,大概在什么时候?见了面,谈的又是什么?

叔权道:“‘我去时总在日间,见面之后,我除了向他讨还书件以外,不谈别的。但他总是一味游移。昨天他又约我今天一定交还,不料他忽而被人谋死。这个人太狡猾了,这可算得是应得的后果!但我的任务却因此失败了。我又怎能回去复命?

霍桑冷冷地说道:“我听你的语气,似乎说死者生前,行为不端,因而被人谋毙。是吗?

叔权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先生请原谅,我现在不愿再提他的往事。

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问这一层,就为了你要寻求的信件。因为要寻求书件,既不能在遗物里面去寻觅,就不得不先谋破案。现在案情迷离,不可究活,那末你要寻求信件,又从哪裹着手?”

叔权疑迟着道:“那末先生的意见,可是说破获的案和那寻求信件,这中间有相互的关系鸣?

霍桑斜跟着他,沉着应道:“是啊,而且关系很密切。换一句说,要得到信件,非先破案不可。

叔权紧闭了嘴,果视了半晌,分明在考虑怎样作答。

一会,他方始说:“如此,我可以略举一二。他以前的性情本是很和婉的,近来忽大改常度,一意孤行,往往和伺学们争执反对。因此之故,或者有人和他结怨,也说不定。但结怨的是谁,我委实丝毫不知。

“你可知道他到北平来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席了你以外,有谁常到他的寓里去?”

“我不知道。请霍先生原谅。

霍桑皱着眉峰,把烟灰弹击了些,静默地吸烟,室中忽而沉寂起来。

一会,林叔权又说:“霍先生,你对于这凶案的侦查究竟有没有把握?

霍桑淡淡地答道:“还难说,但我已假定丁这案子的关键;关键一得,就不难破获其相。那时你所要寻求的东西。或者也就可以一起解决。

叔权忆道:“果真?但你所说的关键是什么?”

霍桑高声道:“那关键就是犯案的凶器。”

叔权忽然离座起立,骇异道:“凶器?凶器使是关键吗?”

霍桑点点头。“正是,我一得到凶器,对于全案便有成竹!”

叔权走到法渠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和霍桑紧握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恳切的声音,说道:“那末我希望你早得凶器,能够彻究这件疑案,同时为我解除困难。少停贵友的信息来时,遗物里面有没有我那信件,希望你告诉我一声。”他鞠了一躬,就匆匆地辞别出去。

我产生了满腹的疑团。这林叔权和陆子华究竟有什么关系?他的话是否完全可靠?除了他自述以外,还有没有别种隐情?我默想了好一会,又有一个人闯进我们的房间里来。我的疑问就不便就提出来。

那来人便是钟德。他的一只脚才跨进房门,就高声喊道:“霍先生,这案子已经有把握了!我已发见了一个嫌疑凶手!

霍桑惊怪道:“果真吗?那人是谁?

钟德振着喉咙说:“那人叫做林叔权!

七、袖口钮子

这话一进我的耳朵,仿佛有一股电力直刺我的神经中枢,我的全身不由不跳了一跳。我回头瞧瞧霍桑,似乎也很惊异,但不久便即镇静如常,并不像我那么震动。

他柔声问道:“林叔权?你怎么知道的?

钟德忙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我们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渗墨纸。纸的一面完全净白,另一面却有几个墨水笔印的潦草不整的反体字,但尽可辨认得出。第一行有四个字:“叔权可杀。”第二行有“林林”两个字,下面又有六个字:“林贼——可杀,可杀。”除此以外,更有许多墨印,但都纵横复沓,不可辨别。

钟德笑道:“霍先生,你看怎么样?

霍桑疑滞地答道:“你可是认为这纸上的字就是死者的手笔?

“是啊。他写的时候,胸中必定充满了怨气,所以不期然而然地把那结怨人的姓名写了出来。”

“这渗墨纸你是在他的书桌上找到的?

“正是,在他写字台的抽屉里。不过我们先前勘验的时候,这纸有字的一面,向下覆着,所以我仓卒间不曾瞧见。现在我们既已得了这个凭据,岂不能算他是一个嫌疑凶手?

霍桑摇摇手道:“钟兄,你且别急急下这断语。方才找叮嘱你所办的事,你都已办妥了没有?”

