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他的颤动的手指,忙着从日记中取出那张继印图来,又把皮鞋在纸上印了一印。
其余的人眼光都毫不霎动地瞧着他。
他又呼道:“当真!完全相同!霍先生,这双鞋子你从哪里拿来的?”
霍桑仍淡淡地作简语答道:“许志公家里。”他顿了一顿,又补充说:“他的屋子本已给他镇上的叔叔下了锁。我破了窗门进去,方始搜寻出来。”
胡秋帆惊问道:“凶手是许志公吗?还是一霍桑接确道。”正是他。——不过现在你们且耐一下子,我还没有功夫解释。“你们如果要听一篇动人的故事,还是少停等许志公自己来说。现在快派几个弟兄到他的屋子左右和火车站上去守候着。我料他不久就要回镇哩。
霍桑的揭露给予一般人——连我也在内——重大的刺激,显然都出乎意外。可是事情本身的转变,又循环又出乎霍桑的意料之外。那派出去守候的警上,还没有出门,许志公的老仆徐德兴,忽汗流喘息地奔了进来,且哭且诉他向我们报告。
“哎哟!先生,我主人也被人谋杀哩!
这一种惊耗给予我们的惊奇,我简直找不出形容的词句。霍桑更觉吃惊。他辛辛苦苦发掘出来的真相——也许还只一种推想——因着徐德兴的一句说话又几乎根本破坏了!
他急忙问道:“被谁谋死的?
徐德兴带着哭声答道:“我不知道。
“那末,他死在哪里呀?
“他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刀,还没有死。此刻他在上海公济医院里。他只剩一口气了,特地叫我来通知你们。他还有话向你们说哩。
霍桑在手表上瞧了一瞧,说道:“一点零五分。一点十五分不是有一班火车经过吗?
包朗,快!把我们的皮包取出来!国英兄,你也赶快些!
我自然不会犹豫,立即奔到后面的卧室里去,急忙把皮包收拾好了。等到回出来时,已是一点十分。霍桑和姚国英已在警所门前等候,一见我提了皮包走出,便和胡秋帆陆樵竺挥一挥手,拔步向车站赶去。
我们到车站时,已经一点十七分钟,恰巧火车脱班,还没有到站。到了一点二十一分钟,我们方才上车。从江湾到上海,原只有几分钟的耽搁。不过这几分钟的时间,那像捱过好几年,我实在再按耐不住。
我低声问道:“霍桑,你想他是被什么人刺杀的?
霍桑低沉了头,脸部的肌肉显得紧板板地,除了他的内心的紧张,别的丝毫没有表示。他并不回答,但摇了摇头。
我又问:“你想这一著会不会影响你方才发表的推想?
霍桑略略抬了头,答道:“我自信我的话不是推想,是事实,我想不见得会受影响。
不过这一著真是我所意料不到的。现在你不必多问。我但希望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还没有气绝。那时你的疑团总可以有个解释。“
我们雇了汽车赶到公济医院的门口,已是一点五十五分,一进门口,遇见一个穿白衣的值日医生。
霍桑问道:“对不起,有一个刀伤的病人,叫许志公,在哪里?”
那医生点点头,应道:“唔,在三层楼上。但刚才我听说他已经死了。”
我和姚国英的脚步都突然停止了。我觉得我的心房跳动也似得到了“立定”的口令,霎时间仿佛停了活动。那医生说完了话,毫无表情地掉头便去。霍桑呆住了无从再问,但他仍不失望。他咬着嘴唇,目灼灼地向医生的背形瞧了一瞧。
他向着我们说:“不。他的说话不像是负责的。快!我们赶快上去,也许还有希望!”
他首先向那宽大的楼梯奔去。我和姚国英一见他这个模样,已死的希望重新又复活转来,也紧倦地跟随着霍桑。那楼梯的级度虽高,我们却一步三级,仍觉得轻松异常。
走到第三层楼梯脚时,忽见有两个穿白衣服的男侍役,抬着一只太平床。从三层楼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病人,全身用白单被盖着,但露着两只男子的脚,瞧不出是谁。
姚国英又吃了一惊,顿时住了脚步,向那抬床的待役发问……
“死了?”
那侍者点点头。
“病死的?”
“不是,中刀死的。”
霍桑本已跨上了第三层的楼梯,一听得这一问一答,也住了脚步。
他回头问道:“可是今天进院的?”
那抬床的侍者已下了第二层楼梯,又摇摇头道:“不是。他已进来了三天哩。”
我又呼出了一口气。霍桑不再多言,继续奋力地奔上楼梯。我们到了第三层楼,找到了位主任护土,霍桑便向伊说明来意。
那护士说:“他刚才已昏晕了两次,此刻重新醒过来了。我怕他谈不到几句话哩。
三分钟后,我们已走进了一间头等病室。室中除了一个负责的护士以外,还有一个面容惨沮穿西装的瘦长男子坐在榻边。榻上躺着一个人,露着头面,果真就是许志公。
我们走进门时,许志公恰巧张开眼睛来。霍桑的喘息未定,早已赶到床边,凑着许志公的耳朵,低声问话。
“谁刺你的呀?
