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些说几句总没有关系。”
“你的问句还是‘真凶是谁’这一句?是不是?”
我道:“你没有猜中。我刚才问王宝球有没有关系,恰被电话打岔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霍桑想一想,又低声道:“宝球也和俞天鹏父女俩一样没有关系。二十八日晚上七点钟时,伊的确去找芝山讨回音,没见面,但半夜时分伊实在不曾去。伊的下半截的故事是杜撰的。伊交出的一把刀是水果刀,刀上的血是麻雀血。”
“真的?”
“我想伊用不着再骗我。”
“那末那警士桑绶丹看见的披狐裘的女子又是谁?”
霍桑迟疑地说:“我不知道。哦,也许——喂,这女子也许没有关系。”
我又问:“那末王宝球为什么用这假造的故事去自首?”
“伊所以自首,假说钱芝山自己误杀,目的想替天鹏父女俩销罪。”
“奇怪!这女子也认识天鹏父女俩?”
“自然。不但认识,而且关系很密切。不然伊也不会冒险自首。”
我乘势问道:“事情真想不到。这里面又有什么曲折?”
霍桑道:“曲折很多,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喂,瞧,乘客们已在陆续上车。我们留意些吧。”
霍桑则着头张目外望,全神贯注在络绎不绝的乘客们身上。我只得闭口了。
我相信一个性急的人要练习忍耐,霍桑倒是一个最好的伴侣,尤其是在案情将近揭露的当儿,这机会更多。他对于“真凶是谁”的问句既然筑好了一条钢壁,我自然没法攻破,可是我仍禁不住脑子的活动,俞天鹏父女和王宝球三个人既然都没有关系了,那末真凶毕竟是谁?王宝球的堂兄王维成吗?这个人确有嫌疑,但汪银林当初的调查既没有结果。霍桑似乎也并不特别注目。那末不会竟是钱芝山的舅父谢春圃吗?据说他那夜里正在卧病,在浦东,但是否实在,还没有证明。
莫非他因着某种关系,悄悄地将芝山杀死了,事后才回浦东去装病不起?如果如此,那谢妇和松江老妈也势必知情,怎么又不露一些迹象?霍桑已经去看过这两个人了,结果究竟怎么样?末后我又假定芝山另有什么仇人,恰在那夜中乘机将他杀死。但这里面同样有冲突之点。因为凶手进门的情形,我们曾经有两种假定:一是芝山自己放进去的;一是仆人的出卖。但是谢家的阿四和松江老妈子都不像有通同的嫌疑;若说芝山自己放一个不知谁何的仇人进去,情势上又觉得不可能。十分钟的脑细胞的消耗,结果还是一团漆黑!
我偶然‘向电报房的外面一望,忽而失声惊呼。
“哼!那个女子——”
霍桑急急靠近我:“轻声些!你不是瞧见了俞秀棠?”
他的眼睛里射出火焰,灼灼地瞧着外面。
我应道:“是。昨天报纸上说伊要回常州去,这一节倒是实在的?”
霍桑不答,忽而低声惊呼:“唉!真想不到!”他向人丛中指一指“瞧,秀棠后面还有一个女子呢!”
我看见秀棠穿一身黑衣,提着一只手提皮包,已经走向铁栅。伊的后面果真另有一个提包袱的女子。伊上身穿一件绿色毛葛的皮袄,下面系着玄缎裙子,肩上披着一条黑狐裘的围巾!
奇怪!这女子是谁?王宝球?不是。伊的面部一部分给那狐狸掩住,我瞧不清楚。
我问:“这个披狐裘肩巾的女于是谁?”
他作简语道:“这才是巡逻警士桑绶丹看见的那一个!”
“喔,除了俞秀棠跟王宝球,还有第三个女子?”
“晤!”
“那末伊是谁?”
“是凶手!”
真奇怪,凶手到底是一个女子!
我又问:“你早就知道伊吗?”
他摇摇头:“不,以前我只有一个疑影,此刻才知道。”
“那末这女人叫什么?”
霍桑不答,问道:“你已瞧见伊的面貌没有?认识不认识?”
我摇头道:“不。伊的面庞只露出一半,走路的姿态也很生疏。”
霍桑不再问,拉了我走出电报房。我看见那披狐裘的绿衣女子和前面的秀棠之间隔着几个闲人,彼此并不接近。因此,那女子时时引颈仰望,好似怕丢失了秀棠的踪迹。伊的身材很短小,当伊向前面探望的时候,还踮起了足,很惹人注目。霍桑赶紧一步。我也急步追到了铁栅面前,我们已经追近了那个狐裘女子。
我从侧面瞧伊,伊的面容清楚些,果然像很熟悉,可是一时我又记不起伊叫什么名字,和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低声说:“霍桑,很面熟,可是记不得是谁。”
霍桑道:“咽,你觉得面熟?是不是和钱芝山相像?”