钟德一团高兴,却得不到霍桑的奖誉,好像一盆炭火骤然间遭受冷水的浇淋,未免显现出不愉快的神气。

他缓缓说道:“电报已经拍出了,尸身已经由许家的女人在格殓,屋子也有人看守着。我已经将福兴拘禁了,但还没有细问。至于招寻证人一事,我已印了几千份白话的贫杨传单,派探伙们四处去张贴探访,或者有些效验,也说不定。”

霍桑点头道:“这法子也好。关于死者的遗物,你总已仔细搜查过了罢?但除了这一张渗墨纸,可还有别的东西?”

钟德摇头道:“没有,我想这一张纸。也尽可以做破案的线索了。”

霍桑低头沉思了一会,才道:“那末你可知道这林叔权是什么样人?”

钟德很有把握似地答道:“据我测度,或者就是那个有燕尾须的家伙——不过这株叔权三字,似乎很熟,可惜我一时竟想不起来。”

我的心头突突乱跳,暗想钟德和林叔权虽没有见过面,但他曾听得我们说起过,此刻他竟已忘掉了。叔权的嫌疑罪名,似乎尚可延滞一时,但我不知道路桑能不能为他掩满到底。叔权的命运只能等霍桑来决定了。

我正在反复凝想,心中很代叔权担忧。不料我仍一抬头,忽见眼前一亮,那个穿白帆布西装的林叔权已悄悄地踱了进来!

叔权先向霍桑问道:“我听得侍者说,贵房里有害,该必是贵友来报信了。这一位可就是钟德先生吗?”

霍桑还没有回答,钟德便站起来答应。

“兄弟便是。访问贵姓?”

叔权不假思索,直截答道:“鄙姓林,草字叔权……”

钟德呆了一呆,大惊道:“嗜,你就是林叔权?——就是——唉,林先生,你不是和陆子华有交谊的吗?”

叔权点点头,向钟德泉瞧着,好像还不明白对方所以惊诧的理由。

钟德立到沉下脸来,瞧着我们俩说道:“对了1现在我已记得林叔权这姓名,以前曾经所得二位提起过好几次。他是你们的朋友!霍先生,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我要对不起了。”他说罢,从袋中取出一张公文,注视着叔权。“林先生,现在请你同我到去厅里去走一遭。这一张就是掏票!

叔权的面色顿时像死灰一般,退后一步,惊骇地问道。“这是什么话?你要拘捕我吗?我犯了什么罪?

钟德道:“你有罪没罪,此刻还不能证实。但这拘票上的理由,就是‘嫌疑凶手’四个字。”

叔机急得浑身不住地发抖。他靠住了板壁,已无可再退,冷汗从面颊上流下,眼睛的四圈也顿时红起来。

他呜咽着说:“我有凶手的嫌疑吗?这真是太荒谬了!霍夫生,你难道不能替我做一个见证?

这时我耳朵中听了他的声音,眼睛里见了他的形状,不由不引起同情,希望霍桑能够说一句公道话,替他洗刷洗刷。三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理桑身上,专等他发言解决。霍桑却抚摸着他的下颌,神态闲暇,显着该不打紧的样子。室中完全静寂。

一会,他才抬头向林叔权道:“林兄,敝友一定是窄了长官的命令来的,我也没法挽回。但你如果当真无罪,我一定搜集了证据,替你辩白。便在你且委屈忍耐一下里。

叔权额声道:“霍先生,你若肯相助,眼前就有确据,何必搜集?刚才我听你们说,昨晚案发的时候是十点钟。那时候我不是和你们两位在敞房中谈话吗?此地距出事的所在很远,最少需二三十分钟的路程。我没有分身之术,又怎能有凶手的嫌疑?就是这一点,你们岂不能替我证明?

叔权这几句话原是事实,我当然也愿意给他作证的。若使霍桑能承认一下,那绚票也不难据情销度。不料霍桑的意思却和我相反。

他仍冷冷地答道:“林兄,请你原谅。此刻拘票既出,无论怎样,你不得不往警厅去走一下了。辩白的事,如果可能,我一定尽力,请你放心——”

钟德忽发出一阵冷笑,说:“够了,够了。不用辩哩。林先生,访问你祖口上的钮子到哪里去了?”