许志公的神志似乎还清。他见了霍桑,唇角微微一嘻,好像很安慰的样子。
他发出一种微弱无力的声音,答道:“很好,我现在把凶手交给你们了。他叫罗三福,是飞行汽车公司里的车夫。你决不可放他漏网啊!
姚国英站在旁边,急忙取出铅笔,记在日记册上。
霍桑答应道:“那可。我们决不让他逃走。但你和傅祥鳞的事可能说几句给我们听听?
许志公叹了一口气,眼睛忽闭拢了。我们都忍制着呼吸,静静地等待。姚国英和那个瘦长子轻轻招呼了一下。他是志公的哥哥许志新。一会儿,志公又张开眼来。
他喘息地说:“霍先生,这件事我现在后悔来不及了!我干得真不值得!但这个畜生实在是不能宽恕的。他是一个没人格的动物。他仗着有钱,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子!
他的罪,一死委实不够!
他歇一歇,叹一口气。没有人说话。志公又微弱地说下去。
“最可恨的,玉芙竟被虚荣迷恋着,也会自己投进他的罗网里去!我和伊是表亲,从小就相爱。前年我向伊求婚,伊已经允许我了,但因着我家老宅屋太旧了,又是大家庭,有些不满。我就特地造了那宅的屋子,预备成婚后组织一个新式的小家庭。后来伊忽受了祥鳞的金钱力的诱惑。变卦了。我虽然一再忠告,伊不但不听;反而恨我骂我。
故而这一次我发一个狠,打算索性把伊牵连进去。现在我也后悔了。……
唉!伊所以如此,实在是缺乏常识和阅历,伊受的教育也是虚伪的!唉,很可怜!
请你们不要误会。这件事伊绝对没有关系。那一张紫色信笺,本是伊从前写给我的,我却想借此害伊,发泄我失恋的债接。唉!我这计划委实可鄙!我当真不能够自恕哩!
许志公又叹息了一声,语声也停住了。他的眼眶中隐隐含着泪珠。我们大家都屏息静听,霍桑也不敢岔断他。
许志公休息了一下,继续说:“当我们在热恋的时期,每逢秋夜人静,我常和伊在迎月桥畔挽着手儿玩月。我们俩坐在那雕镂精致的石栏上面,呼吸着甜蜜的空气,那种唱唱情话的印象,至今还深镌在我的心版。唉!这不能磨灭我的印象,大概要跟着我到别一世界里去了!……那张短笺就是伊在那时候给我的。我觉得那信笺的措词含混,又没有署名,日期却是十二,只相差十天,所以我在那十字的左边,加了一点,改做了二十二,就利用着它做一种陷害伊的工具。现在我后悔莫及,请你们不要再难为伊罢!
霍桑乘这首度停顿的当儿,回过头来向我瞧了一瞧,眼光有些异样。我一时还不知是什么暗示,也不便问他,室中保持了片刻的静默。只有那许志新在暗暗地叹息。
霍桑轻轻地向志公说:“你放心果。关于伊的问题,我们都已查明白,但你处治傅样域的举动怎么样?可也能够说几句?”
许志公的眼睛仍旧闭着,眼角中的一颗颗的泪珠滚落在枕头上去。他的脸色惨白得可怕。那榻旁坐着的志新也暗暗地在揉着眼睛。
停了一会,许志公才挣扎地继续。“这里面的情形,我想你已早明白。我因着他的作为,忍耐不住,便定意杀死他。但我和他的恶感,全镇的人几乎个个知道。我杀死了他,若要卸罪,就不能不想一种方法。我现在很觉惭愧!杀了人没有勇气认罪,却想利用汪镇武的举动,嫁罪给他!那天下午,我遇见江湾小学的校长蔡春防,听他说汪镇武告诉他到傅家里去的情形;又知道汪镇武即日就要回前线去。我觉得机会到了,便马上悄悄地到上海去买了一把军用的小刀,”又雇了一辆汽车,约定当夜十一点钟在铁路的附近等我。因为我曾听得赛马场里的干事朱元生说过,每星期六和星期日,祥鳞总要往聚乐园去赌钱,往往到半夜方才回家。我就利用着这一点,实施我的计划。
“那夜里我在十点三刻出门。十一点半相近,祥磷一个人经过我停着的汽车。我本已伏在汽车里面,等他走。近,出其不意,跳出来刺了他一刀;同时按着他的嘴,挟进汽车里去。就在那时,我把那张以前玉芙写给我的紫色信笺,藏在他里面物华葛的夹袄袋中。他死得很快,竟出我的意外。等到汽车停在我的门口,我把他抱下来时,他的气早已绝了。我所以出此计划,原想杀了人放在自己的门口,世界上断没有这种愚人,人家一定不会疑心我。但我还不放心,又故意连按两次门铃,利用我的德兴做一个证人。
所以这件事德兴实在完全不知。不过这样的惨史,他知道了不知要怎样伤心呢!
