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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66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你认为这个卖豆腐花的人,还担任了‘青鸟使’的兼职吗?”

“我料想如此,故而我定意在这里等候这一位非法邮差。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下子。”

这时候我忽听得一种尖锐而延长呼“豆腐花”的城卖声音,从街面上直送到我耳朵里。霍桑急忙丢了烟尾,侧转了身子,把头伸到阳台外去。一会儿,他进来向我说话。

“果真是一个老头。”

“那声音真是无锡口音。”

霍桑忽举起一只手,似禁止我说话的样子。

“豆……腐…花”一阵悠扬而曳长的声浪从街上传进来。

霍桑点点头道:“这声调倒有音乐意味。是的——无锡口音!

我立起身来说道:“现在怎样?”

霍桑又作一个手势叫我坐下。“你性些,他决不会逃走、”他又到阳台边去探望。一会,他又回头来低声说道:“他果真进小弄里去了。你穿着西装,行动上不方便,让我一个人去瞧瞧。”他说完便立起身来,回身走下楼去。

我的纸烟也将烧完,一个人坐着,觉得躁急不安。这卖豆腐花的老人,果真是他们中间的通信人吗?那么,我们可能就从这老人身上查明丽云的情人的真相?再进一步,我们会不会就可以揭破这案子的秘幕?如此,这无锡老头儿正掌握着全案的枢纽哩!我又想到那人竟会利用这种小贩来通信,也可算想入非非,因此可以想见那人的工于心计。我因着希望的急切,越觉得惴惴不安,只怕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

我枯坐了一会,仍不见霍桑上楼。我走到阳台边去瞧瞧,那小弄口空荡无人,也不见霍桑,但那豆腐花担分明还在小弄里不曾出来。我等了十分钟光景,我的眼光一眨不眨地瞧着那弄口,仍瞧不出什么。忽听得霍桑在背后叫我,他已经回到茶馆来了。

他惊喜道:“包朗,我们下去吧。”

他且说且从一只小皮夹中摸出一张角票,又向那堂官招一招手。

我问道:“怎么样?你的想法已证实了吗?”

霍桑点点头道:“是,他们已‘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了。那老头儿就要出来哩。”

我们下楼的时候,我觉得霍桑的精神上非常兴奋,他的眼睛闪闪有光,下楼梯时的脚步也特别轻松。我们一走出乐意楼的门口,我的眼光便向南面的小弄回瞧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挑着一副豆腐花担已平稳地出了小弄回,我想急急追上前去,霍桑却伸手拉住了我。

他低声道:“何必如此?怕地插了翅膀飞去?”

我道:“你打算怎样?”

“我们慢慢儿走,等他走到比较冷僻的所在,再动手。若在这里附近闹起来,走漏了风声,反而不妙。”

我们已走到小弄回,弄口只有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玻璃丸,甘家后门口却静寂无人。我们继续前进,又走过甘家前门的那条花衣弄。我瞧瞧前面的那副豆腐花担又在另一条弄回歇住,那有音乐意味的“豆——腐——花——一”的声调,又抑扬转折地乘风吹进我的耳朵。霍桑故意放慢脚步,但并不停止。

我低声问道,“你想怎样动手?”

霍桑道:“第一步,不妨‘先礼后兵’,用碗和的方法和他商量。他如果不肯就范,那才不能不用些压力。所以我们谈判的地点,最好离警士的岗位近一些。”

那豆腐花招因着没有生意,略停一停,又继续前进。我们仍远远地跟着。

我又问道:“你刚才瞧见他拿信送给那女子吗?”

霍桑道:“这个没有清楚。但我看见丽云果真亲自出来买豆腐花的。他们的授受本是非常秘密的,我站得远,瞧不清楚。但我想丽云还有回信在这老头儿身上。……唉,他转弯了、那边不是水阁桥街吗?”

那豆腐花担转了弯,我们的脚步也就加速了些。转角上有一个巡警,街上店铺较少,住户居多,比花衣路静一些。霍桑一转了弯,忽又拉拉我的衣袖,似乎叫我加紧脚步。一会儿我们俩已超出那豆腐花担的前面。那里又有一条小弄,霍桑先转弯走进弄口,我也照样跟着。

霍桑说道:“这里还静。我们就等一等罢。”

这时那悠扬的声调也跟着送到了小弄口,霍桑便提高了喉咙喊叫。“喂,豆腐花,挑进来。”

那无锡老头儿以为有生意来了,便挑进了弄口,把担子停住。他一边拿起碗来,一边向我们俩瞧瞧,似在诧异我穿着西装,怎么会沿路买豆腐花吃。

霍桑很内行地说:“五个铜子一碗,两碗——加辣!

那老头儿的动作非常熟练,不一会,便将两豌豆腐花盛好。我和霍桑各接了一碗,霍桑便自顾自地喝着。我因为我们的近边有两个中年妇人站在一个后门口闲谈,倒有些不好意思。霍桑却毫不在意,装做很自然的样子。他一边吃着,一边开始向老头搭讪。

“你每天可以卖多少钱?”

