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沉着脸色,索性直言谈相地答道:“我老实说罢,在这男女同学的潮流之中,往往有许多不顾人格。不自量力的男同学们,抛了学问,专心在单恋上做工夫,芬妹。你可也有这样的经验?”
我这问句自以为冒着些险,如果被我的岳母听得了,说不定要加以申斥。可是佩芬倒也并不怎样。伊但笑了一笑,缓缓答道:“这样的经验,我敢说每一个女子都不能不有。我在每一星期之中,接到这样莫名其妙的无聊信,终有五六封之多。我起先还上当拆阅,后来只觉得他们的可鄙,所以我但瞧信封上笔迹生疏,便顺手付之一炬,从没有一封例外。所以那写信的人是谁,不但面貌,连姓名都不知道的。”
我觉得我的问句已穷,这一次的任务,大概终不能免于失望了。但我在立起身来告辞的时候,还发了一句最后的问句。
我道:“那末,在你的意识之中,”完全想不起有这样的人吗?“
佩芬仍持着前议,答道:“完全没有。”
于是我就辞了出来。
六 惊喜的消息
我到霍桑寓里去回复的时候,已交十点半钟。他的仆人施桂告诉我,霍桑在清早时照例出去从事户外运动,至今不曾回来,连早饭都不曾吃过。我暗忖霍桑的行动,一定也在那里侦查这人的踪迹。不过他凭空无据,究竟从那条路进行。我却推想不到。
我坐在他的办公室中。吸着一支烟,静悄悄等他回来。可是十一点钟过了,烟罐中的纸烟,已连续消耗了三支,却仍不见霍桑回寓。我耐着性子,直等到十二点一刻,才见霍桑喘吁吁的从外面进来。
我见他的脸容沉着,精神上似乎很疲乏,显见他朝来的工作一定是很紧张。他卸了那件玄色的薄呢外褂,便把身子倒在那只安乐椅上。
我问道:“你可是为了昨晚的事奔走?”
霍桑但点了点头,一壁摸出纸烟来呼吸。
我又道:“可已有什么绍果?”
霍桑摇头道:“那是磨刀背的工作。现在还不能说。你的成绩怎么样?”
我便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
霍桑皱着眉头,缓缓说道:“这却奇了。难道我的理想错误了吗!”
我捉住了这句,急忙问道:“你的理想怎样?我还没有听得你说过。”
霍桑顿了一顿,才道:“据我料想,这个人既非行劫,又不是报复,却是一种因误会酿成的酸素作用。”
我疑讶道:“这话怎样解释?他难道会和我——”
霍桑接嘴道:“正是和你,你倒有自知之明!这回事他固然由于误会,但你也不用分辨。昨晚上你实在和你的小姨太接近些了!据我冷眼观察,因着你小姨的漂亮,除了那个作难我们的人以外,还有好几个少年,都似羡似护地向你侧目而视,不过你身处局中,自己不觉得罢了。”
我觉得有些不安,耳根上也略略有些热灼。
我答道,“我也过虑到这点,当时曾竭力回避,只是那佩芬孩子气太重,兀自斯缠着不放。”
“这个我当然谅解你的,不过在别人的眼中,那没意识的妒意,也是很自然的。”
“如此说来,昨夜的事竟由我而起,但他为什么要作弄你呢?”
“那有什么疑问,他当然也想得到一人难故四手,自然不能不设法先把我调开。因此之故,我满意也许可以从佩芬嘴里,查明这个人的真相,你想什不会故意隐瞒你吗?”
我急忙应道:“这个决不会的,伊的性情和天真的稚气,都可以保证伊,找敢说‘机诈’二字,在伊的心意中还没有地位。”
霍桑沉着目光,呼了两口烟,慢慢的点着头,应道:“我觉得伊如此,不过。‘恋爱之神’和‘神秘之仙’,往往会发葭莩之亲,并且因恋爱而出于秘密,也不能随便加上‘机诈’的字样,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假定有什么人向伊单恋,佩芬还没有觉察哩。”
“这假方确很近情,不过既说单恋,范围就也不小,那人是不是伊的男同学?或是亲戚中的一个?或是佩贤的朋友?我们又何从着手?”“着手固然难些,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线路。譬如那条项圈,也未始不可做一种线索。”
我因看这一句话,又引起了先前的疑团。
我问道:“这项圈问题我至今还解释不出。我们既假定他因单念而议会,沿我当做他的情敌;因而设计暗算,那条项圈便是暗算计划中的一种更要东西,但咄嗟之,他怎么来得及制备?着说他事先藏在袋电,专门和我作难,又觉不近情理。你想这东西的来由,究竟怎么样?”
霍桑低倒了头,又把烟尾丢进了痰盂,接着他抬起头来。他的唇角上嘻了一嘻。他缓缓答道:“这确是一个难题,”据我看来,这东西决不是为着你而特地置备的。不过在解释这个疑点之前,必须先查明这个人的真相,这个人的地位怎样,性情怎样,都有关系。譬如他假使是一个荒荡的浪漫少年,那末,他身上的膺伪饰品,也许不止这一条项圈,他如果遇到机会,便利用这些赝品,做他欺骗女子们的香饵。这是一种理解。“
我点头道:“这样的少年委实到处都有,这种人真是妇女们的仇敌,实在可杀!”
