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上我被霍桑坚邀,只得随着他同去看戏。次日霍桑一早起来,忽又邀我出游。
我又抗议道:“疑案不曾了结,你哪里来的这种游兴?
霍桑道:“今天是星期五,本是我frJ预定游陶然亭的日子。钟德虽因凶案的里碍,不能如约,我们没有拘束,总可以去的。
“那末那件凶案的事呢?”
“那自有钟德负责,我们原不过从旁协助。你何必这样认真?
“但你既然帮助朋友,也应当有始有终,怎么事还没成功,你却中途放手?
霍桑反问道:“谁对你说中途放手?我不是已告诉过你吗?证据没有完备,我也无能为力。无能为而强为,必致劳而无功。你怎么还没明白?”接着他又含笑说道:“包朗,我想你的性情真有些奇怪。当案子初发生时,你往往抱着省事主义,惟恐我牵入案中,生出是非。此刻你又急不可耐,恨不得立时抉破案中的底蕴。你须知时机成熟,疑团自然会破,白白地躁急也没有用。你暂且忍耐些罢。
我听他这番谈话,觉得我的心急好奇,的确被他一言道破,就也不敢多说,只得跟着他去游玩。那一天我们清早离寓,直到上灯时才回。游的时候,天气虽比上一天热些,但霍桑的兴致很高,似乎已把那凶案完全抛在九霄云外。我却总觉得种种疑团,真像骨鲢在喉,不上不落。
这案子究竟如何?案中凶手是否就是林叔权?假使不是他,又是哪一个?叔权所受托的信件是否别有隐情?霍桑在这方面有无端倪?他能否使物归原主?此外如凶刀的来历怎样?有须的西装男子是谁?那穿蓝长衫的旧官僚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福兴是不是通同?种种疑点,横塞在我的胸中,仿佛把我装在闷葫芦里,十二分难堪。因此,我的游兴自然不得不大打折扣。
我们归寓的时候,我已遍体汗淋,十二分疲乏,忽见有一封信留在寓中。霍桑拆开一看,那信是钟德送来的。
他向我点头说道:“包朗,据钟德说,他已得到了福兴的实供。那末去结案的时期大概可以更近一步了。我想这消息你总是欢喜听的。
我的疲乏的精神果然因此一振。我们洗澡完毕以后,我忙问他这案子究竟什么时候可得解决。霍桑回说明天,并嘱我就电话中约定钟德,以备明晨会唔。我当然是欣然承诺的。
下一天八月八日,星期六,天气照样晴朗。我破晓起来,完毕了梳洗早餐的例行事务,立即拖了霍桑同往警厅里去。我因着急于要瞧瞧这凶案的解决,真所谓心急如火。车子到了警厅门前,恰见钟德也正从外面回厅。
他一见我们,便招呼道:“霍先生,一日没见,使我望穿了眼哩!”他随即引我们进入厅中。
霍桑坐定以后,方始答道:“你昨晚写信给我,不是说福兴已经供实了吗?
钟德道:“正是,今天我一早出去,就为了要证实他的说话是不是实事。
“结果怎么样?
“果真是实事。我都已证明了。
“他供些什么?他有没有与闻凶案?
“没有。他说当案发的那一晚,他实在是偷宿在外面,没有住在园子里的小屋中。所以屋中出事的情形究竟怎样,他都不闻不知。
霍桑点头道:“唔,他在初供的时候,就露出这一层破绽。那末他先前所说在九点钟时看见陆子华和一个西装来客争论的事,也是伪造的吗?
钟德道:“据他说这倒完全是事实。还有傍晚时有一个穿蓝纱长衫的人找错屋子的事,也不是虚构。——不过我觉得这个穿蓝长衫的家伙,也许并无关系。自从九点钟时,他受了子华的吩咐,才悄悄地溜出,往他的情妇家里去。到了下一天早晨回宅,他忽见子华已经被人刺死。他当然很惊恐,又不敢把外宿的事直说出来,因此严守着秘密。直到我把凶手的罪名用来恐吓他,他才不得不吐露真情。
“我又问他的情妇的所在,据说距离许宅不远,在巷东八十一号,是一个媳妇。今天我特地去查问了一回,那晚上他在九点过后到伊的家里,偷宿的事果然不是虚造。霍先生,你若要亲自问问他,我可以把他唤来。
霍桑似乎很失望,摇头道:“他既已吐实,何必再问?可惜这一番事实,对于这案子的解决,仍旧没有什么益处。……你可曾细问过林叔权?”
钟德道:“说起叔权,真是可恨!我已问过他好几次了,他总是闭口无言。前晚上包先生告诉我移动表针的见解,我觉得他更是可疑。但他既不肯说,我因为他是二位的相识,又不便怎样难为他。我真是没法可施。现在只有仗霍先生的大力,设法叫他实说,这案子才有解决的希望。
霍桑皱着眉头答道:“实说不难,但没有证据,虽是实事,说出来恐也不能使人相信。
钟德道:“把证人的事,昨天我又加派了人四出通告,如果有人能报告关于那晚上凶案的事,赏两百元,无奈直到如今,除了那个车夫之外,没有第二人来——霍先生,恕我冒昧,你究竟怀着什么见解,一定要得到证人?”
