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霍桑探案集》作者:程小青【42部完结】 > 程小青霍桑探案.txt

第 7 页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霍桑紧皱着双眉,似乎也失去了忍耐力。他把刀放在沙发上,也立起身来。

他庄言道:“俞先生,我很可惜。你是一个有知识的人,何必也学那些没勇气的懦夫?你须知我们做事,完全凭着公道,所希求的是真实,可是不愿受骗。

我们固然不赞成那种询私情而抹杀正义的态度,但你如果有什么委屈,也不妨据实说明。

我们在公道范围之内,也当尽可能给你设法,决不会使你含怨到底,做法律的牺牲。

现在你一再说我的话不实在,好像我故意要诬陷你。这未免太过分了。那末,请你瞧瞧这最后的证据:“霍桑又从大衣袋中取出一只白瓷金花的茶杯。他指着茶杯继续说:”这杯子总是你家的东西吧?瞧,那边茶几上的瓷盘中还有同样花纹的五只,那分明是一组。昨夜里你喝牛奶时所用的就是这一只杯子。因此,你在这杯子上留下了三个显明的指印。“他又取起那把刀来。”这刀上也有几个指印,内中一个很清晰。经我比对的结果,它和杯子上的三个中的一个两两相同。

你如果再不报,不妨将你右手的中指再印一个下来比一比。“

这时候俞天鹏的抵抗的态度已没有维持的能力了。他的头垂得很低,两只手撑在椅子背上,像是个没有生气的石像。这情状看了怪可怜。我恨不能替代他。

他已到了无可辩赖的地步,唯一而且聪明的举动,只有把事实的真相完全告诉我们。我一眼不眨地瞧着他,希望他会马上仰起头来,直供他的罪史。可是他似乎没有那股勇气,兀自低垂着头站着。他的鲜红的帽结也似减了些色彩。

笃笃!……笃笃!……

在这情势紧张的当儿,书室门上忽然有弹指声音。第四个人进来参加这幕悲剧了。

九、变化

一刹那间室门开了。走进一个身材袅娜的少年女子。

我一见便认识是天鹏的女儿秀棠。这时伊的玉容惨白,两条细眉蹙拢了,一双美目水汪汪地包着泪珠。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手中拿着一只元色缎子的鞋子。

伊一进门来,便俯着颤动的身子,向我们俩鞠了一个躬。我也立起身来,与霍桑照样还礼。伊用一只手抚摸伊的父亲的背。伊说:“爸爸,坐下来。……霍先生,你的来意我早已料到。不过我刚才听了你的话,知道你的看法还有一部分错误。你说杀死钱芝山的是爸爸?不是!你错了!”伊将手中拿着的鞋子抬起来,“霍先生,这是我的鞋子。前夜里我就穿了这鞋子往芝山家里去的。那时下过些小雨,鞋上的泥痕足以证明我的话。所以打死芝山的是我,不是爸爸!”

局势起了剧变。不但我料不到,连霍桑也显然出于意外。他的惊异的眼睛注视着这窃宛的少女。他把刀和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顿了一顿,说:“俞小姐,你的话一部分我早已证实。因为你的别一只鞋子昨夜里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且已经和我得到的足印比对过。”

秀棠点头道:“喔,怪不得有一只不见了。是巧林拿给你的?”

霍桑也点头道:“是,还有这一只鞋子呢。但你不能怪巧林,是我强制伊做的。”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还牵累我爸爸?”

“我不相信你能干这件事。这鞋子只能证明你前夜往钱家去过,但不能证明你曾经行凶。”

“他实在是我杀死的。”

霍桑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有什么理由杀死他?”

秀棠道:“因为他诬辱我的爸爸。”

霍桑道:“我知道你和他有爱情。他诬辱你的父亲,你虽然不满,但至多也不过绝交而止,何致于竟行凶杀人?”

俞秀棠站在天鹏的椅于旁边,目光凝注在地上。天鹏目定口哆地在发愣,好像他的知觉已失了常度。霍桑静默地瞧着这父女俩。我也呆坐着,静待发展。

一会,秀棠仰面回答道:“我觉得他既然能够凭空诬辱我爸爸,可见他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虽然因着爱我的缘故被爸爸阻梗,不得已出此,但是他竟信口毁坏我爸爸的名誉,不顾爸爸的生死,他的居心太残忍了。这样的男子不但可怕,而且可鄙。因此我也变了心,决意替我爸爸报仇。”

理由很充足。伊的凛凛可畏的神气也确像有下这毒手的能耐。但霍桑仍以为行凶的决不是秀棠,是天鹏。他的料想不会有错误吗?我瞧瞧霍桑,仍静穆地凝视在秀棠的脸上,又不对回眼偷瞧伊的父亲。天鹏当秀棠进来的时候,也曾显露一种诧异的样子。他给秀棠扶到沙发上后,就呆木地坐着。他一听得伊自认凶手,忽又坐直在沙发椅上,张着惊骇的眼睛,静悄悄地不发一言。

霍桑又问道:“俞小姐,你怎样杀死他的?”