霍桑冷冷的笑了一笑,说道;“你何必作这种无聊的感慨?你这几句牢骚,对于社会,可会发生什么影响?”
我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不是还有第二种理想吗?”
霍桑忽而立起身来,沉着脸想发一种一比较严冷的声音。
他答道:“假使这个少年的行径,比浪漫还进一步,他的目的不但在肉欲的满足,还着眼到金钱的问题,那末,这项圈的作用更可怕了。”
我又问道:“你可是说他准备着这条项圈,以便随时行使他的诈骗手段,以假换真?”
霍桑不答,忽向他的手表上瞧了一瞧,忙道:“唉,一点过了,我们再不必空谈,苏妈,赶快开饭,吃过饭我还有事呢。”
那天午后,霍桑所说的有事,我并不参与。他只说有几条线路必须急急进行,但因着我的佩芹还未健全,不让我同去,只叫我回家去等候消息。到了这天的黄昏;霍桑来了一个电话,告诉我他对于那少年的下落已有七、八分把握,料想不久,就可以完全查明。我暗忖,七、八分的把握,距离完全的结果,已相差无几,不能不算是可喜的消息,至于霍桑究竟用什么方法得到七、八分的成绩,我除了惊异和佩服以外,再没有别的意念。
我又耐着性儿等了一天,到了第二天午后三、四点钟,霍桑忽亲自到我离所里来。他声言是来探望我佩芹的病的,实际上他却带了一种惊喜的消息给我。不过这消息他不即宣布,直到他告辞出去,我送到门外时,他才悄悄向我说明。
他低声道:“你那晚上的经历,谅来也瞒你夫人的罢?”
我点了点头。
霍桑微笑着道。“我幸亏知趣,不曾当面说破。”
我道:“但这个人的踪迹,你不是已充全探明了吗?”
霍桑似乎模仿我的举动。照样点一点头。
我急忙道:“这人是谁?他是怎样一个人物?”
霍桑道:“这个人来头很大,姓单名叫时杰,住在大统路七一八号,从前在军界里当过小差事,故而和高佩贤相识,现在却在温律师那里当一名书记。那温律师还是他的表叔。”
“这人当一个律师的书记,也不能说怎样了不得啊。”
“这温律师单名一个章字,你可也闻名过吗?”
我才知这人专办那些奸窃的案子,在社会上很有些“歪誉”,确不是一个好惹的人物。我还没有答话,霍桑又继续说话。
他道:“这个人是靠法律吃饭的。这一回事他既转了一个弯,用见解的手段作弄我们,不留什么迹象,在法律上他实在没有处分可言。所以我们的报复方法,也不能不想一个转弯方法。”
我又急急问道:“怎样转弯?你可已胸有成竹?”
霍桑摇头道:“还没有,这只能耐着性等候时机,急切从事,反而要坏事的。”
七 餐馆中所见
人们常说性情的缓急,往往因着年龄而转移。我的年龄虽然已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但下急的性情,却至今没有改变。我好容易耐了两天,到第三天仍然消息渺然。我因想起了那个笨伯邱奎,我曾和他约定三天时间的期限,必须查明那人的下落。我明知他不会有什么乘机,但也打了一个电话到第四分署里去。据那署长张宝全说,邱奎日日夜夜在外面奔波,却还没有查明;故而请我再宽限三天,我听了这话起先固觉得邱奎可恶可恨,现在却又只觉得他可怜。
这样又挨过了三天。到了第六天的晚上,我正在家中进膳,霍桑的电话来了,请我换一身衣裳,赶紧到卡洛顿西艾馆去。我心中暗暗怀疑,霍桑平日不甚喜欢西莱,怎么今夜里约我到这样高价的西人菜馆里去?但我一接电话,也没有功夫仔细推索他的用意。我和佩芹说明了一句,放了饭碗,换上一件黑毛葛夹袍,紧紧赶去。
这卡洛顿菜馆在静安路西段,地点比较冷静,食客们以西人和菲律宾人居多。我国的顾客不过十之一二。并且我国人到这里来的,目的不在示阔,却只是抱着特别目的的少年男女。
我一进门口,除了帽子,便踏进一间广大的餐室。餐室中布置得非常富丽。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走路时绝无声响。淡蓝色的油壁,罩着幽淡的灯光。餐桌上白绸的台布,银质的刀叉,每桌上都供列着异色的鲜花。食客虽已有了六七成光景,谈说时却都放低语声,绝无我们旧式餐馆的喧闹喧嚣,却有一种幽静的趣味。
我站住了向四面一瞧,见这广室的右边的里角,霍桑正靠着一只圆桌,举着怀子正在饮水。他也换了衣服,穿一身藏青白细线条的哔叽西装。我走到他的面前,他只和我点一点头,我便坐了下来。这时那侍者正端了两盆牛尾场上来,霍桑仍默默无言的开始次汤,我虽抱着满腹的疑团。一时也不敢开口。等到饮完了汤,第二道菜刚才上来,霍桑忽把头前倾了些,低声向我说话。
他道:“你先瞧瞧我的背后。可认识他?”