许志公的眼睛又闭上了,嘴里微微地喘着,眼角里的眼泪仍继续不绝地滚出来。霍桑也愁眉郁结地很觉凄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姚国英向霍桑耳语,还要问志公按门铃以后的情形。霍桑向他摇了摇头。
他低声说:“不必问了。他已经说过他所以连按两次门铃,就要惊醒德兴的睡梦,叫他起来作证。后来他要使人相信是外来的凶手,故意退到篱外的泥地,又从草地儿进后门里去。他匆匆脱了雨衣,换好皮鞋,又将湿皮鞋藏好,一面高声叫德兴下楼开门。
所以实际上他只喊德兴一次。我们知道德兴有些恋床不肯起来,他下楼时很迟缓,又是一直到前门去的,所以志公一面叫喊,一面换鞋,也不怕给德兴看破。至于以后的情形,我们也完全明白。“
姚国英道:“那末,他现在又怎么会遭那个汽车夫的谋害?”
这问句霍桑似也同意。但他还没有发问,忽而有一种微弱而颤动的悲呼声音,直刺我们的耳鼓,我的脊骨上像“至于姚国英的上海女子的假定虽也有意思,不过借力于助手,和无故移尸两点太脆弱,已经被陆樵室辩驳明白,我不必再说。那个杨伯平,我和他谈过以后,觉得他大方端道,绝无关系。只有陆樵竺假定的‘一箭双雕’的推想,可算最有力量。不过我细细地忖度了一番,也不能说没有降窦。他假定汪玉芙有第三个情人,故而和玉芙串同了干的凶案。但试想玉芙假使当真另外爱了一个人,伊也尽可以和傅祥微解除婚约。在这现行的潮流中,这原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出此可怕危险的举动?若说那男子只是片面的单恋,那末玉芙也决不会通问了写情。这岂不也是矛盾的?当然这还是把信笺认做重要物证时说的。还有他说的第三个情人,也太觉空洞无据。但那谁想的本身,对于我倒有启发之功,因为许志公的举动,的确也是‘一箭双雕’啊。可惜当时我因着那信笺的阻碍,一时还不能够转变过来,构成我自己的推想。
我问道:“那末,你的转变的推想什么时候才成立的?”
霍桑说:“我在床上经过了精密的考量,觉得第一步必须解决那馆筹的疑问。因为信确是玉芙写的,伊为什么否认?要是伊承认了,一定可以澄示案中的内幕。而且伊又指示过志公是凶手,虽是有激而发,但说不定也有什么依”据。可惜我们夜间去春玉芙,被陆樵竺所阻,没有成功,否则,我破获得早些,许志公也许不致于遭那汽车夫罗三福的毒手。后来无意中来了一个俞阿土,因着他的证实,大部分的疑点都有了着落,真像明理滞空,忽而来了一阵狂风,把明霸扫卷得干净,便涌出光明的红日。例如祥鳞接到的信是借钱,不是约会:样做那天七点光景离家后,一直在聚乐园里赌钱,并没有出去赴什么约会。这可见那张紫信笺并不是本要物证,却是主要障碍。于是我又唤起了最初的疑因,急于要扫除障碍。我就赶到汪玉芙家去。“
我问道:“这一次伊说实话了吗?”
霍桑点头说:“这一次我用了刚柔兼施的策略,玉芙也不敢再隐瞒。伊当时虽认得那信笺是伊的笔迹,但一时不次,那也使人不能外起疑心。这样看来,我似乎应得立即怀疑许志公的苦肉计了。
“但是同时有几种反证,不能不把我这疑心暂且压住。那老仆德兴分明是一个很诚实的人。他说十点半钟他还见主人在书室中工作,阶石上和泥地上既有进出的足印,篱笆外又有汽车停留的痕迹,志公的供词又很周到,后来又搜出了那一张紫色信笺,更将我的疑影完全抹煞,使我不能贸然断定。唉,包朗,那信笺真是最困我的脑筋。因为信笺上约会的时刻是九点钟。那时候我只能假定祥鳞是被那信笺引了出去,才遭害的。但许志公却是吃过夜饭后没有出去,到十点半钟还在屋中。因此我的眼光不能不移向别方面去。
“我自认在这件案中有一个大大的失着,就是那信笺上的日期,十二改做二十二。
那二十字上加上去的一笔短竖,我竟没有瞧出来,反因着日期的吻合,信做是案中的重要证物。包朗一,我这一个错误真不小啊!
