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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55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霍桑挥着扇子,安闲地说道:“据我料想,你那一次的结果,还不脱那老调——你当时一定曾呼喊过,楼下的人又都赶上楼来,结果却仍旧没有什么。对不对?”

裘日升吞吐着答道:“是的,不,不。这一次并不像前次那么空虚,这明明是一件实事!

“实事?可是说除了那吱咯吱咯的声音以外,还瞧见那门或动过?”

“正是,我的确瞧见那门钮转动。

“那时候你卧室中的电灯,难道已开亮了吗?”

“这却没有,但月光从东窗口进来,照得通明。我实在瞧得清清楚楚。

霍桑放下了蒲扇,把腰挺了一挺,笑嘻嘻地瞧着来客,不再说话。

裘日升忽提高了声音,说道:“霍先生,你不要误会。你可是以为这完全是我自己的心虚吗?我还有确确切切的证据呢?”

霍桑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是因着这句话转动了一下,但他发问时的声浪,仍旧设有严重的意味。

“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裘日升道:“当夜里大家找寻了一会,毫无头绪,前门后门也闩得好好的,绝对不像有什么偷儿进来。当时我的岳母和玲凤,仍都说我的眼睛花了,才有那门或转动的幻想;又说我也许身弱耳鸣,才幻出吱咯吱咯的怪声。可是这声音紫珊也同样听得的。不但如此,第二天早晨,我曾在那两块略略有些松动的楼板上,发现了一个——唉,半个足印!

霍桑脸上轻蔑的笑容,又一度显露。他顺着裘日升的口气说道:“半个足印?”

“正是,半个赤足的足形,那五个足趾,我已瞧得清清楚楚。但我家里男男女女,即使是佣仆们,却都没有一个赤足的啊!

这几句话才把霍桑脸上的笑容完全扑灭。他又把身子偻向前些,他的右手支着下颔,肘骨却抵在他的膝盖上面。

“当真?”

“自然真的。我还记得那一只是右足的足印,一个大趾和四个小趾,排列得非常清楚,不过足跟部分却已模糊,也许已被别人的鞋子践踏过了,或者是那人仰着足尖走的。

霍桑的注意力已表示出显著的进步、他的眼睛中不但消逝了轻意的神气,并且灼灼露出异光。我也暗暗欢喜。因为在我的意中,这裘日升带来的故事,诡秘动人,确有值得注意的价值。但霍桑似乎因着裘日升说出了“妖怪”和海玄法师的一类活儿,便抱着成见,认做这件事太玄虚滑稽,始终抱着轻描淡写的冷淡态度。现在他既有这种注意的表示,可见他的好奇心已逐渐引动。如果这里面真有奥妙的内幕,那末,我的日记中也不愁不添上一页好资料。

霍桑问道:“那是一个男子的足印,还是女子的足印?

“这一点虽然还不能说定。因为那足印不是完全的,长短也不知道。但从分开的足处看来,大概是男子的足印。

“现在天然足的女子。足趾也同样分开的。

裘日升低倒了头,自言自语地作疑迟声道:“我想不会是伊的足印……”

霍桑截住地道:“你所说的‘伊’,是谁?”

“我家里只有三个女子;一个是我岳母,一个是老妈子赵妈,他们都是缠足的;只有玲凤是天然足。但我瞧见的足印,不像是伊的——不,不会是伊的。

“玲凤是你的女公子吗?伊几岁了?

“今年十八岁。伊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内人生前,因着并无生育,便把我们一家邻居的女儿认做了螟岭女。那邻居姓王,本来是开豆腐店的,后来伊的父母都故世了,内人便把伊领了进来,算做女儿。那时伊还只九岁,我们给伊上学读书,伊倒也聪敏伶俐,现在伊已读完了师范二年级。

霍桑点一点头,又问道:“你家里一共有多少人?

裘日升道:“一共主仆六人:我的岳母,我的内兄吴紫珊,和我的义女玲凤,还有两个仆人,一个是老妈子赵妈,一个是我们的老仆方林生。我还有一个侄儿,名叫海峰。他是先兄的儿子,至今还留在北方读书,去年只有年假时曾在我家裹住过。

霍桑沉着目光,在那条宁波出品的织回文线的地席上凝视了一会,又抬头问话。“好,你再说下去,以后又怎么样?

裘日升道:“我自从发现了足印以后,才知道这不像是鬼的问题了。鬼当然不会留足印的啊,我疑惑家中也许有什么人要阴谋害我,所以便打算去报告警察。但这计划到底没有实行。因为我的内兄紫珊和我的外甥梁寿康都不赞成。他们以为这里的警察老爷轻易惊动不得。就是寻常的盗案,案子未破,动不动先要破钞,反而受他们的麻烦。像这样空虚无凭的事情,如果去请教他们,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我们商议的结果,就叫寿康搬到客堂楼上来暂住,以防再有什么变端发生。

“那末,再有没有别的变端?

