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国英讲完了湖怪符的故事,失望道:“唉,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幕鬼戏!这案子倒反而复杂哩!”
霍桑不理会他,自顾自地问道:“姚署长,春波兄,刚才你们上楼以后可曾吸过烟?”
姚国英和杨春波都旋转头来,回答没有。
霍桑把拾得的烟尾拿在手掌中,说道:“这烟尾落在床背后靠近床脚的地板上,我们进门时竟没有注意。这烟尾很新鲜,烟丝粗黑,虽已瞧不出什么牌子,但一定是廉价纸烟。死者的烟罐和烟盒里面,却都是高价的舶来品使馆牌。这样,以证明这烟尾决不是他丢在地板上的。”
汪银林道:“那么,今天早晨一定有一个吸纸烟的人进来过了。”
霍桑点头道:“这理解很对。因为烟尾的一端,还不曾干透,一定是今天早晨丢下的、”
汪银林的眼光又斜到杨春波的脸上,紧闭了嘴,似在暗暗点头。杨春波似有些儿惊慌。
杨春波总自动辩白这:“今天早晨我当真到这来过的,但我吸的是金星牌纸烟,烟丝细长而黄嫩。你们尽可以瞧。”他又从他的那件鼻烟色西装的胸口袋里,摸出那只银烟盒来。
汪银林冷冷地答道:“我并不说你啊。你为什么自己心虚?‘”
霍桑把那烟底放在他自己的烟盒里面,一边解围似地说:“我相信这种烟的确不是春波兄吸的。唉!楼下又有什么人回来了。我们下去。”
我们五个人由霍桑引导着,鱼贯地走出死者的卧室。霍桑走到中间的门口,又站住了探头向里面张望。那楼梯与中间之间,隔着一层板壁,连着两扇旧式的板门,这时那门开着。
霍桑道:“这中间里面也有一只床铺,像是一只!临时的客铺,昨夜里好像有人睡过。什么人呢?
他的问话并没有人回答,接着我们一行人便走下楼去。
客堂中有一个老者,正在和那少女丽云谈话。旁边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短衣的男子,和一个年龄在五六十之间的老妇,都出神似地听着。我后来知道那老者就是死者的嗣父甘东坪,短衣男子是厨子阿三,老妇是苏州吴妈。
甘东评生得倒也气概不凡,宽阔的肩膊,挺直的腰背,红润润的面颊,和发话时宏亮的声音,都不见衰老之态。他的头发虽有些花白,但神气至多只有五十以上的年龄。他穿着一件低领的旧式圆花黑线春的薄棉袍子,袖子很长,腰身很阔,假使罩上一件马褂,倒很有旧官僚神气。他的脚上穿一双阔梁的缎鞋,一条破绉纱的绸夹裤,用带扎着脚管。他一听得我们的脚步声音踏进了客堂,便旋转身来,把两只长袖掩盖的手,按在胸前连连拱着。
他招呼道:“先生们,劳驾,劳驾——唉,姚署长,你也来了。我真想不到,这孩子竟干出这种勾当。他已没有希望了吗?”
姚国英摇头道:“他已完全硬了,至少已死了两三个钟头。
老人皱眉顿足地说。“唉!这真是家门不幸!先生们,请坐,请坐。
我们坐定以后,那莫大姐端着茶盘出来,向我们五个人一个个敬茶。我瞧这莫大姐的年纪约有二十四五,蛋圆形的脸儿,红润润地不瘦不肥,皮色虽然黑些,五官端正,眉目清澈,倒也俊俏不俗。伊的身材比丽云要高些,上身穿一件淡蓝自由布的单衫,下面系一条黑级的大脚管裤子,一双天然脚上穿着白色细纱袜和黑哗叽的鞋子,打扮也很整洁。伊送过了茶,又拿着香烟罐出来敬客,举止上也很灵敏。
姚国英问道:“甘先生,你对于这回事,事前是否知情?”
老人答道:“我完全不知。我每天早晨总是风雨不更地要到城隍庙的湖心亭去的。昨夜他在什么时候回家,我也不知道。诸位不要见笑,我们父子间会面的机会很少:我出去时他没有起来,他回来时我却早已睡了。今天我出去时还只七点钟。我下楼时,吴妈正在打扫客堂,我女儿也刚才起身。直到刚才弄口烟纸店里的桂生到茶馆里去告诉我汀荪已吊死了,我才慌忙赶回。所以这一回事,正像晴天霹雳,我完全梦想不到。”
汪银林问道:“那么,我们先问问几个仆人。吴妈是不是起得最早的一个?”
甘东坪应道:“正是,伊每天起身得最早。吴妈,你走出来,几位先生要向你问几句话。”
一会儿,那个苏州妈子已从白漆的屏门后面出现。伊穿一件黑布的棉袄,头发花白,腰背也有些弯曲,但两只眼睛骨溜溜地转不定。伊的神气非常老练,绝无恐慌的样子。伊走到那张红木的方桌面前站住,伊的眼睛向两面椅子上的人瞧了一瞧,便等候问话。
汪银林问道:“吴妈,你今天早晨几点钟起身?”
