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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69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我插口道:“虽然,你对于杨春波和甘汀荪,多少终有些抱歉的。因为你最初料想,这符是不会有实际危险的啊!

霍桑承认道:“是的,我当时只凭着符的本身推想,不曾预料到会有第二个人利用。这当真是我的失着。其实他们家庭间既有这样纠纷暧昧的黑幕,即使没有这符做一种导火线,悲惨的结果,也是终于免不了的。

汪银林道:“关于那老人行凶时的动作,他既然不肯自己说,我还觉得不能怎样明了。

霍桑道:“我想他迟早终要说出来的。不过大部分我们早经假定过了,我想不教有怎样的错误。他动手时一定天还没亮。甘荪才是一个胆大粗心的人,平日一定不闩房门。老人掩进去后,随即用以太将汀荪获倒,接着开始布置。他拿了汀荪的裤带和那只方凳到厢房中去,结好了一个环子,又穿了汀荪的拖鞋,把汀荪抱到厢房里去挂着。后来他又在面盆中洗手,并且用面巾给汀荪脸上抹了一抹,又用木梳给汀荪理过一理因挣扎而返乱的头发。他给汀荪抹睑的用意也许只想抹去些汀荪鼻子上的以太臭味,不料却做了一种侦查的障碍,同时又因此使我误信汀荪当真曾洗过脸的。他的动作原非常简单,我想即使他终于不说,也没有什么难解的疑团了吧。

三天以后,我又得到了几种补充的资料。那不肯说话的华济民也终于说话了。他所供认的,和所说的跟丽云没有多大差别,只补充了几点关于怪符的投寄。据说他投寄的邮区不同,并不是专门为着掩藏他的真相,他因着每天傍晚到各地去出诊的便利,就分别顺便投寄。他在凶案上虽没有直接的关系,但那怪符的投寄,也构成了意图损害他人的罪名。在我握笔记述的时候,他也像莫大姐一般被判了短期的徒刑,还没有满期。刑期完了以后,他和丽云的婚姻是否圆满,还不得而知。但据间接的传闻,丽云到监狱中去慰问伊的情人的次数,比慰问伊的父亲更多。除了差吴妈和阿三送东西去不算以外,伊每星期总要亲自走三四次以上。据这情形推测,我如果先给他们下“圆满”二字的假定,大概不致于怎样错误的。

当这案子开审的时候,霍桑曾被传出庭,除了霍桑提出的种种人证物证,指明甘东坪的预谋杀人以外,汪银林又查明那以太是甘东评向正和药房的一个熟识的伙友直接买来的。这一点更使甘东坪的罪名变成铁铸一般。同时他又证明了霍桑早先所假定的这东西是由丽云向华济民转索而得到的推想,一并非事实。但甘东坪围着那班为金钱说话的律师们的特别卖力,经过了几次庭审,终于判定了无期徒刑。这老头却还心不甘服,进监不到三天,忽而厌世起来,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早,他自己吊死在模范第五分监的工场后面。

末了,我还有一句附带的报告。那杨春波因着汪银林曾一度怀疑过他,幸亏霍桑的从中分辩解围,不曾遭受重大的嫌疑。他感念到霍桑的好意,送了一注很厚重的礼物。霍桑的答礼,却只给了他几句戒除闲荡的忠告。他竟因此觉悟,便绝迹不再到跑狗场跑马厅里去。他还定意利用他固有的大部分的资产,准备举办些有利于社会大众的生产事业,一则为国家增加些富力,二则地亦“有事可为”,借此约束他空闲的身心,使他进入另一个光明阶段。

正文 第二张照片

更新时间:2008-4-8 11:24:00 本章字数:31658

一、秘密照片

“某君中学毕业,年26岁,仪表挺秀。家有薄产,愿得一年龄在20以内曾受新教育之女子为偶。有意者,请投函一六七号信箱,即当约期面晤,如双方合意,再行正式订婚。”

这一类“征婚”广告,在那时期报纸上差不多天天可以发见。同时也有女子求男的广告,那更足引起—般少男们的注意。这种现象,在这20世纪所谓“文明”

时代中,原算不得稀罕。更新颖更时髦的广告自然还有。“某男某女,于某日起实行同居生活”;或是“某男某女。于某日起解除同居之约”。这就是那时候的新现象的一斑。要是把时光倒流,退回到五六十年前去,人们读了这样的广告,简直要莫名其妙!