裘日升又像摇头又像点头地把头侧动了一下。“从寿康进我家以后,果真又安静了两个多月。

现在寿康还住在你家里吗?

不,寿康在福华纱厂里办事,平日本是住在厂的。他在客堂楼上陪了我一个星期,因着那纱厂经理要叫他照管厂屋,所以重新又迁回厂里去。但他迁出去后,我家里倒也平安无事,除了我偶然在睡梦中受些惊吓以外,不再听得有什么异声怪响。可是,——可是——“他的声调又颤动,脸色又苍白了。”到了三天以前,那妖怪忽而又发现了!

三、白色怪物

我又暗暗地担忧了。因为霍桑的兴趣刚才已引起些深恐又因着“妖怪”二字恢复他的轻意状态。可是这一次并不如我所料,他仍注视着裘日升,他的注意的神气并不因此减低。

他着意地问道:“那妖怪又出现了?这一次谅来比以前更猖獗些吧?

裘日升连连点头道:“对啊!对啊!……那是大前天——六月三十日。夜里的天气既热,我睡得很迟。我先在东厢房楼上那只靠窗的长椅上躺了一会,到了十一点钟光景,有些倦了,恐怕在窗口受凉,便从藤椅上回到床上去睡。我睡时没有把帐子放下,身上也只盖了一条薄薄的线毯。我本是面向里床的,睡了一会,偶然翻身,忽觉床前一团光明,使我的眼睛一亮。我定睛一瞧,有一个白色的怪物站近我的床前!这一吓几乎使我丧失了三魂六魄!哎哟!先生!我——一我—一”裘日升的声浪哽住了,厚厚的嘴唇颤动了,他的面色也变得像烧过的纸所。他的内心中的恐怖,不知已到怎样地步。

霍桑的脸色沉着,保持着暂时的静默。他放了支撑下颔的右手,身子坐直了些,又伸手把藤椅旁边的那把蒲扇取起,一边缓缓摇着,一边缓声问话。

“裘先生,你且定一定神。这个怪物究竟是怎样的形状?譬如方的,还是圆的,大的,还是小的。

裘日升又把那块湿淋淋的白巾,在他的面颊、额角,和头颈里用力乱抹了一阵,方才颤声地答话。

“那是一个浑身白色的人!

“人?一个人?

“一个人形。

“怎样高低?

裘日升疑迟了一下。“很难说,似乎不很高大。

“你可曾瞧见那人的脸?

“我——一我瞧见的。

“是男,是女?

“男!

“认识他吗?

“我——一唉!……”

霍桑的神经分明也紧张了。他又丢了蒲扇,两只手都撑住膝盖,身子更向前偻着。

他催迫道:“怎么样?你尽放胆地说。你究竟认识他吗?

裘日升仍期期艾艾地答道:“我——我——认识的。

“那末,是谁?”

“他——他——他是我的哥哥日辉。——但他已在去年六月里患伤寒病死了。

霍桑忽把两手一挺,从藤椅上立起身来。他沉着目光走到书桌前面,从白金龙的纸烟罐里抽取了一支纸烟,又缓缓擦着火柴,把纸烟烧着。他旋转身来,把身子靠住了书桌的边,向来客沉静地瞧着。我也取起玻璃杯来喝了一口冰水,室中便完全静寂。

一会,霍桑又缓缓问道:“这真是奇怪了,以后又怎么样呢?”

裘日升答道:“我当时吃了一惊,呼叫不出,除了把线毯蒙住了头,再不能有什么动作。过了一会,我探出头来重新向外床瞧瞧,却依旧黑漆漆的,瞧不见什么。这时我才扳亮了电灯呼叫起来。除了那不能动弹的紫珊,和那一睡下去便像死一般的赵妈以外,其余的人都赶上楼来。说也奇怪,他们不但找不到什么,连我的房门也照样锁着。”

霍桑沉默不答,只顾吐吸纸烟。

我不禁插嘴道:“我想你是眼花瞧错的吧?”

裘日升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张大了一双小眼瞧着我,又努力把他的头左右摇动。

“包先生,决不,决不!这一次我还有更确切的证据。我现在带在这里。”他很郑重地伸手到衣袋里去,摸出一个长方的纸包。

我也站了起来,走到裘日升的面前,瞧他把纸包急急地打开。他的手指都瑟瑟颤动。那纸包裹面有一只双钱牌的火柴盒子。他又把匣子推开,里面只有一根烧焦的火柴,那焦梗并没有断,约有三分之一还没有燃烧。

裘日升说道。“霍先生,这火柴就是在我卧室中的镜台上发现的。”

霍桑把火柴匣轻轻接过,衔着纸烟走到窗口,细细地瞧了一瞧。他喃喃自语道:“是一种药水梗的火柴,火柴埂上浸过硫酸镁溶液,所以虽经燃烧,焦梗也不致中断。”

我接嘴道:“这种特别的药水梗火柴,市上确有发售。这是一种瑞典出品风牌火柴。”

霍桑点了点头,又回头问裘日升道。“你说这一根火柴在你卧室中的镜台上面发现的。是吗?”