我移转目光,停睛瞧一瞧,也是一个中国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身材非常高大。这人偶然回过脸来,我才认识他就是那个可恨而又可怜的邱奎。我正要发出那句“他怎么也在这里”的问句,霍桑忽又低低地说。
“你且别问,现在你试再运用你的目光,瞧瞧这广室左边的外角,可也有认识的人?”
我果真依着他的指示,远远地瞧去,见那左面向外的角上,也有两个本国的食客。那是一男一女,女的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颀袍,衣角上还绣着黑色的蝴蝶,满头鬈发,蓬松得异乎寻常。这样的装束,在那时候原是上海最流行的。伊的面貌也很漂亮,这时正低着头。和伊对面的男子说笑。那男的穿着栗壳色的西装。光亮的头发。向后梳得非常齐整,斜侧着脸,凑着那女子一脸上含着一种媚笑。我再好好一瞧,他的鼻子是钩形的,眼睛是棱角的,不由的不使我震了一震。
我低声向霍桑道:“这就是车时杰?”
霍桑向我眨了眨眼,答道:“你何必叫名唤姓!”
我一时怒气攻心,不期然而然地把我的座椅移开了些,准备起立。
霍桑又说:“你打算怎么样?可是要动手?我劝你镇静些儿,再想想你自己的地位。”
我虽然被霍桑的话止住了,我的愤怒仍不能遏制,恨不得立时奔上前去。在这恶汉的脸上痛快的掴他几下。
霍桑又低低的向我道:“你且平一平气,再瞧瞧他们。”
我横过脸去,又瞧见一种特异的举动,那险谋的少年正摸出了一只小小的紫罗兰色的绒匣,嬉皮笑脸地递给他对面的女伴。那女的把绒匣开了,仔细瞧了一瞧。脸上又露出一种含着诱惑的巧笑。
霍桑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大概是一枚指环,连那绒匣计算,总也值两三块钱。”
我明知我们先前的料想已经证实,这恶少果真在利用了伪饰欺骗那女子哩。我还没有接嘴,忽见那隔座的邱奎,旋过头来向霍桑问话,他道:“你叫我来,到底干什么事?”
霍桑也侧了些身子,答道:“据你自己说,那晚上的奸徒,你并不和他串同。那末,你如果瞧见了他。你又怎样对付他?”
他忽作切齿声道:“唉!这可杀的,害得我好苦!如果被我瞧见。找必拚了性命打他一个半死。”
霍桑微笑着答道。“半死,太重了罢,打一个对折,也就够了。……现在你且瞧瞧,那个西装的男子,你可认识?”
邱奎依了霍桑所指的方向仔细瞧了一瞧,忽摇头答道:
“不认识啊,这个人难道就是……”
霍桑止住他道:“好,你等一等再说。”
我暗忖这人明明是那个恶少,邱奎怎说不识?莫非他果真是同党?
这时那侍者陆续的把菜端上来,我一边吃着,一边偷偷地瞧着对角的一男一女。所以无论烟鱼作肉,送到嘴里,实在地辨不出什么滋味。我又悄悄的问霍桑道:“现在我门怎么办?若使今天再白白地放他过去,我却再忍不住了。”
霍桑低声答道:“你打算怎样?”
“我现在实在顾不到法律问题,我准备先出一出气,打伤了他,受刑事处分,我也愿意的。
“你的理智到那里了去了?这举动可也值得?你请安心罢,他既然用了转弯的方法作弄我们,我们也尽可抄袭一下,如法泡制。你姑且再耐一耐。”
我明知霍桑所说的同样用转弯方法对付,一定是要利用那邱奎。不过邮奎既已不承认认识这人,我们的计划又何从实施?
正在这时,我见霍桑的目光一闪,急忙从衣袋中摸出了他的钱夹,准备付胀的样子。他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我回头一瞧,立即查明了那紧张的来由,原来那对角桌上的一对少年男女,都离座起立。那男子的先将一件黑绒的斗篷给那女的披上,接着有一个待者也给这男的穿上了大衣。那大衣正是灰色青呢,还有方格的条纹,一顶铜盆呢帽,也是深棕色的,和那晚上我所见的完全相同。这二人穿好了衣服。女的在前,男的后随,便从那玻璃门里出去。
八 种瓜得瓜
这时候霍桑已付了我们三个人的饭账,立起身来,穿上一件玄色薄呢的外衣。我也照样取了帽子,霍桑在隔座的邱奎的肩上一拍,又凑着他的耳朵说话。
他道:“你再瞧瞧,那刚爱走出玻璃门的男子,你可也认识?”