那天我读完了报上的新闻和小品,无聊之极,才翻阅到这一类广告。可是我瞧了一遍,无聊还是无聊,便把报纸丢过一旁,从衣袋中摸出纸烟来烧吸。

我开始默想:婚姻实在是现时代最不容易解决的一个课题。封建式的卖买婚姻,强迫婚姻。甚至指腹订婚—类恶俗,固然绝对要不得,但是一般白命摩登人物的,今天随便结合,明天又随便离异,简直把恋爱看做儿戏,根本无视了婚姻制度。婚姻制度打破以后。是否还有家庭的存在?如果家庭也不要了,社会的情况又将怎么样?这究竟是人类生活的进化?还是退化?并且——“包朗,你何必太认真?你总知道一条强制件的堤防,支撑了几千年,一朝受到时代巨潮的撞击,崩溃了,自然要有冲激的横流。你这种担忧在实际上有什么用?”

说话的是我的老友霍桑。他已经从他惯例的清晨散步回来,安闲地坐在一张靠窗的铺温垫的藤椅上吸烟。我抬起头来瞧他。

“霍桑,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对你说的。你还不懂?你不是因着那些同居和离异的广告而引起了些感唱吗?其实这班人登这些广告原是多事,你因此兴感,更是多事的多事!”

“唉,你又在那里默测我的思想?”

霍桑吐出一口烟。“这原是显而易见的。何须测得?我看见过今天报广又有一则同居的启事,你瞧到那里,始而皱眉,继而摇头微叹,末后丢了报纸。又注目凝思。我知道旧礼教的观念,在你的脑海中还存留些剩余的渣滓。因此我料你又在那里空费心思了。”

他向我笑一笑,我也报之以微笑,并不答辩。霍桑所擅长的技能之一,就是这一种心理的透视力。他在鉴貌辨色的依据下,能够看透人们的内心,把握住人们的思想的过程。这一次他牛刀小试,洞烛了我的心理过程,原是不足为奇的。

烟雾氤氲中,我们俩都暂时静默。施桂忽推进门来,低声报告。

“霍先生,有客——一位女客。伊单单要见你。”

霍桑立起身来,放了纸烟,走到办事室门外去。

他招呼道:“请进来。”

我也从椅子上起立。一个十七八岁身材苗条的女子先向室中瞧了一瞧,略略有些踌躇,然后才缓步入室。

那时已是国历十月天气。那女子穿着玄色繁星绸的夹颀袍马甲,露着浅紫斜条缎的衣袖,足上淡灰色的丝袜,深棕色的高跟皮鞋,装束上可称华而不艳。伊的脸形像一粒瓜子,肌肤很白皙,有一双明慧的眼睛,额角上秀发卷曲,两条细长的眉毛恰像柳叶,玉琢似的双颊上留着两个浅涡,可见伊笑时的形态一定更妩媚动人。

但这时候伊的神情上不但没有笑的影踪,还带着一种惊怯疑惧的样子。

我立即领会到伊既然要单独地见霍桑,谅必对于我有些顾忌。故而我等伊走进了门口,向伊微微鞠一个躬,打算走出去暂避。霍桑移过一把椅子,向那女子点点头。

他说:“小姐,请坐。我想你大概有什么疑难的事见教吧?这一位包朗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一向合作,任何秘密的事情他都参与。我们都是能守秘密的,无论什么话,你尽不妨实说。”

这几句话分明有双关的意思,不但向伊解释,又叫我不必出避。那女子弯一弯腰,在对面一只沙发上坐下来。

我也回了原座。这一个美而端庄的女子给予我的印象并不坏。我想到了伊遭遇了什么疑难,心中起了同情,很愿意给伊效一些力。不过这意念在脑室中打了一个旋,立刻发生一种反响。