“正是,霍先生,你知道我是不吸烟的。卧房中绝对找不出一根火柴。你想这火柴是从哪里来的呀。”

霍桑吐了一口烟。沉吟道:“会不会有什么吸烟的人,偶然遗留在那里的?”

裘日升连连摇头道:“决不会的。我生平有一种洁癖,卧房中不容任何人进去。除了那赵妈每天早晨给我打扫以外,绝对没有人进去。但赵妈也不吸烟的。

霍桑凝视着来客的脸,又静静地问道:“你再想想,难道当真没有别的人进你卧房里去过?”

裘日升的眼光无意中和霍桑眼睛接触了一下,接着又自动地移注到地席上面去,又像思索,又像避去霍桑的视线。

他道:“我的外甥寿康有时也到我卧室中会闲谈。但这火柴决不是他的东西。请先生不要误会。”

“你的外甥也不吸纸烟的吗?‘”

“他虽是吸烟的,但他有一个怀中打火机,从来不用火柴,并且即使他用了火柴吸烟,也决不会把这火柴梗留在我的红木桌子上面。我曾细细地瞧过,桌面上已留着一个淡淡的烧痕。况且三十那天,他并没有来过。

“事前你不曾见过桌子上有这一枚火柴梗”

“的确不曾。那是完全没有疑惑的。”

“但在事发以后,你不是说有好多人进你的卧室里去吗?”

“虽然,但这火柴的发现,还在他们进卧室以前。我不是说过我因着一段火光,才瞧见那怪物的吗?等我开亮了电灯,我的岳母们赶上楼来敲我的房门,我披了衣服开了镜台抽屉,拿房门的钥匙,才发现台面上有这枚火柴。

霍桑缓缓地把火柴匣子推上。又问道:“那末,这火柴匣子你从哪里得来?”

裘日升道:“那是我向赵妈讨的。

霍桑把火柴匣子放在书桌的中央,又丢了烟尾,背负着手。从窗口踱起,踱到办公室尽端的一只长椅面前,接着又回转身来。裘日升仍呆睁睁地站着。他的目光跟着霍桑的身于,也在室中浏来浏去。室中便形成一片难堪的静默。我既不便插嘴,只索走到书桌面前,取了一支纸烟默默地吸着。

霍桑踱了一会,又站住了问话:“这事情发生过以后,你有什么举动?”

裘日升答道:“我们在楼上楼下四处找寻过一会,毫无异象,也没有遗失什么。但我当夜里就害了热病,一连躺了两天,直到今天早晨,热度方才退尽。我觉得这种可怕的情形,再受不住了,因此才来恳求先生。霍先生,你想这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怪?若说是鬼,怎样会留这一枚火柴?若说是人,房门好好地锁着,怎么能自由进出?如果是妖怪的话,那末——”

霍桑忙摇了摇手,阻止道:“且住。你的卧房中有几扇门可通?”

只有一扇通客堂楼的房门。北首靠楼梯一头,虽也有一扇小门,但用钉钉住,堵塞着不通。

“有几个窗口?”

“我的卧房是次间连厢房的,厢房中朝西有四扇窗,下面就是天井,朝东一面有两个窗口,一个在厢房中,一个在次间中的镜台旁边。这朝东两个窗口,每一个都有两扇窗,窗外面是我们邻居江姓的一个园子。

“那夜里有几扇窗开着呢?”

裘日升道:“我记得很清楚。那镜台旁边的东窗关着,厢房中的东窗和西窗完全开着。但窗口离江姓的花园一丈多高,决没有人能够从东窗口出进。

我暗忖这问题的确不容易解释。据裘日升所说,这枚火柴的来由果然奇怪。若说这火柴是有人偶然遗留的,那也决不会把燃烧的火柴放在红木桌子上面;可见这东西很像是有人在匆忙之间留下,故而顾不到桌子的烧坏与否。这样,可见当真有一个人进过他卧室里去。但房门既然锁着,那人又怎样进去?并且在一刹那间,人影不见,房门却依旧锁着,想起来岂不奇怪了,在现在科学昌明的时代,若说果真有什么超乎物理现象的妖魔出现,岂不叫人笑掉牙齿?那末,这内幕中究竟有什么秘密?莫非当真有神话式的“一跃丈余”的人物,能从窗口里出进吗?

霍桑又烧着了一支烟,重新靠在书桌边上,向裘日升说话:“裘先生,你所说的事情果真非常诡秘,很值得我们的注意。现在我很愿意给你侦查这件事的底蕴,公费不公费的问题,你可不必挂在心上。第一着,你须信任我说的话。这里面一定有一个‘人’在暗中作弄。你须确信决没有鬼,更没有什么妖怪。你能相信我的话吗?