俞秀棠仍靠天鹏的沙发站着,一只手在卷伊的那件玄缎皮袄的圆角。伊定一定神,好似在把伊的脑中的思绪整理一下。

伊说:“前夜我爸爸昏倒以后,回到房中,神志虽然恢复了,但精神已受到严重的打击,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我自然非常心痛,因为这件事明明是因我而起的,我决不能不理会。所以到了十一点半光景,爸爸叫我上楼去睡,我就乘机脱身,预备和芝山去拼命。当时我为避免任何人的注意,走出了爸爸的卧室,并不上楼,就悄悄地直接从后门出去。”

这供认破除了一个疑点。秀棠不曾上楼,上一天女仆巧林的话实际上倒并不曾说谎。并且警士邵根福的见证也证实了。

霍桑又问:“你从家里出去时,就有谋杀钱芝山的意思吗?还是到了那里才发生凶念?”

秀棠道:“我已经说过,我早就预备和他拼命。所以我一看见他,就——”

霍桑又举一举手止住伊:“慢,你说得太快了。你进门时的情形怎么样?”

秀棠呆一呆,才道“我——我在门外叫了一声,他便自己开门让我进去。”

“唉,他自己开的门?那末你可记得你在叫门时有没有听得狗吠?”

“晤——没有——我不留心。”

“好。以后怎么样?”

“我进了他的卧室,就申斥他不应诬辱我爸爸,问他有什么挽回的方法。他——他不接受,还说了几句无礼的话。我——我一时发火,就取起书桌上的一方石砚,向他的头上一掷,他顿时血流如注,倒地死了!”

“喔,你是用石现击死他的?这石砚呢?我们可没有看见。”

秀棠低沉了头,说:“我把它带出来丢掉了。”

霍桑的嘴唇牵了一下,斜着眼光向我闪一闪,似暗示我伊的故事不完全实在。

我也觉得伊不曾提及石蹬的事,显见有脱漏。

秀棠继续道:“我在他的书桌抽屉中搜寻我给他的信件和肖照,然后就从他家里退出来。”

霍桑道:“你的肖照和信件可曾拿回来?”

伊又疑迟了一下,应道:“拿到的。但当我走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背后仿佛有一个人。当时我不敢仔细瞧,匆匆地走出来。我走出了弄口,又看见对面停着一部黄包车。我起先还不在意,等我回到家里,先进爸爸的房里去,瞧瞧他是否睡着。

不料床上是空的,爸爸也出去了。我才知道爸爸叫我去睡是有作用的。他也要悄悄地去看钱芝山。但他坐了车子赶到那里,已在我事成之后。所以他后来虽也曾走进芝山的书室里去,惊惶中又遗落了这把裁纸刀,但他实在没有犯罪。霍先生,你现在总可以明白了。杀死钱芝山的是我,有什么处分应当由我一个人承受!“

故事很动人,但我看不透它的真实性到什么程度。因为凶器的差别是一个最大的疑点。霍桑仰起些身子,正像要发表判断,忽因俞天鹏的动作而中止。天鹏突然把两只手挥一挥,挣扎似地撑起来。他颤巍巍地立直了以后,又摇着手。他的浑身都在颤动了。

他说道:“先生们,我真是十二分惭愧!我委实太多顾虑了;早先不讲实话,破费你们的工夫。真该死!霍先生,我老实说吧。钱芝山实在是我杀死的。秀棠所以承认,无非想代替我受过。其实依照新陈代谢的原理,少年人对于社会的责任比较重,生命也比较可贵。像我这样年纪,再活不到几年;秀棠却像一朵含苞的鲜花,正在欣欣向荣。现在伊一时昏聩,竟愿意为我断送前途;这是伊受了愚孝的遗毒!

我若是默认不说,真是太自私,太不人道!二位先生请不要相信伊的话:现在我来告诉你们。“

“爸爸,你——你不能!”秀棠的刺耳的声浪又闪过来,“霍先生,别信他!

凶手是我!“

“霍先生,不是,不是伊!是我!”

我仿佛进了梦境。这种杀人的凶案,父女俩竟互相争认,使我想起了“难兄难弟”中的朱荣邦洪伯道两个主角。这真是无独有偶的事。但到底谁是真谁是伪?