我慰解地说:“那也不能怪你。紫色的墨水,不像蓝墨水一般,因时间的长短,颜色会有深浅。并且那字迹特别细小,不说明自然谁也瞧不出来。”
霍桑继续解释道:“是的。不过总是我的疏忽。后来我们去见玉芙,玉芙虽不承认,但伊的神色却明明告诉我那信是伊写的。后来陆樵竺搜得的玉芙写的不完全的复信,上面有‘今,你,九,’几个字,更证实那短笺确是玉芙的手笔,这一着又把我牢牢地困住在迷途,险些儿回不转来。不过姚国英一班人的几条推想,都有破绽,在我看来,都不能充分成立。胡秋帆怀疑汪镇武,事实上确很凑巧,不能不有嫌疑,但一经考虑,就觉得去清理很远。-。汪镇武和志公并无宿怨,何必害他?我们从各方面的情报,知道汪镇武是一个英俊豪爽的军人。他即使杀了人,也决不肯出此卑鄙的嫁祸举动。况且他出门已久,许志公的新屋落成了还没有好久,他又从来没有到过。若说他在黑夜之中,能够指着尸体,寻到一个陌生所在,还能很熟悉似地按动门铃,实在太不近清理。而且连按两次门铃,大反常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送上一股寒流。
“哥哥,再会罢!我现在没有别的挂牵,只有我的妈!——份白白地扶养我成人,我却没有——唉!——哥哥!——”
那悲呼声逐渐地低沉下去,接替的是许志新的隐隐的哭声。那时候的景状我委实不忍再记叙下去。
这案子如此结束,使我感受一种很深的刺激。女子可以鼓励青年男子的上进,使他建立起光明灿烂的前程,可是同时伊也有毁灭的力量。这两个青年男子明明是给一个拜金女性梁灭了。但他们俩本身的迷们,把恋爱看做生存唯一的条件,那也是可悲的。隔了两天,姚国英已把那汽车夫罗三福捉住,才知道许志公的被害,就因罗三福索贿不遂而起。他率通着干了这一件凶案,曾受过许志公一百五十元的酬报;后来他听说许志公已经保释出外,因而再向许志公需索巨款。志公怕他借此挟索,后患无穷,曾用说话恐吓他,想借此断绝罗三福的贪念。罗三福本也不是好人,一言冲突,便投出刀来向志公刺了一刀,刺伤了许志公的腹部,他自己便悄悄地逃走。可是他到底没有逃出法网。许志公虽死,也可以瞑目了。
至于霍桑侦查的经过,还有许多疑团,我自然要请他解释。他的解释却很简单。
他曾告诉我说:“这件案子着手时可称头绪纷繁。不过在初着手时,有几点就引起我的注意。移尸嫁祸,原也是平常的事。但凶手移尸以后,为什么要按铃唤醒里面的人?
并且连接两次,岂不更是费解?论情,若使有人要陷害志公,移尸以后,最近情理的,那人应得立即使警士们知道,让管上来证实;否则,至少也应当使别的人知道,屋中人方始逃不脱罪。那人怎么非不使他人知道,却反去惊动里面他所企图陷害的人,而使这被害人有自动报告的机会,或是辗转移尸,或是索性灭尸?并且那太移尸以后,按一次门铃已是很危险了,怎么竟敢连接两次?这岂不是那人明明知道屋中的老仆已睡,决没有人急急地出来追赶,他绝无被发觉的危险,故而才如此从容不迫吗?还有一层,许志公自己说喊德兴两次,德兴却说只听见一知道里面的曲折,怕自己牵连到这可怕的凶案里去,故而不肯承认。伊听说笔迹是志公指认的,就反激地说他是凶手。后来伊记得这纸是伊从前写给许志公的,现在会在傅祥鳞身上发现,更相信志公真是凶手。可惜伊起先已经否认了,没有勇气再出首承认。等到我说明了利害,伊才和盘托出。这一个难关既已打破,别的就迎刃而解。我料想许志公换去的皮鞋也许还没有灭迹,就赶去搜寻,当真在书箱底里被我搜了出来。这案子也就到了终点。不过那最后的一个波澜,不但出我意外,还撩动了我无限的悲感。这样一个有为的少年竟如此结局,委实太可惜哩!
正文 白衣怪
更新时间:2008-4-8 11:21:14 本章字数:109887
一、古怪的来客
人们都说侦探生活是一冒险生活。是的,这句话我自然承认,不过,据我的经验所得,我的意识中的冒险的定义,也许和一般人的有些差别。我觉得在侦探生活的冒险之中,往往使人的神经上感受到一种欣羡紧张的特殊刺激。这是一种神经上微妙的感觉,原不容易用文字的方式表示的。举些具体的例子吧。譬如:黑夜中从事侦查,或捕凶时和暴徒格斗;或是有什么狡黠的宵小和我们角智斗胜,用计谋来对抗计谋,处处都觉得凛凛危惧,而神经上同时可以感受到一种兴奋的刺激。这样的刺激,至少在我个人的主观是很有兴味而足以餍足我的需求的。
我和我的二十多年的老友霍桑从事探案以来,所经的疑危案子,何止二三百起,其中危险的境界,和疑难的局势,不知经历了多少。例如在那黑地牢事件中,我曾遭到枪击,灰衣人案中,我又受过暴徒的猛袭,几乎丧失我的生命,而所获得的报酬,也即在这一种微妙的刺激。如果我的冒险的见解也和寻常人一般,那么我早应知难而退,即使我为着服务社会的责任心所驱使,也尽可另寻途径,又何必有时竟放弃了固有的职业——著作生活——而跟着霍桑去干那非职业的冒险勾当呢?
