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我错误了,现在已后悔莫及。不过我的错误,并没有犯罪意味,动机完全出子怕牵连的缘故。我对于我舅舅的凶案,实在丝毫没有关系。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依旧是理直气壮的。”
许墨拥把左手挥了一样:“天气这么热,谁耐听你的这些鬼话!
霍桑又说道:“你但把经过的事实说明好啦。”
梁寿康点点头,说道:“昨夜十点钟后,我从光启路钱家饮了汤饼酒回厂。我舅父忽打电话来,叫我当夜到他家去商量一件要事。他还叫我行动上秘密些儿。因此,我换了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重新从厂中出来,赶到乔家栅勇父家去。那时已十一点钟。我按了按门铃,果真是舅舅亲自下来开门的。到了楼上,他和我细细谈话——现在我也顾不得别的,不妨老实说吧。他告诉我,我的表兄海峰已从北平回来,曾和舅舅商量,要到法国去研究美术。这一笔留学的费用很大,我舅父不肯担任,但他又不便向表兄说明。他的银行的存款,还有一万六千多元,深恐被表兄知道了不能推辞,所以叫去代他把款子提出。如果表兄知道了,他可以推托在公债主蚀去的。我对他这个请求,自然义不容辞。当下他签好了支票交给我,我们又谈了几句,我照样悄悄地出来。不料那怪事就在这时发生了!”
梁寿康顿住了不说。他的目光凝定着,面颊上的血色也顿时退尽,仿佛他的脑海中已幻出一种恐怖。汪银林似一心一意地倾听着。许墨佣却皱着双眉,显得他懊恼不耐。霍桑瞧着那少年的脸儿,也似全神贯注的样子。
他问道:“怎样的怪事?快说下去。
梁寿康道:“我下楼时,我舅父本来陪我下去关门的。我走在前面,舅父踉在后面。我们刚才走出他的房门,踏进客堂楼的中间,忽觉一阵午夜的凉风,从南窗里进来。我见舅父的身子一缩,身上似乎着了冷。他的身子本来很保重的,那时他身上穿的一身云纱衫挎,确很单薄。他站住了,附着我耳朵说了一句:”你先走,我去披一件衣裳。‘他回进房去,我依旧前进。我穿过了中间,在楼梯头上略站一站,还不见我舅父出房。这时我心中忽然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我虽然并无所见,不过当我一步步走下楼梯的时候,身体上忽感受一种阴森森的寒气。中间里电灯本来亮着,上半部的楼梯照得很亮。因此,我走到楼梯的转折所在,便站住了,打算等舅舅一块儿走。那时我回头一瞧,还不见舅父下楼。正在这时,我旋转了身子向楼梯上一望——哎哟!我——一我瞧见了那可怕的怪物!
他的话又顿住了。他的面部白得可怕,他的股部抵住在书桌的边,他的失血的嘴唇也微微颤着。
室中完全静寂。大家都敛神倾听,没有一个人发话。沉寂中我但听得窗外群蝇,在闷热的空气中嗡嗡歌唱。
一会儿,梁寿康颤声继续:“这景象真可怕极了!不论那怪物是人是鬼,在那个当地,有那种景状突然接触我的眼睛,我实在再忍受不住。我当时不曾发声骇呼,不能不算我还有定力。我不再犹豫,立刻奔下了那下半部楼梯,急忙忙从后门逃出。我走到凝和路口,立即雇了车子回厂。以后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了。
大家又静了一会。我们四个人似乎都抱着礼让态度,不愿抢先开口。过了一会,这静默终被霍桑打破。
他问梁寿康道:“你瞧见的那个怪物,究觉是什么形状?”
梁寿康道:“一个浑身白色的人形,瞧去似乎很高大!”
“这人形是男是女?穿什么衣服?”
“这个难说。我但觉那怪物仿佛穿一件长袍,自肩部到脚踏,完全白色。
“你曾否瞧见这怪物的面部?”
“这也没有清楚。我但觉他的面部也完全雪白,只有两个黑色的眼洞。但我那时实在不敢细瞧。”
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怪物在什么地点?”
寿康道:“在楼梯头上的那扇小门口里。
这一句话一进我的耳朵,忽似有一种什么东西触动了我一下,但我来不及发话,霍染已继续发问。
“可是那扇通紧珊卧室的小门吗?”
“正是。
“在门口的外面,或是里面?”
“在里面。
“那怪物有没有动作?譬如走进门里去呢?还是从门”里出来?“
梁寿康又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摸,答道:“这个我也不能说。但那怪物既然面向着楼梯,似乎从里面出来。
“你不曾见那怪物有什么动作吗?”