我记得好几年前,纪述过一件“魔力”案子。起初我也对那姓戚的女子有着十二分的同情,不料后来发觉伊是一个堕落的女拆白。因这一念,我觉得成见最危险,不得不谨慎些。我便凭着旁观的冷眼,悄悄地运用我的观察力。这女客像是一个旧家庭的女子,虽也受过新式教育,却还在父母的拘束之下,并不曾绝端解放。

伊发出一种有音乐性的声音,说:“霍先生。我相信你的话一定有信用的保证。

因为这件事不但关系我的终身,还关系我家庭的名誉,不能不极端秘密。“

霍桑应道:“你放心。无论什么事,我们决不会张扬出去。请恕我冒昧,你的事不是关系婚姻问题吗?”

女子的粉颊上忽然泛出一丝绎色。伊的头也不由不低垂下去,分明伊有满腔奇秘的事迹,一时有些含羞,竟没有勇气宣述出来。我的观察大概没有错。因为一个所谓“解放”的女子谈到了婚姻问题,决不会有这样羞怯的表示。

略停一停,伊才抬头表示,自陈伊的姓名和家世。我为保全守秘的诺言起见,现在只能加以更变。这一点不能不请求读者们的谅解。

伊叫顾英芬。伊的父亲顾志白,先前曾入过仕途。当这案子发生的时候,志白已经退休多年。他们本来是浙江余姚人,三年前才迁居上海,住在静安路。伊有一个哥哥至今还在浙江司法界里。

伊悲抑地说:“霍先生,现在我得先说起先姊英芳的秘史。唉,这回事想起了还觉心酸!在四年以前,先姊结识了一个本乡的无赖,名叫王智生。伊是在家延师读书的,没有社交的经验。伊在先姑母家里认识了这个无赖,受了他的诱惑,一时糊涂,竟跟了他私奔出外。因着这一件事,我们家庭中就发生了不幸的惨剧。

我们四处寻访,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我的母亲忧郁过度,两个月后便气死了。

父亲和哥哥也感到十二分羞愤。因着乡里间的闲言闲语,再不能够安居,就迁到这里来。“

伊叹一口气,语声中含着充分的愤慨。霍桑敛神静听,容色很庄肃。我也专心地倾听,料想以后还有动人的下文。顾英芬用一块白巾擦擦嘴,继续说下去。

“一年以后,我在报纸上瞧见一个女子在汉口投江而死的新闻,还附着一张照片。伊的状貌和高度恰像我的姊姊英芳。我料想妹姊一定是受了王智生的抛弃,无颜回家,才轻生自杀。我得了这个消息,又不敢告诉我的父亲。因为他老人家曾宣誓不愿再看见我的姊姊,深恐因此触动他的悲愤。所以我姊姊的尸骨至今还不知着落。”

又是一串叹息声。暗影溜上了伊的粉颊。伊的眼圈也有些儿红。霍桑和我仍默不插口。

伊又说:“这件事经过了三年,我们也渐渐地淡忘了。上月里我——我和金学明订婚了。这消息在报纸上传出去后,那不幸的魔星忽而照临到我的头上……

唉,霍先生,那可杀的王智生又重新出现了!“

顾英芬的面容顿时惨白,水汪汪的眼珠也露出恐怖之色。访佛这时候伊的眼面前陡然涌现出一个可怖的魔怪。

霍桑动容地问道:“这个人可曾来见过你?”

顾英芬点头道:“是。一星期前,我从学校中回家,忽然在路上碰见他。我还以为他没有看见我,急急避开去。不料他已经瞧见我,跟我到静安路家里。第二天,他候在我家门外,看见我走出来,便上前来向我说话。他说他已经从报纸上看见了我的订婚消息,又拿出以张照片来给我瞧。那就是我姊姊私奔以后和他一块儿在上海拍的。我问他我姊姊现在哪里?他说伊已经患病死了。我又问葬在何处?他却含糊其词。我才知道我先前所料想的没有错。但我实在怕他,不敢和他多谈,就匆匆地重新回家去。

“我把这回事反复地考虑了一会,终于不敢声张出来。论王智生的罪恶,害死了我的姊姊,应得使他受法律的制裁。但是我们自从迁居以后,这件事已经隐去了。

现在若使根据法律起诉,不免和我父亲和哥哥的额面攸关,反而使他们难堪。

家父年纪已大,一定受不住这个刺激。因此,我只能秘而不说。不料昨天下午,我接到这一封信,才知他弄死了我的姊姊不算,还要陷害我!“

伊的声音有些颤,呼吸也急促了些。我相信这状态不是一个少女伪装得出的。

我的同情心加强了。

霍桑问道:“他可是有挟索信?”

