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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56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裘日升侧卧在想坐室的偏东一些,面向东壁,背部却向倾倒的椅子。他身上穿着一身细花白香云纱的杉裤,一条连金镑表垂的金表链,还挂在胸前钮扣上。那衫裤的洁白熨贴的模样,和昨天他穿的那件长衫相同。他的头向着方桌,足部向窗,面孔向着东首的墙壁。他的左手的臂膊压在头下,右手伸直在地上,手指曲着,仿佛要把握什么的样子。他的有足弯曲不直,足上穿着白色的丝袜,却没有鞋子,左足上还套着一只紫色纹皮的拖鞋。

汪银林首先走近尸体,霍桑也跟在他的后面。汪银林把他的那件宽大的细白夏布的长衫卷一卷袖子,又把他长衫的下襟撩一撩起,蹲下身子,准备动手验尸。霍桑仍站在一旁,执着他的草帽,当做扇子一般地挥着。

他婉声道:“署长,你如果认为没有妨碍,可能把那玻璃窗开一开?这里的空气太闷哩!

许墨佣点了点头,便蹑着足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开窗,这种姿态,仿佛还防着惊醒了地板上的死人。

汪银林忽作惊讶声道:“唉,这里的血很多!

这时汪银林已执着死者右臂,把身子翻了过来,我才瞧见那死人的正面。

那死人的面部确很惨怖。额角和面颊,显着一种可怕的淡黄色,额角上面稀薄的头发,因着发膏的效力,倒还齐整不乱。他的钩形的鼻子,和厚厚的嘴唇,连着他的枯黄的下额,都染满了血液。在他的大腿部分,又发现一只紫纹皮的拖鞋,这拖鞋先前被他的腿部压住,所以没有瞧见。

许墨佣惊喜地呼:“唉!这一只拖鞋原来压在他身底下,怪不得我找寻不着。”他就偻着身子,要想把拖鞋取起来细瞧的样子。

霍桑突然警告道:“署长,你自己也得留意些啊!这拖鞋遗留的步位和形式,我觉得也有注意的价值。

许墨佣勉强缩住了手,仰起身子来向霍桑呆瞧。

霍桑指着那拖鞋说:“你瞧,这拖鞋的鞋尖向着我们进来的那扇通楼梯的板壁门口,鞋踉却向着南窗。你若能再仔细瞧瞧,死者右足的丝袜底上,还染着地板上的灰尘。可见他在没有倒地以前,他右足的拖鞋已经脱落。因这一点,便可使我们推想到他未死以前有过怎样的景状。

许墨佣伸着舌子,取了沉他的嘴唇。他反问道:“那末,你以为他未死以前曾和人挣扎过吗?

霍桑微微点了点头,并不答话,他的眼光又移到了死人的胸口部分去。汪银林已把死者胸前的钮扣解开,连里面的汗衫钮子也解了开来,汗衫上却反而洁白无血。汪银林把右手的手背,在额角上抹去了些汗,嘴里发出诧异的声音。

“怪了!竟没有伤口。

许墨佣插口道:“那末,哪里来的血呢?

我默默地观察了一会,也忍不住接嘴。

我道:“也许是从他嘴里或鼻子里流出来的。

汪银林听了我的话,仰起脸来向霍桑瞧着,似要等霍桑的批评,以定我的见解是否可靠。但霍桑不但没有批评,连他的脸上也没有表示。他把草帽放在方桌上面,又伸手到衣袋里去,摸出那面常用的放大镜来。他用一块白巾在镜面上抹了一抹,接着走近一步,像汪银林一般地蹲下身去。霍桑在死者的面部、颈项,和解开衣钮的胸膛各处,都用放大镜照验了一回。

他喃喃地说道:“奇怪,这胸膛左右的皮肤里面,显着一块块紫竭的血晕;并且这靠近咽喉的右肩骨旁,也有同样的血晕。”他说着,又把死者的汗衫拉开了些,瞧到胸膛下部的腹部上去。他又道:“这里也有同样的紫血晕呢。

汪银林道:“我也觉得这血晕非常奇怪。”他仰起头来问道:“署长,你不是说完全没有发现凶器吗?

许墨佣把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拍着他的顶尖,很自信地答话。

“完全没有。我在这中间和死者的卧室中,都已瞧过一瞧,既没有手枪,又没有刀。

汪银林的眼光又移到霍桑脸上,问道:“那末,这血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关于这一个问题,我刚才已表示过一句解答。汪银林此刻再问,分明因为我的资格不够,还不敢信任我的话。

人们常诅咒社会上的势利人物。是的,势利的确是可诅咒的。一般人都惯于媚富欺贫,说话从富人嘴里吐出,好像句句是香脆而合理的,穷人的话却总是一文不值!不料在知识界中,会围着身分地位而有同样的势利现象!想起来真是可叹。可是我一听霍桑的答语,顿使我的不乐意的情绪,立刻消灭了。

霍桑道:“从这现象上看来,刚才包朗兄所说从口鼻中流出来的忙解,确有成立的可能。不过这人的死因,若不经专家的体作。我们还不便妄下断语。

我心中很觉得意。霍桑的意识确是不受“势利”束缚的,我的见解居然有成立的可能。这时我的眼角里面忽觉那西面的次间门口,有一个丑黑的人面,似在那里窥探。

霍桑已立直了身子,说道:“无论如何,这位裘老先生的死,决不是自然的死,却是出于什么人的阴谋。这一点我可以断言的。

汪银林点头道:“这当然是没有疑问的。脱落的拖鞋,和倾倒的椅子,种种现状,都足以证明他是被人谋害的。

许墨佣在旁边又像自言自语,又像接嘴地说:“不过这阴谋也太觉幻秘哩!