叔权又像霹雳当头似地震了一震。他不知不觉地举起白帆布的衣袖一看,果然只剩右手袖口上的一枚,左袖上的一粒螺甸钮子却已失去。这时他仿佛失了知觉,倚着板壁,两眼呆呆地注视在地上,呼不做声。钟德又从衣袋中掏出一粒螺甸钮来,送到叔权右袖口上去比了一比。

他便说:“林先生,你自己也瞧见了罢?这两粒袖钮,两两比较,竟丝毫无异。我们别说废话,赶快走罢。”

钟德上前拉住了叔权的手,开始出房。叔权似乎出了神,身体的行动已经失却自主。他并不抗拒,不发一言,跟着就走。但我看见他的面上带着纸灰的颜色,益发凄楚可怜。我见了很是心酸,但可惜没有解救的能力。那有能力的霍桑,却又偏偏现着冷静的态度,分明在袖手旁观。我眼睁睁瞧那英爽磊落的少年被牵进黑暗的监牢里去,我的情感上引起了异样的反应。一种抱不平的观念,不觉本能地从我的心坎中透发出来。

八、血刀

钟德把林叔权捕去以后,室中形成完全的静寂。凉风习习地从窗口溜进来,我还觉热灼得像发烧。我满腔里充塞了义愤,觉得霍桑未免太不重友情。这个少年虽是初交,但他的言行都很纯正。他到底为什么不肯说一句公道话?我们默坐了一会,已是午膳时候。等到午饭过后,大家吸了一支烟,我不能再耐下去。

我说:“霍桑,我刚才看见叔权被捕的情形,很是可怜,你为什么默默地旁观,不替他辩护一句?”

霍桑微笑着应道:“这是他自作自受,我怎么能给他辩护?”

“自作自受?这话有什么意思?莫非他果真是凶手?”

“我不是说这层。但他既然要我们相助,却又满口说谎,我又怎能助他?这不是他自作自受吗?

“他说的都是谎话吗?

“大半都不可靠。

“你从哪方面知道的?

“他的第一句答话已经不实在。

“唔?”

“你问他陆子华刺死的事是否知道,他说在门外听了我们的谈论,方才知道。后来他又说,他仅在田间到陆子华那里去过。这都是假的。其实他到我们房门外偷听的时候,我们已经谈了一半。他说案情都已明白。我就知道是他早就明白的,并不是偷听了我们的谈话才明白的。

“你怎样知道他没有完全听得我们的谈论?

“他来的时候,你正在问福兴有没有通同的一句。那时我忽觉有足声停住在门外,接着门钮又微微一动,似乎有人要进来的样子,忽而又停止了。我知道有人在偷听,但也并不在意,略顿一顿,便继续说话。后来我突然开门,才发觉偷听的是他。

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我又问道:“即此一层,你就断定他是预先明白案情的吗?

霍桑抹一抹嘴唇,答道:“不,还有一层,你也该觉察。他说他来见我,特为着要求我们的帮助,可见他必已预知陆子华死了,没法取回书件,才到我们的房中来商量的。后来他却说他本来没有知道,到房门外才听得的。但你总知道听得是偶然的,求助是特意的。他的话岂不是两相矛盾?

我不觉连连点着头。“那末他所以隐秘不说,可是他自己真有凶手的嫌疑?”

霍桑皱眉说:“这一层就是我现在要设法解决的。不过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以前,还不能说定。

“据我想来,他的嫌疑固然不能免,但说他就是凶手,我敢说决非事实。

“你有什么见解?

“他不像是个杀人行凶的恶汉。

“‘人不可貌相’。你这话太空泛。”

“我也有证据。”

“唔?什么?”

“因为叔权说的不错,昨晚案发的时候,他的确正在这旅馆中和我们谈论。这就是确切的证据。”

霍桑向我瞧着,反问道:“你说的发案的时候,莫非就把碎表的时刻作标准吗?”

“是啊。你难道不赞成?”

“唔,你太粗心了!”

我不禁怀着疑团,瞠目问道:“为什么?”