这一件案子在我的日记之中,也可算是一件有数的疑案。那案子迷离曲折,当时我身处其境——事实上我也曾充任主角的一分子——仿佛陷进了五里雾中,几乎连霍桑也无从着手。并且这里面因着性质的幽秘诡奇,还有一种恐怖的印象,至今还深镌在我的脑中。不过在这案子的开端,却又似带些儿滑稽意味。从这滑稽的僵局上观测,谁也料不到那结局会如此严重。
那是七月三日——夏令气候最炎热的一天。寒暑表上升到九十六度。清早时红灼的日光,已显露出酷热的威吓,连凤姊姊也躲得影踪全无。干燥的空气,使人感觉得呼吸的短促,几乎有窒息之势。我每逢夏天,总在清晨时工作,中午以后便辍笔休息。可是这一天清晨时既已如此炎热,我的规定的工作,也不能不暂时破例。我趁这空儿,别了我妻子佩芹,到爱文路去访问霍桑。想不到这一次寻常的造访,无意中又使我参预了这一件惊人的疑案,同时使我的日记中增添了一种有趣的资料。
我到霍桑寓里的时候,还只七点一刻。霍桑已从规定的清晨散步回来——这种散步工作,他在二十多年以来,无论寒暑风雨,从来不曾间断过。我踏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坐在靠窗的那张铺着蔑席的藤椅上。他上身穿一件细夏布翻领的短袖衬衫,下身穿一条山东土产的府绸西装裤,足上已换上了一双细草织成的拖鞋。那藤椅的边上,堆了好几本书,堆叠得不十分整齐,藤椅旁的地板上,另有一把蒲扇——关于这蒲扇,他曾发表过一番借此活动肢体的哲学见解的——和一只玻璃杯子,杯子里还有些剩余的牛乳滴,分明他的简单的早餐也已完毕了。
他一瞧见我,突的立起身来。他的精神饱满的脸上,显出一种热诚的笑容。他开口和我招呼。
“包朗,你两星期不来,竟累我闲了两星期。你好忍心!
我一边把草帽放下,又卸了我的一件白纱布的上褂,一边也笑着答话。
“笑话,我难道是制造罪案的人?你空闲没事,怎能抱怨及我?
“不,我有一种直觉——不,一种迷信。自从你婚后和我迁居至今,每逢你到我这里来,往往会有奇怪的案子跟着发生。——你虽然不是制造罪案的人,却可算是一个供给罪案的引子——媒介人。
“那么,今天我总要让你失望一次了。不但我没有带什么案子给你,并且像这样的热天,我可以保证,也不会有人登门请教。
霍桑忽皱着眉头,摸摸他的下颏,重新回到藤椅上去,佝偻着把地板上的一柄蒲扇拿在手中。
他咕着说:“这句话再扫兴没有!你岂不知道我是耐不住空闲的?
“喜动不喜静,虽然是你的素性,但在这样的天气,你的脑子能得暂时休息一下,也未始不是一种调剂啊。
我说完了话,也在那只他斜对面的圈手椅上坐下。我瞧瞧这办公室中景状,已略略有些变动。那只靠壁的书桌,已移动了地位,放成折角形。那窗口里进来的阳光,便从斜侧里射到书桌上面。桌子面上除了墨缸、笔杆,和始终不空的烟罐烟盆以外,似乎又增加了几个墨渍和纸烟的烧痕。书桌上的书籍文件,和零碎而没有粘贴的报纸剪条,仍旧堆叠了满桌。还有几只化验用的玻璃量杯,却和一个插着一丛娇艳欲滴的紫薇花的古钢瓶,乱放在一起,显得十二分不调和。这量杯分明是他用过以后随便留在桌上,不曾放归原处。
霍桑在探案的时候,他的精密而合理的头脑,衡情察理,处处都能有条不紊,并且他的责任心最富,从不曾有过疏忽失误的行动。但他的书桌上那种杂乱的状况,在不知他底细的人看见了,也许会疑心他是一个没有秩序没有条理的懒汉。当我和他同寓的时候,他就有这种倾向。我不知劝过他几次。他也承认这习惯的不良,有时也会发动一个狠劲,把书桌整理得清清楚楚,可是不多几天,桌面上又恢复了那种杂乱堆叠的原状。所以我曾向他说过:“你这小小的懒病,终于无药可医了啊!
“哈!包朗,这里有一节新闻,真值得注意!
我立即收摄了目光,回转去瞧他。我从他的惊呼声上辨昧,以为他在空闲无聊之余,也许在报纸上发现了什么惊奇的案子,足以破除他的烦闷。可是我的眼光一瞧到他的脸上,却又怀疑我所料的未必竟是事实。他的右手挥着蒲扇,左手中执着一张报纸,唇角上带着一种有些轻鄙意味的微笑,但绝对没有紧张之色。
我问道:“什么?可是有什么凶案?
“是啊!一件严重的凶案!”他顺手把报纸授给我瞧,又将蒲扇的柄,在那靠边的一节新闻上指了一指。
我仍旧满腹疑团。他的语声尽管严重,但他脸上仍显着矛盾的表示。我依着他所指的那节新闻瞧去,当真使我失望。新闻纸上载着东大旅馆中,有一个舞女,被伊的一个熟识的舞客开枪打死。那凶手姓诸,是个大学毕业生,当场被人捕住,已送交警署。据他自供,行凶的动机,就因为争风。
我带着疑惑的声音问道:“究竟哪一节?可是枪杀舞女的一回事?