裘日升仿佛得到了绝大的安慰,惊恐失血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些笑容。

“唉,霍先生,我相信,我相信。只要你能替我彻查真相,我真感激不尽。我也觉得这一定是‘人’的问题。但那个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他凭着什么法术,竟能这样子来去无踪?这种种我实在猜想不出。因为自从这些怪事发生以来,我家里绝没有遗失什么,可见不是图财盗窃。霍先生,你以为对不对?

霍桑连续吐吸了几口烟,答道:“这些问题一时候还不容易解答。照眼前你说的情形看来,你果然没有损失什么,好像不是图财,但你所见的怪状,也许只是一种发端,内幕中有什么目的,此刻自然无从窥见,自然也不容易猜度。至于这个‘人’是谁的问题,我想等我到你家里去瞧一瞧以后,也许就可以找出些端倪。

“霍先生,你想这怪物是我家里的人作弄的吗?

“这个自然还难说。不过我很愿意和你家里的人一个个会谈一下,并且我还想瞧瞧你的屋子的结构。

裘日升忙应道:“霍先生,我可以说给你听。这是一宅旧式屋子,共有三进。前门在乔家浜,后门通乔家栅的小弄。前两进我租给一家姓徐的租户;第三进我自己住。除了有特别的事情,我们总是从小弄中的后门出进。所以我所住的一进,平日是和前面两进隔绝的。

“这房子想必是你的产业。但我想不见得是你的祖产吗?

“当真不是。我购买这宅屋子,还不到一年。起先我们从北方来时,本住在城外市中心的,后来先兄故了,我因着怕烦,才迁到城里去。

霍桑点点头道:“好,你说下去。在这第三进屋子里,你们的卧室怎样分配的?”

裘日升道:“那前面两进都是五开间的。我们所住的一进最小,三开间两厢房。楼上一层,我的卧室占据了东面的厢房和次间,那西面的厢房和次间是紫珊的卧室。其实紫珊的卧室,只在次间之中。那西厢房中却堆积着些衣橱箱笼和别的笨重的家具。楼上的中间是一个小憩座。楼下一层,中间是客堂,西面的次间是我岳母的卧室。我女儿玲凤,就住在西厢房中。这两个卧室中间并不分隔。至于东面的厢房和次间,却分隔为二:这厢房做了我的书室,那次间却是一个客房。除了我侄儿海峰从北方放假回来,或别的亲友们暂住居以外,这客房平日是关闭的。霍先生,这就是屋子的大概情形,你明白了吗?”

霍桑用右手执着纸烟,旋转身子,凑到书桌上的烟灰盆中,弹去了烟灰。

他应道:“大致已明白了。还有你的一男一女的仆人,住在什么地方?”

“那老妈子赵妈,就住在我岳母的卧室中。因为伊老人家有时要水要茶,呼唤便些。还有那老仆林生,住在后面的披屋里。我们有三间披屋,除了林生占去一间以外,还有两间是柴房和灶间。我们的后门就在灶间里面。

“你们家里现在只有这几个人吗?”

“起先我们还有一个小使女,名叫小梅,还只十四岁,专任服侍紫珊的。后来觉得伊的手脚不干净,喜欢偷东摸西,我岳母将伊辞掉,至今还没有相当的人替代。

霍桑的眼光又动了一动,又吐了一口烟:“这使女已辞掉了多少时候?”

“约有三个星期多些,不到一个月。

“你在什么时候雇用伊的?”

“在去年九月里迁进这屋子去时,和赵妈一块儿雇用的。只有那老头儿林生是从北方跟我们来的。

霍桑点了点头,又把那烟尾熄灭了,转身丢在灰盆之中。

他又道:“够了,够了。今天下午我打算到你府上去,和你家里的几个人谈一谈。方便吗?”

裘日升想了一想,说道:“你可要见见我的家里的每一个人?那末,你最好在黄昏时来。因为今天下午,玲凤的学校里行毕业礼,伊要去参加,日间不在家的。”

霍桑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晚上似乎不很方便。”

裘日升忙接嘴道:“那末,你索性明天来。今天玲凤校中已放暑假,明天伊不到校了。”

“好,我准备明天上午造访。这火柴焦梗暂时留在这里。你现在可再坐坐,喝一杯热茶,定一定神回去。”

霍桑走到门口招呼施桂备茶。那裘日升果真又坐了下来。这时他神态上已比先前安适得多,坐的姿势也自然了些。我也重新坐下,把背心靠着椅背。霍桑却站在窗口,似在那里欣赏那充满着热力的朝阳。

一会儿,施桂已送茶进来,又带了一盆面水、这一定是出于霍桑的额外吩咐。因为那来客的脸上汗液既多,雪花膏又不曾全部抹尽,形成了一个特别的花脸。他的那块纱巾也已失了效用,实在不能不彻底地洗一洗了。

数分钟后,裘日升已洗过了脸,又忙着戴上草帽,似乎他是用惯雪花膏的,这时他脸上既失却了掩护之物,便赶紧借草帽来遮盖。他立起来准备辞别,霍桑忽又发出一句重要的问句。

他道:“裘先生,大前天三十夜里,你楼下东次间的客房中可曾住什么客人?”