霍桑道:“你可记得我们验表的时候,我曾把表给你瞧过,叫你留意一些?我不知道你究竟留意过没有。”

我呆想了半晌,没有话答。室中又静寂了好久。

霍桑又接言道:“我告诉你里。那碎表上应该注意的地方,便在两枚长短针上。你总也看见那两针的尖头,都有些弯曲的样子罢?这是什么意思?那显然是表停了以后,被人将两针向前略略移动过。因为表机既坏,针轴也自然不能活动,那两针便受迫弯曲。因此,我知道表碎的时候,大概在十点钟以前,九点钟以后,并不是恰正十点。”

我暗思针尖弯曲的缘因,起初我当真没有留意,霍桑既然注意到,所说的果然很合情理。

霍桑又遭:“还有一点,可以做表针转动过的凭证。表那被击碎时必定藏在袋里,那是很明白的。论理,表面上已碎的玻璃,一定都在袋中。但当我检验的时候,把碎玻璃拼合了好久,总觉不完全,后来在地上又抬起一块,才算大体合拢了。从这一点上,可知那表被击碎以后,又曾从袋中取出来过的。为什么呢?那当然是为了要移动表外的缘故。那不是很显明的吗?”

我应道:“对了,对了。但据你的意见,碎表和移针的人,一个还是两个?”

“当然一个。”

“倘是一个,是不是就是叔权?”

“那自然也不消多说。”

“也有证据吗?

“你要什么样的证据?你不见他的袖口钮子也落在尸室中吗?这证据你可满意吗?从这一着上,可以推知他和死者必曾有过打架的情形。现在由打架联想到碎表,总也不能算得突兀了果?

我目注视着霍桑的脸,打算观察他的神色。他的面容沉着,显得他所说的确有把握。

我又说:“那末你更由碎表移针,联想到行凶杀人。是吗?

霍桑仍毫无表示地缓缓答道:“包朗,你的揣度人家内心的能力,真觉得可惊!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有这样的联想?我已经说过,在得到实际的证物以前,凶手是谁,我实不愿下什么断语。

“你所说的实际证物,究竟是指什么?可有一个轮廓?

“有两点:第一,凶器未得,尚待搜查;第二,陆子华确在什么时候致命,还有碎表和移针是否同时,都须确切地证明。

“还有别的吗?

“还有那个有须的人到底是谁?并且那仆人福兴和这件凶案究竟有什么隐情?这些都须先侦查明白,才可下最后的断语。你得知道,一句话关系人家的生死,怎么可以轻易乱说呀?

我顿了一顿,又问道:“福兴这人,就你的眼光观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霍桑皱眉道:“这个人很不可靠。我瞧他慌张的模样,好像怀着什么鬼服似的。我的疑点,就在洪医生的一句话。他说察死者的伤势,自受力到气绝而死,至少须历两三分钟。试想这两三分钟的中间,死者受伤既深,一定十二分痛楚,怎会没有呼号的声音?并且当二人殴打之际,也决不会寂然无声。这些声音福兴自然是应该听得的。他却满着不说,使深案的火隔着一层障膜。这是最可恨的!

霍桑立起身来,走近窗口,深深地吸呼了一会,然后取出一支纸烟,引火吸着。他低垂了头,在室中踱来踱去。仿佛在思索什么。我没有说话再问,也摸出了一支白金龙纸烟,静悄悄地吸着,心中忧虑着叔权的命运。停了会,霍桑忽止步归座。我瞧他的面包,似乎已想着了些头绪。

我问道:一霍桑,你想些什么?“

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打算进行的方法。”

“你将从哪方面进行?”

“第一步,我们应找寻凶器。

“那自然是很要紧的。但你往哪里去寻?”

霍桑忽又走神不语,低倒了头,倾耳而听。我也觉得室门上有弹指的声响,就答应了一声。

一个侍者开门进来,手中提着一个小包,双手交与霍桑。

他说道:“先生,这是即刻从邮局中寄来的。”

霍桑受了包,那侍者便退出去。我走近去一看,是一个硬纸的纸包,长约六七寸,阔二三寸,包面写交“本城万福旅馆三十六号霍桑先生收。”下面寄件人的署名,却是空泛的驼市街王寄,但左角上另有“样子”二字。

霍桑很是诧异,细细地视察了一下,便小心将纸包剖开。硬纸里面,还里了许多厚纸,一连四五层,才发见包内的东西。我和霍桑都不觉大吃一惊。

纸包中是一把犀角柄的宽锋的匕首,刀锋已有些儿锈,并且隐隐带着血痕!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九、电话

我我呆视了一会,霍桑先恢复镇定。他重新搜寻那包裹的纸,但一张张揭开以后,连纸角都没有一片。霍桑又把刀细验了一下,放在桌上,又取过包面的硬纸,审察上面的字迹。

他忽然摇摇头,骇异道:“奇了,奇了!这凶器是谁寄给我的?我真梦想不到。

我忙道:“你认为这刀是一种凶器?”