“唉!是!”我给提醒了,又说:“对!不但面貌相像,连身材的长短也仿佛。”
前面的秀棠正站住在验票的出口边,后面的狐裘女子也将票子高举在手中,预备给试票员检验打洞。
我一边更逼近伊,一边问道:“伊是芝山的姊妹?”
霍桑只摇了摇头,似已来不及作答。他跨上一步,举起手来扬一扬。
他高声喊道:“验票先生,别放这位狐狸围巾的小姐走!”
那验票员接了这女子的票子,正要在票子上打洞,一听得霍桑的大声疾呼,呆了一呆,将票子留住在他的手中,果真不放伊出去。霍桑奔上前去,伸手抓住那女子的肩膊,用力地将伊拉回来。我非常惊奇,因为霍桑用这种鲁莽的手段对待女子,在我的经验中还是第一次!
霍桑把那女子拉过一边,说:“喂,小姐,对不起得很,我来扫你的兴。你不必动身哩!”
喂,什么意思?还是莫名其妙。那女子给霍桑一拉扯,那条黑狐狸围巾松落了,露出了伊的灰白的面颊。伊一言不发,忽举起一只手来和霍桑挣扎,情势非常悍猛。
秀棠已离了出口。乘客们大半都为着自己的前程,只投射出诧异的眼光,很少站定了看,这纷扰并不怎样扩大。我虽还不大明白,但霍桑事前既约我相助,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我走近那女子的另一边,轻轻抓住了伊的提包袱的左臂。
经我们俩左右夹持,那女子便给挟到了一个比较空疏的地点。伊依旧在表演没效果的挣扎,可是始终不开口。霍桑又有一种更不文明的举动,伸手在那女子的头上一掠。我才看清伊的真相,又不禁惊呼。
“唉!你——你是钱芝山!……你没有死!……”
霍桑说:“包朗,你猜着了!”
他的两手仍不放松这假发落下了一半的钱芝山,仰起了足尖,向人丛中挥一挥手。我看见汪银林徘开了众人,挺着大肚子,昂头急步地走过来。
霍桑说:“银林兄,这个凶手交给你。如果有什么口供,请你通知我一声。
这里不方便,快走为妙。“
他遥遥地向那个验票员举一举手,随即引着我匆匆走出车站。汽车仍等在站门口,我们毫不留顿地上了车。车子立即开行,霍桑不等我开口“先说:”包朗,今天午饭时我对你说过,这案子全部的结束时,会使你惊异出神。现在怎么样?
“
我点头道:“这样的结果真是梦想不到!”
“你的记录中像这样的奇案大概不多吧?”
“是,简直找不出第二案!它的变化层出不穷,最后一变更是出乎想象!”
霍桑嘻一嘻,把他的大衣领翻下来。又向车窗外看看“
我又说:“我本以为钱芝山是被害者,谁知他竟是凶手。那末,被杀的又是那一个?”
霍桑道:“那人姓马,叫和尚。”
这个姓名太生疏,我从来没有听得过。怎么半路上杀出程咬金来?
我问道:“这马和尚又是什么样人?芝山为什么要杀死他?”
霍桑道:“话长哩。我们到家里去细细地谈。”
汽车到了爱文路七十七号门前,我们赶忙下车。霍桑打发了汽车,和我一同进去。他先藏好了手枪,脱了大衣,又在火炉里装满了煤;接着,他又从壁角的小橱中拿出一瓶国产张裕白兰地酒,斟了半盏,先送过来敬我。
“包朗,你也喝一些解解寒气。”
我接过了一饮而尽。霍桑也饮了半杯,才回身开了抽屉,取出一罐白金龙来。
他给我一支,自己也取了一支,走到炉旁的安乐椅前坐下。他擦火烧着了烟,靠着椅背,伸长了两腿,闭着眼睛缓缓地呼吸。每逢在作长时间谈话以前,他往往有这种状态。我习惯了,只得静悄悄地等他。我坐在霍桑的对面,也烧着纸烟呼吸。他的纸烟上的烟雾袅娜屈曲,上升得很缓,和他苦思时的怒喷狂吸绝对不同。室中完全静寂。只有火炉中的煤块偶然发出些爆裂生。玻璃窗给风先生震撼,卜时发出叮叮的微响。
十二、水落石出
经过了五六分钟的养神,霍桑才慢慢地张开眼睛,丢了烟尾,搓搓手。他的故事开场了。
他说:“我现在先把钱芝山和俞天鹏的关系告诉你。像芝山这样的人,虽然阴毒可杀,但在色情狂洪流激荡之下,借着自由的名义而实行弃旧恋新的玩弄女性的人原也不在少数。芝山是所谓兼桃子,大概从小娇纵惯了,意志薄弱了些。
他受不住这洪流的激荡,就随波浮沉了。我们平心而论,也不能单单苛责他。
总而言之,他是现在都市社会中的所谓摩登少年中的一个。“
这段开场白不禁引起了我的叹息。钱芝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竟会干出这样想入非非的事来。社会上这种人又不只他一个,那末我们已往的教育的失败实在是不能讳言的。