“对,简直无从着手!”汪银林的语声似乎有些失望,他手里已摸出了死者身上的一只小金表,凑在耳朵上听了一听。他继续说:“这表还在走着,不能做发案时间的证据。

许墨佣接嘴说:“这个不成问题。发案的时间,在昨夜十一点半。这里的人都知道的。

汪银林听说,把表重新放入死者的表袋里面,缓缓地立起身来。他蹲得久了。身体的分量又重,他的膝盖的节健和他的腰脊,一时竟不能挺直。他从长衫袋里摸出一块白巾,用手抹了一抹他的手指,又顺手揩去了他额角上和颈项间的汗珠。

他说道:“霍先生说的话不错。这人的死因,应得请法医来仔细检验。

许署长道:“这是应有的手续。我早已报告了法院。

汪银林说:“好,现在我们不妨在这里坐一坐,请你把发案的经过状况,再说一遍给霍桑先生听听。”他就先自走到靠西面墙壁的一只藤椅上坐下。

霍桑却不即坐下,先走到东房间门口附近,用足在地板上试踏,踏到一块,果然有吱咯的声音发出来。这时我忽见那西次间门口的黑脸,又探头出来。这个脸约有三四十岁,皮肤粗而且黑,眼睛中露着惊异之色,上身穿着一件青土布短衫。

许墨佣正在把靠东壁的一只没有倾倒的椅子,移到方桌旁边去,也瞧见了那个黑脸。

他忽呵喝道:“谁叫你东张西望?快进去!”他把椅子的背靠着方桌,一边坐下,一边用手向退进西次间里去的黑脸指一指,向我们解释2“这家伙是小弄口木作里的老板,名叫阿毛。昨夜发案以后,那位西次间里的吴先生,因着一个人睡在楼上害怕,特地叫他来陪伴的。”他又回头向西面的次间里瞧了一瞧。那黑脸已不见了。

霍桑坐在银林的上首,一边摸出纸烟,一边缓缓答话。“不是那个患风瘫的吴先生吗?

许墨佣点一点头。他伸手接受了霍桑送给他的纸烟。

霍桑又把纸烟匣送到我的面前,我也取了一支。汪银林却有他自己粗黑的雪茄,霍桑并不客气。我也在方桌旁边的樟木靠背上坐下,汪银林正擦着火柴烧他的雪茄。霍桑的火柴梗还取在手中,没有擦烧,忽而跳起身来。

“唉,且慢,这里有一根火柴梗哩!

霍桑早已偻着身子,凑到红木桌的足旁,很小心地抬起一根半焦的火柴。这火柴靠近桌子的足,我们入室时目光都被尸体所吸,故而没有注意。

霍桑掀起了眉毛,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东西也值得注意。包朗,你来瞧瞧。

我也立起身来凑近身去。那也是一根焦梗不断的药水梗火柴。

我道:“这同样是瑞典出品啊!

许墨佣和汪银林也站了起来。许墨佣瞧瞧火柴,又瞧瞧霍桑的脸,唇角上微微露出一种狞笑,似在诧异我们对于这一枚火柴怎么如此重视。

他作疑讶道:“这是一枚火柴啊!

霍桑应道:“正是,而且是烧去了四分之三的焦梗,不值半文钱——但可是你丢遗的?”

许墨佣摇头道:“不是。我袋中没有火柴。”他忽回头向汪银林瞧着。

汪银林忙道:“也不是我的,你瞧,我的火柴梗还没有丢呢。”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间,果真执着半根火柴,那烧过的半段却已化灰断落。我见他左手中执着的火柴盒子,是国产鸿生厂出品的双钱牌,和霍桑拾得的一根,质地的确不同。

霍桑又问许墨佣道:“今天早晨你第一次来这里察勘时,有没有在这室中吸烟?”

许墨佣摇头道:“没有,我出外时难得吸烟的。不过当时我虽用电筒在地板上照过,却不曾注意到这个东西。

霍桑道:“这也不能怪你,这种平凡无奇的小东西,就是瞧见了也不会引起人家的注意。

“那末你刚才怎么说值得注意呢?‘”

“是,这里面还有一段小小的历史,我也可以告诉你。”于是霍桑就把已往的事实,约略说了一遍。接着他又道,“现在大家坐下来,听听你的经过情形。”霍桑重新归座,摸出他的银质的纸烟匣来,把拾起来的火柴,小心地放入区中。

我明知霍桑所以重视这根火柴,就因裘日升昨天说过,三天前当那怪事发生以后,他卧室中的镜台上面,发现过一枚火柴。现在这一根火柴,既然和先前的一根相同,又发现在尸体的附近,当然不能不认为一种要证。一会儿,我们重新坐定。许墨佣便开始报告他的经过。

据说他上夜里有些应酬,回家得很晚。到了半夜过后,那警署里的值夜警士忽赶去敲门。他听说是一件奇怪的凶案,便穿好衣服赶到裘家,那时已两点过了。

许墨佣接着说:“我到这里时,合家的人都慌做一团。楼上躺着一个患瘫病的男子,那老仆林生又缠不清楚,若没有死者侄儿和我接谈,几乎使我无从措手。——”‘霍桑忽插口道:“对不起,我要问一句话。你所说的死者的侄儿,不是名叫海峰的吗?”