吴妈答道:“大约六点半钟,天还没有亮足。”
我觉得伊的年龄虽老,声音却仍尖俏,说话时也不像一般年老仆妇们的没有层次。苏州妇女的声音,的确有使人陶醉的音乐意味,我好久没听到吴音,这时倒很有兴味。
汪银林又道:“你起身以后干些什么事?你应仔细些说。”
老妇仍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起身以后,先去买豆腐浆—一这是我天天的早课——一回来后就打扫客堂。那时我见老爷下楼来,喝了豆腐浆就出去,小姐也起身了。我就出去泡水,预备大家洗脸,但大少爷的和高先生的洗脸水,都是莫大姐送上去的——”
汪银林插口问道:“高先生?他是谁?”
甘东坪抢着答道:“他是丽云的舅舅,叫高骏卿,在无锡勤益面粉厂里办事,前天从无锡来的,在这里耽搁了两夜,”就住在这客堂楼上。他定意乘今天早晨的特别快车回无锡去,因为知道我一早要出去喝茶,故而昨夜里领先和我话别。今天早晨我出去时,他还没有醒,我也不曾惊动他。吴妈,高先生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老妇道:“他吃过早饭才走,八点钟已敲过了好一会。
霍桑对于这一点似乎很注意。他下楼后始终静默,这时才第一次开口。
他问道:“甘先生,请问这位令亲也会吸纸烟吗?”
甘东坪答道:“不吸的。我们家里只有汀荪吸纸烟。先生,你为什么问到这个?”
霍桑答道:“我们刚才在楼上找着了一个香烟头,好像今天早晨有什么人进去过。”
老人呆了一呆,忽把眼光瞧到杨春波的脸上,却不发话。
汪银林继续问道:“吴妈,你说下去,以后你又干些什么事情?”
老妇道:“我泡了水回来,就到炊间里去烧粥,接着,我照常到楼上去收拾老爷的房间,又到楼下来打扫书房。到了八点半光景,那位高先生出去,他赏了一块钱,给我和莫大姐平分。我吃过了粥,和莫大姐分了赏钱,又到后院里洗了两双袜套,就出去买一个裤腰布,小姐也叫我顺便买些零碎东西。我出后门时,瞧见这位杨少爷进来。等到我买了裤腰布回来,才知道大少爷已吊死了。”
汪银林道:“这样说,你今天不曾见过大少爷?”
那苏州吴妈摇摇头,说:“没有,我不曾见他下楼。”
霍桑忽然低声向汪银林建议道:“这一点你还是问问莫大姐,伊也许比较明了些。”
汪银林点点头,又挥一挥手,说道:“你去叫莫大姐出来。”
吴妈点点头,便很从容地回身走到屏门后去。
七、丽云的谈话
莫大姐站立在吴妈的原地位上,伊的一只手撑在桌上,低着头,似乎略略有些害羞。
汪银林说道:“你把今天起身后所做的事情,仔细些告诉我们。”
莫大姐道:“我和小姐差不多同时起身的,起身后,我就到后院里去洗衣。在吴妈烧粥的时候,小姐叫我把脸水送到楼上去,因为那时高先生已起来了。我刚才送了脸水下来,大少爷也在楼窗上喊洗面水,我就重新提了脸水上楼,送到大少爷房里去。
汪银林道:“那时几点钟?
那女子疑迟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但那时候高先生还没有下楼吃粥,大概还不到八点钟。
霍桑忽然接嘴道:“时间很对。但你送洗脸水进去时,可曾瞧见大少爷?”
“瞧见的。
“他在做什么?
他——他已起身了,穿了一件浴衣。
“嗯,他坐着还是站着?”
他站在衣橱面前,用生发膏在抹他的头发。
“可曾和你说话?”
“没有。”
“那么,你在他房中耽搁了多少时候?”
“没有多少时候,我把铜壶中的水倒在面盆中,又注满了漱口杯,就下楼来的。”
“他的洗脸水,天天是你送上去的吗?”
“正是,不过有时候我若在做别的事,吴妈也常送脸水上去。”
“今天他喊洗脸水时吴妈也听见了吗?”
“我不知道。那时伊在灶间烧粥。但小姐在对面厢房里,我想伊总也听见了。
霍桑点点头道:“好,你说下去罢。以后怎样?”