霍桑继续道:“当芝山在杭州的时候,先和王宝球有过关系。他到了上海以后,是否另外变过什么女子,我们虽然查不到确证,但他所以投到天鹏家里去当书记,目的就在秀棠。据秀棠告诉我,伊第一次见芝山,就在伊跟着伊的父亲到上海大学去演讲的那一次。那时芝山是学生的招待员之一,在天鹏演讲完了,招待茶点的当儿,芝山对于这父女俩已经献过一回殷勤。接着,他利用天鹏招聘书记的机会,就踏进了俞家。这也可见得他的色情狂的一斑。芝山生着一副天然的柔媚态度,身材面貌也与女性相近。献媚讨好,他又有专长。你知道一个世故较浅的女于,对于这种男于简直无法防御。所以不久秀棠对他也有了意思。当初天鹏本来也赞成的,直到最近,忽然发生了阻力,才正式做戒他,不许他再和他的女儿接近。于是他们的争端就因此开始。”
我问道:“这阻力是什么7 ”
霍桑道:“就是那王宝球。宝球起先说,伊因着失恋到上海来和芝山理论,那是事实;但伊说伊只知芝山的新恋人性俞,并不知道俞家的底细,那是谎话。
伊从上海大学方面打听得很仔细,知道他在天鹏家当书记,醉翁之意不在酒。
伊好几次在天鹏的门外等候芝山。见了面,芝山总是假敷衍。宝球不得要领,便想釜底抽薪。
伊第一次写信给天鹏,告诉他芝山的行径;天鹏才发生阻婚的意思,正式警告芝山。
第二次——一月二十日——宝球亲自进去见天鹏,坦率地诉说芝山的寡思薄幸。天鹏很同情伊,就和芝山发生第二次决裂,把他赶出来。“
我领悟道:“喔,因此之故,宝球后来听得天鹏父女杀死了芝山,伊过意不去,才挺身出来替他们洗刷?”
霍桑点头道:“是。芝山被逐出来之后,眼见那将要上钩的鱼儿平空溜走了,心中自然恨天鹏。那时宝球知道天鹏帮助伊,釜底的薪抽去了,伊便告诉了伊的堂兄维成,维成就赶去办交涉。芝山起初还推委,因此吵起来。后来维成表示诉诸法律,宝球也说天鹏肯帮忙。芝山有些怕,才软化下来,答应写信问问他的母亲,随后再订婚。他约伊一个星期听回音。这兄妹俩方始退出去。实际上芝山只是搪塞伊。
他离了俞家,仍私自和秀棠通信。秀棠仍给他迷恋着,恋恋不舍。因此,芝山就越发怨恨天鹏的从中阻梗。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促狭鬼。到了天鹏的生辰,他就下了个狠心,实施他的报复手段了。“
“他这样子报复,不但显得手段卑劣,也是损人不利己。”
“是。他说他被天鹏所欺骗,那不言而喻是完全捏造的。但他事后追想,觉得这一着对于他本身也不利,未免有些畏惧。他就布置第二种计划。这计划的内幕怎么样,虽然也不难推想而知,但现在芝山既然捉住了,不怕他不实供。你不如再等一会,汪银林总会有电话来报告的。”
故事到达最高潮,忽然中断了!霍桑故意卖关于?
不。他说的是实话。实供自然比推想更切近。不过我的忍耐力太脆弱,只觉得耐不住。
一阵门铃声凑趣地成遂了我的愿望。那个近乎臃肿的汪银林还冒夜赶得来!
他因着大功告成了,来报告钱芝山的口供。在三条烟雾交纠之下,汪探长说明他用过些小小的手法,迫使钱芝山照实供出来。口供的前半部和霍桑先前所说的完全相同。接着他便说到钱芝山在一月二十八日晚上从俞家出来以后的情形。
汪银林道:“他到俞家去的时候,怨恨填满了他的心胸,一心只想报复,什么都不顾了。他本准备报复成就了,一定了事,目的地是南京——一则逃避俞天鹏的控诉,二则解除王宝球和伊的堂兄的麻烦。他起先约定一星期给宝球回音,完全是假的。因为他知道一星期后是天鹏的生辰,他发泄了怨气,悄悄地走掉了,便可以脱然无累了。我们发现的那两只整理好的皮包就是他预备逃走的行李。可是他一出俞家的门,比较清醒的脑子使他推想后果,却又不寒而栗。他觉得一定还不能了事。
他明知俞天鹏在社会上有相当的地位和名望,他的侮辱的话一经证、实,法律上的处分当然逃不掉;还有宝球方面也不容易应付,除非他逃到天涯海角去,说不定有一天会落网。他急急地弃回去,在进德仁里街口的当儿,忽然绊一绊,几乎跌倒。
他俯身瞧一瞧,是一个乞丐,直僵僵地横在路口,原来已经冻死了。“
我惊异到:“一个冻死的乞丐?”