许墨佣应道:“正是。他在昨天下午才从北平回来,此刻仍在下面。

霍桑点点头。“好,清说下去。”

许墨佣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据那海峰告诉我,昨夜里并无外客到来。十点钟时,他和他的叔父分别归睡。他因着火车上的困顿,又伤了些风,所以睡得很熟。他的卧室就在楼下东次间里,那本是一间客房。他在睡梦中忽被一种惊呼声音所惊醒。他仔细一听,他的妹妹正在伊卧室中竭力呼叫。他大吃一惊,匆匆穿上衬衫,开门到客堂里去。

“他妹妹玲凤的卧室,本在西厢房里。他开亮了客堂里的电灯,正要去敲门,忽见西次间的房门开了。西次间是死者岳母的卧房,但和玲凤的卧室互相贯通。那时玲凤站在房门里,兀自发抖,一时说不出话。伊的外祖母这时已帮着呼喊。海峰以为也许有什么偷地进了伊的卧室,正要进去搜索,同时他又听得楼上有呻吟的声音,才知道接上有了岔子。这时候那老仆林生也已披衣而起,于是两个人就一同赶上楼来。

“他们到了楼上,踏进总坐室时,电灯虽没有开,但东次间的房门却开着,灯光从门口中射出。想坐室的地板中央,隐约见有一段白色的东西。海峰一时换不着电灯的机或所在,耳朵中还听得低微而恐怖哎哟之声,他也禁不住害怕起来。幸亏林生在墙壁上摸着了电灯机钮,开亮了电灯,海峰才发现他的叔父已蟋卧在地板上面。

“海峰先呼叫了两声,没有回音,又走过去推他叔父的肩背,却已僵硬不动。但那呻吟之声,仍不时送入耳朵。后来他才知那声音是从西次间里那位患风病的吴先生发出的。他躺在床上,虽然没有跟见这凶案的发生,但案子的发觉,他却是第一个人。”

许望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呼了几口纸烟。他的眼光在霍桑和我的脸上溜来溜去,似乎表示他自信叙述得清澈而有条理,希望获得我们几句赞语。霍桑定着目光,注视在他的纸烟的烧着的一端,脸上却沉静没有表示。汪银林的雪茄始终衔在齿缝中间,圆睁着两目,似已倾听出神。他见许墨佣停顿了不说,似乎耐不住静默。

地催促道:“署长,以后的情形怎样?你索性说下去。”

许墨佣在不很愉快的状态中继续说道:“当时海峰和林生又走进西次间去,向那吴紫珊安慰了几句,接着便下棋打电话报告警署。那时楼下的玲凤,和死者的岳母,还有那老妈子赵妈,都已起身。他们听得了凶耗以后,越发震骇。那老太太觉强伊的儿子一个人病在楼上,也许再要发生其他的变端,所以叫伊的外孙女玲凤陪着,打算到小异口去,叫那木作里的老板阿毛,到楼上来陪伊的儿子。可是那祖利、俩走到后门口时,忽见后门开着,后门上的两个木闩不但都被投去,还开着两三寸光景。这就是发案的大概情形。”

霍桑才缓缓点了点头,仰起头来问话。“那末你到了这里以后,有过什么举动?”

许墨佣道:“我和海峰接谈了一会,便用电筒在这屋子的楼上楼下照察。从现象上看,除了这地板上的尸体,和那只倾倒的椅子以外,并无其他异状,也不见有盗劫失物的迹象。地板上很脏,完全查不出足印。不过在那后门口的泥潭边上,却发现了半个脚跟印子。接着我就吩咐任何人不许在这想坐室中出入。我又向那两个仆人问了几句,就回署去准备正式报告。我回署以后,又派了一个警士到这里来看守,又报告了总署,请汪先生来勘验。

霍桑又道:“你除了在现象上观察以外,还不曾动过手吗?

许墨佣道:“完全没有。我觉得在汪先生到场以前,我还未便擅专。”他向迁探长瞥了一瞥,分明含着奉承的意思。

霍桑立起身来,丢了烟尾,瞧着汪银林说:“银林兄,我想我们在查问以前,似乎先应到死者的卧室里去瞧瞧。你可赞同?