顾英芬一边从伊手中提着的绣金袋中摸出那封信来,一边摇摇头。

“不是。我也解释不出。霍先生,你瞧吧。”

伊将那信笺递给霍桑。我忙凑近身去。那是一张白色的西纸,用钢笔写的,字迹很道劲,像是有过书法素养的人的手迹。内容只寥寥两句,下面也没有署名。

那信道:“明天上午10时,请到半泓园翦翠亭来,当有好消息奉告。这事关系你的终身,切勿疑迟自误。10月16日”

霍桑把那信反复瞧了几遍,凝视在信笺上出神。

顾英芬道:“霍先生,这信是我家蔡妈收到的,有个专差送来,虽没有署名,但是我确信是这个恶鬼写的。因为除他以外,没有人会写这样的信给我。霍先生,你想他有什么意思?”

霍桑似乎没有听得,凝神的双目依旧给那张信纸吸住着。

伊继续道:“据我想,那天他特地给我瞧那张照片,一定是有用意的。照片是在三四年前拍的。我和姊姊的面貌本来很相像,故而照片上的姊姊,恰像现在的我。

他也许想利用这张照片陷害我。霍先生,你说是不是?“

霍桑回复了神志似地答道:“是的。你既然说没有别的人和你作难,这封信大概是从他那里来的。他写信的作用,我虽还看不透,但当然不怀好意。”

英芬应道:“是啊。霍先生,你想我应得怎样对付这一封信?”

霍桑沉倒了头,似在考虑某种对策,一时不回答。我很想表示几句,但觉得时机还没有成熟,近乎冒昧,只得仍静默着。

顾英芬又说:“霍先生,昨夜里我筹画了一夜,觉得去既不好;不理他,又怕他把秘史宣布出来,破坏我的婚约。霍先生,我的未婚夫金学明在教育界上办事,名誉当然是最爱重的。我们的婚约虽也一半出于自由,但这种羞辱的秘史一传进他的耳朵,这婚约势必会立即破裂。这还不算,我姊妹的事已经气死了我母亲,又给家父一个严重的打击。要是我也闹出了这丢脸的事,我父亲和哥哥将遭受怎样的打击,更不能想象!唉,霍先生,这件事真使我左右为难。我才想起你是一个救难扶困的侠客,总能够指示我一条两全的途径——”

霍桑突然仰起头来。“是的,顾小姐,这件事的确左右两难。他的手中既然有挟持的利器,你又伯他宣露,我们当然不能用强硬手段。如果置之不理,那也不是办法。”

“霍先生,那末怎么办?”伊的焦虑的情绪又从伊的声音眉宇问流露出来。

霍桑仍宁静地说:“顾小姐,别慌,我想总有办法。我问你。这个王智生是个什么样人?他的家世和历史你可也知道一些?”

英芬沉吟了一下,才说:“他是先姑母的旧邻居。他的父亲叫伯仁,是个秀才,名义上算是读书人,实际是个颠倒黑白包揽讼事的恶讼师,余姚城里谁都见了他头痛。王智生靠着他的父亲的势,算是个少爷,其实是个无赖流氓。在他的父亲死后,他到上海来读书,读的是法律,听说预备做律师。我姊姊碰见他时,他刚才毕业回乡。他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有一张厉害的嘴,说得天花乱坠。我姊姊就进了他的圈套,结果送了性命!”伊的语声中带些鸣咽。

霍桑喃喃地说:“晤,是个知识分子,应付上的确不能不小心些。”他顿一顿,又说:“顾小姐,我想现在你不妨答应他的约,去听听他的口气再说。”

顾英芬迟疑道:“我一个人去吗?我听说半泓园很冷僻,况且又在上午,游园的人更少。我很怕——”