霍桑向我点点头,带笑说:“是。别打岔。你姑且听下去,自然会明白。”
汪银林继续道:“芝山一触便倍出了一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新计划。他看见那乞丐的身材和他仿佛,就——”
霍桑忽举一举纸烟,接嘴道:“不,那乞丐的高度至少比芝山长二时光景。”
汪银林呆一呆,睁目道:“喔,你怎样知道的?可是已经比较过?”
霍桑道:“是,我是间接比较的。那天你对我说,尸体的长度是五尺二时。
但芝山的本身至多只有五尺。“他回头瞧我。”包朗,你刚才曾和他并肩立过。
他的头的高度在你的什么部分?“
我答道:“我记得只在我的肩部以上,的确很短。”
霍桑点点头,又向汪银林道:“好了,你说下去。”
汪银林说:“那时候芝山就想一箭双雕,一面自己躲避,一面嫁罪于天鹏。
并且他自以为计划如果成就,他还有和秀棠圆满的希望。他进门以后,俏俏地把那乞丐的尸体抱到里面,先用水替尸身洗了一个浴,又给他修个面,剪剪发,然后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替他穿上。那尸体的面貌当然不相像。芝山伯人家辨认出来,特地将一个石鼓蹬抱到里面,把那丐儿的‘面目完全击碎。可是那乞丐早已死了,当然没有血液流出来。他就——“
我放了纸烟,失声道:“唉!那只哈叭狗的疑问有下落了!”
我听了芝山替死丐洗浴的话,已领悟到松江妈子听得的放水声音,尸室窗外的冰块,和尸室中面盆里的结冰的水脚都有了正确的解释,因为霍桑起初的洗血手的假定还是错误的。从修面剪发上,我又佩服芝山的心细如发,同时又结束了霍桑在地板上捡得的短发的疑点。这时我又听得银林说起死丐身上没有血,我自然联想到了那只哈叭狗。
霍桑也搀言道:“是的,尸骸上没有血,当然不像样,他就借狗血来代替。
不过这小狗实在困过我的脑筋。“
汪银林点点头:“正是。我们起初费尽脑力,想不出那哈叭狗怎样失踪,谁知是他自己杀死的。当他杀狗时,那狗也许叫号过一声,可知那松江妈子第二次听得的狗声,实际上也没有听错。”
霍桑问道:“那只死狗,他藏到哪里去了?你问过没有?”
汪银林道:“问过的,据他说他后来连同死丐的破衣,洗抹的毛巾,一起带到外面,丢在马路旁的阴沟里。但他在没有出门以前,先把抽屉中的信扎照片捡出来,又仔细布置了一下,装做在将睡时遇害的样于;接着他换上了女子的衣裳,披了那条狐狸围巾,以便掩蔽一部分的脸;又收拾些细软,打了一个包裹,悄悄地走出来。
因为他演过新剧,早装备好几套扮旦角的行头。他认为逃走时装扮女子比较方便些。
真刁滑,这一来果真迷乱了我们的眼!所以他穿的那套衣服和假发本是他做戏时的行头。“
我又插口说:“怪不得他的没有带出的皮包中还有一条女子的裙。”
霍桑咕噜说:“唉,真狡猾!”他嘻一嘻,“不过那条围巾并不是他演戏时的行头,是一种壁还的礼物。银林兄,他没有告诉你吗?”
银林皱皱眉,说:“不,他也说明的。因为这捞什子曾曾迷乱过我的眼睛,我曾特地问过。”
霍桑点点头:“好,诸说下去。”
“他为着完成他的阴谋,只能将金表和皮包等物暂时放弃。他出门时还只十一点三刻光景。他让电灯亮着,又将前门虚掩。他走出够仁里时,的确看见一个警士——就是桑绶丹——恰在弄口走过。他避过了警士,丢掉了死狗破衣,随即往法治路的一个名叫利远的小钱房里去过夜。第二天早晨,他就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到谢家,预备陷害俞天鹏。那信就是我们后来接到的。他匿伏了三天,看见今天报纸上说凶案已破,侦探们果然把俞天鹏当做真凶;他,又看见王宝球也有通同的嫌疑,更是暗暗得意。新闻上又说秀棠不日要回常州去。他的色心不死,便打发一个客钱,伙友悄悄地往俞家去打听,秀棠究竟几时动身。据那看门老毛回答,秀棠当夜就要动身。于是他算准时刻,赶列车站,预备跟上了火车,再和秀棠相见,不料就落在霍先生的圈套中。”
汪银林的叙述告一个段落。它刺破了好几个我先前索解币开的疑团。事实的经过实在太幻复,太曲折,在揭露以前,我承认我万万看不透。大家静一静。霍桑立起来开一扇窗,原因是两支纸烟一支雪茄连续地烧吸着,室中的烟雾太稠密了,简直有些窒息。一阵冷风冲进来,又卷出去,把空气滤得清洁了些。我的呼吸感到舒爽些,其实这不单是物理的原因,一部分是属于心理的。
我问道:“霍桑;这案中的疑团现在都有了归结了,可是你在什么时候才瞧破他的诡计的?”
