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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67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一会,霍桑又问道:“你在什么时候差阿三上楼去瞧的?

丽云道:“钟点我没有注意,但我记得那时候在舅舅出门以后,阿三刚才吃粥完毕。”伊略顿一顿,又仰面补充。‘’先生,我还有一句老实话。阿三当真是吸纸烟的,那时候他大概衔着纸烟上楼,无意中却把烟尾丢在楼上。早晨时我怕造出事来,故而代替着他说谎,这一点也要请先生们原谅。

“阿三到楼上去耽搁了多少时候?

“不久,至多一两分钟。”

“他下楼后怎样报告?你说得仔细些。”

“他说:”大少爷的房门略略开着。我轻轻推开了房门,向里面瞧瞧,不见他在里面。我又悄悄地绕到床面前去,床上也空荡无人,我便马上下楼来。‘他说的大概就是这几句话。

“”你听了他的报告,马上就上楼去吗?“

“是的,我上楼以后所见的景象,和阿三所说的相同。

“那时候阿三在哪里呢?”

“他下楼报告我以后,就出去买菜的。”

“那么,你自己在楼上耽搁了多少时候?”

“时间很短。我心中非常着急,怕我哥哥上楼撞见。幸亏那封信,我一找就着。——我想前后至多不过五六分钟。

“那时候卧室中有没有异状?

“完全没有。

“那两扇通厢房的画窗,开着还是关着?”

“这个——我没有细瞧,但大概是关着,否则我当然要瞧到厢房里去。

霍桑交握着两手,凝注了目光,沉吟了一下,似在思索其他的问题。一会,他果然继续发问。

“那么,你从楼上抽屉里找回来的信,此刻可在你身上?”

“不,这信我已藏在我卧室中的箱子里。

“信上说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丽云的头忽又低沉下去,那块有着遮羞压惊双重作用的白巾,又一度在伊的口鼻间活动,似乎这问话伊又有些难于回答。

霍桑催着道:“你尽说不妨。我相信这里没有顽固的十八世纪的古董先生。我们也是主张恋爱自由的。即使这封信关系恋爱问题,你也用不着顾忌。

伊缓缓摇着头,答道:“不是这个。这封信是济民安慰我的——关于我的退婚问题。”伊的头又沉到了伊的胸口,手中拿着的那块白巾又按住了伊的嘴。

“退婚问题?哪方面提出呢?”

“诸家提出的。那位姓方的媒人曾和我父亲谈过一次,我父亲却认为耻辱的事,不肯赞成。

“退婚的理由是什么呢?”

伊踌躇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他们似乎不曾说出什么理由,但据我父亲料想,一定是我哥哥去搬了嘴舌。在二十七那天早晨,我父亲因此将我大骂一顿。我把这回事写信告诉了济民,所以济民这一封回信都是些安慰的话。他说退婚并不算羞辱,反而可以成全我们的愿望。他叫我对于父亲的责骂暂时忍耐。

“信上可有关于汀荪的话?

伊又疑迟了一下,才道:“有的,他说我哥哥若能出去,我们的前途便可减少一种障碍。

“出去?这话什么意思?

“我哥哥本来要搬出去住,只是父亲不肯。济民曾因此画了几张游戏性质的符,希望他实践他的分居的志愿。

霍桑疑讶道:“唉!那几张符的作用,就要使你哥哥搬出去?我倒有些不懂!

丽云解释道:“我哥哥很迷信。济民听到他有分居的提议,便利用他的迷信的心理,写了几张符寄给他,使他不能安居,以便他早一天搬出去住。我哥哥接信以后,当真又向我父亲商量分居,可惜我父亲仍固执不答应。先生,请不要误会。他寄符的目的,只是游戏性的恐吓,并没有其他作用。

“那么,我们在他枕头底下所发见的那张三日死‘的符,你可知道是什么人接到的?

“我不曾留意,大概昨天早晨哥哥出门时自己接到的。

问答的声浪到这里又暂时停顿。汪银林似不耐枯坐,便立起来在室中踱着。霍桑也摸出了纸烟,默默地吐吸。那女子仍静悄悄坐着。伊的两手放在膝上,眼光却在霍桑脸上膘了几瞟,似在偷偷地探测霍桑的心思。

一会儿,霍桑又婉声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告诉我们?

伊摇头道:“没有了。我所知道的事,已完全说出来了。

“你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当真没有了。你们若有要问关于我哥哥被害的事,我委实完全不知。

霍桑点点头。“好,你的话假使完全实在,那么,我们可以相信你在这件事上当真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那位华济民先生,却还不能一律而论。

伊又突然抬起头来,电灯直射在伊的灰白的脸上,那先前的惊惶的神气,又一度在伊的脸上显露。

伊高声道:“为什么?他也同样没有关系的啊!”