汪银林也立起身来。他仍衔着雪茄,点了点头。那许墨佣重新做了我们的先锋,绕过了尸身,走进那东首的次间里去。

六、一个患风病的人

我们一踏进死者的卧室,景象便不同了。那中间的意坐室中,虽是器物寥寥,这卧室中却布置得非常富丽。果真像死者昨天所说,这室中共有三个窗口。窗上虽都挂着很精致的舶来品窗帘,但光线仍很充足,因为窗帘是按孔的。这时厢房中的两扇东窗开着:朝西向天井的一组窗,共有四扇,靠南的两扇开着,另外两扇关着。就在这朝西窗的面前,排着一只小小的红木书桌。桌旁有一只白套的沙发。对面靠东壁有一只西式藤制的长椅。书桌的面前,另有一只红木的螺旋椅。那次间里的两扇东富却关闭下控。靠这关闭的窗口,放着一只西式的镜台,也是红木质的,雕接得非常精致。有一只宽大的铜床向南排着,和镜台成直角形。不过镜台和铜床之间,还隔开了一两尺光景,排着一只锦垫的沙发。镜台对面靠近室门的一边,另有一个她木镇玻璃门的衣橱。根边的壁上,挂着一幅裸体西女的彩色印画。

当我跟着他们三人走进卧室的时候,目光向四周一瞧,本要找寻些特异的现象,不料竟使我失望。因为室中的一切,都整齐安定,绝无纷扰之象。那西式的铜床上,挂着白色薄罗的帐子。赤金的帐钩,依旧好好地钩着。床上并无席子,铺着雪白的单被。一个白缎绣花的大枕,和两条毛线毯,都安放得匀整如常,显见上夜里不曾睡过。

那红木镜台上,两边各有一个抽屉,中间除了一只玲现的瓷钟以外,却放着许多化妆品。这种陈设,很像是一个少女的团阁,对于这已过中年的鳏夫,显然不称。因此可见霍桑在上一天所料想的关于死者裘日升的行径,一定离事实不远。这个人在他人方面虽然吝啬,在个人的享用方面,却又特别奢侈。

一会儿,我的眼光又瞧到厢房里去。厢房中最足引人视线的,就是那只靠西窗的红木书桌。桌子上除了笔砚水孟以外,另有一只金亮的闹钟、一座铜播裸女的台灯,一个银质的花插,插瓶中有两朵红绸制的假花。这时有一枝毛笔露着笔尖,搁在一方砚瓦上面,有一个铜笔套,却根在书桌中央吸墨纸板的面上。

我站在一旁,觉得这室中除了有一种过分奢侈的现象以外,绝无可异。但霍桑和汪银林二人,仍不住地向空中留神观察。霍桑先站住了向四周瞧了一会,又去察验房门和门上的锁,又走到床背后去细瞧。未了,他摇了摇头。汪银林也开了衣橱,发现了死者不少的衣服帽鞋。许墨佣站在一旁,静静地瞧霍桑和汪银林二人察勘,自己却似处于旁观的地位,仿佛他自信他先前的观察已经尽够,此刻已没有再瞧的必要。

一会,许墨佣最先开口说:“我应得报告一句。这卧室中的一切东西,自从发案以后,我敢保证没有任何人动过,不过有一点我却擅自变动过了。”

汪银林把农橱的玻璃门重新关好,走近来答话:“你变动了什么?”

许墨拥举着右手,向书桌上和铜床面前指了一指:“我第一次进这卧室的时候,这书桌上的那盏台灯,和床面前垂挂的电灯,都还是亮着;据海峰跟林生说,他们上楼时卧室中本来亮着。后来我在查验以后,才把这两盏灯熄灭的。

汪银林点了点头。他反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后门的电铃,直通这卧室的吗?怎么不见电铃?

许墨佣下即回答,但用手捻了捻他的短须,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这笑中明明带着骄傲的意味,似乎在讥笑汪银林的眼力不济。我也暗暗地内愧,因为我实在也没有发现那个电铃。这时许墨佣的合着细缝的眼睛,从汪银林脸上,移渡到霍桑的脸上,好像准备要发什么刁难的问句。我暗忖这个人的卖功忌能的老脾气又快发作了,不禁替霍桑担忧。霍桑却很随便地向那铜床靠壁的一端指了一指,淡淡地答话。

“电铃就在帐子背后的东壁上啊。

汪银林果真走近去细细地瞧了一瞧。“唉,电铃装在这种地方,真是奇怪!

许墨佣唇角上得意的笑容,不由不但冻了,接着便由僵冻而渐渐消融,一双合缝的眼睛,也张了开来。

霍桑仍安静地答道:“不错,不过奇怪的事情还多。我们知道死者是一个鳏夫,但这室中却还有许多鳏夫所不应有的东西。那也不能不算是奇怪的啊。

许墨佣带着诧异的神气,问道:“霍先生,你可是指镜台上的那些香水精玉容霜说的吗?……不过一个人做了鳏夫,就连妆饰的权利都完全剥夺,这句话似乎不能算怎么样公允吧?

霍桑点头道:“许署长,你的话很对。不过你的眼睛还须更张得开些。你且把绣花缎子的枕头翻开来瞧瞧。难道那枕头底下的东西,也是一个不娶续弦的鳏夫所应有的吗?