“我没有瞧清楚。因为我一瞥之间,大吃一惊,便不敢再瞧。接着,我就下了楼梯,从后门里逃出来了。
这时梁寿康又顿住了。我觉得他这一番话,从他的声音和状态上推测,可以保证不再是虚伪。因此,我的意识中立刻成立了一种推理。我又瞧霍桑和汪银林的神情,分明也都已接受了这少年的故事。只有那许墨佣一人,仍抱着冷淡和怀疑的态度。
他冷冷地瞧着寿康道:“你的故事怪动人。不过你要人家完全相信,还须精细地补充一下。你既然瞧见了那怪物,怎么不立刻报告警署?并且案发后的早晨,海峰曾打电话给你,你依旧守着秘密,却反悄悄地叫人去提款。直到汪先生到厂中来见你,你还是假作痴呆。这种矛盾的事实,你难道想骗得过我吗?”
梁寿康连连点头道:“我承认的。这实在是我的错误。一则,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诡秘可怕,我既怕牵连,自然不敢自动声张。二则,我自己一时糊涂,打算把舅舅交托我的款子暂时保管,然后再见机行事。所以我更不便把这事情宣露出来。不过我对于这笔款子,也不是存心吞没。我已把这款子改存了东华银行,仍旧用着升记的名义,便可表明我的心迹。至于这件凶案,我委实丝毫没有关系。请你不要误会才好。
许墨佣仍冷笑道:“你说得好冠冕啊。我不能不佩服你的口才。”他又旋转头来,瞧着霍桑,“霍先生,你的意思怎样?”
霍桑在手表上瞧了一瞧,又把腰肢挺了一挺。
他答道:“我觉得他的故事确有考虑的价值。
许墨佣道:“你莫非以为他的话果真实在?行凶的真是什么白色怪物?”
霍桑皱着眉头,淡淡地答了一句:“也许如此。
许墨佣催促着道:“那末,你能否更说得切实些?那白色怪物是谁?”
霍桑缓缓摇头道:“抱歉得很。这问题我此刻还不能回答。”他说完了便立起身来,准备动身的样子。
许墨佣也跟着站起来,一边答道:“好,我现在把这少年移送法院里去。不过你在答复我的问句以前,仍不能不承认他是这案中的凶手。
霍桑不再答话,拿了草帽,便招呼汪银林和我二人,一同从警署里出来。
我们出了警署,走到街角上的一棵树荫底下。霍桑忽站住了和汪银林说话。
“银林兄,我觉得这案子此刻已归结到一个单纯的方向。我们但须循着这个方向进行,就可揭破这疑案的秘幕了。
汪银林道:“你说的方向指哪一点?
“自然是那白色怪物了。
“那末,你可已知道这怪物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我们的目标既从复杂而化为单纯,只须加以证实,便不难水落石出。你现在且耐一耐,我一有端倪,立刻会通知你的。
五分钟以后,我们已和汪银林分别。霍桑声言忙了半天,有些疲劳,下午的气候热度又高,打算回寓去休息一会。我自然也跟了同去。
我自从一清早接了他的电话,赶到裘家,我的精神便被这件案子吸住。我找不到单独和霍桑在一块的机会,所以虽有许多疑问和见解,都没法和他商量。现在我跟他回去,自然可以满足我的希望。不但如此,我因着梁寿康最后的供述,又引起了我一种理解,更觉有向霍桑质疑的必要。当我们俩的黄包车一前一后向爱文路行进时,我的脑思也活动得像车轮一般地厉害。霍桑既然说过,我们的目标此刻已集中在白衣怪物身上,只须搞破了这怪物的真相,全案的症结便可立刻解决。那么,这怪物是谁?因着裘日升未死前的报告,这怪物已发现过两次,霍桑早假定是屋中的人。这屋中除了死者以外,共有六个人。照眼前的情形论,那裘玲凤既已除外,裘海峰以前远在北方,可见也不能列入嫌疑,实际上只有四人还待侦查。这四个人,就是那死者的岳母吴老太,和伊的儿子吴紫珊,此外还有那老仆方林生,和女仆赵妈。这四个人中,究竟谁的嫌疑最重,我自然不能不侧重于那个患风病的吴紫珊了。
我们到了爱文路霍桑的寓所,霍桑先把他的那件府绸外褂卸了下来,又到楼上浴室里去洗了一回澡,换了一件细夏布的衬衫,方才回下楼来。他到靠窗口的那只藤椅上坐下。我也洗了脸,饮了一杯冰水,靠着那只柔软的圈手椅子伸了一伸腿。
这时已五点过了。太阳的威力,略略杀减了些。有时有风从前窗里进来,身体上凉爽得多。我们彼此吸着了一支烟,谈话就此开场,但先发话的还是霍桑。
他带笑道:“包朗,我觉得你仿佛怀着满肚皮的心事,没处发泄。是不是?”
我点头道:“对啊。你应得说我怀着满肚皮的疑团要向你质问。
“那也好。不过我怕此刻还不能满足你的欲望。
“你既说你的目标已集中在那白衣怪的身上,这人是谁?你究竟有了把握没有?”
我实在还没有确知。不过我可以说定,那个作弄的怪物,就是裘家屋子里的五个人中的一人。
“五个人?莫非那玲凤依旧在内?”
“不,玲凤已可以除外。但除了玲凤以外,不是还有三个主人和两个仆人吗?”