霍桑点点头道:“正是,就是刺杀陆子华的凶器。

“当真?”

“自然。你可记得子华的伤势是一寸二分长,二分半阔?这刀的中部有一寸三四分,但近尖处略略狭些,合了一寸二分,恰得其当。并且刀背的阔度,也是三分半;刀尖上的血痕,颜色很新鲜,况且又满着锈痕,合了我们所拟想的凶刀,没有丝毫两样。你还不相信吗?”

“你说得这样有凭有据,我怎么能不信?你起先正要想法寻这凶器,现在这刀忽然生了脚似地送上门来。我想你一定很欢喜罢7”

霍桑却并无欢喜的征象,但沉着脸儿答道:“凶刀固是我所急要求得的,但如此得法,却出我的预料,又不免使我惊奇。……包朗,你试想一想,这刀究竟是谁寄给我的?”

我摇头答道:“霍桑,你这个难题,我要缴白卷了。”

“你难道一些意见也没有?”

“据你起先的推测,似乎这凶刀是被凶手带去的。那末除了凶手本人,别的人是不能有的。可是凶手犯案以后,所以要把凶刀藏去,目的不过要使侦探的没有证据,无从着手,因而逃免他或伊的杀人的罪责。既然如此,此刻那凶手为什么忽又自己把凶器显露出来?推论情势,真可说是太自相矛盾了!

“对啊!这真是不可思议!那人把凶刀寄给我,必也知道我是钟德的朋友,现在正助他侦探。那寄刀人的意思,明明要破露这疑案的真相,比较我先前所拟度的畏罪藏匿的推想,便觉南辕北辙了!

我一转念间,忽而生出一种理解:那犯案的凶手,或者有两个人本是互相串谋的,一个人行凶,另一个人当然知情。现在这二人中忽然生了怨隙,一人意图报复,就把凶刀盗出,要使案情破露,送另一个人到法网里去。因此我们才有这意外的发现。

霍桑忽含笑说道:“包朗,你在想什么?不是想这案件中有两个人牵涉吗?”

“是啊。你既然猜中了我胸意思,可也赞成吗?

“不,我毫无成见。因为我们若就这一方面着想,就有种种复杂的问题:譬如这两个人是谁?林叔权?福兴?有燕尾须西装的人?那穿蓝纱长衫有胡子的人?还是另外有个不曾被发见的人?这都不容易解决。

“那末,你有什么见解?”

“没有什么。因为一切太空洞了,不值得虎资脑力。目前我们不妨讨论些比较实际的问题。”

“在你的意中,什么才是比较实际的?”

“我们姑且就这刀上研究研究,或者可以得些迹象。

“你方才已经把封面验过,可有什么端倪?

霍桑指着那色皮纸,说:“我看见邮票上的邮印是第十三支局,并且就在本日上午寄出,寄时当作样子,并不曾挂号,故而邮局中并不重视,不疑是刀。但是漫不检察,那办事人也未免疏忽。那‘骡市街工’字样明明是假托的,不值得细究,但我知道那人所居,必定在近边,故而投寄时就在附近的十三支局中。我还知道那人很精细,熟悉邮务规章,又是个知识分子。你但看封面上标了‘样子’二字,欺股高员,并且他所用的是铅笔,所写的字迹也怪怒非常,便可概见其余了。

我接过纸封一看,上面的字迹果然很浅淡模糊。

我问道:“你可认识这个字迹?

霍桑摇头道:“不知道。这字很古怪,一定是那人故施狡猾,用以避人家的侦察。

“那人一方面要使案情显露,另一方面又不愿人知道他是谁,大约是恐怕连累的缘故。是吗?

“正是。

“那末这刀的本身可也有些迹兆?