“你似乎没有说这话的资格。因为他的举动你还不曾完全知道,你当然也不能保证他在这凶案上完全无关。

“他还有什么举动?”

“据我们所知,他在今天清早曾悄悄到过你家里去。这一点你既不曾告诉我们,显见他这举动你还没知道哩!

办公室的门上有叩击声音,霍桑的谈话不得不暂告一个段落。

十二、两个矛盾点

那推门进来的就是副侦探长倪金寿。他向我们招呼了一下,便报告那华济民已经解到总厅。

他先向霍桑瞧瞧,又瞧着汪银林,说道:“他到了西区署里,态度已完全改变了。他显着恐怖状态,说话时吞吞吐吐,浑身发抖。现在他虽还不肯承认,其实他的声音状态,已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他是这案中的凶手!

汪银林很有把握似地接口应道:“对,现在不怕他不承认了。你去把他带进来。

倪金寿正要回身出去,霍桑忽举起右手来阻止。

“金寿兄,这位甘女士的话已完毕了,你顺便带伊出去。

那女子忽也颤巍巍地立直了身子,模仿着霍桑的举动,举着执白巾的右手,阻止倪金寿的行动。

伊大声说:“唉!且慢,我果真还漏掉了一节,现在我记起来了。我情愿告诉你们。

倪金寿停了脚步,旋转头来瞧伊,又瞧瞧霍桑,他的右手却仍握在门钮上。

霍桑说道:“你漏掉了什么一节?”

丽云答道:“济民在今天早晨,当真到我家里去过。

汪银林忽冷冷地作讥讽声道:“你的记性未免太坏了!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又发生在今天早晨,你刚才竟会忘掉!

我也觉得伊的漏掉的话,明明是托词,伊分明还想隐藏什么,并不曾和我们开诚布公。因此,我就连带地怀疑到伊刚才的一番口供,也未必完全实在。

霍桑说道:“好,你且坐下来说。金寿兄,你也暂且坐一坐。”

那女子静了一静,开始说道:“今天早晨,我父亲出去后不到三四分钟,济民当真来瞧过我。

霍桑问道:“有什么事?”

“他昨夜里听了无锡人的报告,知道他昨天给我的一封信已被我哥哥抢去。他也有些着急,故而一早赶来瞧我。我告诉他信还没有拿着。他因着信上的笔迹,或许会被我哥哥认出来,惹出意外的纠纷,故而叫我想一个方法把这信找回来。后来我到楼上去搜信,一半也就因着济民的惶急不安,才冒险去搜寻的。

“他在什么地方和你会面?

“在后门口的披屋里。

“他耽搁了多少时候?

“不多,不多,他谈了几句话就走,至多不过三四分钟。

“只有三四分钟?那时除你以外,可有别的人瞧见济民?”

“没有,苏州妈子正出去泡水了,莫大姐在后院里洗衣,阿三和我的舅舅哥哥都还没有起身。

“那么,你们这种晨会可是天天举行的?

“不,他已好久不到我家去。我已说过,今天早晨,他是为着那封信特地来的。

“既然如此,他来的时候,你不见得会预先守在门口。你怎样知道的呢?

伊的手指在搓捻那黑绸旗袍的钮子,低着头,又有些疑迟的样子。“他——他自己进去的。他见后门虚掩着,便走进披屋,直到后面的小天井里。

“晤,当真?说下去。”

“那时我恰巧在客堂里,瞧见了他,就走出来领他到披屋里去。”

“唉,他竟能自己进去?他竟如此胆大,不怕撞见别人吗?”

伊的头又沉倒了,将白巾掩住了嘴,似在考虑答语,一时却说不出。

汪银林冷笑道:“你再想制造几句骗小孩的话,来哄骗我们吗?

伊忙摇头道:“不,我说的完全是实话。不过——唉,我现在也不必顾忌什么,索性说穿了罢。我和济民的事,莫大姐和吴妈都知道的。济民知道我父亲天天一清早就出来,那时候我哥哥也决不会起身,故而他敢直闯进去。

霍桑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今天早晨他进门时既然没人瞧见,事实上尽可以悄悄地先上楼去。当你瞧见他在天井中时,或许他已经从楼上下来——”

伊不等霍桑说完,忽举起执白巾的手用力乱摇。“没有,没有。我瞧见他时,他告诉我刚才进门,后来他在披屋中站了一站,就回身退出。”

“但他如果把上楼去的事隐藏着不告诉你,不是也可能吗?”

“那也决不会的。先生,他上楼去干什么事?我老实说,他是怕我哥哥的。

汪银林一边用手指弹着桌子,一边冷冷地说道:“假使他有了对付的东西,那就不会怕你哥哥了啊!”