“三个主人?”
“是啊,那吴老太,那吴紫珊,还有那裘海峰——”
“什么?裘海峰也在其内?”
“自然,当案发时他不是也住在屋子里的吗?”
“虽然,但我须问你一句,那裘日升在卧房中所瞧见的白衣的怪物,和昨夜梁寿康在楼梯头上瞧见的怪物,你想是一人还是二人?”
“我想是一人。”
“那么,这里面有冲突点了。袭海峰昨天才到。裘日升却在三十日晚上曾瞧见那个怪物。这一点你怎不想至IJ?”
“自然想到的。我不曾告诉你,我已打过电报到北平去吗?我们假使不能确切证明他离开北平的日期,又怎能保得他不早几天回来,在暗中作祟呢?”
我又辩道:“那末,在今年清明节以后,裘家里也同样有过一次怪事,你难道想也会是裘海峰吗?”
霍桑道:“如果是他,也同样有可能性的。他尽可以悄悄地告了假回南来啊。
我却总觉得有些牵强,你想他如果蓄意要谋害他的叔父,在三十日夜里,既已进了裘日升的卧室,怎么不就乘机下手,却又无影无踪地退了出来?即使说他那时围着什么阻碍,来不及动手,不得已而退出,但他又怎样进出的呢?还有一点,他的计划既还没有成就,怎么不索性在暗中进行,却反在公然露面以后再进行他的阴谋?从这种种上谁想,你想可说得通吗?“
霍桑用力吸了一口烟,眉毛间顿时紧促起来。他顿了一顿,方才答话:“我也觉得这里面的确有几点解释不通,我现在也不能解释。不过在事实的证明以前,我还不能让他从嫌疑人中排除出去。
我同意这:“好,那么除了海峰以外,你觉得其余四个人中,哪一个嫌疑较重?”
霍桑寻思道,“这四个人中,那死者的岳母吴老太和女仆赵妈三个人,关系似乎轻些,因为我此刻还找不到相当的动机。至于那吴紫珊——唉,包朗,你对这个人不是已有什么意见吗?……好,我先听你说说。
十六、我的见解
在这个时候我的面容上不无有些表示,霍桑既已瞧破,我就也不再推辞地先行发表。
我道:“是的,我觉得这个人最可疑。从事实上推想,前后三次,他都有假装那怪物的可能。因为他的房间和死者的卧室只隔一间中间,楼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据寿康说,昨天夜里他瞧见的怪物,又是从他卧室中的小门里出来的,更是显而易见——-”
霍桑忽接口道:“且慢,你的假定果然可能,不过还有一个先决问题。你总知道他是患风病的,从去年患病以后,已在床上躺了七八个月了。”
我忙应道:“不错。其实这也许就是他的狡猾之处——我敢说他现在一定能够行走的。”
“当真?你这句话有什么凭据?
“你不记得今天早晨我们向他问完了话退出来的时候,他有过要坐起来送客的举动吗——我曾见他把两手在橡上一撑,上身便坐了起来。这不是他的不经意的动作吗?我当时就怀疑,这样的动作,哪里像患什么瘫病?况且他的面色和肌肉,也都不像患什么重病。难道你反而不觉得这一点吗?
霍桑的眼光瞧着纸烟端上的缕缕青烟。他沉吟了一下,方才答话:“我当然也感到的,而且我对于你的假定也很同意。不过你也须注意到一点,他究竟在床上躺了八个月的工夫,你若说他出于假装,那却不是容易办到的。
我答道:“不错,像你这样好动不耐静的主观看来,这种长时间的忍耐功夫,固然觉得难能办到,但世界上尽多有耐性的阴谋人物。我记得读过一篇笔记,可以做这件事的印证。
“北平有一个富翁,雇得了一个贴足仆人,经过了一年半的时期,已很得主人的宠信。有一夭,他忽而健步如常,足病竟完全痊愈。他的主人见了自然要惊异。那仆人便告诉他,有一个茅山道上给他画了一道符,烧了一位存,他的右脚顿时立在,他只化了四角香金。那主人因着眼见这仆人健步如常的铁证,不由得不相信。于是他吩咐把那道上找来,倾谈之下,那道士自言还能化银成金。那主人一时动了贪心,受了这道上的诱惑,立刻提出了好几千现银,请那道士点化成金,结果,金子没有化成,银子却被那道士和仆人悄悄地满载而去。原来这完全是一种骗局。你想,那人为了数千元的目的,竟扮了一年半的破干、在你看来,当然也要说办不到了啊。
霍桑带着微笑答道:“世界上意想不到的奇事,原是说不尽的。那末,你想吴紫珊的风瘫,也是一种翻戏勾当吗?
我摇头道:“这也许未必如此。他起初的患病,或许是真的,但后来他的风病逐渐好了,手足已能活动,他忽而发生了阴谋,便想利用着他的病态,掩饰人家的耳目。所以人家虽没有见过他立起来行走,但据我料想,他眼前一全是能够起床行动的。
我立起来走到衣架面前,从我卸下的那件白纱布外褂袋中,摸出两支先前藏在袋中的火柴。
我问霍桑道:“你不是很注意这件案子中的两根火柴吗?