邱奎仔细一瞧,陡的立起身来,他的嘴里也不期然而然的发出一声惊呼。
我才觉得邱奎在那晚上只见这恶少穿外衣的背形,莫怪他直到此刻,方才认识。
霍桑又止住他道:“轻声些,我劝你用嘴不如用手,并且须听我的命令,自图脱身。”
霍桑的话没说完,邱奎早急急地追出门去。霍桑向我丢了一个眼色,整一整衣领。我们取了帽子,也向着那玻璃门口走去。霍桑故意走在前面,脚步又故意放缓,分明要拦阻我的样子。我心中虽急得似火烧一般,但也没法抢前。
我们刚走出菜馆的大门,耳朵中忽接受了一种清脆的掴掌声音。我再忍耐不住,急急走下阶石,回头向东首里一瞧,马路上很静,那少年正在人行道上,他的胸口却已被邱奎的强有力的左手一把抓住。邱奎的右手的巨灵之掌,正连续在那少年灼左右颊上用力批掴,嘴里又不住的骂着“骗子!骗子!”这时那同行的女子也吓得靠住了墙壁,举起玉手,掩住了眼睛,似要昏晕过去的样子。
邓邱奎把这恶少殴击的地点,和餐馆的阶石,约摸距离三四家门面。我们在阶前站立了一两份钟的光景。霍桑忽故意咳了一声嗽,似乎发一个暗号给邱奎的样子。邱奎却似乎没有听得,仍手不停挥地在那少隼的头部胸部乱击。说也奇怪,这阴险的恶少,除了把两只手在空中乱舞乱动作一种无效力的抵抗以外,竟哑口无声。我远远望去。他的脸上分明已在流血,再进一步,也许要发生危险。
这时候霍桑的第二次咳声又发,那声浪也增了高度。这暗号立即发生了效果,我见邱奎的左手一放,右手的拳头,又和那少年的胸口作了一次最后的接触。这叫做车时杰的恶少,立即仰面跌倒在地上。那邱奎也同时放开脚步。向东走去。
当我们缓缓的走近那殴击的所在,这车时杰因着一个穿短衣的过路人的扶掖,已从地上爬了起来。那车时杰的红肿的左顿上面,挂着两条鲜红的血线,呼吸咻咻,见了也怪可怜。他似乎还要表示他的勇气,作势要追踪上去,其实这举动,无非要掩饰面子,实际上决不敢追。但那短衣的路人,却在竭力劝阻。
我再问东一瞧,那个穿黑绒斗篷的女子,早已跳上了一辆黄包车,飞也似地转弯向天文台路逃去。霍桑走到车时杰的近旁,略略停了停步,似乎表示同情的样子。
他低低作叹息声道:“唉,伤得可怜。不是争风吗?——唉!那血不是从眼角里流出来的吗?好险啊!现在应先把伤口裹扎好,赶紧到医院里去。”
霍桑说着,便摸出一块白巾来替他裹扎。我认得这块白巾,就是包假珠圈的,竟想不到有这用处。同时我见霍桑又摸出了那条项圈,悄悄地在受伤者的袋中一塞。
霍桑又向这车时杰道:“你且在墙上靠一靠,我去给你叫黄包车罢。”
我们就继续前进,到了路角,霍桑果真招呼了一辆黄包车。接着他便和我跳上那辆等待表们的汽车,立即驶向西门林荫路去。
这样的报复方法,在我是十二分满意的、我瞧了他的伤痕,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想到他先前的阴谋,又觉得这报复不算过分。
当汽车进行的时换,我向霍桑说:“我很奇怪,他受了邱奎的几拳,怎么竟不敢发声呼救?”
霍桑道:“这又何用奇怪?你想他自己正在干着什么勾当,邱奎又口口声声骂他骗子,在这种形式之下,邱奎来势既猛,仓卒间他又不知道邱奎是什么样人,他那里还有倔强的胆力?”
我点了点头,觉得俗谚所说的“做贼心虚”。此刻果真已得了证验。
霍桑又说道:“你不是觉得他被他打得可怜吗?其实我们这一次的计划,并不是单为着私怨的报复。他平素的行径,和蹂躏妇女的罪恶,种瓜得瓜,也应当受些相当的警戒。这一次的教训,也许还有造于他呢。”
我又点了点头,默念这车时本实在是一个采花浪蝶,即使我们没有这一次的计划,他的作为迟早也会有报酬的。如果他因着这一次的刺激,便改悔自新,那当真有道于他呢。
过了一回,我又问道:“那末,这个人你怎样调查出来的?我还没有明白哩。”
霍桑道:“这问题起初果然有些困难,后来我借着他的那块包项圈的白巾,做了一个引线,便迎刃而解。第一步,我本想借重那条赛珍珠的项圈,可是这赛珍珠饰品的发卖所,全上海共有二十一家之多,我磨了半天的刀青,终于没有结果。后来我幸亏从那块包项圈的白巾上面,得到了一条线路。你总瞧见那白巾是四面拆边的,我在这折边一角的夹层里面,发现了一个号码。
他随手取出铅笔,在日记簿上写了一个l.72号码。
他又接续道:“我瞧那白巾非但很新,而且浆烫得挺硬,显见是洗衣作里洗烫的成绩。这号码大概是洗衣作里写着做识别的。”
我不觉点头赞同道:“你好细心啊。不过上海的洗衣作也不知多少,比较出卖赛珍珠的店铺,要加上几倍,你又用什么方法,调查出来的?”霍桑道:“这线路果真比较难些,幸亏我还有另一条铺助的线路。”
我惊异道:“还有线路?”