霍桑忽直截答道:“你要知我的见解吗?我认为林叔权是没有关系的,在法直立刻把他释放。你也能听我吗?”
钟德果然呆住了说不出话来。我不禁暗暗替那少年欢喜。
少停,钟德才说道:“右使霍先生能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我自然唯命是从。
霍桑微笑道:“来了,来了。钟兄,你不是要充分的证据了吗?这个我早已说明,现在还不能办到。
“那末你姑且随便说说。行吗?”
“好,据我个人的理想——”
这时忽有一个位差的匆匆地走进会客室来。
他向钟德道:“钟先生,外面有一个人求见,据称是为了报告领赏来的。
霍桑忽惊喜地立起身来,说沈“好了!这来的人或许就是我意中要找寻的证人。快叫他进来。
那值差的应声而去。于是室中的三个人都屏息静气地等那报告人的消息。
十一、霍桑的见解
那报告人穿一件黑粗布的短农,糙米色土布的裤子,身材比较矮小,形状像是工人。他进得客室,住了脚步,用手抹着汗,向室中人乱瞧,有些局促赛怕的样子。
钟德立刻们道:“你来报告消息吗?”
那人点点头,仍开不出口。
钟德道:“那末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所见证的又是什么?一件件据实说出来,不得说说。”
那人又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抹,才战战兢兢地说:“我叫王谨言,做木匠的,住在化石桥东西金狮巷内。大前天五号晚上,我在我的朋友案三家里喝酒。我吃罢了晚饭回家,从化石桥经过。我走到桥西小巷口,猛听得有呼喊的声音——”哎哟!哎哟卜地喊了几声,忽而又停止了。我有些汗毛凛凛,忙住了脚步,定了神细细辨认。那声音似乎从巷中透出来的。但是我回头一瞧,巷中黑漆漆的煞是可怕,我又不敢进去。因此我自譬自解,以为这或者是病人喊痛的声音,没有什么希罕,便过巷回家。
“到了前天傍晚,我在茶馆里喝茶,听说化石桥的西巷中出了一件命案。我才想起前晚所听得的声音,谅来和凶案总有关系。但我守着多吃饭少管事的主见,仍把那回事藏在肚里,不敢告诉别的人。
“昨天歇工回家的时候,我忽听得人家谈着警察局中悬赏的布告。我想这回事既有关系,报告了官,或者有些用处,我也可以得到——得到两百元的赏钱——”
钟德沉着脸瞧着那木匠道:“你的话都实在吗?
王谨言道:“句句实在。先生,你尽可以去查问。”
霍桑搀言道:“你听见声音在什么时候?这是我们所必须知道的。你要领赏,必须确实证明这点才是。”
王谨言道:“这个自然。我记得那时候是十点钟。”
霍桑轩眉道:“十点钟?你果真记忆清楚吗?”
那木匠很坚决地答道:“清楚的。因为我从秦三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家的小钟上,十点还少五分,秦三家在那小巷的西面八十八号,相去不远,最多五分钟工夫就可以到的。因此我确实知道那时候准是十点。
霍桑道。“秦三家里钟走得准不准?当你告别的时候,秦三可也曾瞧过钟上的时刻?”
王谨言道:“他家的钟很准。他是在布厂里做工的,他每天到厂上工,都照着这钟动身。我走的时候,不但秦三瞧过时刻,还有那跟我们一同喝酒的李麻子也一同起身。秦三挽留我们,曾指着钟告诉我们时候还早。我们不肯留,就辞了出来。因此,我才记清楚那时候还没有到十点。
钟德抬身,像要插嘴请问,霍桑忽挥挥手阻止他。
他向钟德道:“行了,行了,此刻不必多说。你把王谨言和他的两个朋友的姓名住址记下了,等证明白了给货。”他回头来向王木匠道:“后天开庭的时候,你仍须到庭作证,别的就没有你的事了。
钟德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却又不得不依。他就领了王谨言到外面去照例登记。一会儿他又回到客室中来。
他问霍渠道:“你看他所说的可能当得凭证?
霍桑点头应道:“这就是我所要得的确据。
钟德道:“确实的凭据吗?
“是的。
“那我有些不明白了。”
“不明白什么?
“据洪医生所假定的,和表上所指的时刻,加上王谨言的报告,固然是符合的。不过你前天又假定表面的针是经人移动过的,碎表的时刻并不是恰在十点。这中间究竟怎么样,我委实有些模糊。
霍桑道:“这也不能怪你。我告诉你。碎表是一个时间,陆子华气绝呼喊,又是一个时间,你把这两件事分别清楚了,疑团自然明白。”
钟德呆瞧着霍桑,诧异道:“霍先生,你的意思究竟怎么样?我真是在闷葫芦中,请你老人家从速说明了罢。”
霍桑微笑着答道:“可以,可以。据我的推测,那晚上叔权往子华寓所,是在八点钟以后。他既到那里,和子华谈了半晌,就争论起来;争论不已,途不免彼此动手。直到表既碎了,钮子也落了,这武剧才告结束。随后叔权也就离属回寓。当他离去时,大约在九点半钟左右,陆子华还是安然无恙。后来林叔权第二次再到防寓去,那时子华却已中刀死了。所以我先前说叔权无罪,根据就在这层。”
钟德仍瞠目答道:“你确知子华的死,在叔权争斗离屋之后,和他全没关系吗?