霍桑似不明白我说话的含意,他向我呆瞧着不答。
我又道:“你自己说,因着两根火柴,才假定那前后两次的怪物是出于一个人的乔装。是不是?
霍桑点头道:“正是,我已仔细瞧过,这两枚火柴确是同一牌子。你手中执着的火柴哪里来的?莫非是同一牌子?
我道:“不是,这火柴是我在吴紫珊房中私下取出来的,那火柴匣子却是飞轮牌。但我们知道他家里吸烟的人,只有吴紫珊和他的母亲二人。我既然觉得他说话时的可疑状态,又瞧见了桌子上的火柴,自然不能不起疑。现在我姑且试一试再说。
我走到那只排成折角形的书桌面前,取了那火柴匣子,把我手中的一支火柴轻轻擦着。那火柴烧着以后,着火很迟,柴梗烧到一半,火柴头便跌落在地,不一会,木梗也化成白灰。我连续又烧了一根,结果和第一根相同。
霍桑说道:“这火柴明明是另一个牌子,并不与裘日升带来的一支,和我在尸体边旁拾起来一支相同。
我重又回到安乐椅上,答道:“这固然不是一个牌子,但他在实施阴谋的当儿,尽可另用一种火柴,事后却藏过了。除此以外,我还觉得他说话时吞吞吐吐;那种恐怖状态,也似未免过甚,很像是出于做作。
霍桑忽皱眉道:“这倒难说,他说到怪物的时候,那种恐怖状态,却不像是装得出来的。
我道:“那也许是他想到了他行凶时所感受的景状,因此便引起恐怖。还有一点,他是极力主张有鬼怪的。裘日升两次去请海玄法师,都是出于他的提议。这又可以证明他明知裘日升的精神不健全,便想利用着他的迷信心理,来掩饰他的阴谋。
霍桑深思了半晌,又从藤椅上坐起身来,把烟霞丢入灰盆。他道:“那末,你想他有什么动机?”
“这个更明显了。当你从他的房间里辞出的当儿,不是还问过他床上为什么再放着《证券一览》一类的书吗?从这点上,我们可以知道裘日升的投资,他是参与机密的,或是有什么款子进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只要把裘日升谋死,他便可从中吞没。这不是很坚强的动机吗?”
霍桑微微点一点头,取了地板上的一把蒲扇,立起来走到窗口。他一只手把蒲扇摇着,一只手撑在窗框上面,眼睛却瞧着窗外,似在那里欣赏那落日的晚霞。我知道我所说的理解,已得到他充分的承认,我心中自禁不住暗暗欢喜。不多一会,霍桑果真旋转身来,发表他的意见。
他道:“你的推理确有值得证明的价值。你如果有兴,今夜里不妨就试一下子。”
我很起劲地答道:“我自然高兴的。但你想怎样着手?”
霍桑道:“这个很容易。这里面的关键,就在吴紫珊的能否起立行走。若使他果然能够行走,我fIJ就有进一步注意他的必要。否则,他的嫌疑也就可以免除。我早已想到了一个简易的测验方法,如果别方面没有着落,原也打算要试一试的。现在你不妨就提前实施这简易的方法,就是——”
我禁不住插口道:“不是用假火烧的老把戏吗?”
霍桑微笑道:“对啊,你也想到了吗?我觉得那个陪伴紫珊的木匠阿毛,很可以利用。你不妨设法和他说通,叫他下来,你却悄悄地到紫珊房里去伏着。约定一个时间,叫他在楼下大声喊火,引起屋中人的惊呼。那时候紫珊如果真能起床,他要逃命,他的真相一定再瞒不过你了。”
我突的站了起来,木觉鼓掌笑道:“这计划洽和我的意思相合。你想今夜可以动手吗?”