霍桑点头道:“是啊,你不记得他使用调虎离山之计的当儿,曾叫我到大统路七零七号浙绍山庄去过吗?这大统路的地点很僻,那浙绍山庄的门牌号数,他如果不时常瞧见,怎么会记付这样清楚?”
“因此我料他一定就住在大统路上,或者至少也时常在那里经过,故而那山庄的门牌,他记得很年。仓卒间他想不起别的地点,便把他那这寄枢的山庄,故意戏弄我一下。因着这层,我就往大统路附近的几家洗衣作去仔细调查。我查问了九家,便告成功。那洗衣作唤做陆鸿记,那个l就是陆字拼音的编写,七十二号便是他们主顾的号数。
“我才知道这人叫做车时杰,住在大统路西面横路的民权路十一号里。接着我又费了些功夫,查明了这人的历史和现状,我又在他家门口当面瞧见他依次,才确信这个人完全没有错误。
“后来我特地派了两个人……一个就是金声,守在青云路温律师事务所外面,另一个是我向张宝宝借用的,名叫徐虎,守在车时杰的寓所门外,叫他们随时把车时杰的踪迹报告我,直到今天晚上,那金声打电话通知我,车时杰同了一个女子进卡洛顿去了。”
“我认为时机已到,便把我早先颈备的计划实施出来。你想我们这一次的遭遇,如此结束。可也满意了吗?”
我不禁拍着霍桑肩膀,笑道:“老友,我真十二分佩服你。不过这一次举动,那车时杰因着项圈的归还,当然会知道出于我们的报复。那末。他如果来找寻我们……”霍桑忽阻止我道:“你放心,我原是要他知道才这样干的,我们同样不负去律上的责任。你不用忧得,唉!这不是你的寓所了吗?你快下车罢,请代我向尊夫人问候一声。如果你怕那车时杰再来报复,你有什么准备对付的方法,那是另一问题。你明天到我离所里来,我让你尽量地发挥便了。”
(全文完)
正文 紫信笺
更新时间:2008-4-8 11:20:15 本章字数:57916
一、深夜的来客
“那时候是在半夜过后,十二点钟已经敲过了好一会。昨天上半天下了一阵疏疏的秋雨,午后两三点钟虽住了雨点,天色仍是阴沉沉的。到了晚饭后八点钟光景,忽又下起大雨来,足足注泻了三个多钟头。虽然不能把‘倾盆’的字样形容那雨势,但屋檐下的水溜中奔流不绝,屋后的两只大缸都已储满了水,便可见雨势的一斑。但到了十一点过后,呼呼的风声转了方向,雨脚便渐渐地收束。
“我因着要赶制模范教养院的两张图样,不能不漏夜工作。当我工作的时候,最怕人家的打扰和一切声响的股耳。我在今年春天所以离了我镇中叔父的老家,在这地方建造这一所小小的屋子,就为着要避嚣取静的缘故。但昨夜里嗤嗤的雨声和叮步的檐马,已扰得我心神不宁;后来风声代替了雨声,吹得全属子的玻璃窗都轧轧地乱响起来。屋子后面原有几棵老松,因着风力的压迫,发出一阵阵抵抗的吼声:另有一种鬼啸似的声响,也夹杂在松涛声中,越发刺激我的神经。我的屋子的面面,为着要掩蔽阳光,种了几行竹竿,这时竟也萧萧瑟瑟地发出断续的哀鸣。我实在厌烦极了,好几回想掷笔而起,可是因着交卷期限的迫促,不能不强制着继续工作。
“风的威权虽然不能直接伸展到我的屋子里来,但我的书室中却已弥漫了阴寒的秋意。我把这件哗叽的短格,扣紧了银子,吸着一支纸烟,借此解除些寒气。我正重新提起笔来,绘着那张教养院的底层平面图,忽而仿佛有门铃响动的声音,不禁使我停笔倾听:但仔细听时,却又非无铃声。我一边继续画图,一壁想:”这样的深夜,赛马场里的干事朱先生,不见得再会赶来闲谈罢?就是新村中的那两位先生,也不致于再来扰人要?‘“离我这住屋半里路光景,就是那新村的基地。上月里,那所筹备员的住屋落成以后,就有一个处那和一个姓资的筹备员亲自来规划。他们每到晚上,时常到我这里来商量工程和计划材料。那新村的图样,我本来也曾参加过一部分意见,所以他们来和我讨论,我原是义不容辞的。不过在我工作当儿,他们来从中打扰,委实有些讨厌。所以那时候我静听了一会,并无门铃声音,自己正自安慰;不料第二次的门铃又响了。
“这时候外面的风声恰巧稍稍作歇,铃声便分外清晰。
一这不禁抱怨地说:“唉,果真是门铃响。德兴,快下拨来开门。‘”老实说,我既然憎恶这两个人,实在不愿意掏了笔走出去开他们进来。可是那题在阁楼上的仆人德兴却还没有下楼。
我又提高了喉咙,喊道“德兴,德兴,快起来!外面有客呢!”