这句话使许墨佣呆住了,他的眼光闪了一闪,便急忙瞧到枕头上去。汪银林不发一言,早已奔到床边,翻开了枕头,拿起一本书来。我凑近一瞧,那是一本西式装订的性书。汪银林把书翻了一翻,里面还夹着几张课女照片。

许墨佣皱了皱眉,舔着嘴唇,强辩道:“唉!还有这个东西,但我还没有着手翻动过哩。”

霍桑仍冷冷地答道:“是,不过我的手指也不曾触摸过那个枕头。我只瞧见一些儿书脊罢了。”

我觉得许墨佣贪功好胜的脾气,至今还没有改变,和他一块儿共事,确乎有些掣肘。此刻他和霍桑说话,分明已动了意气。我若不从中解围,说不定会越弄越僵。

我因插嘴道:“现在我们可以知道死者生前对于色的问题,似很注重。这一点对于此次凶案,也许有些关系。眼前我觉得有更重要的一点,值得我们注意。请瞧,书桌上有一支毛笔搁在砚上;砚子面上又明明新磨过墨。这不是值得研究的吗?”

汪银林似也领会了我解围的用意。他忙应道:“不错,这一着我也觉得有注意的必要。从这现象上推测,很象死者正在书桌上写什么东西,那凶手忽然闯了进来,便发生这幕惨剧。”

许墨佣忽又挺着他的大肚,斜着眼光向汪银林发问。

“汪先生,照你的话,你想这惨剧怎样开幕的呢?”‘汪银林道:“我以为死者所写的东西,也许和凶手很有关系。所以那人一走进来,就把那所写的纸抢去。否则那所写的纸儿,应当仍留在书桌上啊。”

“抢去了后,又怎么样呢?”

“那自然就挣扎起来了。——”

许墨拥忽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汪银林立即沉下了脸,厉声反问。

“什么?这理解错误吗?那末,请问你有什么高见?”

许墨佣忽而很庄重地鞠了一个躬,又把他的右手捻了捻他的菱角形的短须。

他婉声道:“汪先生,很抱歉。我的见解略略和你的木同。我以为这宝中一定没有别的人来过。若使像你所说,他们曾在这室中挣扎过,那末,死者也不应死在外面中间里了。退一步说,即使假定他们争斗的发生是从这宝中开始的,然后一逃一追,到了中间,方才发生惨祸。这样,这室中至少也应当留些纷争的迹象。现在,你瞧,这里的器物,无论大小,丝毫找不出异象。那岂不是没有人进来过的明证吗?”

霍桑在汪银林发窘之下,忽也向许墨佣微微鞠了一个躬:“署长,你说这室中昨夜没有人进来过,我的见解也略略和你的不同。我说是有人进来过的,汪探长说得不错,并且我还知道那来人进房以后,曾安安静静地坐在这书桌旁边的沙发上,耽搁的时候很久,至少终有二十分钟。

这几句话不但使许墨佣张大了眼睛,连我也不禁暗暗诧异。我瞧霍桑的神色,又绝对不像是开什么玩笑。难道他要替汪银林辩护,故而凭空捏造一句?一会,霍桑不待许墨佣的质问,先自带着微笑解说。

“其实这是最简单的小问题,用不着什么疑虑。你瞧,那沙发右边的地板上,不是有一小堆纸烟灰吗?据我估量,足有两枝烟的烟灰。这房间整理得如此整洁,显见是天天打扫,不会得留隔夜的宿灰的。我们又知道死者不吸纸烟。那末,昨夜里这室中一定有过来客,那客人又曾勾留过若干时间,不是都可推想而知了吗?”

汪银林听了霍桑的解释,神气上振作得多,凑着身子,到沙发和书桌之间的地板上瞧了一瞧,便连连点头表示赞服。

许墨佣的嘴唇牵了一牵,立刻想到了答辩的话。

他说道:“霍先生所说的来客,既有和死者吸烟坐谈的事情,显见是另一个人,并不是我所说的凶手。我们的观点不同,见解自然也差异了。

霍桑不再回答,但微微笑了一笑。汪银林却走到房门口去,一边表示他对于争论的评语。

他道:“我想这是一个重要问题。昨夜里总有什么人进过此室的。这个人是不是凶手?或凶手另有其人?都须彻底查明。现在我们与其空谈,不如先向这属中的人们查问一下。我想那对面房里的吴紫珊,既是首先发觉这凶案的人,我们不如先向他问问。

这提议立刻得到霍桑的赞成,我也从旁附和。于是我们三个人就走出房来。许墨佣却仍站着不动。

他道:“汪先生,你的话很对,我想在这里的抽屉中搜索一下,也许可以得到些线索。

吴紫珊的卧室,占据了整个西次间。西厢房中都堆积着许多家具杂物。靠西的一边并无窗口,光线只从厢房中的东窗里间接进来,所以这次间中的光线,比较死者的卧室幽暗得多。

我们一踏进房,迎面便看见一只挂着白复布帐子向南的单人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层单被,只露着他的面部,头底下垫着两个很高的枕头。那人年龄也在四十五六光景,皮色虽然焦黄,但不见得怎样消瘦。他的额发很低,并很浓厚,两条浓黑的眉毛,罩着一双有力的眼睛,下颔带些方形,颔骨略略向外突出。他的嘴唇上的须根和两边的鬓毛,却已好几天没有修雍。靠床也有一只镜台,不过木质粗劣,淡黄色的油漆也斑河驳杂。桌上放着两瓶汽水,和两只玻璃杯,一瓶已空,旁边还有一罐纸烟,和一匣火柴。病人枕边有几张报纸和几本书,还有一把折扇。那个陪伴的木匠阿毛,却站在床的一端。那病人。见我们进去,便发出一种很微弱的声音,和我们招呼。