霍桑点头道:“是,果真没有关系。”
钟德寻思了一下,又缓缓说:“叔权既不是凶手,那末凶手大概是那个有须的人了。”接着他忽又想起了什么,惊呼道:“着了,我起初为了这个人,已赛传各区巡警,准备把他缉访到案。但霍先生不是说叔权往陆寓去的时候,在八点以后吗?据前天那个车夫的报告,他送一个穿西装的人往化石桥西巷中去时,也在八点钟以后。如此,叔权和那西装有须的凶手,一定曾在于华的屋中会面过的。现在我们但向叔权细细研问,就可以知那西装有须人的踪迹。对不对?
霍桑带着微笑,应道:“不对,不对,而且也不必。我早已明白,那个穿白西装戴黑眼镜有须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林叔权的化身!
我又不觉大为惊怪。霍桑说得好像凿凿可证,似乎他曾亲身目击的模样。有须的人真是林叔权吗?他到底有什么根据?这真是立之又玄!
钟德也惊怪地问道:“那人就是叔权化装的吗?这真是太奇怪了!那末你既说叔权不是凶手,凶手又是谁呢?我看你所得到的凶器,来由如此诡秘,其中必有一个凶手可知。但若合了你的见解,这凶手又明明落空!我到底向哪里去找寻呢?”
霍桑忽而立起身来,把一手在钟德的肩上拍了一下,说道:“钟兄,你所说的种种疑点,我若使一条一条解释起来,不免要费时费话。现在我们不如同去瞧瞧叔权,让他自己说明,岂不更直截了当?请你就引导罢,不必耽搁了。
钟德的神气上满怀着疑团,和我恰有同病。他勉强引路,低着头不做一声。我跟在后面,心中也很不自在。一则怀疑,一则又替霍桑担忧,深恐叔权也许不肯实说,或者说了出来,却和霍桑所测度的不同,那岂不要被钟德昭笑?
我们到了待质所门前,那看守的受了钟德的命令,便把叔权领到所外。我们一见了面,未免彼此黯然,大家相觑无言。我见叔权虽还没有审实下监,但那待质所的风味,和他心中优惧的意念,已把他的英俊的气概完全改变了。
钟德把我们引进了一所小屋子,关了门,大家坐下来。钟德正要申说来意,林叔权忽先自发言。
他道:“霍先生,包先生,兄弟是个说慌的囚犯,实在没有颜面和二位相见。
我不禁接嘴说:“林兄,你不要说这话,我们也能谅解你的处境。
叔权叹了一口气,说道:“兄弟已受审多次,始终抱定不理会的宗旨。实在因为事势如此,说也无益,倒不是缄口为妙。请二位原谅。
霍桑向他瞧了一瞧,柔声答道:“林兄,你误会了。我们今天的来愈,原在使你脱罪。你若不肯实说,岂不自讨苦吃?”
林叔权但摇了摇头,闭口不答。
我又婉劝说:“林兄,你就把那晚上出事的始末从实说出来里。我们必尽力援助。你何必坚持自误?”
权权冷笑了一声,答道:“我还希望脱罪吗?嘿嘿嘿……好,霍先生,包先生,你们既然要我实说,我就实说了里。那晚上陆子华被制,行利的就是我的刀也是我家的珍物。刀柄上有字,眼先生你总已验过。事实如此,我的罪名想必尽可以成立,旁的事情不必再深究罢。
十二、实供
我们一听此话,不禁相顾变色,大家都沉默了。霍桑虽还勉强镇定,但是一缕灰白的颜色已笼罩了他的脸部,竟也没法掩盖。
他向那少年注视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林兄,你这话一定是违心之论。大概你为了某种隐情,并且还怀疑我们,所以忍心诬服,不前实说。但你还得三思。你纵然不惜一身,也须为蔡佩玉想想。你不曾托我把伊的照片和信件——”
叔权忽抬起头来,大声道:“照片和信件怎么样?霍先生,你已经寻得了没有?”
霍桑瞅了他一眼,故意缓声答道:“你若要知道信件的消息,请你先把实在的情形说一遍。这就是我的交换条件。不然,莫说你白白死了,人家还要怨你失信负心呢?”