那老人已不再疑心,操着无锡口音答话。

“三四百个铜子”

“够得到对合钱吗?”

“不到的。现在生意难做,酱油,麻油,都比以前加上一倍,本钱大哩。

“唉,生意的确很难做。……这酱油的滋味倒不坏。喂,再添一碗,重辣。”

那老头儿似觉得这主顾不坏,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气。这添的一碗,他竟特别讨好,比第一碗盛得更满。我也勉强吃了半碗。

霍桑又说:“你住在什么地方?”

“西门方拱桥。

“晤,那边不是有一位先生叫你带一个信给那位甘小姐吗?”

那无锡老头儿万万想不到有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不禁震了一震。他突然抬起头来,向霍桑目灼灼地呆瞧。

他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霍桑仍带着笑容,低声说道:“老朋友,你用不着瞒我,我已完全知道。你给他送信,今天已不是第一次。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讲。我并不想难为你,只要你肯告诉我那个托你寄信的人的姓名,我就谢你十块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有时也不灵验。那老头儿仍咬紧了牙关,答道:“我完全不知道。我不曾给什么人送过信。

“喂,你再想一想,他叫你送信,给你多少酬报呀?我想不见得怎样多。现在我告诉你,你这送信的差使也不能再干下去了。你只要说出了他的姓名,就可以平平安安地拿十块钱,以外的事都与你不相干。”霍桑说着,便放了碗摸出皮夹来,拿出一张十元的钞票放在他的担上。

那老头儿瞧瞧霍桑,又瞧瞧钞票,意思上似有些活动,可是经过一会思忖,他仍摇着头不肯说话。

霍桑又说道:“你须明白,我现在和你商量,完全是顾怜你这种劳苦的小贩。倘使你不明白我的好意,我将你带到警察局里去,那就不怕你不说。那时你不但没有钱拿,还不免要吃连带的官司。

那老头儿的嘴唇有些发颤,两只油腻的手用力交搓着,却仍呆住了不说。我觉得在这情势之下,似乎不能不用些压力。不过他在这事件上,至多只贪了几个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要是凭空连累他,委实也有些不忍。

霍桑依旧温和地说道:“你快说罢,我不能多等。否则,你不能怪我,我只好去喊岗警了。我知道你身上还有甘小姐的一封信,你一到警察局里去,要赖也赖不掉。

这句话又使他征了一怔,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向那件油光光的黑布袄的胸口袋上摸了一摸,忽又急忙把手缩住。他的眼光转了一转,经过了一度利害的考虑,便终于屈服了。

他说道:“你只要知道他的姓名吗?

“是的。

“他叫华济民。

“华济民?做什么事的?

“你说你只要知道他的姓名啊。

“姓名和职业,总是有连带关系的。你多说一句,也没有出进。

“他是当西医的。

我认为这答话一定没有疑问,因为我们早假定这人是一个懂得心理学的新人物,西医恰合这个资格。我又记得这名字似乎很熟。

我不禁插问道:“唉,他是不是住在小北门口?

那老头儿回睑来瞧瞧我,哭丧着地点点头。

霍桑道:“好,现在你可以把钱收好。我们的交易已经完啦。”他又拿起了碗吃着。

这时候小弄中那两个闲谈的妇人中的一个,忽然拿了一只碗走过来买豆腐花。我为掩饰起见,喊了一声“添一碗。”那老人用着敏捷的动作收好了钞票,又忙着盛豆腐花。一会儿,那妇人拿了碗回到屋子里去,我们更清静了些。霍桑似觉得这交涉非常顺利,便企图再进一步。

他又说道:“老朋友,我们再谈一种交易。你把胸口袋里的那封信给我瞧一瞧,我再给你两块钱。”他又第二次放碗,开他的皮夹。“你放心。这封信我只要瞧一瞧,仍旧可以还你的。”

这一次虽非重赏,交易却比前一次顺利得多。他毫无疑惑地从里面衣袋中摸出一个淡蓝色的西纸信封来,不过他拿着信封并不脱手,只把信面给霍桑瞧。那信面上只写着“济哥收”三个字,它的内容当然瞧不出。

霍桑道:“你把信给我,我决不拆坏,瞧一瞧就可还你。”他说着不等老头儿的同意,便伸手将那信引渡过来,随即从袋中拿出小刀。他一边喃喃地说:“伊封口时似乎非常急促,并没有粘牢。”他用刀尖略一刻割,信封盖立刻打开。里面有一小方白纸,只写着十九个钢笔字,字迹很潦草,下面附加着单字的具名。

“他死了,法官已验过,情势严重。信已找着,余后详云。

霍桑瞧了一瞧,便照样折好,重新将信笺纳入信封里面,交还给那卖豆腐花的老人,顺手拿起那只还剩一半的豆腐花碗。

他说道:“你收好了,拿些浆糊封一封。这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去?