霜桑皱眉道:“这一着提起了真难受!我们被困在迷阵中,险些儿回不出来!
不过追究主因,这错误应得由银林兄负责。“
汪银林的身子檄微一展,肥圆的脸儿也顿时涨红。
“晤?霍先生,什么错误?”
霍桑含笑道:“银林兄,你别生气。当案子发生以后,你既然觉得独个儿办不了,就应很早一些通知我们。可是这一次你偏偏违反了向例,直到检察官到了那里,医官把死尸移到了验尸所去以后,才来叫我。所以第一着错,就在我们没有瞧见尸首。那天又恰逢星期日,验尸所例不办公,也是铸成大错的一个因素。
以后几乎满盘都错,都是从这第一着错棋上发生出来的!“
汪银林搓着他的雪茄尾,嗫嚅着道:“晤,这果真是我的不是。不过我——我起初还不知轻重,以为这是一件寻常的谋杀案,我自己也许解决得下,故而踌躇了一下,不敢来惊动二位。那夏医官本来说过尸体的血迹有些异常,所以吩咐将尸体移到验尸所去仔细地检验。但是我万万想不到会是一出假戏!”
霍桑不再多辩,但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们因着没有瞧见尸首,以为死的果真是钱芝山,故而初步的侦查,便完全依据着虚伪的目标,从暗中摸索。唉,我委实不能宽恕我自己!”
他停一停,鼻粱上的线纹加深些,嘴里在叹气。我静默着,瞧瞧汪银林。他呆着火炉,沉了脸动也不动。
霍桑继续说:“试想我们起先所争论的凶手入门时的情形,第二次的狗叫只叫一声,狗的失踪,屋中人没有一个听得任何争斗的声响,还有把石蹬当做凶器等,在情都觉得不合常态。论理,我早就应得回头了。可是事有凑巧,我们在尸室中发现了一把裁纸刀和一双女子的足印;谢夫人又告诉我一个披狐裘的女子跟一个西装的高个子男子去办交涉的事;在上一天晚上,包朗兄又目击过芝山当众诬衅俞天鹏,我又打过电话给天鹏,竟没有回音。这种种物证和事迹都是引诱我们走上迷路的引线。后来迷路都撞了壁,那封匿名信给予我一星子微光,可是我太蠢,还不能回头。
因为我看见过芝山写的那篇没写完的论舞艺的文稿。那匿名信上有几个字的撇钩很相象。不过论文稿是钢笔,信是铅笔的草字,又故意掩饰,我还看不透。
我直到俞天鹏读那封匿名信时的连声称奇,才使我发生第一次的反省;他们父女俩的争认凶手也违离事实;王宝球的自首,才使我回过头来。自然,我不是说伊的不真实的故事,而是指伊当做证据的那张照片。照片上芝山和伊并肩站着,但芝山的身材,比宝球还略略短些。那时我借你一证,才觉得这里面发生了绝大的误点!“
霍桑又顿一顿,向我瞅了一眼,分明那句话是指我说的。汪银林也回头瞧我。
我自己还有些模糊。
霍桑又说:“包朗,你的高度不是五尺六时吗?但我看见宝球的高度,略略过些你的肩膀,和你相差有四五寸光景。芝山既然比宝球还短些,这样一比,可见那芝山的高度至多也不会过五尺。但银林兄在尸室中的地板上,明明划着五尺二寸的长度。这不是显然不符吗?虽则那照片还是一年半前摄的,但是按照生理的发育程序说,一个男子,年龄已到了二十六七,一两年中决不能增加到二寸的高度。因此之故,我便开始醒悟了,死的不是钱芝山,我们走上了歧途哩!我便急急赶到验尸所去,才知道那人实在是先冻死而后被击碎头颅的。验尸的夏医官当时也非常诧异。
他已验明死者的头发新近剪过,剪得长短不齐;尸脸上的血液也是另外涂上去的,但还不知道是人血或是动物的血。于是我就明白钱芝山本人实在没有死,只借用一个乞丐的尸首,杀了一只哈叭狗,行使他的李代桃僵的狡计!“
“唉!亏他想得出来!”我禁不住插一句。
“第二步,我就准备把钱芝山捕住,了结这件公案,以便给那父女俩和王宝球洗刷不白。可惜我还不知道他藏匿在哪里。我曾到各旅馆去调查,没有消息,因为我想不到他会扮了女子走。我也不曾到利远客栈去。我又访问谢春圃,问问芝山在上海有没有别的亲戚,也没有头绪。我预料他不会走远,便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计策;一面和报馆里商通,暂时把真相掩藏,另外假造了一段新闻;一面再和天鹏父女俩秘密接洽。我又乘空去看宝球兄妹,查问经过的实情。那时候秘幕既已揭破,他们都和我开诚布公。天鹏才告诉我匿名信的笔迹,他实在认得出是芝山的。但当时他也深信芝山已死,死人当然不会再写信,故而觉得很奇怪。我为布置周密计,特地叫天鹏往博爱医院里去暂住,又叫秀棠吩咐看门的弯背老毛,如果有人去探问秀棠动身的日期,无论那一天去问,只说当夜就要动身回常州去,”