这几句话很有力量,比钢刀还锋利,竟能直刺叔权的心坎。他呆立了一会,眼眶一级,禁不住流出泪来,接着他又低垂了头默想。霍桑也不催促。我们都静默地等着。
一会,林叔权才哽咽着说:“好罢。霍先生,你既逼着我说,我也再不能隐瞒了。我先说我和子华的秘史:我和他本来是同学,先时彼此很投契。因为子华为人圆滑非常,交际手段,谁也不能及他。那时我先交识一位女友,就是蔡佩玉,——”他抬头瞧着霍桑。“级先生,我记得那天我只告诉你佩玉二字,现在你连伊的姓都已知道。想必你对于那信件已有了端倪。是吗?
霍桑点点头,却不答话。
叔权又说:“子华因着我的介绍,就也与佩玉认识。起初他们也不过是论文辩理,笔墨上的交谊;后来他愈接愈近,百计献媚,竟然喧宾夺主起来。佩玉和他的感情一天天深密,自然和我一天天冷淡。那时我心中的苦痛,真是不可言喻。
“霍先生,你总不会嘲笑我果?实在因为佩玉丰姿绰约,伊的学间既出众,秉性又温婉,绝不是一般寻常女子可比。这样的一个心上人,一旦被陆子华夺了去,真好像剜去了我的一颗心!”
霍桑点头应遵:“我瞧那女子的面貌,媚而不挑,庄而不冷,果然是一个好女子,无怪你要失意伤感了。”
叔权忽挺直了身子,张大了眼睛,精神陡然振作起来。
他高声道:“霍先生,你能下这样的评语,莫非你已见过伊的照片?
霍桑直截答道:“是的。但你且先把原委说明,照片的事往后再说。
我很觉诧异。霍桑从哪里寻得伊的照片?我怎么毫无所知?或者他所说的出于虚造,不过借此慰慰叔权的心,以便他肯尽情吐露?但评语虽能虚造,那女子姓蔡,他又用什么法子知道的呀?
叔权接续说:“那时佩玉和我疏冷的缘故,渐渐地被我探问明白。原因是子华凭着他的利嘴,花言巧语,一面把我毁坏,一面又竭力地献媚奉承。并且他的面庞又好,仗着金钱的魔力,加意装饰,果然连佩玉的慧眼一时也给迷增过去。
“不过世间的事,若单靠着作伪,断不能持久,所以在清场上角逐,制胜的工具,也逃不出一个‘诚’字。子华虽侥幸一时,赢得了美人的青睐,但为时不久,他的神密暴露了,立刻成了一个万众共弃的奸贼。原来五四运动以后,各地的青年都从时代的巨浪中觉醒过来,民气勃发,正似太平洋中的怒涛,一起千丈。但是一般昧良的官僚军阀,看见了这种情形,未免有些头痛,因此想出了一个贿买的法子,派人带了金钱,到上海去买通学界。因为他们知道上海是民潮发动最剧册的中心,学生又是中坚分子,他们的眼光所以就专注于此。
“那时陆子华信马赋闲没事,便与北方派来的一个人互相接洽。他就想运动学生界中的败类,打消他们革命的壮志。
“那派去的人就是许宁明,从前也和陆子华同过学。那时予华虽已离了学界,但学界里面和他有交谊的人却还不少。他又自仗了交际的干材,便担任此事,预备发财做官。不料他事机不密,不久已被人觉察。于是消息传到了我的耳中。我听了这信息,又惊又喜——惊的是不料子华丧心病狂,竟会干这样的勾当;喜的是预料佩玉芳知道他如此,一定要南残他的人格而和他绝交。那我也可以伸伸宿怨了。”
他吐了一口气,股上也透出了一丝红色。顿了一顿,他继续解释。
“我因着公谊私情的责备,便尽力探取于华的隐秘。不到一个星期,我已经觅得他的秘密信一封。那信中的意思,要策动同学们,打消他们的爱国运动。我一得到那信,就当作铁证,立刻把原委告诉了佩玉。佩玉果然异常气愤,立誓与他断绝,并向我道歉,声明前此的流冷,实因误信了子华的谗言。
“那时我心中畅快极了。佩玉随即写了一封信,向子华讨回照片,和从前伊寄给他的信函。子华却置之不复。隔了几天,钱忽闻他已经港来北平,目的就为了运动的事有所接洽,多分是他亲自来领赏听命的。自从子华来平以后,佩玉终目忧闷,自悔自怨,深思照片落在贼手,一旦他的隐秘宣露,伊的纯洁的芳名也不免同被玷污。因此,我不忍伊郁郁抱恨,便自传奋勇地冒险来平。我决意要把伊的照片等取回,交还我的爱人,才完成我这一桩心愿。
“不料事与愿违,我到了此地,忽然遭此变端。我自身遭了无妄之灾,还是小事,但使我的爱人望穿秋水,难求珠还,我真是死不瞑目!霍先生,你若使果真能寻回原物,送交佩玉,我真是万分感恩!霍先生,你能够允许我吗?”
这故事使我们三个人都很动容,但大家都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一会,霍桑温和地答道:“林兄,请放心,我决不辜负你的嘱托。但子华到底是怎么样死的?”