老人看见霍桑的举动果真诚实不欺,他的眼睛中也露出了信任和感激的神气。他将信重新放入他的胸口袋中。

他答道:“我不送去的。因为华先生说不定什么时候在家,这信必须他亲自接收,故而他总是自己到我家里去拿的。”

“那么,他平日在什么时候到你家里去?”

“总在我回担以后,时间却不一定——有时在七点过后吃夜饭的时候,有时却迟到夜里十点钟。因为他总要等出诊回去,才到我家里向我要信。”

“他们俩天天有信的吗?”

“是,差不多天天有信。他将信拿去以后,有时在当夜,有时到下一天早晨,再给我一封回信,等到下半天,我把那信带给甘小姐。”

“你住在方浜桥几号?”

“十七号,老虎灶隔壁。”

霍桑点点头,又放下了他手中的空碗。“好,我们走啦。不过我有一句忠告,今天你幸亏遇见了我,否则,你的冤枉官司不知要吃到哪一天才会出头。以后你应规规矩矩做生意,不可再贪这种小利。今天晚上他来拿信的时候,你可把这信交给他。他如果再有信给你,你应立即拒绝。你对他说甘家里已出了命案,你不能再给他送信,他也决不能强迫你送的。别的话你可以一概不谈,那就没有你的事。你明白吗?”

那老人拱着两手,感激地说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一定照办。”

霍桑点点头,便首先走出小弄。我跟到外面,要想问问他怎样进行。他忽自言自语地说话。

“这个老头儿怪可怜,我虽破费了些工夫,又化了十二大元,却免除了一个无辜人的连累。我的良心上倒很觉安慰。”

我道:“但那封信明明是重要的笔据,你怎么轻轻放过?”

霍桑仍向花衣路的北口行走,一边答道:“这个没有问题,迟早终要到我们的手里的。我已拟定了进行的计划。我们回寓去细细地谈吧。

十、强盗!强盗!

回寓以后,我一时竟没有机会和霍桑谈话。他忙着吩咐苏妈提早预备夜饭,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汪银林,汪银林却不在厅里。接着他又忙着洗澡换衣,直到天快断黑,他方才下楼。他又拿下了一件自由呢的长袍叫我更换。我问他换衣的目的,他笑着给我解释。

“时间很局促,我不能细谈。我们今天夜里要尝一回普通生活的滋味,去喝一碗老虎汤。你这样子装束,当然不相配。

“老虎汤?

“那就是到老虎灶上去喝茶,三个铜子一碗,顶便宜。快换衣裳吧。

我才知道他还要到卖豆腐花的无锡老人那边去,便依了他的话,赶紧换好衣服。苏妈已预备好夜饭。霍桑在吃夜饭时又不肯开口,我仍没有发问的机会。夜饭完了,霍桑又叫我打一个电话到龙大车行里去雇一辆汽车。我的电话刚打罢,汪银林的电话却跟着来了。霍桑便从餐室中赶出来。

他说道:“包朗,汪银林吗?让我来接。我正要找他。

我就把电话听筒授给他,站在旁边静听。

霍桑应道:“是的……唉,检验医官已宣布是被杀吗?这一点现在已没有问题,宣布了也不妨。……唉,唉……他说些什么?……你就打算拘捕伊?……唉,这个——也好,听你的便好啦。……我现在要从另一方面进行,最好你立刻给我弄一张搜索的公文来,我不能不借重些法律的力量。……倪金寿?好,我们在方浜桥十七号隔壁老虎灶上等他。”

霍桑挂断了电话,才回头来给我解释:“汪银林已将那个厨子张阿三拘住了。他曾在阿三的卧室中搜查,查见他的桌子抽屉里有两盒金驼牌纸烟,烟丝粗而黑,和我们在汀荪床脚下找得的烟尾相同,故而就将阿三带回厅去。但阿三只承认今天早晨吃粥以后,丽云曾叫他到楼上去过一次,别的却不肯招认。现在汪银林打算将丽云一并逮捕,”特地来征求我的同意。

我问道:“阿三可曾说丽云差他上楼去干什么?”

“他还不肯说,只承认伊叫他上去瞧瞧汀荪是否还在楼上。据他说那时他瞧见房里没有人,便下楼去回报。

我道:“这明明是谎话。我看这阿三也许就是实行动手的工具。

霍桑点点头。“我也有同样的见解。其实只要我们抓着了这案中的主角,主角一说真话,阿三的牙关自然也咬不紧。

他又奔到楼上去拿了一支手枪,也同样穿了一件黑布袍子,便急匆匆拉着我出门。不料我们刚要上汽车的当个,又来了一个意外的打岔,那杨春波忽乘着汽车赶来,我们不得不站住了和他招呼。

杨春波郑重其事地说:“霍先生,我告诉你。今天在甘家时,那位汪侦探长似乎怀疑着我,我倒反蒙着‘热心肠招是非’的危险。我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今天我也奔走了一天,现在—一现在我报告你一个消息——”他忽又顿住了,呆瞧着霍桑和我发怔。

霍桑婉声问道:“说啊,什么消息?”