这罗网布排以后,我虽信芝山的热恋不会消灭,一得消息,或许会投进网来。
但我还不知道几时才可以收效,心中也着实不耐。不料他竟比我更加性急,今夜里就使我们成功。那委实是非常侥幸的。“
我听了这一番解释,前后的曲折已完全明白。这件事起先既不幸走错了路,险些儿不能回头。后来的转变,我仍不能不佩服霍桑的敏悟。
汪银林又道:“还有一节,那冻死的乞丐叫什么名字,我查过一回,还没有知道。不过这一节是无关重要的。”霍桑答道:“虽然,我倒费过好一会工夫。
化装了苦力,到那班流浪群中去查问。这乞丐有两个生理特点,招风耳,尖下额。
直到今天下午,我才查明那人叫马和尚,还只二十一岁,是个‘燕子窝’的小开。
他起初不花钱地吃上了鸦片,又没职业;父亲死了,又从鸦片升级到白面。
白面的毒深入骨髓、无论什么年龄的人沾染了它,寿命不能维持到三年以上。
这马和尚大概因着冷得厉害,起先躲在街口里门楼下避风,后来受不住寒威的侵逼,终于倒在地上。“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
叹息声引出一片静默,延续到半分钟以上。汪银林就起身辞出。
我又说,“如此说,钱芝山虽然可恶,但他在法律上却没有多大处分。”
霍桑道:“是。他只杀了一只狗,毁坏了一个尸体,又有一种栽脏固害的行为。
我不知道在法律条文上他应当受怎样的罪,但这一来多少总可以处治他一下。
“他又叹一口气,站起来。”包朗,夜深了,你就住在这里吧。不过你在睡的以前,我还有一件最后的任务,不能不烦劳你。“
我问道:“什么事?”
霍桑道:“你得马上把这回串的真相草一节简短新闻。我打电话到《上海日报》馆去,叫他们立刻来接搞,以便在明天报上登出来。你总知道这一着对于俞天鹏父女的名誉很有关系。你总也愿意为朋友尽力。像俞天鹏这样有主义有思想的作家,现在找不到几个,我们应得爱护推祟。所以这一回事,我们得竭力注意,不使他的名誉上发生任何影响才好。”
我自然一口应承。但我写的新闻,二月二日星期四的早报上来不及披露,直到当天的晚报出版方才刊出,内容也充实了不少。晚报上除了我所草的一篇记载以外,另外又有一节新闻,也和这案子有关。那一位色情狂的少年曾在拘留所中企图自缢,可是没有成功。这大概是他的悔罪的觉悟吧?唉,我深深地祝祷他能够如此!
正文 灰衣人
更新时间:2008-4-8 10:53:00 本章字数:39450
一、雨夜枪声
我深信故老们流传下来的俗谚,有好多都是有着强固的心理根据的。譬如酒人们所颂赞的那“酒逢知己干杯少”一句,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霍桑和我都是不会饮酒的。有一次他因着多喝了几杯,竟至闹出一件笑话,我曾记过一篇《失败史的一页》;因此,霍桑平日更难得饮酒。可是也有例外。那天晚上,霍桑因着好几天没有见我,说得高兴,他竟会和我一同上万丰酒楼去小酌。
我们进酒楼时,还只七点钟光景,但谈谈说说地忘了时刻,前后足足消磨了三个多钟头。他和我虽然都没有好多酒量,可是你一杯我一盏地彼此也各喝了一斤半光景。
那时已是十二月的尽端,接连两天的细雨,阴辎满空,一抬头都是黑沉沉的,天气也越发阴寒。我们想借酒来消寒,便定意破一破例,放怀多饮几杯。并且事有凑巧,我们的隔桌上有两个白须的老者,正在上下古今地纵谈——一会儿谈到军阀们争夺叛乱,便拍桌狂骂;一会儿忽又把论题转到自由恋爱上去,又不禁声嘶脉裂。霍桑和我听了他们俩的谈话,虽不接他们的口,却彼此举了酒杯,一杯一杯地向肚子里乱送,到末了,桌子上不知不觉地排列了五六把空壶。
霍桑忽警告道:“包朗,我们可以停止了。你的脸上的色彩已经很惹目,假使再饮下去,回府后嫂夫人斥责起来,我不能负责。”
我笑道:“别取笑我。你自己的尊脸呢?也像泥塑的关帝差不多哩。”
“是,我也知道,今天我已经喝得过量了。再喝下去,万一有什么案子发生,也许要应付不下。”
“这一层你尽管放心。半夜三更,总不会再有人上门来请你探案。”
霍桑的紫红脸上现出微笑。“那倒说不定。譬如说你回家去,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剥衣的盗劫。我如果得到信息,即使再夜深些,也当然要赶来的啊。”
我也笑道:“好,好,你分明在诅咒我了!今夜里我即使遇盗,一准我自己来对付,决不再来请教你!”