霍桑重新拿了桌子上的刀,忽提起精神似地应道。“有的。这刀很精致,是一种古董。但看它的犀角柄上,银着‘梅仍世珍’四个精楷,娟秀可爱,可见它的最初的主人,必定非常珍重,因而希望子孙们世世宝守。但欧阳子说得好,‘物聚久而无不散’,这也是一定不易之理。”世珍‘二字,不过当时人聊以自慰。若论实际,自古至今,汤盘周鼎,有几个人能够水宝无替呢?“

我道。“据你的见解,可是说这古刀已经换了主人?”

霍桑皱眉道:“这也难说,我不过臆度膨度罢了。若使不是,那末柄上的四个字,就很有研究的价值。”他用手搔援头皮,又抚摸他的下顿。

我正要再问。忽而房门上又有剥啄之声,接着走进一个管电话的小憧来。“”霍先生,警厅里钟先生有电话。

霍桑沈吟了一下,忽向我道:“包朗,你去替我听一听,大约他又发现了什么。我此刻方打算一个计划,很不愿因此中断。你快去罢。”

我急急走到电话房中,握筒一听,果真是钟德。我先对他说明我替霍桑回话的缘故。

他说:“我方才得到一个车夫的报告,昨晚八点钟时,有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在正阳门前坐他的胶皮车,直到化石桥西面的巷口。那人下了车,直入巷中,状态好像很匆忙。这人是有短须的,戴着墨晶眼镜,和福兴所见那个和陆子华争论的人恰巧相同。这人在晚上还戴着墨晶眼镜,显见有什么不法举动,故意掩避,防被人家瞧见。这个人必和这凶案有关,因此我已叮嘱各区警上,严密侦缉,早晚或许就能得手。”

我答道:“这是你的新法广告的效果,可喜之至。此外可还有什么发现?”

钟德道:“上海的电报也已接得回复。许守明已离去振华旅社,不知去向,质证的一层,恐不允又多周折。但霍先生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也把我们二人所猜度的种种情势和接得凶刀的事,约略告诉了他。他很是惊奇,就约我们人同到警厅中去面谈,并且要借重霍桑的力,向叔权和福兴二人,细细地研问一番。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咬紧牙关,百问不得一答,他真苦役法对付。我答应了他的约,就把电话挂断。

回到房中,我正要将钟德报告的话告诉霍桑,忽见他正一个人在室中踱来踱去,踱时点头摩掌,好似很得意的模样。

他一见我,光高声问道:“钟德说些什么?可是叔权已有了口供?”

我答道:“不是。他非但没有口供,兀自闭着嘴,连一句话都不说。钟德正等你去替他究问。”

我又将钟德所得到的车夫的报告,和上海回电的事申说了一遍。

霍桑笑道:“如此,他对于那有须西装的男子,也已得了些线索。是吗?……不过我对于那人却已能够指实是谁。我不是比他更进一步了吗?

十、证人

我听了霍桑最后一句的话,未免有些儿怀疑。因为霍桑从未离寓,怎知道那有须的人是谁?莫非他故作戏言,姑以自快?

我答道:“你说你比钟德更有进步,是真的吗?还是和我开玩笑?

霍桑立刻敛了笑容,答道:“难和你玩笑?老实说罢,我对于这件凶案,不但比钟德有进步,简直已得到了全案的纲领。你听了不是要更加诧异吗?

我果然十分惊怪。因思当钟德的电话来到以前,他还是在搔头摸耳的状态中,显见尚摸不着头绪。怎么片刻之间,他竟能得到全案的纲领?

霍桑忽又道:“包朗,我们为了这件凶案,已足足忙了一天。天这样热,脑力既已惫乏,体力也有些疲劳了。我们的确应该休息休息。我想晚饭过后,同你到天乐园去看一出《南北和》。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越发奇怪起来。凶案还没有结束,他竟自安闲起来!

我道:“你要去看戏?那末怎样答复钟德?”

霍桑道。“他要我去究问叔权和福兴二人吗?这是他的本分,他自己应该细问,我不能越俎代包。况且证据还没有完备,我即使去了,也不中用。你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复他,说明我的意思。——但有一件事,你代我嘱咐他:就是那悬赏的传单,还须多发几张,若使能在这一层上注意,再招得一二个证人,那才有效用。不然,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他说完了,从桌子上取起了那张故京全图,重新翻阅。我见他如此,知道我如果再问,结果一定是自讨没趣。我不得已,怀着疑团走到电话间去,依言把话转告了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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