杨春波张开了嘴,却又发不出声。末后他勉强说:“那丽云——,

霍桑仍忍耐着说:“丽云?丽云什么?快说啊!

杨春波睁着眼睛,下了决心似地说道:“我相信汀荪的死如果真有什么疑问,那一定是丽云弄的诡计!

霍桑皱着双眉,有些不耐的样子,答道:“那么,这不是消息,是你的理论啊。春波兄,我现在没有工夫。你如果有什么真实的消息,快说为妙,否则,你若要和我讨论你的推论,那只能请你改日光临了。”

杨春波忙道:“我真来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知道丽云的未婚夫格星六已在提议和丽云退婚,但丽云的父亲还不肯赞同。因此,我们可以推想丽云势必会想到定是汀荪宣布了伊的丑史,才会有这一回丢脸的事;伊因为怨恨汀荪,或许就——”

霍桑又挥手阻止他的议论,接嘴道:“好啦,我明白了,现在我还有事。我可以告诉你,汀荪果真是被谋杀的,但这是不是丽云主谋,我们也还不知,不过不久就可以分晓。你现在不用着急,别的话改日再谈。”

我们跳上汽车,马上向西门方面进行。我才捉住了一个谈话的机会。

我道:“我看各方面的情势现在都已集中在甘丽云和华济民二人的身上。对不对?”

霍桑点点头,并不答话,我当然还不能就此满意。

我又道:“你想刚才伊写给华济民的那封信,可能就算是伊的犯罪的证据?

霍桑想了一想,方始答道:“这封信很含混,尤其是第一句‘他死了’三个字。我委实捉摸不定。

“这很像是报告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是吗?”

“是的,很像,但语气还欠确定,不能算是直接谋杀的证据。还有,伊所找着的是什么信,我也推想不出。

“伊还有情势严重的话。”

“不错,但这也可以算做检察官宣告谋杀,和阿三被捕的报告。”他略一沉吟。“这封信的语气实在非常含混。不过这闷葫芦也许今夜里就可以打破,你暂时耐一耐罢。

他把背靠着车座,又恢复了静默态度,他的眼光不时向车厢外探视,显得他心中也和我一般地焦灼。

我们到方浜桥日下车的时候,已经七点半钟。霍桑向汽车夫吩咐了几句,便领着我沿着朝北一排的屋子进行。我们走过了六七家门面,便瞧见那瘦长身材的副探长倪金寿,站在一爿只卖熟水不卖茶的老虎灶门前。霍桑和倪金寿打了一个招呼,便低低地告诉他我们今夜的计划。

他道:“我们现在要等一个人到十七号里去拿一封信,然后再跟着那人同去。我本以为这老虎灶同时卖茶,我们可以歇一歇脚。现在却不得不变计了。我们不能集中地站在一起,免得给人家注目。金寿兄,你已到了多少时候?可曾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到十七号里去?”

“没有。我到这里不过两三分钟。”

霍桑又道:“好,你们且站开,我进去问问。我想他不致于已经来过。”

霍桑走进那十七号小屋里去时,我和倪金寿就一东一西地向两面散开。我走过了几家门面,还没有站住,回转头去一瞧,忽见霍桑已急匆匆地退回出来,奔到了街上。他一边挥手向倪金寿招呼,一边向我停留的所在奔过来。

他带着惊骇的声浪向我说:“我们给杨春波耽搁了!他已经来过,信已拿去,幸亏还只一刻钟光景。我们赶快去!

我道:“到他的诊所里去?”这时倪金寿也赶到我们的面前。

霍桑点头道:“他的诊所就在近边。但我们必须想一个进身之计,然后才能随机应付。包朗,你到门口时,暂时装做病人的样子。金寿兄,你可装护持病人的人,我先进去接洽。无论如何,我们进了门再说。”

我暗忖这一着真是未免失策了。霍桑的本意,大概要等那华济民到这无锡老人家里去拿信时,当场把他捉住,然后从他身上搜出那封丽云的信来。不幸因着杨春波的耽搁,错过了时机,现在这封信既已落到了华济民的手中,拿回来自然有些困难。我们走到了停着的汽车面前,就急急上车。霍桑向汽车夫挥一挥手,那汽车立即向小北门驶去。不到两分钟,汽车已停在小北门口。霍桑先下车去瞧了一瞧,便回头来低声向我说道:“你们下来。包朗,你要扮演起来了。金寿兄,你护持他的左臂,我来护持他的右臂。”

我就闭了眼睛,低着头,被霍桑和倪金寿左右扶着,在水泥的人行道上行走。我只觉得走了六七步路,忽听得霍桑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呼,接着他又拉着我急走。

霍桑提高了声音,呼道:“唉!华医生,请慢一步!这里有一个病人,要恳求你诊一诊。”

我的眼睛虽依旧闭着,耳朵却并没有装聋的必要。

一个本地口音的人说道:“此刻我不看病了。你们明天来!