“那时我的绘图工作仍没有停顿,耳朵中却在留意听德兴慢慢地走下楼来,又听得他走到外面去投铁闩开门的声音。接着,突然有一种惊呼声音。
“哎哟!怎么倒了!”
那呼声似字是德兴喊出来的。我不由不展了一振。为什么呀?我正自疑惑,又听得德兴继续地呼叫。
“先生,快出来!快些!——快!——‘”我不能不惊诧了,丢了笔立起身来。我走出了书室,穿过客室,又开门走进那近前门的市道。我刚才跨出了客室的门,便觉得一阵冷风直扑我的脸上,不禁打了几个寒颤。
“前门已开了一扇。那一阵阵挟着雨丝的尖风,直向着门口里乱刺,德兴靠在门口发抖。南道中本来有一盏光力较弱的电灯。我借着灯光,走近些一瞧,我的浑身的毛发也不期然而然地坚了起来!
“门槛上横着一个人。上半身在门口里面,下半身仍拥在门外的阶石上。那人正覆面向下,一时瞧不出是谁,但瞧见他穿的是一件淡色的夹袍和一件深色的马褂,头上的一项黑色呢帽,却已落在门口里面的地板上面。
“我忙问德兴道:”他是谁?喝醉了?快扶他起来!
“德兴听了我的命令,不但没有遵从的表示,却反而向门里面退缩了几步。他的牙齿也在捉对打架。
“他断续地说:”我——我怕他不——不像醉啊!我——我怕得很!——先生,你——你自己——‘“我不再发话,走上两步,扶着那人的两服,要想提他起来,一边还向他招呼。
“朋友,起来!你是谁?”
“唉,汪先生,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我的两只手把他的身子提了一提,便告诉我这个人已不像是和我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了!那身体不但沉重,而且僵硬,足够使人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可是我自信我的神经还不算太弱。我既提他不起,便鼓足全力,使他的身体略略离地,乘势一翻,便把他翻了一个面。灯光照在一个灰白的脸上,我才认识他就是傅样勤。
“他的眼睛紧闭着,两片失血的嘴唇却张得很大,露出两行惨白可怕的牙齿。那种可怕的情形,我此刻实在不忍回想!他的左胸口上,还突出一种黑色的东西。我仔细一瞧,才知是一把刀柄。那刀锋分明已深深地陷入他的胸膛中!
读者们读了上面一节的表白,不是要觉得有些儿突兀吗?请原谅,现在让我把这事的来由申说几句。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日那天的早晨,我正在霍桑窝里闲谈。松沪警局的侦探长姚国英,忽赶来向霍桑求助。姚国英的年龄已过四十,在上海警界里的资格很老。他和霍桑的交谊,也有好几年历史。他的瘦长的身材,谦和的态度,和整齐的衣冠,都使他显得和一般警探们不同。他在职务上也很勇于任事。可惜他所受教育不够,学识差些,侦探们所必需的观察和推理的能力也比较缺乏,所以有时在探案上不免误入歧途。这是他的缺点。
这天早晨他带着一件惊奇的疑案,来访霍桑一同往江湾去察勘。
他说:“这是一件难得听见的奇怪案子!办起来一定很棘手。一个人胸膛中插了一把刀,半夜里去捺人家的门铃,开门后就躺倒不动。想想看!奇怪不奇怪?”
我的好奇本能立即激动起来。霍桑也并不例外。
他说:“真是太奇怪!详情怎么样?”