霍桑又沉思了一下,答道:“最好今夜就去。不过我们先须探听一下,如果裘日升的棺材还没有出门,屋中人多声杂,这计划还不便实施。”他瞧一瞧表,又道:“现在我们暂且搁一下,我打算先吃些东西,再到中华电影院去瞧瞧那本《舞女血》,使我们的脑子疏散一会。等电影完了,我们打一个电话到裘家去问问,再走进止不迟。”
那《舞女血》的剧情,虽很紧凑,演员的表情也恰到好处,但我因着那案子的罢牵,欣赏力便发生影响。霍桑却养成了一种习惯,工作时全神贯注,娱乐时却也能把工作完全抛弃。这习惯我也很想模仿,却终于不能养成。
我们从中华电影院出来时已九点过了。我们回到寓里,我先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就是海峰,据说因着天热的缘故,裘日升尸体当日殓好,他的灵柩也已送到了河北殡舍里去。那老仆方林生在法院里经过了一度侦查,也已放了出来。我打完了电话,正要和霍桑商量一个进行的办法,忽见霍桑正披阅一张电报。我走近一看,知道是北平钟探长的回电。
他向我说道:“那海峰在六月卅那天,还在学校里参加毕业礼和接受文凭。他是在七月一日从北平动身的,昨天到上海,日期上果真合符。”
我道:“怎样?他的嫌疑应当免除了。同时吴紫珊的嫌疑却因此越见得有可能性了。”
霍桑摸着他的额角,答道:“好,你就从这条路进行吧。这一着我想你一个人总担任得下,如果需要助力,你也不妨随时通知。我打算在寓里休息一会,今夜里不再出去。”
我在离霍桑寓所以前,先打一个电话给我的佩芹。接着我又向霍桑借了一件黑绸的长衫和一双树胶底的鞋子,以便我行动时免得动人耳目。装束完毕,我又向他要了一支手枪,以备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不致束手无策。
我坐车子到了乔家棚口,便下车走到小弄回阿毛的木作门口。那时我已打定主意,进行的步骤也早已胸有成竹。那时已交十点三刻,因看天热,木作里有两个学徒,还在门口乘凉。
我走上前去,问道:“阿毛在家吗?”
一个学徒答道:“你找我师父吗?他在裘家里陪夜。”
“好,你去叫他出来,我有生意作成他。”
那学徒向我打量了一会,果然信以为真。他点一点头,便奔进小弄里去。
我索性走到木作里面,在一条板凳上坐下。不到五分钟功夫,那木匠阿毛已跟了那学徒进来。阿毛一瞧见我,他的丑黑的脸上顿时显出一种惊异状来。我不等他开口,先立起身来在他肩上拍了一拍。
我说道:“阿毛,我家里的披屋坍坏了,要你去修理一下。不过这屋子里闷得很,我们外面去谈。”
那木匠有些踌躇的样子,站住了不走,只向我呆瞧。我觉得这件事既须秘密,当然不能当着这两个学徒谈话。我一把拉着他的手向外就走。走到乔家棚口,我觉得他的身子越拉越重,便知他要开始抵抗了。
他吞吐着问道:“先生,你拉我往哪里去?你不是早晨和署长先生一块儿来的侦探吗?”
我忙阻止他道:“正是。轻声些,不要乱嚷。”
这时我们已到了凝和路上,路上行人虽已不多,但我还怕他高声坏事。我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容易应付,若用贿买的方法,一定不能成功。我为迅速起见,觉得不能不用些权变。我见那路角上有一个警士站着,站住了谈话又不方便。
我低声道:“你小心些。我有几句重要的话和你谈,你好好地跟我走。”
他觉得我语言中含着命令的意味,便不再抵抗。
我一边走,一边向他说道:“你总知道这一件杀人的命案,关系很大。你当然是没有关系的,不过你若不听我的话给我办一件事,那我却不能不把你牵连进去了。”
那阿毛听了这句威吓,旋转头来瞧我,脸上有些惊恐。他连忙点点头,果真屈服了。其实我这几句违心的权变活,还不算怎样厉害。他的屈服,一定是误认我是公务员的缘故。唉!公务员对于平民的威势,可见一斑,封建的余毒几时才能完全消灭呀?
他战战兢兢地答道:“先生,你要我干什么事?我一定照办。不过你须明白,这件事我是完全不知道的。”
我婉和了些语气,说道:“我知道的。我叫你办的事,非常容易。现在我有一句话问你,袭家里的人此刻都已睡了没有?”
阿毛道:“楼下的小姐,太太,和那连少爷,都已睡了,只有林生还在前面天井里乘凉。他也正要进房去睡了。
我道:“好,你现在回裘家里去,告诉紫珊,只说有一个主雇有些修理工作,要你去讲一讲价钱,至多一个钟头,你就可回去陪他。你下楼时可把楼梯对面的小门开着,出来时再同样和林生说明,你只说就要回去,叫他不必把后门闩上,以使你随时可以过去。你懂得我的话吗?”
“我懂了。但我出来以后又怎么样呢?”
“你先进去照我的话办,我在小弄回等你,以后的办法,我《以再告诉你。现在你就回进去吧。你须小心,只能照我教你说的话说,不要自讨苦吃。
阿毛答应了,便回进乔家棚去。我也远远地跟在他背后,进了小弄,便站住了等他。五分钟后,他已回出来了。
他低声报告我道:“先生,我已照你的话说了。
我道:“紫珊怎么说?”
“他起先不肯放我,后来因我必要出来,他叫我快些回去。”
“林生也答应吗?‘”
“我也对他说过,他已允许我不闩后门。我出来时,他也跟着我回到后面拨屋里去睡了。”
“那后门现在是不是开着?”
“正是。不过我出来时,是把后门拉上的。
我点点头道:“很好。你现在不妨到凝和路乔家洪去充两个圈子,然后你走到后门口来,放声喊火。”
阿毛惊讶道:“什么?你要我喊火?”