伊旋转头来,挺直了头颈,昂起了伊的惨白的脸,把含怒的眼光向汪银林睁着。

“先生,你的话有什么意思?”

汪银林玩弄着那支夹在指缝中的熄灭的雪茄。他的眼光并不瞧伊,却瞧着书桌上那封展开的丽云所写的信。

“我们知道以太的麻醉力很大,如果、用一块浸透以太的手巾,悄悄地按在什么人的口鼻上,那人便会失却抵抗的能力。你的贵友今天早晨如果也带了这样法宝到楼上后,那就决不会畏惧你的哥哥了。

伊忽变了面色,厉声道:“你不要乱说!他——他决不会干这种可怕的事!

汪银林绝不理会伊的剖白,仍自顾自地说道:“但事实上,你哥哥是先被以太蒙倒,然后被人吊死——

伊忽又抢口道:“什么?他是被以太蒙倒的吗?”

“是啊!难道检察官还不曾公开宣告你哥哥致死的原因吗?你若问问霍先生,他就可以告诉你这以太的药理和效力。

霍桑接嘴道:“正是,令兄的确是被以太蒙倒的。今天早晨我曾亲自嗅出这象药的臭味。

这时候伊的失血的嘴唇忽完全张开,眼光停滞着不动,仿佛正瞧着什么远处。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开放了,那块白巾落在伊的膝上。接着伊的嘴里似发出低低的哎哟声音,伊的头随即沉到伊那起伏急促的胸口上。我虽不知道伊这种变态发生于那一种感觉,但我不能不承认这里面一定含有深意。

霍桑忙追问道:“唉!你有什么感想?你可以说出来。”

伊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不知道。”伊说完了又拿起白巾,紧握着两手,低头静默。

汪银林又说道:“现在已很明白,以太是强烈的蒙药,只有医生才知道利用——”

伊又发狂似地立起身来,大呼道:“不是,不是,这话真是冤枉他了!今天早晨我看见他时,他的确刚刚从后门里进去。诸位先生,我求你们不要误会!”伊的语声中带着凄咽,几乎要哭出来了。

汪银林仍毫无怜悯地说道:“他在见你以前,或者果真不曾上楼,但他在和你分别以后,或者他想到了他所写的那封信既已落在你哥哥的手中,当真有些危险,故而一转念间,他重新又回进去,打算自己去拿回那封信。这一次他就直接上楼,不曾给你知道。那时你哥哥恰在洗脸,他就拿出——”

伊又乱摇着两手。“不,不会!他如果再上去,吴妈或莫大姐一定会告诉我。

汪银林道:“那时候他们也许在后院里,或者在灶间里,故而没有瞧见他。

伊的身子靠着书桌,又沉着目光想了一想,接着又连连摇头。“不,我相信他决不会干这种可怕的事。

霍桑旁听了一会,连连打了两个呵欠,显露着些倦意。他又瞧着那女子继续发问。

“好,甘小姐,你再坐一坐,你既然确信这件事不是济民干的,那么,你想是什么人干的?

伊不再听从霍桑的命令,依旧站在书桌面前。伊并不向霍桑瞧视,仍低垂了目光答话。

“我不知道。

“你既然要给你的知己朋友辩护,解救他的危险,那你就得贡献些意见,使这件疑案有一个着落才好。‘不知道’这句话,总不是彻底办法啊!

“我真不知道,我不能说什么。

“那么,我来给你提示几点:譬如,你的舅舅高骏卿,你想可会有什么联系?

“我——我不知道——他——他有什么目的要干这种事?

“你父亲曾告诉我们,你舅舅和你哥哥前天夜里曾吵过一次。

伊忽咬着嘴唇,又瞧着地板,静默不答。我暗忖这个高骏卿当真也是一个要角,我们已好久不曾提起他。在时间方面说,他若要干这一件事,可算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能,因为在那假定的发案时候,楼上只有骏卿和死者二人。

霍桑又催逼道:“你再想想,他们的争吵,可能作这一回事的动机?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

“那么,他们为着什么争吵起来?

“那——那是为了我的退婚的事。我舅舅申斥我哥哥不应多嘴,在外面搬弄是非,我哥哥便破口大骂,因此大家就闹起来了。”

汪银林向霍桑瞧着,接嘴道:“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的特别快车,我已差杨宝兴到无锡去了,不过还没有回音。”

霍桑点点头,又向甘丽云道:“那么,你哥哥的朋友中间,除了那个杨春波以外,可还有什么人常到你家里去瞧他?”

伊想了一想,答道:“不多,有一个姓蒋的,和一个穿西装的姓盛的,也不时来往的。

霍桑瞧着我道:“他有一个债主叫蒋方绶。那借款的数目不是一千元吗?”