裘日升站住了,抬起他的近视眼睛,钉住霍桑脸上。

“当真有一个朋友住过的。霍先生,你怎么会问到这层?”

霍桑垂着目光答道:“没有什么,我随便问问。这朋友是谁?”

“他姓伍,名叫荫如,是我们北方的同业。因为先父在世时本来贩皮货的,荫如这一次到南边来,也为着商业事情。他在我家里耽搁了两天,直到七月一日的早晨才去。”‘“这个人可常到南边来的?”

“不,难得的。我记得今年春天他来过一次,也曾在我家里耽搁过几天。”

“是不是在清明以后的那个当地?”

裘日升瞧着霍桑,摇头道:“霍先生,你可是疑心上一次我瞧见门钮转动的那夜,他也住在我家里吗?……不,不,那时候他并不住在我家里。不过我记得那一夜我外甥寿康恰巧住在下面。因为那天夜里寿康在我家里吃夜饭,喝了些酒,不曾回厂去睡。我在事发以后也曾和他商量过,所以记得很清楚。”

霍桑点了点头,答道:“好,你现在安心些回去吧,别的事我明天到府上来再说。”

裘日升忽又疑迟着道:“霍先生,你想这件事究竟有什么目的?我的性命会不会有危险?”

霍桑不假思索地摇摇头,答道:“你放心,我敢说决不会如此。不过你也应当振作些。我再告诉你,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鬼只在你的心里。你切不可自己心虚,造成无意识的恐怖。”

裘日升听了这话,连连点着头,精神上果真越发振作了些。他深深鞠了一个躬,便走出室去。霍桑送到门口,拖着拖鞋慢吞吞回身进来。我正要向他问话,霍桑忽站住了向外面倾听的样子,接着他的嘴唇又嘻了一嘻。

他似喃喃地说道:“唉,他还在那里和黄包车夫计较车钱呢。他委实‘太’节俭啦。”

四、意外的变动

来客去了以后,我和霍桑恢复了我们的原来的座位。霍桑先喝了两口冰水,又烧着了裘日升来后的第三支纸烟。我准备先和他讨论这小小的疑问。霍桑忽先自暗暗地咕着。

“唉!他委实太节俭了——节俭得太过分些哩。”

我乘势纠正他道:“霍桑,这句话你已说了两遍哩。我觉得这‘节俭’二字,用得不很适当。你应当换上‘吝啬’二字才称。”

“不错,不过这个人在某种地方却是绝对不吝啬的——我猜想这一出把戏的来由,也许就是从他这种脾气上引出来的。”

我急忙问道:“你已推测到这事的原因了吗?”

霍桑呼了两口烟,一边摇着蒲扇,烟雾便弥漫满室,一边发出一种很有把握似的声调向我答话。

“据我观察,这个人有几种特点:第一,他明明是很有钱的,可是生性却很吝啬。有钱而很吝啬,那就是招怨的主因。”

我点头道:“这话确近情理。你想有人因着他吝啬的缘故,就在暗中作弄他吗?”

“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还有第二种——唉,包朗,我且试试你的眼力,你从他的状态上观察,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我想了一想,答道:“他还有些虚骄的架子。他对人虽然吝啬,但他的衣饰却又故意时髦。我还见他长衫里面的胸口上,隐隐透露出一条很粗的金表链,和两个金铸的表垂。”

霍桑点头道:“正是。不过他的装束除了架子以外,还有别的副作用。他真是一个色鬼!

“我也有这样的感想。他的修饰确已和他的年龄不很相称。”

霍桑忽似提起了精神。他的那一把借以活动手肢的蒲扇,也停止了摇动,他的声浪也提高了些。

“有一点竟出我的意料。我以为他总左拥右抱地有着几个娇妻美妾。可是他连妻子死了都没有续弦。但是他的粗厚的嘴唇,失光的眼睛,弯形的背脊,丑怖的化装,还有忌冷怕寒的那种习惯,都告诉我他是一个性欲很厉害的色鬼。可是他却没有一个妻子。这种矛盾的现象,你可能解释得出?”

我摇了摇头,默默吸着烟,不即回答。

霍桑忽自动地解释道:“这现象也是发生于吝啬二字。”

我仍默然不答,但我心中的怀疑,早已从我的眼中表示出来。

霍桑又说道:“你还不明白?现时代尽多这样精于经济的男子。在现社会中,供养一个漂亮的所谓摩登妻子,当然不是一个精通算盘的吝啬人忍受得住的,可是性的问题,总得解决,他自然会利用别的方式。所以这班抱着极端自私观念的‘经济人’,便以为乐得不娶妻子而反可以恣纵自由些地。我敢说这位裘老先生,也许就是抱着这样的观念的一个代表。不过这种别开生面的节俭方法,实际不但不经济,而且是很危险的。他的奇怪的遭遇,或者就起因在这一点上,那是有充分可能性的。