我忙道:“正是,你不必多问,但照我的话办。如果发生什么事情,都由我负责。”
阿毛似乎不敢再抗,又呆瞧着不答。
我继续道:“你喊火的时候,不妨把后门撞开些儿,只须把里面的人惊醒以后,有人接应了你,你便可急急退出。以后的事便不和你相干。
阿毛道:“里面的人怎样接应我?
“半夜里有人喊火,里面的人惊醒以后,一定也会跟着喊火的。你只须一听不论谁何的唤声,你的事情便完毕了。你懂得我的话吗?阿毛点了点头。我又向他叮咛了一句,方才和他分别。接着我就向那小弄底的唯一的后门走去。
十七、出乎意料的发现
裘家的那扇后门,本是旧式的板门,外面用铅皮包着,门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铁环,里面却有两个木闩。这门的式样,我在早晨已瞧得清清楚楚。这时我到门口,先把耳朵凑着铅皮上听了一听,里面果真已寂静无声。我知道屋中人都已睡了,只有老仆林生方才回房,也许还不会睡着。但我既穿着深色的长衫,足上又穿着树胶底的鞋子,只须行动上轻松一些,谅来也不至于惊动这个老人。
我先用手指扣住了后门上铁环,略略用力把门向里面推开。那门并不很紧,不多一会,门已脱离了门框,推开了一寸光景。我又重新凑着耳朵听听,毫无声息。我索性把门推开了几寸。那门样非常滑润,一些响声也没有。我向里面瞧瞧,黑漆漆地不见一丝灯光。
放大了胆,把门撞开了一尺光景,我便缓缓地挨了进去。我觉得里面的情景依旧没有变动,就站住了身子,把后门轻轻关上。
这是一间灶披间。从灶间出去,穿过一个小天井,便可踏进正屋上楼。不过穿过天井的当地,瞧得见林生的卧房,假使他还没有睡,房门开着,那就未免坏事。
我轻轻走到灶间门口,先探头向天井里一望,也同样墨黑。我索性把身子凑出些去,林生的房中也已不见灯光,分明他也已睡了。我不再顾忌了,跨出了炊间的门口,搂着身子,一步一步地穿过天井。这时我忽吃了一个虚惊。我的胶皮底的鞋子不留意踏在那倾水的阴沟附近,足底一滑,几乎跌倒,幸亏我的手在墙上扶着,没有发生什么声音。不多一会,我已走进正屋,摸着了楼梯的栏干,便像逃出了难关一般。
我的脚在梯上跨了三级,那楼梯上忽然发生一种低微的咯吱声音,同时又有一声咳嗽,冲破了这黑暗的静境。这又使我吃惊不小。我不知道那咳嗽声从什么地方发出。从方向推测,好像是从吴老太的卧屋里来的。还好,那咳嗽声并不继续,我也不再犹豫,就放开脚步,一级一级地走到了楼梯的转折之处。我在转折处又站了一站,回头一瞧,下面依旧黑漆无光,也没有任何声响;再仰面一望,果然见楼梯头对面的那扇通吴紫册卧室的小门开着一半,室中隐隐露出灯光。我明知楼上只有吴紫珊一人躺着,只须悄悄地掩进房去,便可静待事机的发展,再用不到顾忌什么。所以我经过上半部楼梯的时候,速度比经过下半部增加了许多。不过我到了梯头,先向中间里一望,不觉又凛了一凛。
我已经记过,那中间想坐室和楼梯之间,隔着一层板壁,这板壁上也有一扇薄薄的板门,却始终开着。我从这门口里向黎坐室中一望,墨黑而沉寂。但那南窗分明开着。夜风一阵阵吹在脸上,我不觉打了一个寒华。我一想到早晨裘日升的僵卧在地板上的惨状,不由的不发生一种无谓的恐怖。
自然,这恐怖是无意识的,当然不致影响我的计划。我旋转了身子,就向着那半开的小门里进去,先在门口站一站,探头瞧瞧里面的灯光。有一盏电灯挂在吴紫珊的床前,但光力不强,这倒恰巧合我的希望。我见吴紫珊照样躺在那只小铁床上,头底下的枕头垫得很高,还有。索悉索悉的声音,显见他还没有睡着——似乎他还在披阅报纸或翻弄什么文件。他的床上本张着一顶白洋纱的帐子,我从暗处望去,可以隐约瞧见他的轮廓;他若隔着帐子望我,却一定是瞧不见的。
我很谨慎地把小门轻轻关上,果然毫无声音。接着,我瞧见他的床背后有一幢箱子,箱的一旁仿佛有一只矮柜。我定意就在这柜上暂坐一会,静候我计划的实施。可是当我一步一步走近那箱子的时候,虽然十二分小心,却不料的搭一声,那箱子的搭配竟因着地板的轻轻震动而响起来了!
“谁?——一阿毛?”