“唉,好先生,他患的是急症!请你做做好事!慢一步出去!

我才知那华济民大概刚要出去,却被霍桑在门口阻住。这时我觉得霍桑已扶着我走上阶石,似乎不等华医生的允可,便自动地进门。

“唉,你们不要进来,我没有工夫!

“你救救他的性命罢!好先生,请你给他诊一诊,我们立刻就走。

“你们可以到那边福民医院里去。

“我们只信任你华医生啊!

其实这时候我们早已进门,我的脚非常明白。我在地板上走了三四步,便又停住,我才偷眼瞧瞧。一个穿藏青夹细白条哗叽西装的人,正背向着我,用钥匙在开一扇诊疗室的门。我索性向门外瞧瞧,有一辆克罗米轮子黑漆的新包车,停在水泥人行道下面,车上的两盏水电灯正闪闪发光。一会儿,我又被挟进了诊室,括的一声,电灯开亮了,同时有一股药味直刺我的鼻管。我坐到了一只椅子上,倪金寿和霍桑方才放手。

那医士勉强问道:“他生的什么病?”

霍桑答道:“中的烟毒。

“鸦片烟?你可知道服了多少?

我觉得他的手摸到我的眼睛上面,开始用手指翻开我的眼皮,我却仍紧紧闭着。他的手又来诊我的脉搏。

霍桑答道:“我想他一口气吸了三支。

“三支?三钱吗?”

“不,他一连吸了三支白金龙!

“什么?三支白金龙?”

“是啊!他中的纸烟毒,不是鸦片毒!……包朗,你的眼睛张开来罢!免得华医生费力啦!

这命令我自然立刻遵从。我张开了眼睛,骤然间见了灿亮的电灯,眼光略略有些昏花。这是一间诊室,收拾得非常整洁,除了许多诊察的用具以外,还排着一口药橱,一只书桌和几只客椅茶几。那华济民正站在我的面前,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生得美秀不俗。他的脸儿带些圆形,嘴唇红润,眼睛上戴着一幅玳昌边眼镜,眉毛却稀薄而狭长,略略带些儿女性型。他额顶上的头发也不浓厚,似乎已在开始秃落。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缩回去以后,忽交握着靠在他自己的腹部。他的眼光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转来转去,显示他心中的莫名其妙。

霍桑婉声说道:“华先生,请坐下来。我的朋友不过多吸了两支纸烟,一刊有些眩晕。我说他中毒,当真未免小题大做。抱歉得很。

那少年旋转头去瞧着霍桑,诧异道:“那么,你们进来做什么?

“我们想借你的诊室歇一歇脚。

“歇一歇脚?笑话!这里是歇脚的茶馆酒铺吗?快出去,我没有工夫。

霍桑仍安闲地说:“好,但你此刻不是要出去吗?

华济民厉声答道:“是,快走!

“到哪里去呀?”霍桑仍笑嘻嘻地并不对抗。

“这不干你们事!”他的语声已含着显明的怒气,他的薄而红润的嘴唇也紧闭了。

霍桑仍赔着笑脸说道:“‘华先生,别发火。我好意来通报你一声,你现在如果要到花衣路北面的小弄里去,那是非常危险的哪!你万万去不得!

这句话一发,华济民的态度顿时发生变异。他的交握的两手立即放开,十个手指完全伸直,电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嘴唇张开,面颊上的健康颜色霎时间也已消灭不见。他的眼睛里也有一种骇光从镜片后面透出。他走到书桌面前,把身于靠在桌边上定一定神。他向我们三个人再端详了一下,才勉强向霍桑问话,可是他的声浪却已带些颤动。

“你们是什么人?——一这——一这话有什么意思?

霍桑早已坐在我的旁边的另一只椅子上。他安闲地摸出纸烟盒来,慢吞吞地擦火烧着纸烟。倪金寿也坐下来。

他缓缓答道:“你还不明白我的话?我想我们为经济时间起见,还是少说废话的好。我们来报告一个消息,你的计划已经成功,那甘汀荪已经死了!

我明明瞧见华济民的身子震了一震,如果他的身子不靠着书桌,两只手也不向后撑住,说不定会跌倒或倒退。他顿了一顿,才定了主意似地沉着脸答话。

“真奇怪!你们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懂。我不知道甘汀荪是谁?

“那才太奇怪啦。你即使是贵人健忘,可是那一掴之仇,总也不至于完全忘掉啊。”

“呸!你们想要敲诈我?哼!你们的眼睛简直是瞎啦!