霍桑接嘴道:“你不用怕。他的约会的时间既然在白昼,我料想他不致有什么意外的手段。”

顾英芬仍作犹豫状道:“我总有些怕他。”

我看见了伊的瑟缩畏惧的状态,认为时机已相当成熟,便自告奋勇。

我插口道:“既然如此,我不妨陪你去。”

伊立即把伊的美目向我瞧着,有酒涡的颊上泛出些红霞,显一种似感似羞的神气,又不即答应。

我又说:“我当然是悄悄地陪你去的,表面上还是你一个人去。万一他有什么意外举动,你尽管放心,决不会让你吃亏。”

霍桑也附和道:“是,这计划很好。我也很希望能看看这家伙的面目。”

顾英芬宽慰了些,答道:“好,那末现在已经九点破过。我们要不要就走?”

霍桑摇头道:“不,你们不能一块儿走。你先回去,不必依照约时,不妨到得略略迟一些。包先生可比你先去,免得露什么痕迹。”

顾英芬赞成了,向霍桑谢了一声,起身别去。伊临行时向我点一点头,好像叫我不要失约。我鞠了一个躬,也算是会意应允的表示。

二、翦翠亭后

参与这种莫名其妙的约会,我的经验上已有过好几次。这一次的使命是很别致的,不知道是吉是凶。为谨防起见,我带了一支手枪,以备万一的变端。

霍桑向我说:“你得换一身装束,早一步去,找一个妥当的藏身所在,别露出破绽才好。”

我应道:“好。你也打算走一趟?”

霍桑道:“是,我也想瞧瞧这个王智生究竟是个什么样人物。不过我不能和你一块儿去。你赶紧些先走吧。”

五分钟后,我已装成了一个花园中园丁的模样。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霍桑正要走进化验室去。他向我点了点头,似赞我化装得不错。

我的车子到达半秘园园门相近,便即停止。我取出表来一瞧,还只九点三十五分。园门口停着一辆车子。王智生已比我先到了吗?

我买票进了园门,便这着幽曲的小径慢慢地进行。园中是静悄悄地没有游客。

除了枝头的鸟声,和树根下的落叶偶然因风作声以外,绝不闻市尘的喧器之声。微风过处,挟着一阵阵的菊花香味。这种清晨时的园林风味委实是那些有县起习惯的上海市民所梦想不到的。我穿过了两条花树夹植的曲径,绕过一座小小的假山,便走向剪翠亭去。我记得那亭子就在假山的对面,绕到了假山那边,便瞧见那只亭子。

亭子中还空虚无人。我暗付王智生大概还没有来,刚才园门外的车子谅必是别的游客。我未免神经过敏了,我在亭子附近站住了,想找一个藏身所在。亭子对面的假山上,虽也种满子许多大理菊和秋葵,苗获阴翳,尽可以藏身,但相距较远,万一有什么意外,兜绕下来援救,难免来不及。假山的东侧里有一丛杨柳,丝丝的垂条也还茂密。但是距离上同样不便。我又看见亭子背后有几块耸立的石笋,另外有一排山樊,高可及肩。这是个理想的藏身所在,并且那里和亭子的隔离只有三四码光景;事中人的谈话也许还听得清楚。主意定了,我便绕到那石笋的后面,四望没有人,便突地将身子蹲下来。

我的表上十点钟还少一刻。我露出一只眼睛,从石笋背后瞧到亭中,可说是一目了然。一种不可名状的刺激又从我的心坎中感觉到。这种刺激的兴味,我经历得已多,可是不能用言语说得出。一个垂钓的人,在手执竿纶的当儿,忽然见有一条大鱼正缓缓地向那浮子游过来,那时候也许能感到这同样的兴味。