霍桑笑了一笑,掏出表来看看。“好了,别再说笑话了。十点三刻哩,回去罢。”
我们付了酒钞走下万丰酒楼。霍桑准备坐车子回爱文路寓所,我却定意步行回家。我虽说借酒消寒,但多饮了几杯,身体上却反觉得有些寒凛。因此,我很想借着步行活动活动。
霍桑向我说:“我劝你还是坐车子回家罢。这几天路上不很太平,况且夜深寒而,你身上又穿着这件新做的灰鼠皮袍,怕有些靠不住呢。”
我大声笑道:“哈!你当真希望我遇见强盗吗?这个滋味我还不曾领略过,能够尝一尝也好。”
喂,别再闹笑!我瞧你下楼的时候,你的两条腿也似乎有些不听你的命令!“
“这更是笑话!我完全还没有醉。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和你赌一个东道。我此刻回去,假使半途上果真跌一跤,明天我请你泰东去吃西餐。好不好?”
霍桑见我如此固执,就笑一笑不再多说,彼此点了点头,便分道而行。
我老实说,我刚才虽然嘴硬,其实那时候我的头部确觉得略略有些沉重,背脊上也似有一阵阵的冷气,不过走路时仍安全如常。霍桑说我两腿颤动,却未克含着取笑的意思,形容过甚。
我出了岭南路,穿过花衣桥街,一直向南,到了行云路相近,因着四肢的活动,周身的血液流通了,身上的冷气顿觉消减了不少,头面上受了寒风的刺激,眩重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细雨仍是仅漾不绝,那一阵阵挟着细雨的冷风不住地迎面扑来。我身上罩着雨衣,戴着雨帽,足上也穿着橡皮套鞋,走路还不觉得什么。一会儿,我已走近三星公所。?那里本来很冷僻,田间虽然有电车通行,这时电车已停,街上的行人稀少,路灯为雨气所蒙,光线的透射打了折扣,越发觉得冷静。我想起了霍桑所说盗劫的话,在这种地方确实是有可能性的。
那时上海市上的盗劫案子的确相当多,每天至少总有五六起。青天白日尚且不足为奇,像这样的雨夜,论势确是很危险。但半路上遇盗的玩意儿,我却不曾经历过。假使霍桑的话果然不幸而中,也好使我增一番阅历。其实事后思量,我当时这种意念委实已带几分酒意!因我那时既没有防身的东西,万一有两三个人上来,我一个人未必抵故得过。那时灰鼠皮袍剥去了不算,也许还要使我受寒。这种滋味实在也不见得怎样好啊!
我一个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迎着细雨寒风。踽踽地向前进行。
砰!
我猛听得呼呼的风声之中,突然有一声枪声。我陡的停了脚步,经此一震,脑中忽清醒得多,但一时间我还不知枪声从哪方面来。枪声不再继续,我前后一望,也不见半个人影。
这地方是大树路中段,已近华盛路的东口。这枪声不会是从那条东西向的华盛路上来的吗?我停足的地方,距离华盛路的转角只有四五十步。我略一踌躇,立即开步奔向华盛路去。布料我刚才奔到转角,忽觉有一个人正从华盛路上转过来,在转角上和我撞个满怀。这个人的来势既疾,我又毫没防备,但觉两足一滑,我的身体竟不由不仰跌在那泞滑的水泥人行道上。这一跌虽然没有跌痛,但我赶紧爬起来时,那个撞倒我的人早已向大树卤端奔去。我立直了远望,看见他奔过远远的一盏电灯下时,觉得他的身材似乎很高大,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但那人奔过了那盏电灯,我便再瞧不清楚了。我在这一瞥之余,也曾拔脚追踪。可是说也惭愧,我刚才跨了两步,我的脚底在水泥径上一滑,又覆面地跌了一跤。等我第二次起立的时候,那逃走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我的雨衣上却已弄得满是污泥。
这时我的神智已经清醒多了。我料想华盛路上必已发生了凶案。我既然没法追捕逃走的人,不如就到那边去瞧瞧。我回身绕过了转角,抬头一瞧,看见朝南一排的西式房子约摸有十多宅。那屋子的前面各有一小方空地,围着短墙和铁门。这时有几家的楼上,正在开窗瞧视。约摸向西第五六家门前,有一个人正在树下的水泥人行道上,俯身瞧什么东西。
我急急赶到那边,才见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躺在地上,旁边那个穿黑色棉袍的男子,正接着身子想扶他起来。
那人见我走近。呼道:“唉!先生,不好了!我的主人给人打坏哩!先生,你可能助我一臂,把他抬起来?”