霍桑又将怎样处置?我和霍桑面面相觑,室中忽然静下去。俞秀棠走前一步,似乎又要向我们分辩。

铃铃铃!……铃铃铃!……

电话箱上铃声忽然大震。电话是打给俞天鹏的,理当由他们接话。但那时候父女俩都失了常态,静立着不动。

我为权宜计,就走过去接话。巧极,打电话的是汪银林,本要找霍桑谈话。

霍桑便走过去接谈。不到两分钟,他就挂上听筒回来。

他摇着头对我耳语道:“唉!包朗,这件事玄之又玄!我仿佛给厚雾包围着。

现在我总算有了一线光明。我们已经走进了迷途哩!“他回头瞧着那父女俩,”

这案子的真凶此刻已经在警署里了,你们俩互相承认,实在都是虚话。现在你们得休息一下哩。等我弄清楚以后,再来听你们的小说故事吧!“

这个迷离而紧张的局面会这样子下场,委实想象不到。外面的冷空气刺醒了我的近乎模糊的头脑。所以我跟着霍桑从俞家出来时,仿佛走出了天方夜谭中的境界,回到了现实。这案子真是变化不测。霍桑的话是实在的吗?或是借此做一个搪塞的下场?到了白杨路转角,霍桑才告诉我。

“我的话是实在的。银林说有一个凶手向警署里去自首。他已经查问实在,所以叫我们快去。”

我道:“你想这自首的当真是真凶?”

霍桑疑迟道:“我真说不定。变化太多了,我的脑子也给弄模糊了!”

我们到了警察总厅,看见了汪银林,才知那自首的凶手是一个女子。这又是出乎霍桑的预期之外的,因为他根据着心理的因素,一再表示过这血案不是女子所能干的。

这女子才十九岁,姓王。名叫宝球,就是我们无从推拟的那个披黑狐裘围巾的女子。汪银林说明他正要动身到霍桑寓所去,这女子忽然来自首。他听了伊的供述,又招谢妇到警署里去辨认,证实伊的确就是两次到谢家去过的那个女子。

桑警士的报告也有了印证。我看见那女子有个圆形的脸儿,肌肉丰腴,皮色略带苍黑。伊穿一件蓝绸的皮袄,黑缎裙,肩上有一条黑狐裘围巾。伊的身材相当高,神气上显着一种坚毅无畏的样子,体力也似乎很壮健。假使伊和一个寻常的男子搏斗,胜负也正难定。伊见了我们,也没有羞怯之色。大家在汪探长的办公室中坐下来。霍桑就请伊将经过的情形重说一遍,伊便侃侃地讲出来。王宝球说,伊和钱芝山本是同乡。

钱芝山在杭州秀州中学,宝球在之江女子师范。校址相距不远。宝球在浙江省立女中联合运动会中得过四百米赛锦标,芝山也是短跑健将,因此他们俩早已相识。经过了一年多的往来,他们俩的交情非常亲密,已达到了恋爱的境界。芝山曾向宝球求过婚,宝球也同意了。但自从芝山中学毕了业,到了上海来,便渐渐冷淡起来。

起初宝球还不疑心他,后来连信息都不通,才料他必已弃旧恋新。到了本年的寒假,宝球耐不住,特地到上海来私下调查。伊果然探得芝山已别有新欢。伊曾和他见过几次面。他起先用虚话敷衍,后来便避而不见,明明欺伊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弱女,只会忍气吞声,决没有什么对付方法。宝球气不过他,才把这件事的委屈告诉了伊的堂兄王维成。维成在上海一家煤公司中办事,宝球到上海来,就住在他的家里。

维成听得了这回事,一面很严厉地责备宝球,说伊不应瞒了母亲,私自和男子勾搭,一面就蓄意去找钱芝山理论。

当一星期前,维成就寻到芝山家里去,因谈判而发生争吵。那时宝球果真等在门外,听得里面的声响,恐防吵出祸来,才赶进去排解。当时芝山曾答应伊,等他写信回去征求他的母亲的同意,约定一星期后给伊回音。伊相信了,才将伊的哥哥劝出来。从这事以后,伊仍留在维成的家里,等候芝山的回音。维成常申斥伊,说伊无耻。伊忍受不住,益发恨芝山的薄幸。

过了一个星期,回音还是没有。到了二十八日,星期六上灯时分,宝球去讨回音没有见芝山。伊以为他故意躲避,所以到了深夜,就悄悄地往芝山家去,准备和他开一次最后谈判。结果就造成了一件凶案。

霍桑听到这里,问道:“那末那晚上你到底进去没有?”