约模经过了三四分钟,我忽听得皮鞋声音,从假山背后的碎石径上豪豪地走近来。我的心房的跳动突地增加了速度。—一刹那问,我的半只眼球里吸收一种印象。

一个西装少年从假山角上兜出来了。这个人可就是王智生?他走到了亭子面前,旋转去向背后望一望,又摸出一只金表来瞧瞧,随即跨上亭子来。我相信我的料想已经中的。

他的年纪约摸二十六七,身体很结实,称得上魁梧雄伟;面色略带苍黑,鼻子粗大,双目炯炯有光。他穿一身簇新的灰色薄呢西装,黑漆皮的光头皮鞋,一条金表练扣在他的背心袋上,两个金镑做的表坠,走路时叮叮当当地作响。他的装束可算很漂亮。这时有一股香气随风吹过来,显见他身上还洒着香水。他的脸上满现着高兴的神气,一手执着一顶时式的灰色呢帽,当做扇子般地挥着。

他的眼光只向假山的左右膘来膘去。

印象加强我的信念,我假定这少年定是那王智生无疑。我在他的左右飘动的眼光下不能不特别谨慎些。

他在亭子中的一个瓷质花鼓上坐下,似乎准备耐着性儿等约会的人来。可是他坐下去不到五分钟,又立起身来瞧他的表。他的唇吻在张动,不知道咕些什么。

大概是表示他心中的不耐吧?其实这时候十点钟还差五分,他未免太心急些了。

他在亭子中忽起忽坐地控过了七、八分钟,似乎再耐不住了。他走下亭子,从假山的左边走过去,不一便兜到了假山的后面。我瞧不见他了,不禁暗暗地着急。

他等得不耐,先回去了?这样,顾英芬来时,势必要扑空,连我也虚费工夫!

咯咯的高跟皮鞋声音又从假山的右边送过来。晤,顾英芬来了。伊的打扮仍和先前一样,脸上却有些仓皇。伊每举一步,不住地向左右回顾;等到定近亭子,看见亭中空空,就站住了踌躇。接着伊勉强跨上亭子的阶石,向伊腕上的手表瞧一瞧,又停止了脚步。我见伊旋转了身子,低了头在思索什么。伊似乎觉得约时已过,不见王智生,打算要退回去。我再度着急。那男子确已来过,现在却不知已往哪里去,但是我不便和顾英芬交话。事情有些儿僵!

还好,叮当的微声和皮鞋磨擦石径的声音又触动我的耳朵。先前那个西装少年又从假山的右边穿过来了。他一看见亭子面前的顾英芬正在那里迟疑不决,便放开了脚步走过来。顾英芬一抬头,也看见了他,就站住在亭子阶上不动。那少年奔到亭前,伸出了右手,仿佛要和伊交握。

女的不理他,却把身子一例,走进亭子去。少年也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他气息咻咻地问道:“你就是顾英芬小姐?……晤,真漂亮!”

声音相当宏大,我听得很清晰。他说时,又把他的粗大的手掌伸了出来,似乎想片面地握捉顾英芬的纤手。顾英芬却似乎又羞又惧,急急把两只手都缩到背后去。

伊沉着脸儿答道:“你是谁?请尊重些1 ”

答话太突兀,我不禁有些诧异。难道我的假定是错的,这男子不是王智生?

否则伊怎么会有这问句?我仍蹲伏地躲在石笋后面,默瞧这局势的开展。那女子的严冷不可侵犯的形状,使这男子缩住了手。但他仍嬉皮笑脸地答话。

他道:“我就是杨春波啊。你虽不曾见过我的面,但我相信我的姓名一定早已留在你的心上了!”

情势有变化。这个人叫杨春波,当真不是王智生。英芬不认识他,他倒认识伊。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简直模不着头脑。

顾英芬厉声答道:“我不认识你!”

伊的眼光向亭子的四周转一转,分明是讨救兵了。我怎么办?这件事显然已另有曲折,我此刻可能出面干涉吗?当然不。我只能耐一耐,必须听出一些眉目,才能着手。那自称杨春波的弄着他的练于上的两个金镑,继续说话。

他说:“顾小姐,你还说笑话?这里并没有闲人啊。你何必这样子做作?”

英芬的脸上一红一白,显得十二分难堪。伊的手指在搓卷那件玄色马甲的边。

伊仍利用严肃的容色做防御工事,深恐对方有某种意外的袭击。

伊抗声道:“别胡说!谁和你说笑话?你究竟是谁?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

杨春波仍笑嘻嘻地答道:“什么意思?奇怪!你怎么问我?你自己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呀?”