叔权又叹了一口气,才道:“霍先生,你要我实说,我本也愿意,但从情迹上说,我委实已有口难辩。现在你一再迫我,我已不能不说,能不能见信,任凭尊裁罢。
我到这里的第二日,便往许宅去见于华,因为我动身时,已预知他寄寓在许家。第一次见面,他知道我为了信件照片而来,似乎很惊讶。他当下就拒绝不肯,我一时着急,就用言语恐吓他。他若不把信件交出,我立刻要揭露他的阴谋。他听了果然有些惧怕,就允许下一天交还。等到第二次会面,他又说信件不在手边。我怕他脱逃,便假说此次来平,有不少同伴,他若故意规避,或企图潜逃,一定没有好结果。后来我和他虽又见面多次,但他终是游移推倭,没有结果。
“直到星期三晚上,我等得不耐烦,吃了晚饭再去见他。因着彼此的言语冲突,决裂了好几次——有一次竟被他的仆人瞧见。最后我和他就打起架来。他先预备动手用武。我一立起身,他就把手伸入他的裤袋,似乎摸索什么。我防他有枪,立即发出一拳,打中了他的腹部。他也回拳打我,大家就互相挣扎。一会,他自知力不能敌,便放了手重新和我婉商,约我下一天清晨,一准交还,说得很确定。那时候我也没有别法,只得再允许他一次,随后我离了许星回寓,就和你们两位相见。
“那时候你们似乎很注意我的行径,但我因着佩玉的关系,事情既没有完全决裂,还不敢宣布秘密,这实在是情势所迫,并非故意欺瞒。这要请你们原谅的。”
霍桑点点头道:“那时我已窥得一二,也曾用微词相劝。可惜你不觉得,以致遭受这一次飞灾。后来我曾问过旅馆的侍者,据说那晚上自从我们回房以后,你一个人又悄悄地出去,直到深夜才回。你不是第二次又到子华那边去的吗?”
叔权应道:“正是,我为了那信件和照片的事,心如箭穿,反来覆去,再也不能睡。我私忖我和他既已决裂过一次,何不趁此机会,索性在他室中搜索一回?因为他约我下一天早晨交出,说不定为了脱身之计,仍是谎说。我听信了他,岂不又落他的圈套?因此我决意乘着夜间再往化石桥去。无论如何,我得向他取回信件和照片,免得他私自进了,或者别生他计,更多周折。
“我再到那里时,已过十一点钟,但园门仍虚掩着没有下锁。我一进内室,灯光虽有,却很黯淡,又不见子华。我喊了一声,也没有人答应。我更前进一步,低头一看,子华已直但仅躺在地上!他的白衣上都是鲜红的血渍,煞是可怖!
“我定了定神,伸手一摸,他的额角已经冷得像冰。他已经被人刺死了!”
钟德处于旁听的地位,始终没有开口。这时他见叔权略略停顿,就用带着怀疑的口气问话。
钟德说:“照你说,子华的死,似乎是另有一个人行刺,与你无干。那末,刺他的又是谁?”
敌机还没答话,霍桑忽摇摇手插口。
他道:“钟兄,你别打断他的话。那行刺的是谁,我早已知道了。”
十三、没法投递的信
霍桑的话是含有强烈的刺激性的,不但我和钟德诧异,连叔权也似乎出他的意料之外。
他惊怪地问道:“霍先生,你果真知道吗?那末我还有一线生机哩!
霍桑点点头。“你尽管放心,不必忧虑到这一层。你再说下去。那时你发现了子华的尸体,怎样处置的呢?”
叔权继续道:“我看见子华既死,屋中又不见一人,料他必已被人谋害。至于谋害他的人,我猜想或者就是他的仆人,或是别有一客。因为子华和我境商的时候,曾告诉我那晚上还有他客要来,叫我快去;并且当决裂之前、他的仆人也曾一度进来。这时我叫唤不应,连那仆人也不见,我因而怀疑这两个人。但这是我在事后谁想的结论。
“当时我心中很慌,又怕遭嫌疑,急于想逃回。同时我又想到佩玉的信件,何不趁势捏一搜?我因放大了胆,四处搜检,不料劳而无功,不但没有寻得信件,连和他有关系的一切函和,也不留一张。我没法可想,正要退出,忽见子华的胸口露出一把犀角的刀柄。我仔细一看,又不觉吃了一惊。
钟德乘林叔权略略停顿的机缘,问道:“为什么吃惊?行刺当然是有刀的啊!
霍桑接嘴道:“这刀是林兄的东西,差不多留着姓名,怎禁他不吃惊呢?”
叔权连连点头道:“是啊。这是一把古匕首,是我家世传之物。当初我和他同学的时候,他偶然见了此刀,十分喜欢。他曾向我道:”他日疆场有事,我若能身怀此刀,为国宣力,倒也是男儿快意的事!‘我听了他的豪语,很钦佩他,就把这把刀赠送了他。不意未上疆场,他自己倒死在刀下。
“那时我一见之后,就想这刀起先必在子华的身上,后来或被囚人夺去,他便反遭其害。我因想我出入此屋,虽很神秘,但难保无一二人知道我的踪迹。现在他忽然被刺,我已难免连累;若使侦探们把此刀为证,柄上有我家‘梅鹤堂’的堂名,蛛丝马迹,岂不要加重我的嫌疑?我就决意把刀藏过,免得后来牵涉。
霍桑瞧着他道:“你藏刀以后,不是还有过其他的举动吗?”