王宝球道:“进去的。我知道他每夜归家的时候很迟,所以在十一点光景,我就到德仁里口的门楼底下去等候。等了一会,他果真从外面回来。他突然间看见我,不无有些惊怪,但他并不怕我。他先叫我在门外等一等,接着便开了后门领我进去。”

霍桑和汪银林的眼光不期然而然地交接了一下,似乎彼此在暗示,当时大家虽各拟想过一种见解,但这样的进门方法却都不在料想中。

那少女继续道:“我到了里面,还没有说什么话,他不提回音,忽然不怀好意,又想用无礼手段。我当然拒绝。他从衣袋中摸出一把刀来,要想胁制我。我慌了,正想叫喊。他一只手举刀,一只手伸过来扼我的咽喉。那时我的性命危险了,就奋命地夺他手中的刀。他当然也拼命挣扎。争持问,那刀尖忽然在他的大阳穴上一触,他就倒下来了!”

霍桑遏制着惊异的情绪,问道:“这样说,他是在争斗间误杀而死的?”

王宝球指一指汪银林,答道:“是。那把刀我已经交给这位先生。刀上还有血迹呢。”

汪银林点头道:“我刚才已经瞧过,的确有不少血迹。”

霍桑又问:“他中了一刀就死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

霍桑又问道:“这一刀恰正中在他的太阳穴上?”

王宝球照样点点头。

霍桑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下,回头问道:“银林兄,你那天可曾在尸体上发见这样的刀痕?”

汪银林寻思道:“这——这个我没有注意。那头已差不多敲碎了,就是有,也一定看不出。”他摸摸耳朵,又说:“今天十一点钟,夏医官就要检验。你不妨亲自到验尸所去瞧一下子。”

霍桑取出表来瞧瞧,点点头,又问那女子道:“他死了以后,你又怎么样?”

王宝球道:“我因着恨他入骨,还不甘心,所以到天井里去拿了一个石鼓蹬,把他的头颅击碎,方才悄悄地开了前门出来。”

“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瞧见?”

“没有。”

“有什么声音吗?”

“也没有。”

“你可曾瞧见一只哈叭狗?”

伊疑迟了一下,又摇摇头。

霍桑又问:“你出门后怎么样?”

王宝球沉倒了头,说:“我——我就回到我的哥哥家里去!”

“慢,你走出了谢家的前门,可曾看见什么人?”

宝球的头沉得更下了,犹豫着不答。

汪银林提一句:“你走出德仁里弄口时,不是看见一个警察吗?”

女子连连点头道:“是,我看见的。”

问答停一停。霍桑低垂了头在深思。那女子忽也含羞似地垂落了目光。汪银林把两手抱着他的右膝,安闲地等待下文。我的情绪很紊乱,还看不透这案子的最后结局,霍桑又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来自首?”

伊道:“我起先以为这个人死有应得,原打算隐匿不说。但是我看见今天的报纸上已连累了别的没罪的人。我想芝山明明是自己误杀的,即使有罪,也应当由我担当,假使我不自首,岂不是反而害了人家的性命?”

霍桑又咬着嘴唇,低垂了头,似乎再想搜寻什么问题。我觉得王宝球的故事很近情理,回想刚才俞秀棠的话,便越觉得牵强。那末这案子闹了一回,却是一件误杀案。现在王宝球自首了,论情度势,在法律上伊也没有多大的罪过。不过那俞天鹏父女既然没有干系,何以彼此争认凶手?这里面究竟还有没有隐情呀?

霍桑又问道:“你调查的结果怎么样?可知道芝山的新恋人是谁?”

王宝球踌躇了一下,答道:“我——我听说是一个姓俞的女子——我——我不大仔细。”

“你可曾和这姓俞的女子会面过?”

“没有。”

语声又静一静。汪银林立起来,打了一个呵欠,走到书桌面前,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照片。

他说:“这照片就是伊带来的,也是一种证据。”

宝球站起来,立在书桌边。我也走近去。照片上有一男一女并肩地站着,背景是西湖中的三潭印月。女的就是王宝球,男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比宝球还略略短些。他的身上虽穿着本国式袍子,但我一见便知是钱芝山。

王宝球说:“这照片是去年春天在西湖里拍的。那时他甜言蜜语,说等我师范毕业就结婚。谁知他竟是一个没心肝的流氓!”

霍桑接了照片,似乎全神贯注地在寻究什么,没有听得宝球的话。一会他好像怔一怔,拾起头来,向宝球的上下身打量了一会;接着又把眼光移到我的身上,照样地端相了一会。一种变态突然呈现在我的眼前。先是他的眉峰间的皱纹深刻化,接着他的右手摸到他的下额上去;他的眼睛也张大了,眼光中露出惊奇的神气。奇怪!为什么?