我应道:“正是,还有那姓盛的,也许就是盛家森。汀荪也欠他一百元,并且他们曾因着借款打架过一次。”

霍桑点点头。“这一点我还记得。”他又旋转去瞧那女子。“这两个人最近在什么时候来过?”

伊答道:“那穿西装的昨天早晨也曾来过,那时已九点钟,我哥哥还没有起床。他上去把哥哥叫醒了,然后一同出外。”

“今天早晨这姓盛的可曾来过?”

“没有——一我不知道。

“假使今天早晨他也曾来过,围着他进来时故意掩藏,故而你没有知道。你想这也可能吗?”

伊想了一想,仍摇头道:“我不知道。”

霍桑继续进逼道:“这不是知道不知道的话,却是会不会的问题。”

伊低着头,用手绞扭那块白巾,伊的呼吸很急促,似感到非常困难。

一会,伊低声说道:“我不能说,但也许是可能的。”

霍桑立起来又打了一个呵欠。他挺一挺腰,举起右手,在他的手表上瞧了一瞧。

他向汪银林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的谈话也可告一个段落。我今天忙了一天,还不曾有过一刻钟的休息,我想先回去了。”

倪金寿也站起来说道:“还有那个医生,你要不要再叫他进来问问?”

霍桑道:“我已领教过一次,此刻实在再没有精神跟他作什么紧张的谈话。”他从日记簿中拿出了那几个怪符的信封和一张记衣帐的片子交给银林。他又造:“你们如果高兴,不妨叫他来再问一问。这些就是他的笔据。包朗,我想你的脊骨,或许也要感到酸痛了吧?”

我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汪银林立起来送别。霍桑走到门口时站了一站,又郑重地向汪银林叮咛。

“银林兄,我想我很愿意见见那位高骏卿。杨宝兴把他找到以后,请你通知我一声。至于这位甘小姐的关系还轻,你似乎用不着拘束伊的自由。等你问过了那个华济民以后,假使伊没有直接的行动,你不妨暂时让伊回去。”

汪银林对于这个建议,忽紧皱着双眉,脸上显明地表示反对,不过他向霍桑呆瞧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才和我们握别。这时霍桑忽有一种诡秘的举动。他向汪银林眨了眨眼睛,分明是一种暗号。汪银林却像不了解的样子,张大了眼睛向霍桑呆瞧。我也猜不出这暗号的用意。霍桑忽在走道里走了几步,又旋转来向汪银林招招手,汪银林自然跟着过来。霍桑忽凑着银林的耳朵说了几句。汪银林默默地点了点头,唇角上也露出一些笑容。霍桑举一举手,才拉着我一同退出。

我们走出了警厅,霍桑才调笑似地向我说:“包朗,你好好地回去吧。今天你即使请过假,时间上也一定不会请到这样子晚。你请假时如果有什么困难,我明天一定给你向尊夫人证明。明天见。

我忙拉住他道:“慢走!你别说笑话。请你告诉我,刚才你和汪银林说些什么?”

霍桑摇头道:“话多哩,此刻我很疲倦,不愿再谈。你明天如果有兴,可以到我寓里去细说。‘”他举一举手,跳上了一辆黄包车,便向西而去。

这一夜我委实没有睡好。因为这件疑案盘踞在我的心头,真像一团乱丝,抽不出一个头绪。我在枕头上费过好一会推想工夫:我觉得那甘丽美云的话一定不可靠,至少也不完全实在。伊给伊的情人洗刷得干干净净,但实际上汪银林的怀疑确有见地。因为那华济民既是一个医生,自然懂得利用以太。他和死者有着势不两立的事实,又曾寄过四张诅咒性的怪符;就时间上说,他又尽有机会实施他的凶谋。从这几种疑点上推想,伊的空言辩白,当然不能使人信服。但霍桑又为什么不愿再和华济民谈谈?他临走时怎么又声明丽云的关系很轻,不妨让伊自由?这都是非常矛盾的。还有那个阿三,我至今仍认为有被利用做工具的可能。霍桑又为什么始终不曾向阿三亲口问过?这几点都像咽喉间的骨鲠,我却没有机会吐出来。除此以外,那个高骏卿和那个曾因借钱而和汀荪相殴的盛家森,虽同样有着相当的嫌疑,但比较华济民,轻重之间却有显著的差别。

下一天三十日早晨,我起身得很早,吃过早饭,七点半钟时,先打一个电话到霍桑寓里去。施桂告诉我,霍桑一早出门还没有回去。我料想他的散步运动,大概还没有完毕。到了八点一刻,我又打第二次电话,据说霍桑回寓吃了早餐,已重新出去,却不曾说明往哪里去。

我有些纳闷,他昨夜约我第二天细谈,此刻又明明失约,即使我赶到他寓里去,也只白白地往返。我经过了一番考虑,想到了案事的发展问题,就直接打一个电话给汪银林。汪银林恰巧在厅里,我们就借着电话开始问答。

我问道:“银林兄,你今天见过霍桑没有?”