我答应了一声,忙走过去托住那受伤人的肩膊。
那人穿着一件酱色厚呢的大衣,里面是一套藏青哗叽的衣服,身材约有五尺左右,呢帽已经丢落,膏抹的头发也已散乱。从电灯光中估量他的年龄,约在三十开外。他的面容惨白,紧闭着双目,嘴里的呼吸急促,还不住地哼着。他的衣服既厚,外面又不见血迹,一时却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我又瞧那仆人约有四十岁以上,黝黑的脸儿带些方形,满脸粗麻,瞧见了似不很讨人欢喜。
我向那仆人说:“现在你提起他的两脚,把他抬到里面去再说。”我向墙上的一块铝皮牌子瞧了一瞧。“你主人可就是董贝锦律师?”
仆人摇头道:“不是。我们住在这一家。我主人叫罗维基。现在请你把这扇铁门推开,你先倒退着过去。”
我举起一足回头把那铁门踢开的时候,果见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标着“西医罗维基”的牌子。一会,我们已把那受伤人抬到一间诊察室中的沙发上。
麻子仆人忽大声道:“唉!我主人是带着皮包出去的,怎么刚才没有瞧见?”
他说着又匆匆赶到门外去。一会儿他回进来时,手中只执着一顶黑色呢帽。
他向我说:“皮包不见哩,谅必已给那凶手劫去了。”
我已着手把罗维基医士的外衣或子解开来,又解开了里面的哗叽短褂,才发现他的左肋外面有一滩鲜红的血迹。我才知道那枪弹就是从这地方进去的,谅必还没有穿出。
我回头问道:“你想那皮包是凶手劫去的吗?皮包中有什么东西?”
仆人答道:“那是我主人诊病的器械。刚才他正要出诊,故而把皮包随身带着去。”
凶手会抢劫医师的诊察器械?这似乎不近清理,但这时候我已来不及追问。
我说:“现在他需要别的人给他诊视一下哩。这里邻近有医生吗?
仆人摇摇头。“没有。”
我瞧那受伤的人眼睛仍紧紧闭着,眉峰皱蹩,表示他正感着非常的痛苦。他的有短须的嘴唇开而不合,呼吸比前更短,哼声也比较低沉些。我私念这个人是否还有挽救的希望,已是难说,但请医的手续当然是不可少的。
我又问道:“这里有电话吗?还是打电话去请一个医生罢。”
仆人道:“好,我们有电话,就在后面的书房里——”
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铃声却先响起来,沙发上的罗维基医士突然两目大张,又张开了嘴,咽喉中发出格格的微声,好像要说什么,却到底发不出声音。
我急忙问道:“你有什么话?谁开枪打你的?”
他似乎没有所得,设光的眸子仍在视着不动。
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的铃声仍不绝地响着。罗维基的身子本横躺在沙发上面,忽又手足牵动,似乎因那电话的缘故要想撑起来。其实地全身的神经早已失了效用,除了略略地牵动以外,再也不能动弹。
我会意退:“你要听电话吗?好,我给你去听。”
那受伤的人仍直视着没有表示。我立即走到后面书室里去,接了听筒,忽听得电话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女子问道:“你们是罗医生家吗?”
我急答道:“是。你哪里?”
那女子道:“这里是吴公馆。太太等得不耐烦了。请罗先生快来。”
搭的一声,接着又是一阵铃响,那边已挂断了。我本想向接线生变问那边的号数,但摇了几次,没有人答应,分明那接线上的事务正很忙民、一时来不及兼顾。我重新回进诊室,忽见那罗维基又闭拢了眼睛,脸色也更见灰白。他的两手牵了一牵,两条腿挺一挺,便静止地不动。我凑近他的鼻子一听,才知他已透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这对我才觉得请侦探比请医生更重要了。“
我向那仆人说:“你穿在这里。我来打电话到警署里去报告。”
那仆人瞠目结舌地呆住了,脸上表示一种惊讶的神色,他的右手举一举,又垂落了,仿佛要想阻止我这举动,却又不敢启齿。我不等他的答语,立即回进电话室去。我先打电话给西区警署的侦探倪金寿,不料倪金寿不在。我向署中接电话的人说明了地点电话和发案的大略情形,叫他们链打发人来察勘。我又想起了霍桑。我觉得这件案于有几个特异之点:凶手劫夫的是诊察器械;死者临死时对于电话的注意;电话中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都很有研究的价值。霍桑也许乐于从事。可见我打电话给霍桑时,霍桑还没有回到寓里,我只能照样告诉了他的旧仆施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