我又忖度一下:“不错,这一着当真也可能的。但除此以外,你想可还有别的缘因?”“也许还有。不过我们现在既然还不知道他们的底蕴,当然不能够凭空推测。”那末,你想那个作弄他的人,究竟是他家里的人呢?还是——“

霍桑忽又放了蒲扇,把身子从藤椅上仰了起来。“这个当然更难说了。我们总括他所遇的怪事,前后共有三次。除了第一次也许是他的心理作祟以外,那第二次的足印和第三次的火柴和白色人形,都是有物质的证明的,不能不认为事实。但第二第三两次发作时,他家中都有外客——前一次是他的外甥梁寿康,后一次是他的朋友伍荫如。这一点不能不加注意。所以这问题我在和他家里的人会面以前不能信口乱说。

“你姑且猜测一下,也许可以料到。

霍桑忽坐直了,眼睛凝注在我的脸上。他道:“包朗,你不会像那些迷信的人一般,把我当作有‘天眼通’或阴阳妙算‘的仙人看待吧!

我默然不答,低头吸了一会烟,心中自念,这件事的确不像是这样简单的,若但凭裘日升的一面之词,便贸然下断,果真有些危险。可是我对于所怀的疑团,仍禁不住有一种提早解释的企图。

我又问道:“你刚才保证他不会有意外的危险。这句话可是只为着要安慰他?或是你确已有了把握?”

霍桑喷出了一缕细长的烟,答道:“那是我根据着已往的事实而说的。你想如果有什么人抱着行凶的恶意,要伤害他的性命,那末,尽可以干脆地下手,何必这样子一次两次地鬼鬼祟祟?更何必延长这许多时间?”

我对于这个解释也觉得满意,因此又引起我的另一个问句。

“那作弄的人竟能在锁闭的门里自由出入,究竟也觉得奇怪。我们既不相信隐身法的神话,你想那人会有什么神秘的技巧?”

霍桑忽然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把烟尾丢了,又举起了两臂伸一伸腰。

“包朗,你且耐一耐吧。我在实地观察那屋子的结构,和门上的锁键以前,当然也不能回答。你如果有兴,明天你不妨再破费半天功夫,跟我一块儿去瞧瞧。

一阵子琅琅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霍桑的话。霍桑赶着去接,约摸三分钟后,他又回过来笑嘻嘻地向我说话。

“包朗,你已听得了吧。汪银林请我到半凇园去吃中饭。他说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要和我商量。你既然抛弃了半天的笔墨,不如一同去疏散一下。那里有好几枝近水的杨柳,很有些诗情画意。我们到那浓密的柳荫底下去吃一顿饭,也可以算做‘聊以解嘲’的避暑呢。

霍桑的邀请,我自然是无条件接受的。一小时后,我已做了汪银林的不速之客。

汪银林是湘沪警署的侦探部长。他这个位子,已担任了十二三年,经历的案子既多,在社会上很有些声誉。他的短阔的身材,肥胖而带些方形的脸儿,除了嘴唇上添加了一撮黑须以外,还是像十多年前我们和他初见时一个模样。有几个熟悉的朋友们常向他取笑:“你的肥胖的脸儿怎么始终不会消灭?这可见你探案时不曾用过脑力,而用脑的却是另有其人啊。”这所说的另有其人当然是指霍桑。不过我说一句平心的话,汪银林探案时的认真和负责,在同辈中确也少见。他自从和霍桑交识以来,不但把素来的习气减少了许多,就是在观察和思想方面,也有不少进步。所以若说他完全不用脑力,那未免太挖苦他了。我这个见解。在这一天我们在柳荫底下进餐的时候,就得到了一个明证。

他和霍桑所讨论的,是关于某银行的一件假支票案。经过了一番谈话,霍桑指示了几点,便说起我们早晨的事情。霍桑的目的,要想问问银林那旧屋的历史。汪银林果然知道。据说这屋子很大,年代又古,旧主人姓朱,在前清做过什么知府。不过那姓朱的子孙不很争气,专在嫖赌两字上用功,所以不上几年,便将那也许从刮‘剥’上得来的祖产终于出让了人。因此,汪银林发生一种新的见解。他以为这屋子的建筑既古,也许这旧屋里有什么秘藏。这秘藏是有人知道的,或是偶然给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便利用着鬼怪的迷信,目的在使新主人恐惧迁避,以便实施他或他们的掘藏的企图。这见解虽觉近于玄虚,但也就不能说汪银林绝对地不用他的脑子了。

我们在半凇园中足足消磨了八个多钟头。在我们的谈话结束以后,霍桑又发起划艇的游戏。我和银林也从兴赞同,结果大家都出了一身汗——汪银林更其是满身淋漓——预备回家去洗澡。因为霍桑是天性好动的,如果有可以活动的机会——无论脑力的活动或体力的活动——他都不肯放过。他常说现在是竞争剧烈的时代,一切的环境,都不能不利用“动”来应付。我们数千年来的安闲宁静生活方式,虽然也有它的优点,但因着时代的演进,欧洲文明的引渡,这一种生活方式已不能够适应。所以霍桑常有一种大声疾呼似的警语:“我们不能再好整以暇地袖手安坐了,应当大动将动地急起直追!否则在这斗争剧烈的时代,我们的民族,会有淘汰灭亡的危险哪!