“诸位先生,对不起得很,我不能起身招呼。

我觉得这个人的面色,和他的声调似乎不很相称,因为他的声音好像是一个精神萎顿的重病人发出来的。汪银林答应了一声,便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床边。那病人吩咐黑脸的木匠给我们端椅子过来。

我们坐定以后,汪银林还没有开口,吴紫珊忽从被单下缓缓伸出他的右手,勉强摸着了那名片,又缓缓举起了些,把目光在名片上瞧了一瞧,接着,他便先自陈说。

“唉!汪先生,昨夜的事委实太可怕哩!我觉得这个地方再不能住人!等到我妹夫的事了结以后,无论如何,我要迁出去哩!

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略略提高了些,眼睛也发出一种惊恐的神气。我暗忖他的语气明明又牵涉到鬼的问题。难道那个裘日升在三天前见过的白衣怪物,他昨夜里也瞧见的吗?

汪银林答道:“这种事当然是很可怖的,何况你又在病中。昨夜里你瞧见些什么呀?

吴紫珊勉强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曾瞧见什么,那完全是我的耳朵听得的。假使我的眼睛也瞧见了那种景状,也许我此刻也活不成了!

汪银林作同情声道:“唉!那末,你把昨夜所听得的事情,请慢慢地告诉我们。

吴紫珊定了定神,开始说道:“昨夜我睡的时候,约在十点钟光景。因为天气很热,那厢房里的朝东的窗完全开着,连我的帐子也不曾放下_同计。右n个价由不时中林我,睡眠便不很酣适。源陇中我仿佛听得哎睛一声,便使我突然惊醒。我正自怀疑,也许自己进了梦境。忽而那叹晴的呼声连续发生。我听得出那声音是我妹夫的,又近在中间想坐室中。那呼声虽不很高,却幽哀而拖长,更使我惊恐异常。汪先生,你大概还没有知道,三天以前,我妹夫也曾发现过一件怪事。有一个白色怪物,竟会到他的卧室里去。唉!那是多么可怖啊!”那病人说到这里,声音颤动得厉害,一双乌黑的眼睛,也张得浑圆,显示他心中非常恐怖。

汪银林又道:“吴先生,你且定一定神。这鬼怪的故事,我们已约略知道。昨天令妹文已向这位霍桑先生报告过。但我们确信这不是鬼的问题,一定是人的问题。请你不要空自害怕。

那吴紫珊因着汪银林的指示,便移过目光,向霍桑瞧着。

“这一位就是霍先生?昨天早晨日升登门请教,回来后也告诉我的。霍先生,你的意思,可是确信这事情不是鬼怪的作祟吗?

霍桑点一点头,很诚恳地答道:“当真不是。我看一定有什么人在暗中实施他的或伊的阴谋。你实在用不着惊恐。

吴紫珊惊恐的状态似乎减少了些。他仍瞧着霍桑答道:“我但愿如此。但那个阴谋的人是谁?霍先生可已知道?

霍桑仍用温婉声答道:“这就是我们眼前要侦查的问题。你现在但把那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你昨夜听得了‘哎晴’的呼声以后,又怎么样?”

那吴紫珊重新回到了本来的题目,继续说道:“我老实说,当时我听得了日升的惊呼声音,便以为那个怪物又重新出现,所以我一时吓得喉咙里筑了坝似地呼叫不出。接着,我又听得椅子的倾倒声,和足步的重踏声;再过一会,又听得砰的一声,仿佛有一个人跌倒在地板上。我那时没法可施,只索把单被蒙住了头发抖。又过了一会,外面又忽而静寂无声。唉!这一静更使我难受。我料想已出了事情,便冒着险呼叫日升,却没有回音。于是我用尽气力,想唤醒楼下的人,可是我终提不高声音。隔了好久,那林生和海峰才赶上楼来。他们告诉我日升已死在鼓坐室中。我越发震恐,便恳求他们弄一个人到楼上来陪我。否则,我一人躺在这里,那真要吓破我的胆哩!

吴紫珊的话停顿了,闭了眼睛,不住地喘息,神气显得十二分疲乏,比较我进门时所瞧见的模样,仿佛他已变换了一个人。

汪银林回头瞧着霍桑,低声问道:“他听得脚步的重蹈声,可见死者和凶手当真有过挣扎。是不是?”

霍桑但微微点了点头,他见吴紫珊重新张开眼来,便又婉声问话。

“吴先生,还有一句话。昨夜你听得那可怕声音的当儿,你这室中的电灯是否开着?”

吴紫珊摇摇头道:“不,我平日总是熄了灯睡的,那时候当然不敢开灯。”

“你可曾瞧见中间里的电灯那时候是否亮着?”