顾英芬给这一句反问问住了,咬紧了樱唇,回答不出。局势很尴尬。眉目还是听不出。我能挺身而出吗?时机上似乎还嫌太早。这究竟是一出什么把戏?

略停一停,英芬才说道:“你——你到这里来,可是——可是代表——代表——”

伊的话中断了,显然很难于措词。

那男的摇摇手,说:“顾小姐,算了,不必再假痴假呆了!你既然约我到这里来会会面,何必再给我猜这个哑谜?”

“我几时约你?我不认识你!”

“是的,可是现在你总认识我了啊!我叫杨春波。哈哈哈!”他走近一步,又伸出手来。“来,顾小姐,请坐。我们细细地谈。”

那男子的手伸展到英芬的胸口,似乎要拉伊同坐,又似乎有别的野心。英芬有些吓,忙举起右手来阻格,又急急把身子一闪,退一步。伊绕过了亭子中央的一只石几,便从亭子的那一面的出口里走下去。

“喂,顾小姐,怎么?你寻我的开心?你约我来了,没有一句话就走,算什么?”

他的语声又诧异又发急。

伊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曾约你。你弄错哩!”

伊的步子很迅速,转瞬间已经走出亭子。那男子还不肯放松,追出了亭子,要想阻拦。时机大概成熟了吧?我便立直身子。可是因着蹲伏得久了,我的两条腿竟酸木不灵。等到我勉强赶上去时,杨春波已追到了顾英芬的后面,在伸手拉伊的膀子,嘴里仍在叨叨地说着。我窜上一步,伸手在他的背上拍一下。

我说:“朋友,知趣些!人家不认识你,你怎么这样子不借规矩?”

那人分明不提防有第三人从中参加,伤了一楞,回过头来。他站住了向我怒视,似乎看见我像一个工人模样,他的大蒜似的鼻子里哼一声,脸上立即展出一种轻视而愤怒的神气。

“什么东西!你管我?”

他伸出右手来描我的面颊。我早有准备,把头一偏,用左手乘势在他的右手腕上击一拳。他发火了,又扬起左手,更想发第二拳。我的身子一蹲,我的右拳又击中他的左臂,不过并不太重。我又把身体一闪,早已退到了亭子旁边。这时候顾英芬已经走远了。这个人的体格伟大,气力似乎也不小,我虽取巧地打了他两下,可是也犯不着和,他狠斗。他还不甘休,叮叮当当地追过来。我不等他赶近,忙避到亭子背后。

我说:“喂,朋友,想一想,你值到和我认真吗?”

“猪猡,你敢碰我!”

他显然不服,气咻咻地赶过来。我吃了一句骂,仍镇静地不动肝火,看见他赶近来,就绕着亭子跟他做走马灯。他追不着我,又看见我好整以暇地带着笑容,更怒火直冒地咒骂着。

救星来了。一个穿灰色绸长衫的男人从假山背后抢步走过来,腋下挟着一种黑色的东西。是霍桑,不过他已把常穿的西装换去了。

他笑着说:“喂,你们玩什么?捉迷藏?还是路鹰抓小鸡?嘿嘿嘿!”

他走到杨春波的面前,做好做歹地拦住了他,又向他说了几句排解的话。杨春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站住了,不便再怎样蛮横。霍桑装做不认识我,暗暗地向我使一个眼色。我立即会意,趁势一溜烟兜过假山,走出了园门。

园门外不见顾英芬的影踪。我也就跳上一辆车子回寓去。

三、意外主顾

我回到寓所,洗了一个澡,换好衣服,霍桑还没有回来。我坐下来烧着一支纸烟,开始回想刚才的经历。太奇怪。那杨春波究意是什么样人?怎么他知道顾英芬的姓名,顾英芬却不认识他?我们起先料想王智生有什么要素,故而有这个秘密约会。现在王智生不好面,却叫这姓杨的出场,他可就是王智生的代表?假使如此,他见面时何以只是嬉皮笑脸地企图调情,没有一句正经话?莫非那匿名信不是王智生写的,内幕中另有曲折?这个囫囵的疑团,我设法打破,原想等霍桑回来后剖解。

直到午膳相近,他方才回来。他的神色变异,显着一种紧张状态,使我不便轻易动问。

他更衣完毕,先向我说:“包朗,这件事比我们所料想的更严重更复杂得多。

我们的对方确是一个机智多端的好手,我们万万不能轻视。今天幸亏我早有准备,带了这东西去,否则我们一定完全失败了!“他向书桌上的那只黑亮的照相器指一指,开始摸出烟盒来。

我问道:“你刚才带了这照相器到半泓园去的?”