“是!”
“奇了!这样的新闻报纸上天天找得到,真是司空见惯。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什么?这样的案子,你以为不值得注意?”他说了这句,忽而放下了蒲扇,从藤椅上立起来,走到书桌前面,从烟罐中抽出一支纸烟烧着。
我越发诧异。莫非他当真闲耐不住了,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案子,他也打算去尝试一下?或是他的神经上已发生了什么变征,他的话竟是“言不由衷”?
霍桑深深地吐了一口烟,旋转头来向我说话。
“包朗,你的神经委实太麻木了——你想,一个知识阶级而又处于领袖地位的大学生,居然会得跳舞,居然会得跟舞女恋爱,居然会得和人争风,又居然会得开枪打死他的恋人!在我们这个时代,竟有这种种现象,你说不值得注意?
我才明白他刚才的警报,原是因着他的牢骚而发作的,我却误会到别方面去。
我因答道:“你原来说到教育方面去了。这确是一种最坏的现象。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在艰难困苦没发可危的时期,而教育界中除了最少数外,大部分都在那享乐、浪漫,和颓废等等的恶势力笼罩之下。莫怪人家公然说我们的教育已经破产了。
霍桑又冷冷地反问我道:“如此,你想这个问题不是有严重注意的价值吗?报纸上几乎天天戴着这种新闻,有些人也许还要加些‘风流香艳’的考语呢!”他嘴里喷出了一口散乱的烟雾。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应道:“这种现象若不是根本改造,尽足以亡国灭种有余——一”
我说到这里,忽觉霍桑的身子突的站直,他的头迅速地旋转去,目光瞧着空门。我也不由的不住口,跟着他的目光瞧去。
室门开了,霍桑的旧仆施桂已走进来,手中执着一张名片,正要通报有客,但那来客已紧跟在施桂的背后,不等霍桑的邀请,早已冒失地跨进了门口。
那来客的模样,很有引人注目的特点、他的年龄似乎在四五十之间,一句却不容易断定,身材五英尺左右,比霍桑低一个头光景。他面部上有三种特异之点:一副凸片的金丝眼镜,显见他的近视程度很深,罩住了一双狭缝的小眼,镜框上面,有两条黑色稀疏的眉毛。第二种异点,就是他的高耸的鼻子,尖端上似略略有些钩形。第三,他的厚赤的嘴唇,骤然间瞧见,也不能不引人注意。他苍白色的瘦脸上的皱纹,无疑地是被一层雪花膏掩护着,虽然怎样显豁,可是仍掩不过我的眼光。他的额发也已到了开始秃落的时期,不过他利用了润发油的膏抹,还足以薄薄地遮盖着他的头皮。他身上穿一件白印度绸长衫,烫得笔挺,背部却已带些变形。足上一双纱鞋,也是时式的浅圆口。他进门的时候,那顶重价的巴拿马草帽,本已拿在手中,这时向我们二人微微点了点头,又把手中一块白巾在额角上抹了几抹——不,那动作恰像妇女们扑粉似地按了几按。接着他重新把帽子戴上了。
“哪一位是霍先生?”
霍桑将施桂交给他的名片瞧了一瞧,也照样微微点一点头,随手把烟尾丢进了烟灰盆。
“兄弟就是。裘先生,请坐。”
我早也站了起来,走到霍桑旁边,霍桑便顺手把那名片给我。那名片上印着“裘日升”三字,左下角上,还有一行“直隶河间”的籍贯。我把那名片翻转来时,另有两行小字“现寓上海乔家浜九号;南市电话三O三二O”。我暗忖现在直隶的省名,早已改为河北,他却还是用着这废名片子,未免近于顽固。
霍桑给我介绍道:“这位是包朗先生,他是个小说作家,也是我的多年老伴。”
那裘日升回过脸来,向我点一点头,我也照样答了一个礼。
我们坐定以后,我见那来客的状态,有些儿瑟缩不安,好似他心中抱着什么重大的疑难问题。他坐的那只沙发,面积原不算小,但他很节俭似地只坐在椅子的一边,所占的不到三分之一。他的双眉紧皱,脸上也带着一种恐怖而忧疑的神气。当施桂送冰水给他的时候,他一接到手,连忙立起身来,把杯子回放在施桂的茶盘中。
他摇着手道:“我不喝冷水。”
霍桑斜着眼光,很有意地向他瞧了一瞧,答道:“那么,请吸一支烟。”
施桂还来不及取书桌上的烟罐,来客又第二次摇手拒绝。
“对不起,我也不会吸烟。”
我总觉得这来客有些古怪,一时又揣摩不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时施桂既已退出,室中忽静寂起来。霍桑把烟尾丢了,身子凑向前些,正要问他的来意。他忽抢先发问。
“霍先生,你的公费怎样计算?”