莫大姐想了一想,又继续说道:“我送罢了面水,又回到后院中去洗衣,后来在吃粥的时候,吴妈分给我半块钱。吃过粥后,我重新到后院里去,直到小姐来喊我,告诉我杨少爷在楼上叫呼,我才陪着伊上楼。我瞧见了大少爷可怕的形状,几乎吓死!后来小姐叫我到弄口烟纸店去,差桂生到湖心亭去请老爷回来,接着,我仍回进来陪着小姐。
姚国英旁听了一会,这时有些不耐缄默,就发表他的结论
他道:“从时间上推算,汀荪大概是在八点和九点之间死的。汪探长,你想对不对?”
汪银林沉吟了一下,答道:“正是,八点钟时,他既然还在梳发洗脸;九点过后,这位杨先生上楼去时,便发现他已吊死。他死的时候,的确在这一个钟头里面。”他说着,回头瞧瞧杨春波,又瞧瞧霍桑。
杨春波沉倒了头,两只手插在西装袋里,好似有些发窘。霍桑的眼光却凝视着壁上的几条山水屏条,似乎他的思想在别的方面,并不注意到汪银林的暗示。
他突然问道:“还有那个张阿三呢?我们再听听他怎样说法。”
这建议得到了汪银林的接受,那老主人便吩咐莫大姐退去,叫厨子张阿三进来。几分钟后,那身材高大的张阿。三,已走进客堂里来、他的高度似乎比霍桑还高一寸,宽阔的肩膊,苍黑的方脸,两条浓眉罩着一双黑眼,都显示他富于体力。他穿一身玄色假羽绸的夹袄裤,对胸钮子,里面衬着雪白的短衫,左胸口表袋里,露出一根白银的粗表练。他的声浪很粗壮,答语也比那两个女仆简单得多。
他说道:“我今天起身很迟,吃过了粥,就到菜市场去。这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霍桑凝视着他问道:“你在什么地方吃粥的?”
“在后门里的披屋里。”
“那时在什么时候?”
“我不仔细,大约在八点过后,因为我吃粥完毕的时候,那位姓高的客人方才出去。”
“那时候可有别的人在后门里出进7”
“没有”
“你和吴妈莫大姐一块儿吃粥的吗?”
“不,她们在灶间里吃的。我吃好了粥,把粥碟拿到灶间里去时,她们正盛好了粥,还没有吃。我就提了篮到菜市上去了。”
霍桑想了一想,又问道:“你今天可曾瞧见过大少爷?”
那厨子很坚决地摇摇头。“没有。”
“你今天不曾上楼去过吗?”
“没有。我吃完了粥就出去了。
霍桑忽换了一个问题。“你平日吸什么牌子的纸烟?”
“我——不吸纸烟。
霍桑突然立起身来,表现一种意外的举动。他奔到那阿三面前,握住了他的两手,反复地瞧了一瞧。严肃道:“你为什么骗我?你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还有黄色的烟痕!
那厨子似非常惊恐,想赶紧缩手,却挣扎不脱。他断续地答道:“我——我从前本来是吸烟的,不过——不过近来却戒烟了。”
霍桑放了他的手,婉和道:“原来如此。你几时开始戒纸烟的?”
阿三吞吐着答道:“我——我戒了三天,故而烟痕还没洗掉。
霍桑点点头,说道:“好,你到后面去罢。
汪银林似已领悟到霍桑最后的问话有什么用意,等到那厨子退出了客堂,他便回头向甘东坪问话。
“甘先生,你可知道他当真是新近戒烟吗?”
那老人疑迟了一下,答道:“这个我不很仔细,你可问问小女。……但你们为什么查问得这样仔细?莫非汀荪的死——”
汪银林接嘴道:“他是自己吊死的,但我们相信今天早晨有人到他卧室中去过,并且他的抽屉也有人翻动过,故而我们不能不查一个明白。
甘东坪连连点头道:“唉,什么人上去过呢?为什么翻动他的抽屉?这的确应当查查明白。”他提高了声调喊道:“丽云,你走出来!
不多一会,那丽云便从东厢房中出现。伊走进了客堂,鞠了一个躬,在靠近长窗的一只圆凳上斜侧着身子坐下来。伊手中执着一块白巾,低着头,等候我们询问。
甘东评道:“丽云,今天早晨可有什么人到你哥哥房里去?”
伊摇头道:“没有人,只有这一位杨先生——”伊顿住了,抬头向杨春波瞧瞧。
霍桑接嘴道:“是的,他是发现令兄吊死的人,我们已知道了。除他以外,你想有没有别的人进去过?”
伊答道:“没有了。刚才我听见吴妈、莫大姐和阿三的话,完全是合乎事实的。”
汪银林插口道:“你想你的舅舅可曾到你哥哥房里去过?”
“不会的,他洗好了脸就下楼来吃粥,吃完粥就动身。”
“当他下楼以前,你哥哥正在洗脸,你怎知道他不会走进去瞧瞧你哥哥呢?”
“我想不会的,因为他们是不招呼的。”
“唉,舅甥间竟不招呼?为什么呢?”