他答道:“没有啊,昨夜我和他分别以后,连电话都不曾通过。

“那么,昨夜里你可曾向华济民供问?”

“问过的。我和金寿二人足足费了一个多钟头,却毫无结果。”

“他不承认行凶吗?”

“什么都不承认,起初连他所寄的怪符也抵赖不认。后来我指出了他寄怪符的信封上的笔迹,和那衣帐上的笔迹彼此相同,他才没有话说。但他只是闭着口不肯说话。”

“那么,关于他在昨天早晨悄悄到楼上去的事,他当然也不肯说了。是不是?”

“自然,不过我总要想一个方法使他说话。”

“你派到无锡去的探员杨宝兴,可曾回来?

“还没有。昨夜半夜里他来了一个长途电话,据说那高骏卿不曾到厂,故而他还没有找着。

“你想那盛家森和蒋方绶二人,可也有没有调查的必要?

“这一条线我也打算进行。我正要派一个探伙去找杨春波来,他对于这两个人的行径也许熟悉。……唉,且慢,…喂,包先生,霍先生到厅里来了。我想请他亲自问问那个华济民。你如果喜欢参加,赶快来吧。”

十三、间接线索

霍桑果真到警厅里去了,不是这案子有了眉目吗?他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却叫我闷在鼓中?我越发感到不满。我急忙别了佩芹,赶到警厅里去。我的路程约有十几分钟,料想霍桑和华济民的谈话即使已经开端,谅来还不致就此结束,我赶到时一定还听得见。不料事实上又出我的意外。

我的黄包车在警厅门前停住的时候,忽见霍桑正匆匆从里面出来。他一瞧见我,忽站住了先向我质问。

“包朗‘,你怎么这样性急?竟来不及接我的电话?

哼!我还没有责他失约,他竟先发制人!

我答道:“你准备要打电话给我吗?

他摇头道:“不,我刚才一到这里,已经打过,你却早出来了。”

“你要和我说什么话?”

“我要通知你,叫你直接到甘家去,免得你再到这里来奔波。

“那么,你已经问过华济民了吗?

霍桑摇头道:“没有,银林已将究问的结果告诉我,我觉得眼前没有和他谈话的必要。”

我作诧异声道:“既然如此,你此刻到警厅里来干什么?

霍桑的眼光,瞧瞧那厅门前停着的一辆黄包车,似要雇车的样子,一会,他又像变了主意。

他道:“包朗,这里离花衣路不远,我和你一块儿走走也好。

我就和他并肩行进。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自然要继续我的问话。

“霍桑,你一早赶到警厅里去,究竟有什么事?

霍桑一边行进,一边烧着了一支纸烟。“我想找一条捷径,查明那个凶手!

“你已查明了没有?

“没有。不幸得很,这条捷径竟是”此路不通‘!

“捷径?你可否说得明白些?这是一条什么样的捷径?

“我要向一个拘留的人问一句话,却没有结果。

“是不是那个厨子张阿三?

“不是他。是丽云!

“什么?丽云还拘留在厅里吗?

“正是,伊当然还不能自由。

但昨夜我们临走时,你不是叫汪银林放伊回去的吗了

“没有,我叫他将伊拘留着的。

我很诧异,霍桑明明当面骗我。我窥测他的神气是否故意取笑,他的脸上果真有些地笑容。

他笑着说道:“唉,包朗,这是一种小小的屈力克——噱头!你还不明白吗?我昨夜故意当着丽云的面,向银林建议放伊回去,这完全是一种购取好感的权变作用。后来我们走到外面走道里时,我又悄悄地叫他不要放伊。目的在让汪银林做一个红脸,我却做一个白脸。

我作领悟声道:“原来如此!你真是诡计多端。但这讨好的举动有什么目的?莫非想伊——”我停住了向他微笑。

他忽拿下了纸烟,严肃道:“你笑什么?我有什么目的?自然只希望伊能够向我说真话啊。

“那么,伊是知道这事的真相的吗?

“是,我想伊知道的。伊昨夜里所说的许多‘不知道’,就含着‘知道’的影子。可是我刚才一个人向伊讯问,伊还是给我‘不知道’三个字的答语。这真使人扫兴!”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样进行?