叔权点头道:“是的,我把刀拔了出来,里藏好了,又从他身上摸索一遍,瞧瞧有没有关系我的东西。我忽又在他的裤袋中摸出一只碎表。
“这表停在九点三十二分,那是当我和他挣扎之时被我打碎的。我想论起时刻来,这表和我又很有关系,不如索性将针移到十点。因为在那时候,我记得正和先生们在寓室中谈话,万一我不幸被疑,也可请二位管我做个见证。
钟德冷冷地说:“你这样子设计周到,足见你真是聪敏!
林叔权受了这句讽刺,但向那侦探瞅了一眼,仍自顾自说:“当下我自以为设防甚周,没有破绽,便悄悄地回到寓中。不料当我和子华争扭的时候,我的衣袖上的扭子被他拽落,我自己却并没觉察,后来就被这位钟先生当做凭证。那是我想不到的。
霍桑微笑着道:“‘这就是所谓’由赛一疏‘。凡作伪的事,无论如何,总不能免意外的疏忽。你当时来往陆寓,形踪既秘,并且用假须和黑眼镜乔装着,可算得周密极了,但到底难逃人家的觉察。
叔权张目道:“我乔扮有须人,你也已知道了吗?
霍桑道:“不但这一点,就是你和我谈话时,你虽竭力掩饰,不肯吐露真情,其实你的神色语气,却早已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
叔权的脸上一阵通红,很抱羞似地说道:“正人面前说谎,惭愧!惭愧!不过这也是出于不得已。霍先生,请你原谅我的苦衷。但眼前我所说的话,我敢把良心作证,没有半句虚伪。
钟德也不觉现出悟解的样子,点头道:“你这一席话,若和霍先生的理解印证起来,果然符合。但那把刀既已回到你的手中,为什么又送给霍先生?这东西不是你寄给他的吗?”
叔权遭:“是的,是我寄的。因为案发以后,我因关怀着信件,愈觉得没法可施,特地求霍无生相助。据霍先生说,要得信件,必须先查明案中的真相;而案中的关键,又在那把凶刀上面。我一时急昏了没了主意,利害如何,不暇考虑,等到谈罢回房,我就把刀拿出来里好,交给侍役,教他送到邮局里去。我希望霍先生得了刀,立刻能把真凶查明,那时我的信件和照片也可以物归原主。其实这举动和我先前的把刀收回,分明是两相矛盾的,可是我当时因着急待破案,竟顾不到。但即此一层,也可见我的心迹,子华的死实在不予我事;不然,我自己既已行凶,又岂肯把凶器给人,自露我的罪迹?
钟德沉吟了一会,才答道:“论你的供词,果然已合了关节,但真的既不是你,势必另有一个,须待霍先生指明白后,这案子才可结束,你的罪嫌也才可解除。
霍桑缓缓答道:“要指明也并不困难。
钟德道:“不但要指明,还得把他缉获到案,方称圆满。因为现在案情的一部分既已显明,我们知道那有须的人就是林君。林君既非真凶,福兴又没有关系,那本行凶的人究竟是谁,我们反没有把握。霍先生,我怕你虽能够指明,而逮捕的一着,或者还要费些手续,对吗?”
霍桑微微笑了一笑,答道:“钟德兄,请你不必担忧。那行凶的人委实已不劳你逮捕,他早已伏了法哩!
钟德忽变色诧异道:“嘱?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又闹玩笑?”
霍桑道:“这事关系人命,谁敢闹顽笑?难道你至今还没有领悟我的意思?”
钟德又急又惭,两只手在身旁东摸西捏,脸上的颜色也变得忽红忽白。
他搭讪地说道:“你不是说行刺的就是那穿蓝纱——”
霍桑忙接着说道:“不是!行刺的就是陆子华。
“什么?”
“换一句说,陆子华的死是陆子华自己下手的!
这话一出,我们都惊奇出神,大家想不到他会有这一句断语。彼此的眼睛里仿佛在交换着一句疑问:“陆子华竟是自杀的吗”?钟德更是诧异。他的双目瞪住了,汗在面颊上流,口也张开了,呆呆地向霍桑瞧着,连一句话都没有。
霍桑又接续说:“你们不是有些奇怪吗?其实论情究势,原是很显明的。子华既已为叔权搞发了秘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而他所爱的女子又被叔权夺了去。他在羞惧交并的心理状态下,不得已而出于自杀,也是情理中可能的事。试瞧他把古刀藏在身上,初意也许本想用来刺杀叔权的。后来他因力不能敌,没法对付叔权,等叔权去后,才愤而自杀。但当他自杀之时,还故意留叔权的姓名在澎墨纸的后面,并且就利用叔权给他的刀,那可见他虽自杀,却不是没有嫁祸子叔权的用意。他分明有‘吃砒霜药猛虎’的意思,用心也相当险恶。你们若把这种种疑点细想一番,就也不致把‘自杀’两字当做稀奇的名词了。
我这时惊喜交集,心中的感想纷乱已极。因为叔权的疑障既经剖白,杀人的罪名当然可以洗刷,这原是我所最盼望的。但据霍桑的理解,陆子华竟属自杀,这又不是我的意料所及。他的理论上的理由虽很充足,但没有实际的证据,非但在法律上不能定城,即钟德也未必就能信服。
钟德果开口问道:“霍先生,你的论断真是出我意外。我想你总有物质的凭据可以证明的罢?”