甘东坪忽然代替答道:“唉,这回事我来解说。这孩子近来越发荒荡,每夜里总要半夜时分回来。前天晚上,骏卿训斥了他几句,汀荪不服气,彼此曾口角过几句,因此大家便不招呼了。”
汪银林点点头,向霍桑瞧瞧,霍桑仍毫无表示。
汪银林又问道:“你舅舅在什么时候动身的?”
丽云答道:“他出门时约在八点一刻。他说他还要去买些东西,准备乘十点钟的特别快车回无锡去。”
“那么,你舅舅动身以后,吴妈和莫大姐都在灶间里吃粥,吃罢了粥,他们又到后院里去洗东西。那时候阿三也到外面去买菜了。在这个当儿,可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完全没有。”
“那时候假使有人从后门里进来,吴妈和莫大姐当然不会注意。那人走进来后,也许直接上楼。你想可全有这样的事?”
那女子沉吟了一下,又摇头道:“不会的,如果有人上楼了,楼梯上总有声音,我一定听得到。”
汪银林又问道:“你在东厢房里,隔着这样一个客堂,那人或许故意放轻脚步,你想你也可以听得出上楼声音吗?”
伊低头想了一想,又用白巾抹一抹嘴唇。一会,伊答道:“今天早晨我在这次间里裁一件衬衫。如果楼梯上有什么声音,我一定听得。
“那么,你始终不曾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吗?”
“完全没有。
霍桑静听了好久,这时又解困似地插话。
他道:“这一点大概没有疑问了。现在还有一句话,莫大姐说,刚才令兄在厢房楼窗上喊洗脸水。你可也听见吗?”
伊点头道:“听见的。
“他喊什么人送脸水上去?”
伊将那块接着嘴唇的白巾放在盖覆亡色素绸旗袍的股头上,迟疑着道:“他只喊洗脸水,不曾喊什么人。
“还有一句。那阿三可是新近戒纸烟的吗?”
“这几天我的确不见他吸纸烟了。
霍桑点点头,便立起身来,像要告辞的样子。那老人也立起来准备送客。
汪银杯忽从衣袋中摸出了那条丝带,给东坪和丽云瞧视。
他问道:“这条带是什么人的?”
甘东坪接过了瞧了一瞧。“这带我没有见过。丽云,你知道吗?”
那女子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可以问问吴妈。”伊说着拿了丝带走到白漆屏门后去。
霍桑利用着这个左右无人的机会,走到老人的身旁,放低了声音问道:“甘先生,据你推想,令郎为了什么原因意会自寻短见?”
老人顿了一顿,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在去年年底,曾给他料理了一千一百元债务。现在我每月给他五十块钱年用,他似乎还不够用。这一回事,他或许就为着这经济问题,但他也不至于这样子。这孩子性情很爽直,我倒很疼爱他。他欠了钱,我总给他料理。我想他似乎不会因此而送了性命。
“那么,你想他可还有别的原因?”
“我委实想不出。”
霍桑忽从衣袋中摸出那封怪信,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用手指执着纸角展开来。
“甘先生,这一张符,你可曾见过?
老人露着惊骇的眼光,连连摇着头。“奇怪,奇怪!我没有见过。这是什么东西呀?”
“这是‘三日死’三个字,是一种诅咒性的怪符,我们刚才在令郎的枕头底下发现的。
老人又向霍桑手中的信封面上瞧了一瞧,寻思道:“唉,这信是邮局里来的。奇怪,奇怪!他放在枕头底下吗?……他是很迷信的,莫非他——”
霍桑催问道:“甘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老人又顿了一顿,反问道:“你想他不会因为这咒语的恐吓,便干出这没主见的举动来吗?”
“他既然迷信,这理解也可能的。但这封信你想是什么人寄给他的?”
“我完全没有头绪。这信封上的笔迹,我也不曾见过。
“那么,这封信应当昨天送到,你可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接到的?
甘东坪又摇头道:“我不知道。吴妈和莫大姐时常代替他收信,你可以问一问。
这时他的女儿已领着那老婆子进来。
丽云说道:“吴妈认得出这一条是哥哥的裤带。
汪银林问老妇道:“你怎样知道的?
吴妈答道:“我给他洗过一次。他穿西装时用皮带,穿中装时就要用这条丝带。
霍桑又把信封给老妇瞧瞧,问道:“这封信昨天可是你给他收下的?”
老妇摇头道:“不是,昨天没有信来。但我记得在一个礼拜以前,我曾给他收接过这样一封信。
霍桑点点头,顺手将信封放进衣袋里去。
汪银林回头向姚国英道:“好,国英兄,你赶紧准备正式呈报,请求检验官就来检验。
姚国英答应了,向老人道:“甘先生,我想在法院里来检验以前,楼上的东西不要让任何人移动。
甘东评点头道:“好,我一定不让任何人上楼。
我们五个人挨次退出,姚国英走在前面,霍桑殿后。他走到灶间面前的小天井中,忽又站住了向灶间里的莫大姐和阿三招手,问他们昨天曾否给死者接收过信,这一男一女都回答没有。
甘东坪又说道:“那么,大概是他自己接收的了。
霍桑道:“他昨天什么时候出去?