霍桑道:“华先生,我猜想你的时间也跟我们一样很宝贵。你何必说这种绕圈子的废话?我想你还是知趣些,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倒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仍厉声道:“商量什么?快滚出去!我不认识你们。

倪金寿有些耐不住的样子,站起来说道:“霍先生,这个人太不识相,我们犯不着和他斗嘴,不如就痛快地将他——”

霍桑也立起来,点点头应道:“好,那么,我们先找些印证的东西。包朗,你把书桌的抽屉抽开来,瞧瞧有没有可以对笔迹的文件……唉!书桌上不是有一本印姓名的信笺簿吗?瞧,那白色的纸不是相同的吗?……唉……笔筒里还有一支红墨水的毛笔。华先生,你也太轻意了!画符用的纸和笔,怎么可以随便放在外面?

我立起身来,刚要向书桌面前走去,抽开那抽屉。那华济民忽而抢在前面,奔到药橱旁边的电话机面前,伸手握住了电话听筒,做出一种无聊的示威举动。

“你们想搜劫我的东西吗?你们简直是强盗!快出去,否则——”

霍桑仍冷冷地答道:“否则怎么样?打电话报告警察厅吗?这又何必多此一举?我来给你介绍。这一位就是副侦探长倪金寿先生。金寿兄,你身上不是带着搜查公文吗?”

华济民呆住了。他的眼睛瞧着倪金寿从衣袋中摸出来的一张公文,他的手依旧搁在听筒上面,倒有些放不下来的样子。我早已走到书桌的抽屉面前,抽屉都锁着。

我问道:“钥匙呢?

那少年医生的神经不见得怎样坚强,似乎经不起惊吓。起先他一味无理性地抵赖,这时却仍呆立在电话机面前,那只右手依旧尴尬地把握着听筒,不动也不答,面色却惨白得可怕。

霍桑又婉声说:“华先生,你须明白些。你所干的事,我们都已知道。

这少年已浑身发抖,放下了电话听筒,忽从齿缝中迸出声音来答道:“胡说!我干了什么事?

“你自己总知道,何必再问我?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就是我刚才提议的,请你自动将经过情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第二条路,那不能不有屈你暂时做一做被动的人了。

“混蛋!你竟信口乱说!我不知道什么,也不曾干过什么!

霍桑皱着眉毛,也有些着恼的样子,发令道:“好,金寿兄,包朗,你们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让我先搜一搜他的身上!

倪金寿的举动比我更敏捷,他窜前一步,便抓住了华济民的左臂。我正想同样地捉住他的右臂,他忽握着拳头向我的脸上猛击过来。我把头一偏,身子一蹲,乘势捉住了他的拳头。他的两手虽失效用,两只脚便代替着活动,向前乱踢,使霍桑不能近身。霍桑忽也蹲下了身,捉住了他的右脚,挟在他的左臂下面,一刹那间他的右手便迅速地摸到了这少年的哗叽外褂的胸口袋里。这少年医生忽像一只被捆缚的猪,挣扎不脱,便高声乱喊。

“强盗!——强盗!——阿林,快来!快来!”

霍桑失望道:“唉!这袋是空的,包朗,你分一只手到他的背后的裤袋里去摸摸。

我觉得他的右手很有力量,我一只手倒有些管束不住。正在这挣扎的当儿,那等在门外的包车夫阿林,果然奔进来瞧视。但他见了我们一共有三个人,似乎自知敌不过,不敢动手,立即退回出去。这时倪金寿却已腾出了一手,模进了华济民的背后的裤袋里去。

我听得包车夫在门外喊叫:“警察,警察,这里有强盗!

倪金寿已摸出了一只皮夹,向地板上一丢。霍桑放了华济民的右脚,旋转身子从地板上将皮夹抬起,急急翻开来瞧了一瞧,便发出惊喜的呼声。

“唉!在这里,这一封就是丽云写的信!……唉!这里还有一张记衣帐的片子:”薄花呢西服,二十九元。‘这个’衣‘字’花‘字’九‘字,都和信封上的字迹相同。够了,够了。……唉!好极,警察先生来了,那倒可以省掉我们的麻烦。“

有两个警士,已奔到诊室门口,各执一支手枪,凝注着我和倪金寿,装出一种示威的姿势。那个包车夫阿林,也跟在警士的背后。

一个警士问道:“谁是强盗?”