这是紫珊的惊问声音。我急忙把身子蹲下,连呼吸都忍住了。他如果发觉了我,呼喊起来,那不但我的计划全功尽弃,并且他以后有所防范,我们的疑团就再没有解决的希望。但假使他因此起床找寻,那却反而成全了我的愿望,我也不妨将错就错。
吴紫珊问了一声,便不再发话,我也就蹲着不动。那矮相虽和我距离不到三尺,但我已没有勇气坐到矮柜上去。我觉得这屋子的年龄的确老了,地板虽然不破,但处处松动,举步时偶不小心,便会像老年病人一般地发出诉苦声来。
那吴紫珊静默了一会,似在敛神倾听。接着,他忽又咳了一声嗽,又好像一个人在惊疑不定的当地,借此自壮其胆。我仍静伏着不动,眼光瞧在他的榻上。这时我忽见那白洋纱的帐子簌簌地震动,仿佛他在坐起来了!
“他当真会下床来吗?”我心中起了这一句疑问,我的右手便自然而然地伸进衣袋里去,握住丁霍桑借给我的那支手枪。
紫珊当真坐起了!不过他只直侵僵地坐着,还没有下床的动作。他似乎又静听了一会。嘴里忽低低地哈着。
“奇怪!我听错了吗?”
我从帐子后面瞧见他的身子向床前偻着,似在向桌子_k摸索什么。接着,我又听得擦火柴的声音。他开始吸烟了。我知道他的疑团已经消释,我的防范也可以减少些紧张。那空中的空气不很流通,略略有些问热。我一边抹着汗液,一进计算阿毛木匠的行动。我叫他向凝和路和乔家没兜两个圈子,从时间上推算,大约须十五分或二十分钟。我和他分别以后,到此刻也足有十分钟光景。料想五分或十分钟以后,我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地实现。
据心理学家的实验,人们在短时间中估量时间,往往会比实际的时间长些。譬如我们和一个朋友约会。那朋友如果迟到了三五分钟,我们心理上的感觉,往往会把三五分钟估量做十分或二十分钟之久。这个理论我们已实验过好几次,当我蹲在签册床后的当地,也感觉得这数分钟的时间党特别久长。
我又打算事成后的脱身方法。那阿毛喊呼以后,屋中人势必立g响应。那时吴紫珊听得了发火,如果立起来逃命,我就不妨露出真相,上前去阻止他的行动和揭破地的阴谋。万一我的推理错误,他听得了警报,只在床上挣扎,实在不能起身。那时我又怎么样呢?从事实上料想,这虚假的火警,至多只可维持一两分钟功夫,不久便要被人证实。那时楼下的人发觉了误会,谅来总要上楼来报告和安慰他的。我只能在他的床下或那箱子背后暂躲一躲,避过报告人的目光,等到他们下楼,我再设法悄悄地退出。
当我默自忖度的当儿,我的耳朵中忽又听得吴紫珊的惊问声音。
“谁呀?是不是阿毛?”
我暗暗地惊讶。我的身子既然丝毫不曾动过,他怎么又有这个问句?一刹那间,吴紫珊的较高的惊恐声浪又制动我的耳朵。
“谁?…谁呀?
他不是自己心虚吗?或是他的神经错乱了吧?
不,不。这事情当真有些奇怪了!原来我因着他的问话,我的听觉也同时注意到外面、我果真听得有一种吱咯吱略的声音,仿佛那中间的意坐定中有什么人在地板上轻轻走动!
自然,我是不相信超乎物理现象之外的所谓鬼怪的。但那吱咯声音却明明是物理现象的一种。如果没有人走动,又怎么会有声音?那么,谁在中间里走动?楼下的人都已睡了,对面死者的卧室中也空着没有人。何况在这时候,谁又会走到这可怕的中间里去?
这时我和吴紫珊抱着同一的倾向,全神贯注地向外面倾听。外面又似乎沉寂了。但我的疑团仍不能解释,因为那歧咯的声音,不但我一个人所得,吴紫珊分明也同样所得的、这声音一定不会凭空发生。我很想到中间里去瞧一个明白,但事实上却不可能。我构成了一种解释,会不会我上楼的时候,被人暗中瞧见,此刻那人就悄悄跟上来窥探?或是那阿毛怀疑我有什么恶意,故而也私下上楼来探视?
唉!那外室中的地板上吱咯吱咯的声音又很清楚地发生了!接着,又引动了吴紫珊的惊呼。
“外面什么人呀?
他的呼声不仅减低了,还充满了明显的恐怖意味。我受了他的声浪的暗示,浑身的肌肉突然紧张,身上的汗毛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再过一会,我又听得吴紫珊的喘呼。
“谁?——谁?——谁在开门?”
我的眼光也瞧到了那扇通中间的西式房门,门钮果在那里缓缓旋动,一眨眼间,那扇西式的房门竟也慢慢地在推动了!
我觉得吴紫珊的呼吸很急,那帐子又连续地簌簌震动。其实我自己的心的跳动,这时也失了常态,我虽极力镇待,却终于无效。
房门推开了,……一寸,……二寸,……三寸,四寸!室中却依旧静悄悄地——静得使人窒息!一会儿,那房门已开到了半尺以上!