老人转问那年轻的女仆道:“莫大姐,你可知道?
那女仆道:“他大约在九点半光景出去,但在午后五六点钟,他曾回来过一次,上楼去拿什么东西,后来又重新出去的。
霍桑似很满意,便不再问话,跟着其余的人从后门里出来。甘东坪送到后门口,就拱手送客。
这条后门外的小弄,只有四五丈深浅,除了甘家的后门,还有两家小户人家,一家的门关着,另一家的门里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婆子正在粘火柴匣子。当我们走过的时候,这老妇似乎因为骤然间看见一群人走过,引动了伊的好奇心,便推起了那副铜边眼镜,停了手向我们呆瞧。
我们走到弄回,姚国英声言要回署里去准备报告,就和我们作别。杨春波在这件事上,分明感到十二分难受,死了一个朋友,又受了汪银林怀疑的问询,当然非常没趣。他起先似乎认为甘汀荪的死,出于阴谋被害,故而很起劲地来报告我们,但自从被汪银林带着怀疑的口气询问以后,他便不再发表什么意见。他分明感觉到他如果再有什么建议,说不定会招揽到自己身上去。这时候他真像一只樊笼里的小鸟,急于盼望着自由。他向霍桑声明,他要回家去料理些事情,霍桑并不挽留。他就踏上了他自己跟来的汽车和我们分手。霍桑说道:“银林兄,我要借用你的汽车送我们回去,我还有几句话和你谈一谈。
八、意外消息
我们三个人上了汪银林的汽车,汪银林已领会到霍桑在上车前的一句话有着重要意味。他一等汽车开动,便向霍桑问话。
他说道:“霍先生,你有什么话说。”
霍桑在他脸上瞧了一瞧,静悄悄地说道:“我想你总也知道了吧?甘汀荪是被人谋杀的!”
这句话不但出于汪银林的意外,连我也呆了一呆。因为刚才姚国英和汪银林所指示的吊死的证据,在我眼中也不得不认为事实,霍桑虽没有肯定的表示,但也不曾反对过。此刻他怎么凭空翻案?
汪银林顿了一顿,诧异道:“唉,谋杀的?当真吗?我老实说,我倒不知道。但我们明明瞧见他身上并无伤痕。”
霍桑点头道:“正是,没有伤痕。”
“他头颈里的八字不交的缢痕,不是也很清楚吗?”
“的确,很清楚。不过不是他自己吊上去的!
汪银林沉吟了一下,似有所领悟:“莫非他被人毒死以后,再给人吊上去的?”
霍桑摇头道:“不,死后上吊,头颈里不会有这样有血阴的缢痕。他的确是吊死的,不过不是自动,却是被动。”
汪银林紧皱着双眉,说道:“奇怪!我真不懂了!难道他会被人强迫着上吊?”
霍桑微笑道:“也不是,像他这样的性格,谁也没有强迫他的能力。我刚才不是叫你在脸盆边上的面巾上嗅过一嗅吗?你说有些甜味,认为是生发膏的气味。我现在不妨公开纠正你。你是错误的。那是‘以太’的气味,甜味中还有些辣味呢。”
汪银林呆住了不答,只目灼灼瞧着霍桑。我也有些惊异。
我插口道:“不是医生们在施行割症时所用的‘以太’吗?”
霍桑点头道:“正是。‘以太’是一种最易见效的闷药。从前医士用克罗仿漠,但往往易引起严重的心脏反应。以太却比较可靠,不过气味很浓烈。如果有一盎司的重量,给一个病人在鼻子里吸收以后,在六个钟头,或八个钟头以内,还有余臭。但像这种状态,那臭味一定可以延长到十个钟头以上。刚才我因着死者的舌子并不露出,我又嗅着了浓烈的以太气味,便知道他是被人用以太蒙倒了以后,又吸收了好一会,再被吊上去的。后来我觉得那面盆边上的面巾,同样地略略还有些以太臭味。可见那凶手曾用过那面巾,而且事后又曾在这面水里洗过手和洗过浸以太的东西,故而那折叠的面巾上所染的以太,还没有发挥完尽。”
汪银林又静默了一会,似在咀嚼这霍桑的解释。他对于霍桑的见解,本是绝对信任的,但这番解释,已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以外,他在接受以前,不能不取郑重态度。
他又问道:“霍先生,我并不是怀疑你。这个推断,你想不会有错误吗?
霍桑道:“我相信不会错误。此外我还有一种相合的证据。凡人吸收了以太,眼珠会收小,舌头也向内紧缩,因此,他上吊以后,他的舌头不但不曾露出,而且也并不抵着牙齿。等一会你可先向检验官接洽一声,最好带一位专门医士去,这一点就可以明白了。
汪银林点点头,似才表示完全信服。
他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却有些儿纠纷难办了。你想他在什么时候死的?