霍桑突的立起来。“哎哟!我太糊涂了……”他急急地掏出表来瞧一瞧。

“银林兄,十点四十分了。我立刻赶到验尸所去,大概还来得及。你好好地招待王小姐,别的事再谈。”他又回头招呼我,“包朗,你回去吧。我伯这案子也许还有变动。

等结束以后,我再约你细谈。再见。“他点一点头,拢一拢大衣,匆匆向外面奔出去。

十、近乎浪漫的事实

隔了一夜,到次日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二那天,仍旧没有得到霍桑的消息。难道这案子还没有结局吗?我打电话去问,据施挂回答,他一天到晚在外面,似乎很忙碌。我暗付王宝球的口供如果属实,这案子大部分已有了着落,霍桑再忙些什么?

我记得他分别前的变态,他临行时又曾说过怕案子又有变动的话。可是再变些什么?

我只能承认我的脑子太迟钝了。我把各报的新闻仔细翻阅了一遍,有几家虽然已登着王宝球自首的消息,可是一鳞半爪,多半出于牵强附会,还不及我那天亲耳听得的详细。除此以外,更没有新的发展。

一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钟光景,我赶到霍桑寓里去。

他不在。我等到天黑,还不见他回来。好容易又挨过了一夜,到了二月一日星期三的清早,我又打电话到霍桑寓里去,问问他究竟如何。不料接电话的仍是施桂,霍桑又一早出去了。

太奇怪。这样寒冷的天气,霍桑一清早就出去,难道他还是为着这案子奔走着吗?但从那一方面进行呢?莫非杀死芝山的凶手另有什么新线索吗?我知道霍桑办事很着重顺序,又喜欢集中精力,一案未了,他决不接第二件案子。况且他允诺案事结束以后要和我细谈。这时他音信全无,仍在外面仆仆奔波,显见这一件案子还没有全部结束。那末这案子还有什么样的变化呢?我越想越觉纳闷,真像旅行人距离目的地越近,盼望到达的心却越发急切。

早餐完毕了,我忽然在上海日报中得到一段消息,果真出我的意外。

那新闻道:“温州路德仁里钱芝山被杀的凶案,本报已一再记载。这案子离奇幻变,实在出人意料。现据总署侦探长汪银林和私家侦探霍桑协力侦查,已将凶案的真相完全查明。犯案的真凶不止一人,是小说家俞某和一个姓王的女子通同合作。

“日前那姓王的女子投警署自首,声言钱芝山的致死由于他自己误杀。伊的目的无非想借此脱罪。但据侦查的结果,才知伊的供述谎而不实。因此俞某见真情已经揭露,想服毒自尽。汪探长现已将俞某送入博爱医院,是否有救,还没有把握。

俞某的女儿受此警变,不日将回常州原籍,请亲族到上海料理。至于谋杀的情由和一切详情,待开庭审讯以后,再行续登。“

唉,变化真太多了!这案子由谋杀而变成误杀,又由误杀而证实被杀。这样一层层的变化,我不知道也在读者们的想象中吗?

这新闻给予我的刺激太强烈,我的佩芹也认为太出意外。我再按捺不住,又赶到霍桑的寓所里去。霍桑仍没有回来。施桂告诉我,他是化装出去的,分明要侦查什么秘密。施桂又说这两天中霍桑碌碌不宁,连吃饭都没有一定的时间,闷葫芦又是一个。据报上的消息,这案子大体既已结束,他还在外面忙什么?

这一次我准备等穿他。我坐在火炉边,尽力消耗纸烟。直等到午膳将近,忽见一个衣衫槛楼的苦力闯进来。我定睛一瞧,是霍桑。我感到更奇怪的,看见他的眉尖几乎交接,中间刻着深纹,颜色也黔淡异常。从他的外貌上估量,显见他经历的辛苦一定不少,成绩却未必见佳。

他卸下了一件棕色的破外衣,又脱去了破鞋,先开口道:“包朗,很抱歉,劳你久待了。这件案子的变幻太多,不但你竟想不到,连我也几乎始终被困住在迷阵里面!唉!真危险,我险些儿陷入无可提拔的深渊;”

我惘然地问道:“霍桑,到底怎么一回事?”我觉得他的表示太突兀。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奇案。在你历来的记录之中找不出第二案!”

“当真?现在这案子既然结束了,你能不能就把这离奇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霍桑连连摇头道:“结束?还远,还远!我不知道几时才得结束:”

我不能不惊讶:“那末今天上海日报上的新闻难道不实在?”

霍桑道:“那里会实在?老实对你说,这只是我的一种策略,希望可以早一些结束。不过这策略有效无效,我还没有把握。”

报纸上的新闻不但不实在,还是一种策略!这真使我摸不着头绪!从种种旁证和他的神气上推测,他的话又绝对不像说笑。

我问道:“俞天鹏究竟有危险没有?”