吴紫珊已没有呼声,帐子的震动已扩展了范围,连带地引动了床的震动。我们伏着不动,忍住了我的鼻息。我的左手撑在地板上面,右手仍紧紧握住了衣袋中的枪柄。
房门已开了一尺多了,似乎有人正在捱身而进;再隔一会,我的眼光已接触了一种可怕的怪物!
一个浑身白色的人形,直挺挺地站在门口!那真是可怕!
我猛觉得吴紫珊的床,突然大震一震,仿佛他已倒在床上。他嘴里却在断断续续地颤呼。
“日晖——……你……你……!
我一时竟也不能动弹。我的眼睛明明瞧见有一个白色的怪物,站在房门口,不声不响。那怪物的身上似被一件长袍围裹着,脸上又灰白可怕,两个黑洞般的眼圈,一个高耸鼻子,鼻子下面似还有些短须。
正在这时,有一种隐隐的惊呼声音,突然送进我的耳朵。
“火啊!…火啊!……火啊!
这呼声的余音还没有终止,早已引起了楼下的响应声音。同时,我又听得吴紫册也在惨呼着。“哎哟!哎哟!
我更瞧那门口的怪物,也已起了变动。他已旋转了身子,好像准备退出房门。
我奋一奋勇气,拔出了手枪,向着房门口发了一弹。
唉!可借得很!我的论已来不及了,那白衣人早已不见!
这时我脑中唯一的意念,就是立刻追踪出去,捉住了那怪物再说。可是我因着群伏了好久,我的左腿有些麻木,一时竟站立不直。我虽用足气力,但那条腿竟不听命令。等到我扶着墙壁蹩到房门口时,已不见那怪物的影踪。
中间里仍旧沉黑无灯,但因吴紫珊卧室门的推开,约略透露些灯光,照见对面日升的卧室门关着。那怪物不致逃在里面吧?我仍不放心,一手执着手枪,一直走到日升的卧室门口。我握着门钮旋了一旋,那房门锁着。我料想那怪物一定来不及逃进房去,除了逃下楼去,决没有第二条路。
在这紧张的时机,自然再不能犹豫耽搁。我的麻木的腿已恢复了原状,便放开脚步,向板壁门口奔去。我早晨来勘验的时候,曾瞧见楼梯头上有一盏电灯,那电灯机钮就装板壁尽端的柱上。我为谨慎起见,先伸手摸着了电灯机钮,把电灯开了。楼梯附近绝无异状。那只半桌和小榻,还像早晨时所见一般;还有那扇通紫珊卧房的小门,也依旧关着,那就是我刚才进去时轻轻关_k的。
我开始下拨了,走下了三级,我的眼光忽接触一种白色东西,我急忙止步。在那楼梯的第六级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好像是一个包裹、我再跨下两步,俯着身子把那白色的东西拿了起来。
唉!那是一条白布的单被。
我才明白刚才那怪物穿的不是长袍,却就是这条单被。我把那团卷的单被展开来,又发现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个可怕的面具!
这面具是一种原韧的棉纸做的,纸面上画着两个眼圈和两条眉毛,嘴唇上涂着红色,上唇上还画着短须。因着这个东西的发现,我已明白了这怪物的诡计,同时我又觉悟我已进了他的圈套。
他为什么把这东西丢在楼梯上面?岂不是要借此阻止我的追踪,以便他可以脱身?现在我不是巴中了他的计吗?
我把这两种东西换在左腋下面,右手执了手枪,从楼梯上急奔下来。
当我在楼上迟疑的当儿,楼下早起了一阵惊乱声音,等到我奔到梯下,那楼梯脚对面的通次间的小门已经开了,龙钟的赵妈正在门口探头张望,嘴里哎哟哎哟地喘着。我回头向客堂中一瞧,忽见电灯突然扳亮,那裘海峰正站在西次间的门口,扶着玲凤,似在竭力安慰伊。
他作急慢声道:“妹妹,不要害怕。这屋子里并没有火。你听,外面的呼喊声也已经停啦。
玲凤举着右手向楼板上指着:“我——我还——我还听得枪声!
海峰谷道:“是的,让我上楼去瞧瞧,但你别害怕。唉……”这时他已抬头见我。“唉——包先生,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接口道:“你可曾见什么人进客堂里来?
襄海峰摇了摇头,似一时莫名其妙。我不再究问,便向右转弯,踏进那一方后面的天井。
我一过处间的门,在门口上开了电灯,才见后门也已开了。我记得我送来时曾把后门关上,可见那怪物已从后门里逃走了。
我再不能虚费一秒钟的时间了。可是我跨出了后门,向小弄里一瞧,却也不见一个人影。弄回有一盏路灯,灯光虽不甚强,但弄中如果有人伏匿,一定逃不掉我的目光。我追到弄口,向两面一望,也不见人影。我又向凝和路奔去,那守岗的警上还在转弯角上。我走到警士面前,说明了我的任务,便问他有没有人从乔家栅出来,他回答没有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