姚国英说:“江湾有一个建筑工程师许志公,就是我们微沪市政厅的工程师许志新的弟弟。许志公在昨天夜里遇到了一件奇事。半夜里有人去按铃叫门,等到开门出去,那来客就死在他的门口,胸口还插着一把刀。这死的人叫做傅祥鳞,就是我们局长的外甥。今天清早江湾的警区里,派了专差来报告这件案子。我觉得这招干的重量不轻,你老人家如果有兴,最好和我一块儿往江湾去走一趟。因为这案子既有我直属上司的关系,当然不能怠慢;而且案中人和被杀人都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物;死状又这样子离奇,势必要引起一般人的注意。我自问自己的力量委实不够——”
霍桑忽高兴地插嘴说:“国英兄,别说什么客套话。这案子的本身,已引起了我的兴味,就是你不叫我去,我也要跟你会开开眼界。更凑巧的,我们这位包朗先生今天也是星期休假,闲着没事、我想他一定也不会扫我们的兴。”
姚国英忙点头道:“正是巧板。包先生若肯同去,那更是求之不得。
我笑着应道:“你们既然都这样的客气,那我也不能不说一句愿意‘附鲢’了。
这天上午十点钟时,我们已到达江湾。我们先到江湾警局里去接洽一下。区长胡秋帆,本也是我们的旧识,那时候不在区里。但那区里的巡官陆樵竺,本是杭州普厅里的一个侦探,调到江湾来不久,我们还没有见过面。这人是一个大胖子,面颊上堆着两块紫红色的厚肉,穿一件宽博的黑缎马甲,黑绸夹袍,袖口上卷起了一半,露着里面雪白的衬衣;头上戴的瓜皮帽,位置也不大端正。他身上有两个特征——一个凸出的肚子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他说话时眼珠常转动不定,似乎故意要表示他的机敏。他还有一种演剧式的习惯,说话的时候,不时翘起他的右手的大拇指,并且忽上忽下地挥动作势。
这种种都足以表示他是一个道地吃过侦探饭的人物。
他也久闻霍桑的名字,见面时自然有一番敷衍。霍桑照例也应酬了几句。但当我们从警区往发案处的途中,他向姚国英陈说案情的时候,霍桑只用旁观的态度留心倾听,绝不参加什么意见。
陆樵竺说:“这案子第一个疑问,就是那傅祥鳞究竟是自杀?还是被杀?要是自杀,为什么要死在许志公的门口?并且他按门铃的举动,在他自己下刀以前呢?或是在下刀以后呢?这些疑问都没有相当的证明。若说被杀——”
姚国英忽阻止他道:“樵竺兄,你有这样的见解,足见你对于你的职务非常勤奋。
不过你有什么意见,不妨等一会发表,此刻似乎还嫌早些。
我觉得这陆樵竺委实太要表功,这几句没趣话,他是自己讨来吃的。
许志公的寓所是一宅两层楼的西式屋子,位置在汽车路的旁边,到江湾镇的镇口,只有两三分钟的路。屋子完全是青水砖砌成的,窗门都漆着白色,上面盖着本国瓦的屋顶,虽是新构,但颜色古雅,并无丝毫火气。屋的面积不大,约四五间光景,但式样玲珑,成一种斜梭形,很觉美观。屋子四月都是草地,前面的一片草地,种些花卉,约有半亩宽广。中间夹着一条碎石路,直接屋子前门的三级石阶。草地外有一行网眼形的篱笆围着。屋后还种着竹材。篱笆门外不到五十码地步,就是那煤屑销的汽车路了。
我们踏着缓慢的步子,通过篱笆门,从那草地中间的一条碎石小径上经过。霍桑的目光一路向上下左右瞧察。我们走到了屋前,就踏上石阶,一进屋子,首先看见的,就是那傅祥鳞的尸体,和一个守在旁边的警士。
那尸体仍横在门口里面的地板上。死者的年龄约在二十五六,下颇带尖形,颊肉惨白而瘦郝,灰暗的嘴唇却相当厚。他的专泽的头发虽已散乱,但修剪得非常齐整。他身上穿一件百色直贡腑的马褂,灿黄的钮子是九成金的。他的夹袍是一种青灰而带紫色闪光的外国钢,脚上穿一双保口的新式外圈缎鞋,外面套着橡皮会鞋,一双糙米色的丝袜是高价的舶来品。从他的装束上测度,很像是一个在消费和享用上有专长的所谓“少爷”。那把凶刀还插在他的胸口,刀柄上有一块黑布裹着,故而马补上并无血迹。
霍桑和姚国英俯着身子勘察了好一会,姚国英便向陆樵竺问话。
“这死尸的状态,你初见时就是这样的?”
陈樵竺摇头说:“不是,我在今晨一点多钟第一次来时,这尸体恰巧横在门口。我因着这样子阻碍出入,故而亲自动手把他拖进来的。
姚国英皱着眉头,冷冷地答道:“出进总有后门可以代用。你怎么擅自移动尸体?