“我已告诉你了,我要去问那个莫大姐和吴妈。”

我们且谈且行,已走到花衣路的北口。将近走到那条甘家后门的小弄回时,霍桑又低声向我叮嘱。

“包朗,等一会我如果在他们嘴里问出了端倪,我给你一个眼色,你就应悄悄出来,打电话给姚国英,请他就近派警上来逮捕。因为我很怕这班无知识的妇女,万一因决裂而挣扎起来,我想你我都对付不了的。‘”

我点点头,便一同走进小弄。当我们经过那粘火柴匣的姓毛的老婆子的门前时,霍桑曾向那一扇半开的门里张了一张。不料这一张竟又引起了意外的变动,破坏了我们原来的计划。

那老妇正戴了那副铜边眼镜,很熟练地在粘糊火柴匣子。伊抬头瞧见了霍桑,忽露出诡秘的神气,向霍桑招招手。霍桑毫不犹豫地向里面一闪。我觉得这举动既有诡秘性质,我若站在门外,反而不妥,故而我不等那主人的邀请,也就自动地进去,随手把门关上。那老妇一瞧见我,似乎有些惊骇。

霍桑忙低声解释道:“不妨事,他是我的朋友。”

那老妇勉强露出笑容,答道:“请坐,请坐!”伊移过一条长板凳,又用一块干青布在凳面上抹了一抹,我和霍桑就并肩坐着。

这一室地位很小,中间有一排破旧的板壁隔着,板壁上糊了些花纸。靠壁有一只长台,上面放着一座观音和财神合宅的神龛,前面和两旁边又摆满了香炉烛台、茶壶、酒瓶杯碟等物。长台面前有一只方桌,里面的一只脚已蛀朽了一截,用砖块垫着。桌子面上就摆着糊火柴匣的工具和材料。

那老妇抹了抹染着浆糊的手指,斟了两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我们面前。

霍桑说道:“老婆婆,不要客气、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那老妇的眼睛张得更大了些,低声答道:“正是。昨夜里甘家里闹了一次。在傍晚时,他们刚把荪少爷安殓完毕,警局里忽派来了两个警士将甘小姐也捉到了局里去了

霍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但你说闹过一次,怎样闹法?

老妇道:“那时已十点敲过,我的儿子端福刚才从乐意楼听了夜书回来。我忽然听得对面楼上有人相骂,起先只听得吵闹声音,后来仿佛有什么椅子倒在地板上的声音碰碎碗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夜间听得很清楚,我料想甘家里一定有人在打架。瑞福本想到里面去瞧瞧,我怕惹出祸来,不让进去。不一会,我听得那弄底的后门开了,有一个人气喘喘奔出来,一路走,一路咒骂。我和瑞福躲在门缝里偷瞧。那人走过了我家门口,我叫瑞福踉着他去,瞧他住在什么地方。唉!先生,我家瑞福总算聪明,他果真已查明白了。”

老妇的语声中又像夸张,又像讨功。伊说完了话,眼睛盯住在霍桑脸上,似要等霍桑的赞语。霍桑在这种事情上最知趣,从来不肯扫人家的兴。

他点点头答道:“唉!你的儿子委实聪明得了不得。他已经查明那人的住所吗?”

“是啊!他就住在那边大东路竹园弄口,豆腐店隔壁的一家裁缝店里。”

“唉!很好。但昨夜里你可曾瞧清楚那人的面貌?”

“那却没有。那时这弄里很暗,这个人又走得十二分快,我的眼睛本来近视,实在瞧不清楚。”

“但瑞福总瞧清楚的罢?”

“正是,他瞧清楚的。他说他以后再瞧见那人,一定认得出来。”

“但你儿子以前有没有瞧见过这个人?”

“他说没有见过。‘他把那个人的模样说给我听,我也想不起来。”

“那么,他的模样儿怎样?你姑且说说。”

“瑞福说那人的身材比瑞福高半个头,肩膀很阔。伊旋转头来向我瞧瞧。”我家瑞福比这位先生略略低些。这样一比,可见那人比这位先生还要高一些了。

霍桑的手把放在方桌上的茶杯旋转着,眼光也转了几转,像在暗暗点头,似认为这个人确有注意的价值。

他又问道:“你说那人昨夜走出来时,一边还在咒骂。你可曾听得他骂些什么?”

老妇道:“我听得一两句。那人仿佛说:”好,我看你便宜!‘但是不是这一句,我并没有听得怎样仔细。“

“那么,他和甘家的什么人争吵?”

“这个我还没有知道,昨夜里我们听不出谁的声音。今天清早莫大姐走过我的门口,我曾向伊塔讪着:”昨夜里谁吵嘴呀?“伊向我摇摇头,又眨了一个白眼。我想等一会我见了苏州妈子,伊也许肯告诉我。”

霍桑一边立起来,一边从衣袋中摸出一只皮夹,又拿出了一张五圆钞票授给老妇。

他道:“谢谢你,你给我这个很好的消息。这个你收了、给你买些点心吃吧!”