霍桑摇头道:“没有。他此刻在博爱医院里。你尽管放心。”他吁一口气。

“包朗,你不是觉得很诧异吗?是的,这不能怪你。原因是这事的本身实在太离奇。

等到全部结束的时候,我把案中的曲折说给你听,你少不得惊奇得出神。“

“现在你能不能先说个大略?”

“对不起。我还不能说。”

“那末你所说的策略又是什么一回事?”

“请原谅。现在也没有到发表的时期。包朗,你再耐心些等一下子吧。”

霍桑说完了,便上楼去更换服装。一会他重新下楼,很疲乏似地躺在椅子上,和我间谈别的事情,绝口不再提起这件凶案。他留我吃午饭,吃饭时他默默无言;吃过饭后,我也始终没有开口再问的勇气。霍桑吸完了一支纸烟,仍旧扮着苦力模样,重新出去。我也只得抱着整个的疑团回家来。

这是一个最难消受的下午:我想这钱芝山真是个怪人,忽而被杀,忽而误杀,再忽而又是被杀。谁又捉摸得定?现在据霍桑所说,这里面又另有变化,他自己也险些陷入迷阵——说得坦白些,也许他还没有从这迷阵中解放出来:这是件什么案子?他说我的日记中没有第二案,当然就是说他的经历中的第一次!那末它会有什么结果?霍桑说全案的结局还没有把握,当然真相披露的时期,不知道更在何日。

可是事实的发展又是出乎意想的迅速!

当天晚上八点钟,霍桑忽然打电话给我,叫我马上就去。这消息真像一种警报,仿佛战线上的军士得到了紧急的军令,不敢有一秒钟的怠慢。我立刻冒,着刺面的寒风,赶到爱文路。

电灯光映照霍桑的面色已和日问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他的眉峰拓展了些,那里的皱纹也像给烙铁烙过一下。他正独个儿进晚餐。

他的脸上的肌肉是舒展的,嘴唇咂咂地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神经显然是完全松弛了。

他含着笑容招呼我:“包朗,你吃过晚饭了吗?假使你因着案事的没有结束,曾经减少过饮食,那末此刻应得放量地补吃一碗!我告诉你,这件钱芝山的案子在三个钟点以内就可以结束了;”

我惊喜道:“那好极!谢谢你,补吃用不着。但这案子怎么样结束?此刻大概已到了发表时期了罢?”

霍桑点点头,放下碗筷立起来走进办事室去,烧着了一支纸烟。

他坐下去,才缓缓答道:“发表似乎还嫌太早,不过我不致于再使你怎样失望。”

我卸下了黑羔皮大衣,也坐下来烧着纸烟:“现在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我已经忙了两天。我去看过王宝球的堂兄王维成,又去拜访过死者舅父谢春圃;我又跟王宝球和天鹏父女俩彻底谈过两三次。”

“那末这疑案的症结一定已给你揭破了。是不是?”

他点头道:“是。我不妨先解除你一部分的疑团。你不是替天鹏父女俩担心吗?

我告诉你,他们俩实在没有罪,决不会受什么刑事的处分。你可以放心了。

“真的?那末天鹏为什么要服毒?”

“他何曾服毒?我刚才不曾告诉你那新闻不实在吗?”

“但是你不是也告诉我他在博爱医院里吗?”

“是的。但他往医院里去是我授意的,也就是我破案上的一种策略,并非他当真服毒。”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这策略究竟有什么作用?”

“好!我来从头说起。他们父女俩当初不是都争认凶手吗?这里面的原因怎样的确很困人的脑筋。其实他们到芝山家里的时候,凶案早已发作。只因彼此误会,所以等到我们去追究时,他们就抱着牺牲主义,互相代替。”

“我还不明白。他们怎样误会?”

“那天秀棠的供述伊从伊家里出来起始,一直到钱芝山家的门前为止,句句都是实在的,但以后的故事却是伊虚构的。”

“那末实在的经过是怎样的?”

“伊去见芝山,并没有谋杀的意思,只要叫他想出一种悔罪的方法,恢复伊父亲的名誉。因为他们间的爱情并不曾完全断绝,我果然没有料错。

“秀棠到芝山家里的时候,看见前门半开着,不禁微微诧异。伊走到里面,电灯亮着,忽然发见芝山已倒在地上,血肉模糊。这使伊吃惊不小。伊本想立即退出,但一转念间,伊又觉自己已处于嫌疑的地位。伊为灭迹计,放着胆子,走到书桌面前,预备将伊给他的信札和肖照一起取回,以免人家怀疑。可是伊抽开了抽屉,肖照和信札已完全不见。伊失望了,也不敢多留,就急急地退出。”

霍桑停一停,吸着纸烟。我又提示一句。

“伊说的伊看见门背后的人影也是虚构的?”