从地位上说,姚国英是总局的探长,当然是陆樵应的上级官。但我默察陆樵竺的嘴里虽然认错,他的神气却并没有屈服的表示。
他答道:“现在我觉得委实有些地鲁莽。不过这死尸的原来状态,我已画成一个图形;还有尸身上发见的东西,我也都已记载明白。”
姚国英微微点了点头,就回过头来和许志公招呼。许志公早已从里面出来,赶过来和我们招呼。他的年纪大概还不到三十,身材瘦长,穿一身淡灰色阔柳条哗叽的西装,足上一双黄色尖形的皮鞋是簇崭新的。他的脸形带些长方,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两条浓黑的眉毛,界着一个高而直的鼻子,足当得挺秀的考语。不过这时候他的脸上灰白失血,眼眶上现些黑圈,显见他自从受了这惊变以后,一直还没有合眼睡过。
我们在一间精致雅洁的客室中坐定以后,姚国英就问他上夜里发案的值由。他就把经历的始末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我觉得他所说的一席话情景非常逼真,所以改变了我记述的惯例,先把它记在本篇的开端。这一种记叙层次上的变更,似乎是执笔人的特权,读者们大概也可以容许罢。
二、以往的事实
我们听了许志公所说的故事,室中静了一静。我靠着沙发,用冷观的眼光,观察这客室的景状。客室的容积约有十四尺见方,布置是西式的,家具都是廉价的洋松。壁上的字画中西具备,但中式的居多,也没有名家手笔。这里固然说不上富丽,但雅洁舒适可算兼而有之。我又转换对象,默察客室中各人的状态。霍桑把右手叉着他的下颌,肘骨抵住在椅子圈上,脸上毫无表情,两只眼睛,凝视在地板上面,似乎他正在把许志公的说话细细咀嚼。姚国英却把他手中的纸烟,凑着他座旁的一只痰盂,缓缓地用指弹去烟上的灰烬,也默默地不发一言。独有那本区巡官陆樵竺现出一种不安于座的样子。他的两只手忽而握着椅圈,忽而互相搓着,好几次要想发话,但先前跳国英给他的教训,似乎还没有完全失效,又不敢随便乱说。
许志公的确是一个英敏干练的少年,但瞧他叙述的一番经历,层次的清晰,措词的文雅,已足见他有相当的修养。他说完了这一番话,他的一双带暗影的眼睛向我们四个人的脸上瞧来瞧去,仿佛要寻求我们的同情。可是我们都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接口。他又把头低了下去,显然有些地失望,又像不知如何才好。
一会,姚国英才开口答话。“许先生,你昨夜的经历委实是很离奇恐怖的。但我知道你和死者是本来相识的。可不是?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许志公。他抬起头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答道:“正是,姚先生。我本来要把我和他的关系说出来了。我和傅样磷,不但相识,还是朋友;并且不止是寻常的朋友,有很深的关系。说得明白些,我们起先是同学,后来是朋友,末后又变做了情敌!
我的耳官一接受那“情敌”的名词,好奇心又紧张了几分。这里面不会有某种香艳曲折的罗曼史吗?霍桑的身子也坐直了。他的手不再叉着他的下颔,睁着眼睛瞧那少年,不过仍旧不发表什么。姚国英正要把纸烟送到嘴里去呼吸,这几句坦白的表示,立即拉住了那只送烟的手。
姚探长作惊奇声道:“喔!原来如此。那末你和死者的关系究竟怎么样,清你说得更详细些。
许志公定了定神,才说:“是的,我应当说得明白些。我和他从小是同镇的,在小学里的时候,他和我同班。接着我们同往上海,升入了中学,虽不同校,但彼此的往还仍旧是很密切的。在大学时,他在南京,我在上海,踪迹比较疏些。后来他往日本去习法政,我却不再求学,就在上海谋生。
“他回国以后,在家闲居。他常到上海去住上一月半月,我也不时回来,所以我也常和他会唔。在这时期,我们同爱着一个女子,便从朋友变成了情敌。但情场上的斗争,我到底失败了。他既赢得那女子的爱,现在已经正式订婚了。
那少年略略停顿,微微叹一口气。大家都不打岔,忍耐地等他继续。
志公又说:“现在我和他的感情是相当恶劣了,路上偶然相见,各不招呼。老实说一句。我是失败的人,围着他的幸胜,对于他当然没有好感。但假使他的器量宽大些,见面时不把那一副虚骄的嘴脸对我,我自然也不会始终不理睬他。但他是很编狭的,神气上实在太使人难堪。我自知也不肯低首下人,所以我们的友谊到底没有恢复。现在凭空里出了这一回事,我的处境真是十二分尴尬!一个情场角胜的奏凯人,忽而死在一个失败者的门前!诸位先生,猜想一想,我的地位怎样?我的感想又怎样?”最后的结束又是一声感叹。
霍桑忽点了点头,表示同情的样子。他第一次开口。
他说:“许先生,你眼前的地位,受着当然的嫌疑,确实是很困难的。但那个和死者订婚的女子是谁?”
许志公顿了一顿,才道:“伊也是本镇人。不过——不过——”他踌躇了一下,瞧着霍桑问道:“霍先生,伊的姓名,能不能不牵涉进去?”
霍桑答道:“我想在这种情势之下,伊的牵涉是难免的。但若有必要,我们在发表时也可以保守秘密。”
姚国英也附和说:“这女子无论有没有关系,我们总须查明。你应得说明白才是。”
许志公点点头。“伊叫汪玉芙,是我的较远的表妹。伊的哥哥汪镇武,是和祥徽在日本一起留学的。镇武学的是陆军,此刻在北伐军里任某种军职。伊的父亲生前本是本镇上一个有名的绅士,但现在家况方面似乎已有些儿中落。”
霍桑说:“你和汪玉芙既属表亲,当然是从小相识的。那末你和伊的交谊大概已很长久。”
许志公答道:“不错,我们当真是从小往还的;就是祥鳞也早就认识伊的。不过伊在师范里毕业以后,到南翔镇去教过两三年书,彼此曾隔离过好久。所以我们交情的一密切时期,还只有在这最近的一年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