傍晚时我和霍桑在半泄园门口分别的时候,约定下一天早晨九点钟我到他寓里去,会同了到乔家焕裘家去调查。不料这预约并没有实践。原来经过了一宵之隔,这案子已发生了意外的变动,霍桑的推想也出乎意料地完全失败了。

七月四日清晨七点钟,我刚才起来,漱洗完毕,正在打领结的当儿,忽听得楼下的客室中,隐隐有一阵电铃声音,分明有电话来了。我的佩芹已比我先下楼去,这时我听得伊的接电话声音,不一会,伊走到楼梯脚下,告诉我那电话是霍桑打来的,有要紧话和我接谈。我心中一愣,便慌忙赶下楼来,心中也早料到那裘家的怪事一定又有了新的发展,说不定那个“妖怪”上夜里又出现过一次。却不料那电话的报告,竟出乎我意外地严重。

霍桑电话中的第一句话,便使我呆了一呆。

他道:“包朗,昨天的事发生了意外的变端哩。裘日升已被人谋杀了!

我惊骇道:“唉!这却想不到!你昨天不是还保证他——”

霍桑忙剪住我道:“是的,是的。我错了!我已完全失败了!他的被害,我在道德上的确应负责任。但这时候情势很急,你且暂缓责备我吧。

我急忙辩道:“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责备你,我只是问问——”

霍桑又截阻我道:“好啦,你问的话多哩。现在你如果已准备舒齐,不妨就近一直往乔家汲,不必再绕道到我家里来。汪银林已在那边等待,我也立刻就到。

电话挂断了。我重新奔回楼去,凭着兵士们闻号声集队的动作,在三分钟内,已扣好领带,穿上皮鞋,全身装束完毕。我和佩芹说明了一声,匆匆出门,跳上一辆黄包车,向乔家洪进发。

我坐在车中寻念,这案子如此变化,的确出乎所料。昨天下午,我们在柳树底下,靠着那只小小的圆桌,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霍桑还是觉得很有把握。我记得他曾对汪银林说过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我觉得这案子的性质,不会怎样严重的,不过倒很有趣。”唉!现在这案子不但再加不上有趣的形容词,却明明是十二分严重了!这一种变端,在霍桑心中所感到的难堪,当然也不难想象到。

十分钟后,我的车子已在乔家换九号门前停住。那是一排六扇的黑色璃门,夹在两毛西式屋子的中间。高低相差很远。这一条街,既已放宽,煤的名称原已有名无实,街上大半都是新建的市房。这宅九号老屋只缩进了些门面,还没有根本翻动,可算是硕果仅存。这六扇墙门仍紧紧关着,时间既早,又无其他异状,绝不像发生了什么凶案,料想前屋的邻居们,大概还没有知道。

我赶紧兜到了后面的乔家栅,寻到小弄口时,向弄里一望,才见弄堂中只有一个后门,有一个警立正站在那一扇包着铅皮的后门外面。我走到后门口时,那看守的警上不认识我,正在问我的来意,汪银林忽开了后门出来。他后面另有一个穿白色制服挂武装带的警官。

汪银林招呼道:“包先生,早,霍先生也来了吗?”

我应道:“他刚才打电话给我,立刻就到。”

我认识那个凸肚挺胸、身长六尺以上、黑脸而有菱角须的警官,就是我们本来认识的许墨佣。好几年前,我们曾和他联手办过一件一只鞋(见霍桑探案汇刊)凶案,他的争功嫉妒的本领,我至今还不曾忘怀。这件案子恰巧在他的警区之内,我又不禁替霍桑暗暗担忧。所以他虽然满面笑容地和我招呼,我却只很冷淡地应酬了一声。

汪银林先告诉我,这案子在上夜里十二点发生。那许署长在两点钟时方才得信赶到这里,忙碌了一会,东方已经发白,然后他转报总署,汪银林方始得信。

汪银林附加道:“我记得昨天霍先生恰巧说起过这一件事,今天却不意出了凶案。我料想霍先生对于此案,一定是特别注意的;并且这案子又非常诡秘,也得借重他的大力,所以我一得信就打电话通知他。”

我道:“你已察勘过了吗?”

汪银林摇摇头道:“不,我也才到。”

“你现在上哪儿去?”

“我正要瞧瞧这扇后门。”

许墨佣偻着身体,弓I手指着后门外阶石旁边的一个污泥水潭。

他道:“汪先生,你瞧,这水潭是厨房里倾倒出来的污水积成的。这潭边的污泥上,明明有一个足跟的印子,而且这足印很新鲜。‘”

汪银林弯着腰走近去细瞧。我也跟着瞧视,觉得许墨佣的话果真不错。

汪银林站直了身子,点头应道:“这当真是一个足跟的印于,而且还有些滑溜的痕迹,好像那人踏在这里时曾滑过一滑。

许墨佣用手指卷了卷他的短须,更起劲地说:“今天早晨我用电筒发现了这个痕迹以后,曾站在这一块石阶上实验过一下,很像有个人匆匆忙忙从后门里出来,一失脚便滑进了泥潭里去。现在我可要再试一试?