全桑点了点头,应道:“正是,我若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断不敢贸贸然发表这种看似骇人的议论。钟兄,子华自杀的证据,就是他的伤痕。当时你虽也验过,但因为不见的刀,使你立刻抱定了一个被杀的见解,对于那致命的伤痕,便不会仔细研究。我常说当侦探的人,耳目要灵,心思要细,而购中却万不可预在成见!你在这案子上就不免犯了成见的病。”
钟德的领骨上有些红斑,眼睛里也漏出怒光,但不答话。我和叔权也忍制了呼吸静听。
霍桑继续道:“现在先说说那伤痕。它在他左胸的第二肋下,自上下斜,长一寸二分;那是凶刀的阔度。左端阔的三分半,右端阔约一分半,又明明是刀背刀锋的分别。从这伤势观察,可见他执刀自杀之时,必定用的右手;刀锋向着掌心,和寻常人执刀的姿势没有差别。因为我们的左右两手,就生理上讲,本来没有强弱之分,但大多数人,多习用右手,故一切举动,都是右手居先;执刀时更不必说。并且我们执刀时,刀锋必多向外,那自然就对掌心,这也是一定不移的。因此可知凡人右手执刀而自杀,那伤处必居于左,而锋日又必向右。这是可以试演而明的。钟兄,你试把子华的伤痕,印合我的理论,不是恰正相符吗?”
室中没有人答话。钟德更开不出口。
霍桑价了一停,又遭:“若说他人夺刀行凶,情节上便有冲突。因为若像这样的伤痕,必是那人左手执刀;行刺之时,子华又须在睡梦中,那的手才得从容反刺。可是就情势洲应,事实上听不会有些事实。
“更进一层,于半死时,身穿白法兰线西装,但他的。硬领和领巾,却已松解着;似乎他自杀时,先把领由解开,以便下刀。若是被杀,那行凶的人,又哪里能够这样子自由自在?这也是一个显明的证据。总而言之,子华的死是出于自杀,此刻已可以说没有疑义了。
“现在我对于信件一事,尚须请林兄原谅,因为此物已无法寻觅。据我测度,当子华未死以前,必已把那照片等烧了。但瞧屋角的纸灰,可为佐证。林兄虽不得原件,但他回国上海财,说明了缘由,谅来也可以圆满复命了。”
林叔权忽瞠目道:“霍先生,你不曾寻得照片和信件吗?那末你又怎么能知道佩玉的姓氏和面貌?”
霍桑正要回答,忽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士,气喘险地闯进门来。他一见钟德,立正了把手举了一举。
钟德立即问道:“黄升,你今天不是在尸屋里面看守的吗?可是有什么消息?”
“正是。我得到了一封信。”
“一封信?寄给陆子华的吗?”
那苦上随手摸出一封又厚又大的信来,答道:“不是,这信是陆子华寄给一个在上海的许宁明的,但那人改了地址,所以退了回来。”
霍桑突的挑起身来,将黄升手中的信夺过,急忙着了一看。他大声叫道:“好了,好了!这案子可算得完全解决了!”
十四、结案
我们又是相项诧异了一阵,不知道深信中藏着什么玄妙。我走近者时,信面上写明“上海振华旅社七号许守明收”;下面写了北平正阳门内化石桥许宅陆子华寄“字样。左边一角,又标了”快邮“二字,后面粘了二角二分邮票,并且印了许多印章。
这时霍桑已擅将那信拆开,忽又高声呼道:“唉,原来他还有这种妊计、真是谁也想不到的!诸位,请读了这封信,就可以明白他用心的险恶,和自杀的情由了。”他就将信交给钟德。
我一眼瞧去,忽然看见一张女子的照片。那女子的年纪,约摸十七八岁,圆脸润姿,盈盈含媚,身上装饰朴素,越见得妩媚天然。照片的右角上,写了一行蝇头小楷:“蔡佩五小影”五个字。照片之外,还有佩玉具名的情书三封;书中的语意,无非是些卿卿我我相慕相悦的情话。这玩意儿青年们有过经验的很多,想必自能体会,不必我把它背出来了。我一见这照片和信,便知这就是叔权所要寻求的东西。但方才据霍桑的料想,此物已经被子华烧毁,现在怎么又在信中?