倪金寿接嘴道:“弟兄们,这不是强盗,这是个杀人嫌疑犯。我是副探长倪金寿。——”

内中有一个警士

,忽把手枪移到左手里,赶紧用右手接着帽子上的鸭舌,行了一个举手礼。

“倪探长,我认识你。”

“那很好。你就把他带到署里去,请署长立刻转解总厅里去。喂,这个包车夫应一起带去。”

那警士们的枪管立刻变换了方向,一个凝注着华济民,另一个便就近抵住了阿林的胸口。我和倪金寿放手以后,那华济民竟不再挣扎。他呆木木地站着,他的理智似已恢复了常态,领悟到再行乱挣,不会占什么便宜。

霍桑将拾起的皮夹交给倪金寿,说道:“金寿兄,这信暂时由我保管,我想妥当些,你还是押着他们同去。外面有汽车等着,你们尽可以坐了去。这屋子也得派一个弟兄看守。”

倪金寿接受了霍桑的提议,我和霍桑就先从诊疗室出来。门外的石阶上已围集了一大群人,我们好容易从人群中穿到外面。霍桑向汽车夫接洽了一声,我们便雇了黄包车往警厅里去。

十一、“好!我说实话”

这时已八点半。我觉得这件案子进行虽然顺利,但真的是谁,究竟还没有查明。华济民和丽云的关系固然已经证实,但要他直截供认,大概还要费些周折。一刻钟后,我们已进了警厅,一直走进汪银林的办公室去。一阵浓烈的雪茄烟臭味,先过来迎接,却刺鼻难受。汪银林正衔着雪茄,交抱着双手,在室中乱走。

他瞧见了我们,站住惊喜道:“唉!霍先生,包先生,请坐,请坐。你们进行得怎样?可顺利吗?”

霍桑在一只安适的藤椅上坐下,答道:“总算顺利、你呢?”

汪银林举起左手搔他的头皮,皱着眉毛说道:“这女子真刁难,什么都不承认。我真苦于没有办法。

霍桑笑嘻嘻地说道:“我早对你说过,凭空抓来了,原是没有办法的。现在你也不用担忧,办法在这里。”他从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交给汪银林瞧。“这封信就是甘丽云写给华济民的,我们即刻从华济民的衣袋中搜出来。你且瞧瞧。

汪银林接过信展开来瞧了一瞧,忽而惊呼道:“唉!伊真厉害!这东西可以算是伊的行凶的铁证了!伊却还咬紧牙齿,一味狡赖。

“现在有了这一封信,情势似乎已有些不同。我想你等一等再把伊请出来谈谈,或许可以得到更好些的结果。”

汪银林点点头,便把那信推开在书桌上,伸手按了按电铃。一会,有一个所差开门进来。

汪银林吩咐道:“把刚才的那个女子带进来。

霍桑乘这个空闲,就把他的侦查的经过,简略地向汪银林说了一遍。

汪银林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卖豆腐花的老人尽可做一个证人。

霍桑道:“不错,但像这种做小本生意的人,委实吃苦不起,如果没有必要,我想用不着牵系他。”

一会儿,甘丽云姗姗地走进汪银林的办公室来。伊虽不曾穿着高跟皮鞋,但伊走路时的婀娜的姿态,倒也很美。伊仍穿着那件黑素绸夹袍,电灯光中,照见伊的脸色越发惨白。伊向我们三个人瞧了一瞧,并不招呼,低头站着。

霍桑忙立起身来,将一把椅子移到伊的近旁。他说道。“甘小姐,请坐。”

伊略一踌躇,果真坐了下来。霍桑也回到他的原位,恰和伊对面。我坐在霍桑的旁边。汪银林坐在他的书桌局面,距离上比较最远。

霍桑先婉声说道:“甘小姐,我老实告诉你。事情既已闹到如此地步,你还是据实而说的好。体现在能不能开诚地和我们谈一谈?”

伊顿了一顿,摇摇头答道:“我不知道什么。我所知道的事,早晨已经告诉你们了。”

霍桑仍带着笑说道:“甘小姐,你须知道,此刻不是一味抵赖的时候了。你所干的事,大部分我们都已知道,况且还有人证物证。你如果明白利害,能够爽爽快快地告诉我们,那么,我们也许可以原谅你的处境,给你设法。否则,你不但害你自己,而且还要牵累好几个人。你再想想,你这样的态度,可能算聪明吗?

伊仍低着头沉吟,摸出白巾来抿着嘴。一会,伊答道:“你可是说阿三?他牵累了我,不是我牵累他。他完全瞎说。”

霍桑忙插嘴道:“阿三固然不足惜,但你怎么对得住那个卖豆腐花的老头儿呢?”

伊一听这句,不期然而然地抬起头来。一双惊恐的眼睛向霍桑瞧着。

霍桑似没有瞧见,仍自顾自地说道:“还有那位华医生,此刻也处在很危险的境地啊。”

伊突然拍起头来,惊诧道:“什么?华医生?”

霍桑点点头道:“是啊!就是你叫他‘济哥’的华济民医生!”

“他!——一他吗?——唉,我——我不认识他!”

汪银林拿下了口中的雪茄,不耐烦地用拳击着桌子。“喂,你的谎话也太没有意思了。你自己瞧瞧,这不是你写给他的信?”