霍桑道:“时间问题,刚才姚国英所说的八点九点之间的假定,的确很近。我曾瞧过汀荪的睑和眼角,今天他当真曾洗过脸的,并不是隔夜面孔。莫大姐送洗睑水上去,大概在八点前后。他洗睑以后,突然被什么人用以太蒙倒,那人又让他吸嗅了一会以太,然后再把他抱到厢房里去吊着。”
我又插话道:“这个人倒需要充分的胆力和体力,否则一定于不了。
霍桑点头道:“正是。不过那人若乘他不备,也不致有对抗的危险。譬如当他低头在洗脸的时候,或者在转身的当儿,骤然间用浸透以太的东西,按在他的口界上面,他就来不及抵抗,至多只有数秒钟或一分钟的挣扎。不过那凶手的心思却非常周密,因为那人把汀苏荪到丝带上去时,他就穿着死者的皮面拖鞋。等到他从方凳上走下来后,方才换上自己的鞋子,再把拖鞋套在死者的足上。”
汪银林道:“但据姚国英说,只有一只拖鞋套在足上。”
霍桑道:“那一只也许是被杨春波想抱他下来时碰下来的。”
汪银林忽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唉,这个姓杨的家伙,在时间上非常可疑。你可相信他完全没有关系吗。
霍桑寻思了一下,答道:“就时间上说,他当真有充分的机会,但他是介绍这怪符的居间人——”
汪银林忙着接嘴道:“那捞什的符,也许就是他在暗中捣鬼。他把这件事介绍给你,说不定就要借你做一种护身的幌子。
霍桑低头,喃喃地说道:“我却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
汪银林应声道:“死者欠他一千四百块钱。这不能算动机吗?
“你以为他杀死了汀荪;就可以索回他的债款了吗?
“他也许向汀荪讨债,汀荪不还他。他以为汀荪有钱不还,便下这毒手。那只锁着的抽屉,不是曾被人翻阅过的吗?”
“是的,那抽屉里有好几叠安置整齐的马票,狗票,但每一叠的底下部分,却反而杂乱,因此,我才假定有人翻弄过。但那人翻检的目的,似在搜寻什么文件,或细小的东西。假使要寻钞票银洋,那可以一望而知,用不着到票子底下去翻检。……银林兄,此刻我以为还有更重要的线路,你暂且把那杨春波搁一搁,不要搅乱我们的视线。
汪银林顿了一顿,问道:“那么,你以为我们的视线应集中在什么人身上?
霍桑道:“就是那个甘丽云了。
“那个小姑娘?——这样一个瘦小的女子,会干得出这种可怖的事?”
“我并不说这事是伊直接干的,伊当然没有这样的气力。但伊却握住这迷阵的钥匙——唉,敝寓到了。你如果肯破费几分钟工夫,请到里面去坐一坐,我们可以讨论一种进行的步骤。
汪银林答应了。我们就走下汽车,进入办公室去。霍桑先向我说话。
“包朗,我为维持公道起见,现在再不能给甘汀荪守秘密了。关于这女子丽云和汀荪间的纠葛的经过,你详细些向银林兄说一说,我到楼上去换一件衬衫,即刻就来。
我和汪银林坐定以后,大家都烧着了烟——汪银林是吸惯雪茄的——我就把甘汀荪那天所讲的一番话复述了一遍。汪银林听了,又经过了一番思索,便发出一句改变了观念的评语。
“这样看来,这女子当真不能不注意了。
一会儿霍桑已加入我们的谈话。他躺到了那只藤椅上后,烧着了一支纸烟,便继续发表他的见解。
他道:“刚才伊因着我们假定汀荪是自己吊死的,伊以为那阴谋当真不曾发觉,便竭力地庇护着,希望这件事就此掩饰过去。你总记得,我们先问到那高骏卿,又问到八点九点之间是否有外人偷掩着进去,伊一口否认,不许我们在这方面有所查问。不但如此,伊又庇护着那厨子阿三,证明他这几天不吸纸烟。这种种都足证明伊愿意使这件事烟消火灭。为什么呢?不是伊明明希望着这件事若能风平浪静地过去,有利于伊的预先计划的阴谋吗?
汪银林道:“那么,伊的动机是什么?莫非就在报仇?
“报仇只是一个因素。我想那老人很有些产业,汀荪死后,不是伊一个人承袭了吗?
汪银林吸了一口气,想了一想,又道:“既然如此,我尽可以立刻将伊拘捕。
霍桑沉吟了一下,带着微笑问道:“拘捕了怎样?你可打算用私刑逼伊的口供?要不得!你须想一想,这是什么时代?我们站在什么地位?不,这举动不但劳而无功,简直是打草惊蛇,使他们有所准备,反而斩断我们自己的线路。”
“还有什么线路?”