“那时我的房门关着,中间里的灯亮不亮,我瞧不见。但我从厢房的朝东窗上,隐约见对廖有光,似乎日升房中的电灯完全开着。”

“你说你昨夜睡得不很酣适,那末,当那呼声未发生以前,你可曾听得过别的声响?”

“没有。因为我虽然不曾酣睡,但也不是完全醒着。”

霍桑低头想了一想,继续发问:“如果在你醒的时候,你妹丈房中有什么声响,你可听得见?”

呈紫珊反问道:“你可是说那一次夜里他在房中的呼叫声吗?——当然听得的。

“但假使有别种声响——譬如有什么人在他房中谈话,或是那电铃的声音。你也听得见吗?”

吴紫珊移转他的目光,瞧着他上面的帐顶,似在考虑什么。一会,他吞吐着答话:“这个——这个——我听不见的。”他说完了这句,眼睛又闭拢了。

我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很自然,不能不引起我的怀疑。我见霍桑把身于偻向前些,他的右手抚摸着他的下颔,也静静地似在思想。

汪报林忽发言道:“吴先生,还有几句话,请你答复。我们知道后门上有一个电铃机钮,直通你妹丈的卧室,那电铃却装在你妹丈的床后。我们觉得这东西有些奇怪。你可知道他有没有作用?”

吴紫珊张开眼睛,疑迟了一下,才道:“我想没有什么作用,也只是进出便利些笑了。

“怎见得便利?”难道有什么客人进来,他是亲自去开门的吗?“

吴紫珊的眼光又一度移到了帐顶上面。他缓缓答道:“那后门日间总是开着的。但夜间如果有客人来,他因着不愿劳动那两个老年的仆役,有时自己去开,有时却叫那小使女小梅去开。小梅先前本睡在楼梯头上。他听得了铃声,招呼时比较便利些。

汪银林回头来向霍桑瞅了一眼,似表示他对于那病人的答话有些不满。霍桑却似找着了什么线索,便乘机接嘴。

他道:“吴先生,你说你妹丈夜间常有来客。那是些什么样的客人?”

吴紫珊急忙辩道:“我并没有说他时常有客。在夜间,他是难得有客人的。

“就是这些难得的来客,是些什么样人?”

“也不多,自从他迁到城里来后,交往的朋友已很少,只有他的外甥寿康,还有他从前在金业交易所里的朋友陆春芳,偶然也来和他谈天。

“可另有什么女朋友吗?”

吴紫珊忽呆了一呆,他的眼光又从霍桑脸上移向别处去。

他又摇头道:“没有,没有。

霍桑也同样地回过头去,带着微笑向汪银林瞧了一瞧。汪银林皱着双眉,却似有些怒容。

他发出一种比较严冷的声调,说道:“吴先生,我想你对于我们的侦查,应得加以助力。你说话也应得老实一些才是。

吴紫珊也发急似地答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当然很愿意帮助你们查明白这件事。

汪银林道:“那末,你对于你妹丈的惨死,可有什么意见?

吴紫珊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恐怖的声浪,答道:“我还想这屋中也许有什么鬼——”

汪银林立即阻止追:“我们已说过了,这不是鬼,一定是人。据你想来,什么人和日升有着怨仇?”

吴紫珊伸手将身上盖的单被拉上了些,他的眼睛又在帐顶上停留了一会,才缓缓答话。“若使是人的作弄,我想——我想海峰很有些嫌疑。”他说到“海峰”的名字,声音特别放低了些。

汪银林忙道:“你说海峰有嫌疑?有什么理由?

吴紫珊道:“你们总知道日升没有子患,只有一个侄儿,就是海峰。现在他一死,他的产业在习俗上就应得让海峰承袭了。

“只有这一个理由吗?他们叔侄之间,可有什么仇恨?”

吴紫珊又疑迟了一下,答道:“就是这一个理由也尽够了啊。——况且他昨天下午才到,夜里就发生这件事情——”

这时候许墨佣走到房门口来,轻轻地说道:“汪先生,我已找着了几种东西哩。

汪银林本觉得问不出什么端倪,便乘机立起身来。霍桑和我也同时起立。我忽见那榻上的吴紫珊把两手撑在床边,仿佛要坐起来送客的样子。他的头部既离了枕头,上身也仰起了些。霍桑忙走近床边去摇手阻止。

霍桑道:“吴先生,请安睡,不必客气。”

吴紫珊重新躺下去,嘴里说着:“抱歉,抱歉。

霍桑又带笑说道:“吴先生,你的身体虽然有病,却还注意着金融消息吗?你枕边的两本书,不是《汇兑要义》和《证券一览》吗?”