我们在那老妇的欢谢声中,便从这小屋中退了出来。这时小弄中仍没有人,弄底的甘家的后门也照样关着。但霍桑并不向弄底里进行、却反而向弄口退出。

他低声解释道:“我们先到那竹园弄回去走一趟。

从花衣路到竹园弄、只隔着两条大街,五分钟的步行,我们就找到了竹园弄回的那爿豆腐店。豆腐店的隔壁,果真有一家小小的裁缝店,门外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于记成衣铺”的条子。里面有一个年龄在六十以上的戴眼镜的老头儿,陪着一个十几岁的学徒,正在用剪刀裁衣。霍桑站住了向里面瞧瞧。我便一直先走进成衣铺去。

我搭讪着说。“喂,老伯伯,问一个信。这里可有一个姓黄的——”

那老裁缝放了剪刀,把一副眼镜推上了些,向我们两个人端详了一下、却摇了摇头。

霍桑接口道:“我们要找一个阔肩膀高个子的男子。

老裁缝想了一想。答道:“你问的人做什么生意?”

霍桑故意装做点疑退的样子,答道:“我是受了一个朋友的转托,所以不很清楚。但你这里不是住着两家人家吗?

那裁缝又摇了摇头。“不,有三家,里面一家姓前,还有一个性莫——”

我一听那个莫字,觉得已有了线索,便禁不住向霍桑霎霎眼。霍桑仍不动声色,继续发问。

他道:“正是他。他不是和花衣路甘家有来往的吗?”

于裁缝点头道:“是的,他的妹子就在甘家做大姐。莫大姐昨天来过的,今天早晨也来过一次,但伊的哥哥却一早就出去了。”

霍桑又道:“他可是叫阿毛?”

老裁缝又摇头道:“不是,他叫长根。”

“唉,是的,我记错了。他现在做什么事呀?”

“他从前在旅馆里当茶房,现在没有事。那翁木匠是他的朋友,他住到这里还不到两个月工夫。”

“你可知道长根此刻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他今天一清早就出去,不知什么时才能回来。刚才他的妹妹来也扑了一个空。”

“那么,他昨天不是也一清早出去的吗?”

那老裁缝瞧着霍桑,竟又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他难得象今天这样早起的。每天他总要到九、十点钟才起身_我常说没有事做的人,总容易这样懒,越做却越找不着事做。所以一个人应得——”

霍桑似不耐听他的人生哲学,摇一摇手,接续着问道:“你再想想,昨天早晨他究竟什么时候出去?”

他仍坚决地答道:“我早说过了,今天是他第一次起早。我记得昨天起身时,那个卖豆芽菜的已经喊过。卖豆芽菜的长子,可算是我们的时辰钟,每天准在九点钟敲过才来、”

霍桑忽而紧皱着双眉。他把失望的眼光瞧瞧老人,又瞧我,接着他向邓老人谢了一声,便从这成衣铺里出来。他走到了竹园弄口,向弄里瞧瞧,忽自走进弄去。

我跟在他后面。一边问道。‘“霍桑,到哪里去?”

他停了脚步,答道:“唉!真扫兴!我无意中得到了一种线索,现在又劳而无功!

“‘你以为这莫长根在凶案中有关系吗?”

“我本以为这人有这样高大的体格,条件很合,说不定是案中的一个工具。但他昨天早晨,既然睡到九点过后方才出门,我的推想明明已不成立了。”

“也许那老裁缝弄错了。他或者昨天早晨出去以后又回进去,那老裁缝却没有知道。

“但那老头儿说得斩钉截铁,真使人失望。”

“这莫长根昨夜里既然曾到甘家去吵,我想总有原因。我们必须把他找着才好。

“不错,有不少问题都须从他身上解决。他为什么到甘家去吵?怎么又不先不后,偏偏在昨天夜里吵?那吵的对方,是不是他的妹妹?这一吵对于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唉!问题太多了!……包朗,你的话不错,我去打一个电话给姚国英,叫他派一个人到这里来守着。无论如何,我们先得把这个人弄到了再说。

我们走出竹园弄口,向那条大东路的一端瞧瞧,西首有一爿酱园。

我指着说道:“那酱园里总有电话,你可以去借打一个。”

霍桑摇头道:“这里太近,也许要走漏风声。我们须走一段再打。

他说完了便烧着一支纸烟,一边呼吸着,一边低倒了头无目的地前进。我见他的左手插在他的玄色哗叽短褂的衣袋里,右手拿着纸烟,目光凝住在地上,仿佛一路在计算街面上的石块。我暗想假使我不和他同行,他这样子走,也许会有撞着车辆的危险。他分明因着这条昙花一现而又终于失望的线索,在努力构思,推究它的较深刻的原因。

我们走了十几家门面,到了书院路的转角,霍桑头都不抬,便顺手转了弯,依旧惆怅地前进。我正想上前去问他,究竟到那里去打电话,他忽自动地停了脚步,在人行道边的一根电杆旁站住。他把手中的烟尾向路边一丢,一只手摸着他的下额,旋转头来瞧我,一双发光的眼睛炯炯地向我瞧着。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态,仿佛象阴霾中陡然放出来的晴光!他在找出了什么困惑的疑点的解答以后,往往会有这种样子。

他带着惊异的声浪向我说:“包朗,你站一站,我相信我已发见了一条间接的线索!现在我有几句要紧的话问你。请你仔细些答复!”