“我以为伊只是这悲剧中的一个要角,那幕背后导演的,却另有其人。
“你想主谋的会不会就是那个画符的情人?”
“正是。那人一连寄了四次怪符,最后一次‘三日死’三字,又果真应验。这个人怎能轻视?不过这最后的第四封怪符的信,不在他的皮夹里或抽屉里,却在他的枕头底下发见,我有些不懂。”他皱着双眉开始吸烟。
一会,汪银林又问道:“但这个人究竟是谁?若不叫那女子自己说出来,我们又从什么地方去找?”
霍桑用手指弹着纸烟,沉吟着说道:“这固然有些困难,但也决不至于完全没有办法。我想伊和他之间,虽没有公开地通信,总也有通消息的方法。我们若能找着了这一条线路,那便可以迎刃而解。
汪银林吐着烟问道:“你想那两个仆人,可会就是通信息的媒介?”
“也许如此。不过我们若没有证据,凭空向他们去胁问,也不是办法。我们只要瞧伊庇护着这几个仆人,便可知他们自然也要袒护伊的。
“那么,你怎样进行?不会太迂缓吗?”
霍桑仰直了身子,又带着微笑说道:“银林兄,须知我也同样性急的,但急进如果没用,那也徒然。现在关于这画符人的侦查,我可以担任,你也可以从另一方面进行。你能把那个无锡勤益厂里的高骏卿找来吗?”
“唉,不错,这个人的确不能放过,我可以负责把他找来。我想还有那个烧饭的阿三——”他丢了雪茄烟尾站起来。
“是的,但他至多只是一个配角。我以为在主角没有查明以前,姑且不要惊动任何人,免得他或伊加紧戒备。”他站了起来。“银林兄,我还有一种希望。如果检察官的检察的结果能够延搁到明天宣布,那也是有利于这案子的进行的。
汪银林辞去以后,霍桑又对我说:“包朗,这件事很复杂,我现在还测度不到它的究竟。不过眼前的两条线路,都有急速进行的必要。我立刻就要出去,不能留你在这里吃中饭了。而且我的任务有些秘密性质,你也不必同去。你不如暂且回府,我一有消息,再行通知你。
这件疑案的侦查,此刻已到了一个转折的阶段,表面的经过事实,我们既已得到了相当的认识,此后便要向探索内幕方面进行。这探索的工作,霍桑虽不让我参与,但那结果怎样,我迟早当然可以知道。
我回到自己家里时,已是午膳时分。饭后我虽想继续写些稿子,可是我的思绪因着那怪符案的缠扰,竟没法集中。到了午后四点钟光景,我就打一个电话到霍桑寓里去问问。接话的是施桂,霍桑虽还没有回寓,我却从施桂嘴里得到了一种意外的消息。
施桂说道:“刚才东区的署长姚国英来过一个电话,据说他区里有一个站在花衣路岗位的警土,报告今天早晨七点半光景,有一个穿西装的少年,曾走进花衣路北面的小弄里去。这小弄中就是甘家的后门,此外只有两家小户人_家。那个西装少年却不像小户人家的人物。不过那警士当时并没有仔细留意,只见那少年走进弄里去,后来却不曾注意他出来。姚署长认为这一着对于霍先生假定有人上楼去的理解,或许有些关系,故而特地叫我转告霍先生,但我还没法通知他哩。
这消息当真重要。姚国英还不知道甘汀荪是被人谋杀的,只以为这西装少年有到过甘汀荪卧室里去的嫌疑。其实这个人还有着凶手的嫌疑哩!这少年是谁?莫非就是丽云的情人?如果是的,他在这个当儿到发案地点去,岂不是有行凶的可能?不过从时间上看,他进弄时只有七点半钟,那时候丽云的舅舅高骏卿还没有动身,甘汀荪也许还没有起身洗脸。这样,时间上不是又有些地冲突?我思索了一回,又成立了下面一种结论。
“他许在七点半时进去,乘着没有人瞧见,在什么地方——或许竟就在丽云的卧室中——暂时藏匿;等到那高骏卿出门以后。他才溜进去动手。这个假定,在时间和情势上都可以合符。”
这结论我自己认为非常满意,但不知道霍桑在什么地方,我竟没法通知他。可是不到十分钟工夫,霍桑的电话来了。他的电话很简单,叫我立刻到花衣路北口的乐意楼茶馆里去。我知道这案子已一定有了进展。霍桑是难得上茶馆的,此刻竟在茶馆里等我,莫非他另有别的人约会?