“不,这倒是真的。伊出门时果曾看见门背后有一个黑影,弄口又停着一部车子。那时伊仿佛记得伊到达德仁里的时候,那车子早已停在弄口的对向,只因伊一闪而进,没有细瞧,放而不在意。因此,伊就疑心那门背后的人一定比伊先进芝山家里去。那人为了某种原因已将芝山杀死;等到伊进门的时候,那人刚巧事成出来;正在那时,伊闯进所门去,那人就避在门后,又乘势偷看伊的举动,预备嫁罪。以直到伊走出来时,那人仍伏在门背后,大概还想瞧清楚伊的状貌以便后来指认。

“这是秀棠当时成立的假定。因此伊越想越惧,深悔有此一行。不料伊回到自己的家里,悄悄地走进伊父亲的卧房,想瞧瞧他是否安睡,忽然看见床上空空,才觉得那先前伏在芝山家大门背后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伊的父亲!”

我醒悟地说:“捺末,伊实在是误会的。就情势而论,天鹏到场也是在芝山被杀以后。是不是?”

霍桑吐出了一口烟,答道:“正是。天鹏到时,还在秀棠进门以后。那时他看见卧室门半开,室中有人走动,就伏着偷听。后来他看见一个女子走出来,竟就是秀棠,实在出于他的意外。”

“天鹏去看芝山,大概是有报复计划的。是吗?”

“是的。那晚上他受了芝山的诬辱,确有拼死行凶的意念、故而他先把秀棠打发开去,然后取了小刀,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出来。他雇了车子到温州路,先到前门口去听,看见前门半开着。他冒着险走进去,觉得芝山的卧室有个女人在走动。

他静伏了一会,蓦然瞧见他的女儿出来。他还怕自己眼花瞧错了,竭力忍耐着不敢声张。等秀棠走出了门,回想他离家的时候,自己家的后门也虚掩没门,起初还以为是仆人的疏忽,经此一证,才知道是他的女儿比他先出,但他还不知道伊去见芝山的真正的。后来他走进芝山的卧室中去一瞧,疑问立即解决。他相信那地上的陈尸就是秀棠替他复仇而杀死的。“

我赞同道:“这误会的造成很自然。”

霍桑又说:“那时天鹏惊慌失措,手中的那把裁纸刀便不知不觉地失手落在地上。回家以后他看见秀棠正在他房中掩面吸泣。这时父女俩各怀心事,面面相觑地都说不出话。在天鹏以为秀棠是行刺芝山的凶手;秀棠也以为杀死芝山的就是伊的父亲。这是一个僵局,都没有剖解的勇气。直到我们去侦查究问,他们俩仍各抱着误解。后来他们俩各因感情的冲动,都抱着牺牲自己而成全所亲的见解,于是就出现那争认凶手的奇事。”

我吐了一口浓烟,惊叹道:“这真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奇事:在这个人主义抬头的社会中,竟会有这种近乎浪漫的利他的爱的表现!这委实是梦想不到的!”

室中静一静。两个人的烟雾在交易着。火炉中发出些必卜必卜的微响。

一会,我又问道:“霍桑,这一席实话,他们起先为什么不说?你又用了什么方法,才能使他们吐实?”

霍桑道:“这一着我费了不少力。天鹏庇护他的女儿,起初不借说谎抵赖:后来秀棠自己揭发了,他索性回护到底,把罪责拖在自己,身上。秀棠也取同样的态度,掩护伊的父亲。他们俩都抱着决死的心,始终不肯吐实。若不是我另外找得了线索,指破他们的误会,他们俩也许至今还固执成见。”

“你得到了什么线索?”

“喂,好险哪!假使我没有触发的机缘,那不但他们的误会没法解释,连我也到底被围在迷雾的圈子里!虽则事实的真相最后终可以水落石出,但是我的失败却已无可避免哩。”

“喂,我还不明白。什么是触发你的机缘?”

“机缘不止一端,我现在先告诉你一节。当我们把那封匿名信给俞天鹏瞧时,他不是连说着奇怪吗?这一着给我一个触发。我瞧他的情况,好像信中的字迹,他是认辨得出的。那时我想请你给我印证一下。你拒绝了。你想这个人的笔迹如果能被天鹏认识,那人不是和天鹏相识的吗?你再想一想,有一个和天鹏相识的人,写了一封不实在的匿名信来,那有什么用意?这明明是落井下石要证实天鹏的罪!”

“是。这样看,这个写匿名信的人目的在陷害天鹏,是天鹏的仇人?”

“当然!”