十四、秘密勾当

霍桑说话时的声音状态,都使我心中觉得疑讶,但我仍点点头答应地。什么是间接线索?他为什么要问我?我对于这种案子虽始终参与,但对于这案中的情形,无论事实或理论,我所知道的,未必多于霍桑。他怎么又反而问我?

他突然问道。“包朗,你今天早晨什么时候醒的?”

这问话未免太突兀了!有什么意思?当时我绝对猜想不出。

我仍答道:“我醒时约在六点半钟。”

“你醒了以后怎么样?请你说得仔细些。”

“那自然就梳洗,吃粥,接着又看了几张晨报——:

霍桑忽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叫你说得仔细——你必须特别仔细才好!梳洗,吃粥,看报,你说得太笼统了!这里面有好几种动作,你必须依着科学方法,一步一步地说个明白。包朗,你不能这样子含糊笼统!”

我越发觉得惊异了。我今天早晨的动作,对于这凶案会有什么关系?在这个时候和在这个地点,他不像会开玩笑。那么他为什么查问我这种琐细的动作?这里面会有什么间接的线索?他刚才却还说这些是要紧的问话1

他见我疑迟不答,又催促道:“包朗,怎么不说?你今天醒觉以后,第一种动作是什么?

我略一踌躇,答道:“我醒转来后,便轻轻从床上坐起,瞧了瞧桌子上的钟,便披上浴衣,拖了拖鞋——”

他忽作赞许声道:“对啊!这样说法,才算合格!你再说下去!

我索性写细帐般地说道。“我起身以后,到窗口去站了一站,作了几次深呼吸,就喊王妈倒洗脸水。我随即洗脸。刷牙,漱口。那时我的佩芹已送牛奶上来,我喝完了牛奶,走到镜台前去梳理头发,然后烧着一支纸烟,换去了我身上的浴衣——‘”

霍桑忽阻止我道。“够了,够了。现在我给你再复述一遍;你先洗了脸,刷了牙,漱了口,然后才理发。对不对?”

“对的。但是你太神秘了!我真不明白你这些问话有什么意思。

“对不起,你且别问。你昨天早晨的举动也是和今天一样的吗?

“这是刻板式的举动,天天如此的。但你究竟——”

“好,我再问你。你可曾有一天有个例外,先膏抹你的头发,然后再洗你的脸?”

“我——我不记得。我想我总是先洗脸后梳发的。因为如果先理好了头发,洗脸时仍不免要搅乱头发,那就不免多费一次手续。

“对!我相信这个步骤,除了剪个平顶和剃光头的人以外,凡蓄长发的,可算是一条普遍的例外。唉!包朗,你的功劳真不小!你已给我解决了一个疑问?对不起,现在还有一点,要请你追想一下。昨天早晨,我曾问过莫大姐,伊送脸水上去时,瞧见汀荪在做什么。你可记得伊当时怎么样回答?”

我低倒了头,用力回想,一时却想不起来,只向他呆瞧着。

霍桑忽不耐地接续道:“伊是不是说:他已起身了,穿了一件浴衣‘?

“是的,我记得了,伊回答的正是这句。

“你想一想,这答话是否针对我的问句?

“不,这个……经你一提,我也觉得有些地所答非所问的意味。

“对,我后来再问伊,汀荪坐着还是站着,伊的答语可是‘他站在衣橱面前;用生发膏抹他的头发’那一句吗?”

“不错,正是这一句话!

霍桑忽用手掌拍他的额角,沉着脸作叹息道:“唉!我竟被伊蒙混了二十四个钟头以上!包朗,我的脑筋怎么竟变得这样迟钝?那不是年龄关系吗?唉!——包朗,你且等一等,我到那面银楼去打一个电话。”

他不等我的同意,便急急走到银楼里去。

我虽追赶他不上,但也走到那爿凤翔银楼的门前,在外面等候。我觉得这案子已到了转换的中心,但瞧霍桑那种情不自禁的表示,显见他已觉察了莫大姐的谎话,情势将急转直下。三分钟后,霍桑已从银楼里出来,我迎上去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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