我费了二十分钟工夫,便找到了花衣路北口的乐意楼。这茶馆的地点,和甘家后门的那条小弄距离只有七八家门面。茶馆中的茶客,各等人都有,大概以劳动阶级居多,不过这时候晚茶时间没有开始,有许多桌子依旧空着。我在楼下寻了一会,不见霍桑,就一直走上楼去,才见霍桑靠阳台坐着。他身上已换了一件灰色绔纱的长夹衫,脚上也穿了缎鞋,他的桌子上没有别的人。
我坐了下来,问道:“你等谁?”
霍桑喝了一口雨前,又给我斟了一杯,含笑道:“我等你。其实,今天我已喝了两次茶,我刚才从湖心亭来。”
“你到湖心亭去?干什么?”
“喝茶。”
“不是。你平日常诅咒那些喝茶的人的无聊,你自己决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菜馆撑头。你是去探听甘东坪的吗?”
霍桑嘻了一嘻,点点头,便摸出纸烟来烧吸。
我诧异道:“你想这老人也有关系?”
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为周密起见,对于任何一条可能的线路,都不能轻视忽略。不过我调查的结果,在时间上这老人并无关系。我知道他真是湖心亭的常川的老顾客,每天一清早就到,到十一点钟才回去,的确是风雨不更。今天早晨八点九点之间,他正和另一个老茶客着围棋,不曾离开过一步。”
我道:“唉,这就是你半天工夫的结果?”
霍桑吐出一缕烟雾,仍安闲地答道:“你还不满意?……哼!你的眼睛里在告诉我,你有更好的消息给我?是不是?”他的头凑近我。
我微笑着答道:“正是,我所知道的消息,比这个也许高出十倍。不过这不是我直接得来的。”我随即把施桂告诉我的消息说了一遍。
霍桑听了,反不及先前那么起劲,仍自顾自地吸烟,分明绝不认为惊奇。我倒有些儿失望,摸出纸烟来解闷。
我又道:“这消息你莫非早已知道了?”
霍桑仍缓缓地点着头,答道:“是啊,我知道得比这个还详细,并且是直接得来的!”他说时瞧瞧他的手表,又侧着身子向阳台下面瞧了一瞧。
我问道:“你不是在等候什么人吗?”
他仍没精打采地说道:“是,我等一个卖豆腐花的朋友。”
我烧着了烟,笑道、“哈!你调查的成绩,一定不止于你刚才所说的一点。你还卖关子!”
“我可曾卖关子?你自己心太急了啊。刚才我只说出了一点,你的脸上就表示不满。”
“唉,不错,我承认太冒失。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查明了些什么?”
霍桑点点头,又吐吸了几口烟,才开始陈说他的调查经过。
九、青鸟使
他说道:“姚国英所报告的,今天早晨有一个西装少年到那小弄里去,我也已知道,但我所知道的,比他更确定和详细。这少年就是丽云的情人,我敢说也就是画那几张催命符的主角。他在今年夏天,差不多每晚上都去和丽云厮玩的。在最近的两三星期中,他忽绝迹不来。今天早晨七点半左右,他又来过一次。他今天穿一身藏青有白线细条纹的西装,分明又是来瞧丽云的。”
霍桑说到这里,又略略停顿,重新把身子凑近阳台边去,向街面上探望。
我乘势道:“这消息当比较详细了。但你从哪方面探出来的?”
霍桑把右手张开了五指,向我演了一个手势,答道:“我化了这个代价买来的。刚才你总也瞧见那小弄里有一个粘火柴匣子的老婆子里?”
“伊不是戴铜边眼镜的吗?”
“正是。伊姓毛,伊的儿子叫毛瑞龙,是做铜匠的。起先伊还假装不肯多嘴—一其实伊道道地地是一个喜管闲事的太太——一后来,我借重了一张花纸才达到目的。不过这代价也很值得。”
“伊还说些什么?”
伊在时间上不能怎样确定。伊说今天早晨伊刚才开门,便看见那西装少年从伊门前经过。伊见惯了他,故而并没有特别留意。他当然是到甘家里去的,不过什么时候出来,伊也没有瞧见。据伊说,当夏天夜里的时候,伊常瞧见丽云和这少年在后门口卿卿地密谈,所以他是伊的情人,已完全没有疑问。
“但这少年的姓名地点,这老婆子谅来不见得会知道罢?”
“这希望固然太奢,但伊已告诉我他们间通消息的方法。
“唉!这一点确有价值!他们用什么方法通信?”
“据毛老婆子的观察,丽云平日的确难得出门。我又曾到这里的第十一分局去调查过,甘丽云的信也实在少见。但那老婆子觉得有一点非常可疑,就是在近来几礼拜中,每天傍晚有一个卖豆腐花的人一到,丽云总亲自出来买一碗豆腐花。伊家里有不少仆人,伊何必亲自出来?这一点自然要引起人家——尤其是那毛老太——一的怀疑。并且有时候甘家后门关着,那卖豆腐花的无锡老头儿,总要在后门高声喊叫;假使不开门,他竟会上前去敲门。这一点,却是经过了我的提示,那老妇才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