吴紫珊点头道:“正是,不过并不是我自己投资。我妹夫从前本是做标金的,现在只偶然在公债上投些儿资。他有时和我商酌,这些书就是备着参考的。”

当霍桑站在床边和吴紫珊作最后问答的时候,我站在霍桑的背后,靠近镜台,做了一件小小的非法举动。我瞧见那纸烟罐上的那匣火柴,是飞轮牌子,就悄悄地开了火柴匣,顺手取了两根火柴,放在我的白纱布的外褂袋中。等到霍桑退出,我也就跟着出来。

汪银林最先退出,跟着许墨佣重新走进死者的卧室中去。霍桑刚才跨出了吴紫珊的房门,忽又站住了,回身向那始终呆立在一旁的黑脸木匠招一招手。

他低声问木匠道:“阿毛,你在这中间里出进过几次?”

那木匠张大了惊骇的目光,连连摇头道:“没有啊!我的脚没有路到过中间。我从那楼梯头上的小门里出进的。”

霍桑点一点头,便穿过中间,向对面的一室走去。

七、发案经过

许墨佣拿着几张女子的照片、一只皮夹、一本银行的支票簿子,和一串钥匙,排列在厢房中的书桌上面,——一向汪报林解释。

他道:“这钥匙和皮夹,都是在床面前镜台的大抽屉里查着的,抽屉没有锁。这三张照片,却锁在镜台面上的小抽屉里。只有这一本信丰银行的支票簿,却在这书桌抽屉里面,抽屉也不曾下锁。

汪银林一边点头,一边把支票簿揭开,细细瞧了一瞧。他说道:“唉,这里结存的存款,还有一万七千零六十一元。”他说着正要把支票簿放在桌上,忽而被霍桑伸手接过去。

他指着那结数的存根道:“你瞧,这结数的一张存根,并不是最后一张。下面还有一张空白的存根哩。

汪银林道:“不错,我倒没有注意,这明明是在这一万七千元结数以后,又撕去过一张支票。这最后一张的数目,存根上却不曾写明。

霍桑道:“是啊,但这撕去的一张,不会是写坏的废票吗?若不是废票,究竟开了多少数目?又在什么时候开出的?”

许墨佣也点头应道:“这当真是一个重要问题。他的皮夹里也有一百多元钞票,还有几张关于公债的票据。

霍桑约略把那皮夹翻了一翻,便放下了瞧那张照片。那三张四寸照片,都是时装的少女。内中半身的一张,相貌比较端庄些,硬片背后,还有钢笔写的“凤赠”二字。

许墨佣又解释道:“这一张半身照片,也有些奇怪。这明明是他的女儿玲凤。还有两张,却有些像‘庄花’的神气。但我不知道这一张怎么会锁在一起。

霍桑又补充道:“的确奇怪,还有那照片背后签着的两个字,也觉得有些不称。这哪里像女儿给父亲的照片呢?”

汪银林说道:“这女子就在楼下,我刚才已经见过。伊既然是第一个听得接上呼声的人,我们就叫伊上来问问。好不好?”

霍桑道:“我们还是下楼去的好。署长,你是这案子的负责人,这东西暂时归你保存了吧。

楼下也是三间两厢房,结构和楼上的完全相同。正中是客堂,厢房里都有长窗可通天井。客堂对面有一个石库门,却用一根粗大的门闩闩着,显见平日是不出进的。客堂中的椅桌不很考究,壁上虽有字画的屏条,也都俗不可耐。我早已知道那天回来的侄儿海峰,就住客堂东首的次间里面。东厢房中,布置着一间小小的书室,也排列着书桌、书橱,和沙发等物,但都是廉价的东西,还不及楼上的精致。

我们跟着许墨佣进了书室,本打算先向玲凤问话,忽见有一个穿西装的少年,先走进来和我们招呼。那就是死者侄儿裘海峰。

裘海峰的年龄还只有二十三四,脸庞是长方形的,略带苍黑,鼻子很高,鼻梁隆直,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澄彻而有威光,加着油黑的眉毛,红赤的嘴唇,具备着新时代“美男子”的条件。他这种美的印象完全是出于自然的。比较他已故的叔父,专靠人工的修饰,恰正相反。他的油黑的头发蓬松着,并不膏抹。他身上穿一身淡灰色国产纱布的学生装,因着他的体格的修伟,式样上也并不逊于舶来品的毛织西装。

他进了书房,经过了许墨佣的介绍,便很端庄地坐在霍桑的对面。他咳了几声嗽,开始陈说昨夜发案的经过。他的话和许墨佣先前转述的完全相同。他在北平美术专门学校读书,今年恰巧毕业,六月三十日的那天,他校里举行毕业典礼,他受了文凭,就高高兴兴地回来,在上一天下午三点半钟方才到家。他从小早已丧母,他的父亲也已死了一年。他的父亲日辉,在未死以前,不幸在标金上破了产,所以他差不多已是一个孤儿,那已死的裘日升,就是他唯一的亲系了。末了,他又附加几句,解释他眼前所处的地位。

他道:“诸位先生,现在你们总可以谅解我在这件事上所受的刺激。我叔父是我唯一的亲属。现在不幸遭了这场惨祸,我已成为这世界上的一个孤零人。昨天我回家时,我叔父还很高兴地和我谈话,晚餐时他的精神依旧很好,谁也想不到两小时后,会有这种惨祸。所以这件事我真处于困难的地位。这里面的真相如何,总要请先生们设法彻究。”他说到这里,又禁不住咳了一声嗽,急忙把白巾掩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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