钟德高声说道:“唉!这一张信纸是子华寄给许守明的,让我来读一遍,解解大家的疑团。”
他放声念道:“守明同学兄鉴:我到得这里,已是三星期了,虽曾晋谒过他们几次,却终是因循敷衍,没有一个着落。他们言外之旨,似乎要先见功效,然后取酬。但你想空口白话,怎能成事?我远道冒险而来,舍了声誉,背了良心,非但一文不得,反要自掏私囊。这真是大使人难受!此刻我后悔已晚,不但声名扫地,没有颜面再见旧日的同伴,即我的。心坎中人,也已被那可杀的叔权夺去。
“叔权是我的情敌,现在他忽已来平,向我索回佩玉的书信和照片,其势汹汹。据说他已挟得我的秘证,倘不还他,他将宣布我运动学生界的阴谋;加我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我受了他一番奚落,又羞又惧,实觉难堪。我问心内疚,觉得这世界中再没有我的立足地了!
“但我若白白而死,使极权志送意满,赢得娇妻,奏凯而归,我虽死也不瞑目。因此我已想得一个报复之计,特把那女子的照片和信寄给你,请你代我印成铜版,分发给佩玉的亲戚朋友。如此,佩玉的名誉扫地,伊的未来命运也可想而知,而我的被弃的私怨,也可发泄一二。
“至于叔权方面,我自有相当的方法处置他,决不使他逍造自在。惟此奉委之事,你必须为我尽力。须知我今日有此结局,虽由我自己食利忘义,然若非你做引线,我或不致出此。我并非怨你,但希望你依言而行,成全我报复的计划,那就感激不尽了!后会无期,前途珍重!八月三日陆子华白。”
我等钟德读完,不禁咋舌骇异,暗想这贼设心狠毒,竟要破坏蔡佩玉的终身。幸而此信退回,伊的令誉可全,否则伊一生荣辱,后果正不忍设想。我因想到当这教育尚未普及新道德尚未建立的时代,青年女子,智力既未健全,交际之间,真是不可不慎之又慎。
霍桑整了整衣襟,伸手向钟德道:“钟兄,恭喜你。此案的记障既揭,证据也已齐备,后天开审,若能据情而断,当然可以了结。那时林兄的嫌疑,也可以昭雪,我们应当迎接欢贺哩。”他说完了,热烈地和钟德握一握手,便辞别了敌机,拉着我离开普厅。
我们回到离中,我已急不可耐,立刻要求霍桑详细地解释一切。他怎么能够预知案情,竟如此洞若观火。霍桑被我再三请问,才烧了一支纸烟,把案中的蕴微一件一件替我创解。
他说道:“当我验尸的时候,一看见那特殊的伤痕,就已疑为自杀。但那时候不见凶器,室中又有争斗的情形。有此疑问,我便不敢立时指他自杀,免得人诧为奇谈。
“我当下审情度势,知道子华既属自杀,无论争斗和致命,不会是同时,即碎表和移针,也必在两个时间。
“后来叔权忽来陈,我一听他的话,便知他说谎。其实他上晚和我们相见时的神情慌张,显见有过斗争之事。那时他一定方从陆子华处回来,他却谎说只在田间去过。这真所谓掩耳盗铃。后来他忽为钟德所捕,这倒出我意外。但当时我知道他确与凶案有关,爱莫能助,自然不得不袖手旁观。
“我又向旅馆中的侍者查问,才知星期三晚上,叔权送我们回房以后,自己又悄然独出。我更觉得所料的不错。叔权和子华必先有争斗;争罢以后,叔权回寓,就和我们相见。后来他又出去,似乎已在子华自杀以后,故而他能自由移动表针。但子华的死究在何时,凶刀又在何处,都没有确证,一时还不能索解。所以我仍不能即时宣布。
后来我很想得到福兴的实在供语,并请钟德注意悬赏的事,求一个见证。因为子华死时,必有呼号的情形,我前已说过。福兴虽不可靠,或者有行路之人闻声报告,也可破其疑团。因为那巷中虽没有邻居,但幸而不深,如果有声响,必能送到行路人的耳中。后来果然如我所料,这疑点才得到了解释。“
我会意地说:“你既已早知陆子华出于自杀,种种疑点自然都能迎刃而解,故而对于那有须的人和那穿蓝纱长衫的人,和陆子华的朋友们,无怪你都不大注意。但那有燕尾项的人就是叔权所乔装,你又怎样知道的?”
霍桑吐了一口烟,笑道:“这很容易,说破了不值一钱。我起初就疑心那个人或就是叔权改扮的。等到我接待四刀以后。从各方面推索,觉得那寄刀的人除了叔权再没有别人。因为包面上写‘样子’二字,可见那人是受过教育和有邮政常识的人;并且字迹掩避,分明那人是和我们相识的;还有刀柄上‘梅鹤’二字,显见是梅妻鹤子林处主的出典,和姓林的显有关系。当下我乘你去接钟德电话的时候,忙向侍者说明了原因,就到他的房中去搜索了一回。”
我诧异道:“你曾到叔权房中去搜过的?当时你为什么秘而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