我觉得这一句话不免要使霍桑失望。他自从探案以来,难得和人家计较酬报,现在案情还没有谈,却先谈这问题,一定要使他感到扫兴。这料想果真中的。霍桑的唇角上忽露出一种轻视的微笑,旋转头来向我说话。“包朗,你怎不早给我像书画家一般地定一个润例?我以为你应当把钟点计算,每小时五百元至五千元。你想这数目不算得怎么贵吧?”
那裘日升似乎微微一震。他的两片粗厚的嘴唇,也张得很大,如果用一个胡桃技进去,包管可以“通行无阻”。我觉得事情有些弄僵了,我不能不从中转圆。
我因说道:“裘先生,霍先生并没有规定的公费,而且也从不计较的。他给人家侦查案子,完全是为着工作的兴味,和给这不平的社会尽些保障公道的责任,所以大部分的案子都是完全义务,甚至自掏腰包——那裘日升忽改变了先前的面容,接嘴道:”唉,若能免费,那真是感激不尽!
霍桑也冷冷地插口道:“不过我不是一律免费的,譬如你的姨太太跟人跑了,如果叫我侦查,我若肯答应的话,那当然不能不讲一讲代价。”“不,不,我并没有姨太太,连大太太都没有;更没跟人逃走的事。我眼前的事情却是一件——裘日升的话忽而顿住了。因为这时候霍桑又拿起蒲扇来挥着,他的眼光正瞧着窗口上挂着的白纱帘,显着一种不理不睬的态度,莫怪裘日升的疑迟停顿。我明知霍桑看见了这来客忘却年龄的”半老徐爷“式的打扮,显然已有厌憎的表示,那人劈头的一句问句,更加增添了他的不快,因此,他才有这种冷淡的态度。不过他正苦闲得不耐,这个古怪的来客,说不定怀着什么古怪的事情,要是就此决裂,也未免可惜。我说道:”裘先生,我们不必谈什么废话,你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
裘日升便旋过脸来,向我答道:“唉,这件事说起了还使我寒凛凛的——这几天我害怕极了。前天和昨夜里我简直不曾睡着。我没法可想,才来请教霍先生的。”
这几句话稍微发生了些力量。霍桑冷淡的态度也改变了些。他旋转头来,虽还不即开口,他的眼光中,却已显露出一种注意的询问神气。
我乘机道:“那么,你的事件什么性质?”
“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有什么人,或是鬼,或是妖怪,暗中要谋害我。那真是害怕煞人哪!若使有人一枪把我打死,倒也罢了。可是这件事诡奇幽秘,使我再也忍受不住。前天昨天我已害了两天热病。如果再来一下,我说不定会发痴!
我见裘日升的脸上顿时从雪花膏的掩护层里透出了白色,额角上也分泌出一粒粒的冷汗。他的坐的姿态越发局促不安了,几乎要从椅边上泻下来,仿佛我和霍桑两个人都变做了吃人的妖怪魔鬼,他直逼至此,才现出这种恐怖状态。这模样也引起了霍桑的同情。他坐直了些身子,缓缓摇着蒲扇,发出一种比较和婉的声音,请裘日升说明他的经过。
二、半个足印
裘日升顿了一顿,又摸出他的那块白巾,在额角和面颊上抹了几抹——这时候的确是“抹”,已不像先前那么小心翼翼了。因此他脸上的雪花膏的掩护层,便被破坏,露出了那枯黄而干皱的本色,真像都市中一个晨起时未化装前的中年妇人的脸,瞧上去有些儿凛凛然。
一会儿,他先问道:“我觉得这件事的由来已经好久。霍先生,我可能从头说起?”
霍桑道:“好,你如果认为有关系的,越详细越好。
裘日升点点头,便开始说道:“去年的冬天,我家里便发生异象。我每逢半夜醒来,常听得吁吁的声音,很像是鬼叫,有时楼板上还仿佛有轻微的脚声。但等到我大声呼叫,仆役们上楼来四面瞧视,却又绝对找不出什么异状。当时我还以为我们现在住的旧式屋子,因着门窗间的隙缝不密,受了风吹,也许会发生这种可怕的怪声。可是后来我经过了一度改造门窗,一切隙缝完全塞没,但我的梦魂仍旧不能安宁。我这才觉得害怕起来。我的内兄便提议这旧屋子不很吉利,特地到三茅观去,请了那海玄法师来净一净宅。
霍桑忽停了蒲扇,冷冷地接嘴道:“这确是正当的办法!海玄法师当然可以把鬼捉住!是吗?”他的语声中充满着刺耳的讥讽意味。他的科学化的头脑,自然绝对容不下这种无意识的迷信。不料裘日升的答语,更使霍桑感到扫兴。
他道:“果然有些效验。我家里安静了两个多月的光景,一些没有异状。
霍桑的脸又沉下了,鼻子里哼了一哼。乱挥着手中的蒲扇。
“既然如此,你现在何不再去找海玄法师?你若以为我也有什么捉鬼降妖的法力,那你要大大地失望啦!