这几句话,在那女子的耳中,仿佛有一个晴空的霹雳似的效用。伊的身于震了一震,随把惊骇的目光向书桌上一瞥,伊又将白巾按住了嘴唇,浑身便都战栗起来。略停一停,伊忽又回头去瞧着霍桑,目光中似乎已没有敌对的意味。

伊颤声答道。“唉,先生,这封信哪里来的?

霍桑答道:“那自然是华医生自己给我们的。

“他——他现在怎样?

“他也在拘留室里。——我已说过,他的地位很危险。

“为什么呀?

“就因着他有谋害你哥哥的嫌疑。

伊突的立起身来,乱摇着手中的白巾,伊的凝滞的眼光中忽而漏出疯狂神气。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错了!

霍桑仍婉声答道:“我们错疑他了吗?好,但愿如此。不过你总得说一个明白才好。

伊不住地喘着,仍提高了声浪答道:“我哥哥是不是被人谋死,我不知道,但这件事和济民实在完全没有关系。

“当真吗?好,现在你坐下来,定一定神。只要你的说话完全实在,他的危险立刻可以解除。明白些说一句,现在他的性命的安危,完全在你能不能说实话。”

伊用手按摩着伊自己的胸口,慢慢地重新坐下。“好!我说实话!我说实话!

伊的语气坚决而有力,伊的头也不再沉倒。我觉得这时候伊的情感完全为庇护伊的情人的观念所控制,似乎已准备牺牲一切、这时室中完全静寂。汪银林虽仍保守着旁观态度,但他的雪茄的烟雾已比较有些节制,脸上也不见了先前那种懊丧神气。

过了一会,伊就开始陈说伊的恋史。

“先生,我要说明这一回事,不能不从头说起。我和济民的相识,还在去年的冬尽春初,那时济民还在福民医院里当助理医士,不曾自立诊所。我患了肠痈,到福民医院去接受手术,后来就是他给我治疗好的。我们相处了四十多天,我觉得他很细心慰贴,便由友谊而发生了恋爱。我出院以后,他偶然到我家里去,和我在后门外立谈几句。因为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很守旧,我又从小许给了诸家,故而我和他的交谊没法公开。上月二十七日的晚上,他又到我家里去瞧我,我和他在披屋中谈话,忽被我哥哥撞见,彼此几乎冲突起来。从此以后,他怕我再受委屈,就不敢再到我家里去。

霍桑乘着伊略略休息的机会,立起来走到那铜壶旁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伊面前的茶几上。那女子略略弯了弯腰,随即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又用白巾抹抹嘴唇。

霍桑又婉声援了一句:“从那时以后,你们就利用着那无锡老头儿做通信人。是不是?”

伊点点头。“正是,这老人很忠心,从来没有失误过。不料昨天傍晚,他来的时候,我恰在房中换衣,一时不能出来接他的信。那时我哥哥恰巧回去,看见那老人手里拿着一封信,在后门口边高喊,一边向后门里张望。我哥哥把济民给我的信一抢,便走上楼去。等到我走出来的时候,那老头儿把失信的事向我哭诉。我自然着急,但也不敢向我哥哥去讨回。我哥哥到楼上去拿了什么东西重新出来,没有说一句话。但我觉得这封信既落在他的手中,心里实在不安,我昨夜的一夜,真急得没有睡着。

“围着要找回这封信,你今天早晨才到他的卧室中去?是吗?”

“是啊。因为哥哥出外时,总是把房门锁着的,我没法进去搜寻。晚上他睡时虽不闩门,我却没有胆子进去。今天早晨莫大姐把洗脸水送上去以后,过了一会,还不见他下楼吃粥。后来我舅舅去了。我记得舅舅吃粥时,似乎曾听得楼梯上有走动的声音。我想我哥哥也许到近边去买什么东西,他的房门也许暂时开着。这是一个机会。我就差阿三到楼上去,瞧瞧我所料想的是不是实在。他上去了一趟,立刻下楼来报告,房门当真开着,里面并没有人。我就悄悄地走上楼去,房中果真没人。我先开了镜台的大抽屉找寻,发见了他的皮夹,取夹中并没有信,却有一个钥匙。我就利用了这钥匙,开了另一只抽屉,翻了一翻,那封信果真藏在许多跑狗票的底下,竟还没有拆过。那时我欢喜非常,就重新锁好了抽屉,又将钥匙照样放在皮夹里面,急急回下楼来。我怕我哥哥发觉了要向我争吵,就躲在房里不敢出来,直到杨先生在接上呼叫,我才到后院里去叫了莫大姐一同上楼。先生,这就是经过的事实,一句没有谎话。

室中静了一静,汪银林把雪茄放下来,瞧瞧霍桑,眼光中带着疑问,似乎他对于甘丽云的话还不敢深信,要取决于霍桑。霍桑脸上仍静穆如常,并无表示。据我的主观,伊的故事从逻辑上看,当真找不出什么破绽,故而我对于信和疑的两方面,信的成分倒居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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