“唉,不消得。你的光亮的皮鞋,不怕玷污"泥吗?

这几句话的声音,从我们的背后突如其来地发生,但一进我的耳朵,非常熟悉。霍桑已赶到了。

于是我们三个人都旋转身来和霍桑招呼。汪银林又解释了几句,霍桑一边也向泥潭瞧了一瞧,一边带着笑容向许墨佣说话。

“许先生,你的见解很对,已没有再度实验的必要。不过那人并不像你一般穿皮鞋的,却是穿的平跟扎底的本国鞋子,而且那鞋子还是新的。

那许墨佣忽笑着应道:“唉,霍先生,你的眼力竟这么凶?你竟是一个观察鞋子的专家!你总还记得那徐志高妻子的一案,你也就靠着那只鞋子破案的啊。

霍桑听了这句类似恭维的说话,只笑了一笑,不再答话,似乎他觉得这案子的性质既很严重,没有闲心思谈到别方面去。汪银林就把刚才和我说过的几句话向霍桑说明。

他道:“据说当发案以后,死者的岳母发现这扇后门开着。许署长认为这一点关系重要,所以先领我来瞧瞧这后门。

霍桑点了点头,便踏上那后门外的石阶,向那包铅皮的后门上细瞧。那是一扇旧式的门,包裹的铅皮还不很旧,外面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铁环。

许署长又卖弄聪敏似地解释道:“这是一扇旧式门。里面有两个木闩。昨夜发案以后,两个木闩都已开着,门上也并无撬损的痕迹。可见这门是从里面开的。

霍桑依旧点了一点头。他的眼光抬了起来,又瞧到门框边上装着的一个外面不容易瞧见的电铃。

“这电铃还有用吗?”他说着举起右手,在铃上按了一按,同时他侧着耳朵向屋中倾听。他又道:“没有声育啊。不是已坏了吗?

许墨佣发出一种带着讥笑似的声音,答道:“霍先生,你的听觉似乎不及你的眼睛灵敏吧?这电铃并不坏,通得很远,所以你听不见了。

“通到哪里?

“通到死者的卧室里。

霍桑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不是楼上东面一间的五室?

许墨佣不答,但瞧着霍桑点了点头,眼光中似在诧异霍桑怎么已知道死者卧室的地位。

霍桑作讲异声道:“这倒奇怪!……那裘日升死在楼上,还在楼下?”

许墨佣道:“在楼上中央的一间意坐室中。”

“怎样死的?枪打的,或是刀……?

许署长摇着头,冷冷地道:“也许都不是吧。那景状再奇怪没有。霍先生,你上楼自己去瞧吧。

许墨佣在这件案中,似以负责者的地位自居,便在前领导。我和霍桑汪银林三人,跟在他的后面。

我们进了后门,便见一个灶间,一副砖砌的旧式灶座,收拾得倒很清洁。走出灶间,有一个长方形的天井。和灶间毗连的,共有三间,居中一间是柴房,那靠西一间,就是那老仆林生的卧室。跨过天井,踏进正屋,便见那一部旧式的曲折阔梯,横在分隔客堂的屏门背后。

我们上了楼梯,见迎梯有一扇通西次间的旧式小门。正中一间也用板壁隔着,前面是越坐室,后面靠楼梯栏杆的旁边、有一只空虚的小榻,和一只半桌。半桌后面,也和对面一般有一扇小门,可通东次间去,但门上积着不少灰尘,又隔着半桌,似平日久闭不用。我事后才知道这梯头的小榻,就是那个已经辞歇的小使女小梅的卧处。

许墨佣踏进了中间,忽伸出一臂,又像警告,又象拦阻我们地说:“请诸位注意,这就是发案时的原状。我在勘查以后,就禁止这屋中人擅自移动什么。不过这地板很脏,瞧不出什么足印了。

我们很谨慎地走进落坐室中,我的眼睛便立即接触那可怖的景色。

五、凶案

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原准备接受任何恐怖的景象。可是清晨热灼的阳光,从那朝南一排改装不久的新式玻璃窗中透射进来,室中的光线既很充足,恐怖的意味也因此减少了些。不过那些窗完全关着,闷热的空气中带着些地血腥臭味,鼻官中却很觉难受。

这想坐室面积很大,恰成正方形,靠板壁有一只樟木搁几,和一只红木方桌,桌的两旁,放着两只样木的靠背。左右两壁,各有一只西式茶几和两只木圈藤垫的西式椅子。这时那东壁靠近房门口的一只西式椅子,已移动了位置,翻倒在地板中央,裘日升的尸体,就在这翻倒的椅子东边,彼此距离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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