裘日升摇头道:“不,不,现在已不像是鬼的问题了。霍先生,我告诉你,第二次我本又请过那老法师,却已没有灵验。到了最近的一次,更不像是妖魔鬼怪作祟了,所以我想到了先生。我在报纸上常常见到先生的大名,无论怎样奇奇怪怪的事情,一经先生的神眼——”不,不!你弄错啦!你瞧,我只有两只眼睛——和你跟其他寻常人一般的两只眼睛,绝对没有神眼。“他略顿一顿,又说:”不过你说的第二件事,竟会使海玄法师也失去了灵验,这倒有些奇怪。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裘日升低头想了一想,方才答道:“日期我已记不清楚了,但记得在清明节以后。有一天夜里,我又听得客堂的地板上有脚步声音。那是个雨夜,时间已在半夜光景,屋中人们都睡静了,只有外面飕飕飕的风声,使我的毛发都坚了起来。我起先以为误听、可是过了一会,不但那步声继续走动,并且那多年的地板,也发出一些儿吱咯吱咯的声音。我就大喊一声,急忙把我的头钻进被窝里去。
裘日升的声音状态,虽显得十二分惊骇,但霍桑对此依然毫无反应,眼光中只含着一种有趣的神气,却绝不觉得严重。
他淡淡地问道:“唉,以后怎样呢?”
“约摸五分钟以后,我家的老仆方林生和我的女儿玲凤都慌忙地赶上楼来。原来我的呼叫,惊醒了对面房中的紫珊,他也跟着呼叫,因此才把楼下的人唤醒了。但他们开了电灯,并不见什么异象。我起来开了房门,客堂楼上安静如常,也找不出什么。但因这一吓,竟使我接连发了三个寒热!
“你自然又要去请教海玄法师啦。是不是?”
“正是,这一次仍是紫珊提议的——”
霍桑的眼光闪了一闪,似乎触动了什么。“不是你说的那个住在你对面房中的紫珊吗?——他是谁?”
“是我的内兄吴紫珊。起先我们一块儿住在北京,三年前我内人故后,我改了皮货的旧业,和我哥哥一块儿到上海来经营标金,紫珊也跟我们住在一起。他至今还住在我的家里。他大概已没有机会迁出去的了。”霍桑把身子凑向前些,似越觉得这句话的近乎蹊跷。他问道:“这句话有什么意思?你的内兄为什么不会有迁出去的机会?”
裘日升答道:“他患了风瘫病,自从去年十月上床以后,手足都不能动弹,至今仍不动不变,没有一些希望,我当然要供养他终身哩。”
霍桑搁起了右膝,缓缓点了点头,扇子仍缓缓摇动,眼光也凝视在来客的脸上。
“原来如此,你两次请海玄法师,都是他提议的吗?”
“正是。我已说过,第一次很有效验,我果真安静了几个月。第二次不但无效,却反而弄坏了些。因为我自从听得了地板吱咯吱咯的声音以后,又请那海玄法师净宅。不料隔了三天,那妖怪又发现了!
裘日升说到这里,两只手好像没处安放,不住地牵动着,额角上的冷汗越多,一双近视的小眼,瞳子也呆定了不动。
霍桑却仍带着滑稽的笑容,向我点了点头,说道:“包朗,你今天的造访,竟带引了一件多么有趣的案子给我!这真是值得纪念的!”他又回转去瞧那来客,继续道:“裘先生,这里没有女客,你尽可把草帽除掉,也许可以凉快些儿。你瞧,我的额发不是和你一般地秃去了大半了吗?”
霍桑果真已猜透了他的心思。他进入屋子以后仍带着草帽,并不是不懂礼节,实在是有着苦衷的,目的是要掩蔽他的秃发。因为他把那顶巴拿马草帽勉强除下来时,他的动作和脸色确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霍桑问道:“你且说下去。那妖怪究竟怎样发作?”
袭日升索性把那块近乎湿透的纱巾,重重地在脸上抹了一周。
他答道:“这一次更可怕了!我还记得发作的时候,恰在半夜十二点钟。我做了一个恶梦,突然惊醒,满身都是冷汗。我走一定神,全屋中都寂静无声,恰听得床面前桌上的那只瓷钟打十二点钟。我因着梦境的恐怖,一时再睡不着,坐起来挂了帐子。明净的月色,从厢房的东窗口里透进来,房间里照得很亮。在沉静之中忽又有吱咯一声。哎哟!我浑身一凛,汗毛都竖了起来!我起先还自己壮胆,认为我自己心虚听错了,可是接着第二次的响声又起。那时我真恐怖极了!我的咽喉间好似筑了一个坝,一时竟喊叫不出。再等一会,更有一种骇人的景象。原来我因着去年冬天听得了吁吁之声,曾把那屋子一度修建,都改换了新式的窗门。那时我明明瞧见我卧室的洋门上的门纽,竟缓缓地转动起来了!
霍桑仍保持着寻常的镇静状态,脸上那种有趣的神气还没有完全消灭。我有些怀疑。他这种模样,是不是要借此震慑来客的惊恐?或是他认为这故事的本身,只有滑稽成分而绝没有重视的必要?至于我的精神,却因着那来客的暗示,确已不期然而然地逐渐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