“这个人汪银林可曾查出来?”

“没有。他曾往德仁里去一家家查过,并没有这样的人。那人自称邻居的话也完全是假托的。”

我顿一顿。吐了几口烟。“你说匿名信中的话不实在?”

“是。我当时就怀疑,现在已经证实了。”霍桑应了一句,又舒一口气。

“哪几句不实在?我记得信上说他看见天鹏从芝山家里出来。但天鹏不是的确去过的吗?”

“不错,但他说天鹏穿着深色的袍子马褂,戴着红结的绒帽。这就是不实在的。

因为天鹏后来告诉我,那晚上他出门时穿的是一件西式大衣,头上也带着一顶西式呢帽,装束完全不同。此外时间问题也不相合。因此,他当时一瞧那信,虽然还不敢直说,心中却明知有人在诬害他。“

“你想这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

霍桑摸摸下领,迟疑地说:“对不起,我此刻还不能回答。但我相信不久你就可以知道。”

我停一停,又问:“还有那女子王宝球,究竟和这凶案有关系没有——”

铃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问话。霍桑立刻丢了残烟,从椅中直跳起来,赶步进入电话室去。他显然正预期着什么消息,这时候他的期望大概已经实现了。

十一、另一女子

三分钟后,霍桑已回进来,走到衣架旁去,拿下他的那件黑色厚呢大衣。

我问道:“电话谁打来的?”

霍桑道:“汪银林。他已经预备出发,问问我有没有动身。快十点钟了,我们也应当走哩。”他将外衣穿上了,又开了抽屉,拿出一把最新式的手枪,放在外衣袋里。

“你现在往哪里去?”

“捉凶手!”

我也立起来。他带着手枪去捉凶手,今夜里还有表演武剧的可能吗?

霍桑接着说:“今夜我特地请你来,希望你在捕凶时能助我一臂。”

我立即应道:“那当然。但是我没有带枪。你可能借一支给我?”

霍桑摇摇头:“不必。我料想今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用不着带枪。”

他已取了呢帽等我穿上外衣跟他出去。

门外西北风呼呼地肆威,吹在面上像刀割一般,冷得着实厉害。霍桑早已雇好一部汽车。他向汽车夫说了一句,便和我一同上车。霍桑裹紧了大衣,靠着座垫叹息。

他道:“这一星期来,不知已经冻死了多少贫苦同胞;社会的分配制度欠完善,造成了贫富悬殊的畸形现象。人们看惯了墙阴屋角的倒毙的路尸,宝贵的同情心也给弄麻木了!真可怕!”

我默然不答。这果真是上海社会的畸形现象。少数人凭着祖宗的遗产,或是利用着权位和压榨手法,抓取了大量的金钱,便密室暖房金衣玉食地享受过分的淫乐,而大多数民众却只能挺着瘦骨,与无情的西北风搏战!执政者如果没有调整革新的决心,前途的确非常危险。

汽车在静寂中驶行了一会,我禁不住问:“我们往哪里去?”

“北火车站。”

“趁夜车?”

“我想不必。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只须候在站上,等那凶手自己投到罗网里来。”

“你知道凶手今夜要乘夜车逃走?”

“我料他如此。”

“你只是料想如此?”

“是,不过我也不是凭空的。今夜傍晚我得到确实的消息。所以我预料不会落空。”

“那末这凶手到底是谁?”

“你马上可以看见了。”

汽车已到车站。问答自然结束。我们下车走进车站。

站上电灯明亮得像白昼。大钟刚指十点一刻,距开车还有三刻钟。但是站上已有不少乘客麓集在票房的左右,等待买票。霍桑把衣领翻了起来,先混在众客之中,向群众们逐一辨察。

他低声问我道:“这里面你可有面熟的人?”

我也向四周瞧了一回,答道:“没有。你说汪银林已经先出发。他也是到车站上来的?”

霍桑点点头:“他也许已经在月台上。我们走过去瞧。”

电报房门前一带,也有许多乘车的客人。我瞧见汪银林果真已站在铁棚栏门口。

我想走近去。霍桑忙把手肘抵抵我的左胁。

他道:“听他去。不必招呼。”

我跟着他走到电报房前。霍桑向里面的一个穿黑呢外衣的年轻职员打了一个招呼。彼此是认识的。

霍桑道:“我们想在这里面站一站。可碍事吗?”

那执事笑道:“不妨。你们有公事?”

霍桑点头笑一笑,便和我走进去,站在一边。这地方的确妥当,外面的人既不注意我们,我们瞧那从铁门里出去的乘客,却一个个都很清晰。

我向霍桑道:“时候还早。你何不趁空再给我解释几个疑点?”

霍桑低声道:“这不是解释的时间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