他点点头,接着火柴烧烟。

我又问道:“你带这东西去有什么用?”

他答道:“我本是另有目的的,不料事机有了变化,成全了别的利用。”

我听不道他的话,又问:“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那个自称杨春波的冒失鬼又是什么样人?”

霍桑吐一口烟。“这个人我已经查明了,住在城内蓬莱路97号。我刚才悄悄地跟他回去。他家里有几个钱,自己还在大学里读书。过一天我准备去见见他。”

我道:“这个人顾英芬不认识。我听他们俩的谈话,彼此不接头,竟莫名其妙。”

我把刚才眼见的情形和所听得的回答向霍桑说了一遍。霍桑低垂着头倾听,一边定了目光,吐吸他的白金龙。他等我说完,仍没有表示,似乎已进入深思状态,一会,我又问道:“这个杨春波可就是你说的机智多端的对手?”

霍桑缓缓地摇着头:“不是。我看他只是剧中的配角,主角一定另有其人。”

我道:“那末主角是王智生?”

霍桑一边立起身来,一边答道:“是,当然是他。我料不久他就会显手段给我们瞧。包朗,现在你耐心些儿。我也应得有些儿准备。”他拿着那支照相器,走进化验室去。

我觉得我陷进了迷离倘惶的圈套。内幕中的真相怎么样?霍桑既然说王智生是一个多机智的主角,这家伙究竟有怎样的计划,竟值得霍桑这样子严重注意?

他说他幸亏带了照相器去,他摄得的是什么东西?他的不解释,好像不是单纯的老脾气,却像他自己也隔着一重疑障。我这疑团足足捱过了五个小时,方才有一线揭露的希望。

十七日傍晚时分,这案子果真有些发展。顾英芬又急忙忙地赶来。伊换了一件浅苹果绿的颀袍,神气比早晨时更觉得惊怖可怜。

伊坐下后,说:“刚才的事,幸亏包先生给我解救。我实在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现在却弄假成真了。霍先生,包先生,你们瞧。这封信我在半个钟头前才接到,有个工人模样的人送来的。”伊不但声音颤动,连那取信的手也瑟瑟地不宁。

信是铅笔所写,字迹有些近乎先前的钢笔字,不过比较潦草些。

那信道:“你若顾惜你的名誉和希望圆满分的婚姻,今晚9 点钟请到北山西路,德安里3 弄!9 号来一谈。生白。17日”

这信表面上虽没有一句恐吓的词句,但细味它的语气,却像是一种严厉而不可违拗的命令,比恫吓更觉厉害。

霍桑道:“这信是王智生写的了。”他随手将信放在书桌上。

顾英芬答道:“他下面既有一个‘生’字的具名,多分是他。但第一封信我还不知道有什么用意,这一封情更想不出他捣什么鬼。”

霍桑沉吟了一下,说:“我看他现在一定已借着什么把柄,要正式向你挟索了!”

“你想他要向我挟索什么?金钱?还是——”伊的眼光一沉,顿住了不说。

霍桑应道:“这还难说。我想我们不能不去看看他,见了他的面,就有分晓。”

他顿一顿,“不过他所挟持的东西确很厉害,你不能轻视。”

“霍先生,那东西是什么?不就是我姊姊英芳的那张照片吗?”

“是。我看不但那张照片,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喔?还有什么?”

“是你本身的照片!”

顾英芬作疑惑状道:“我没有照片落在他的手里啊。”

霍桑郑重地说:“有的,休不知道。那不单是你个人的照片;照片中还有一个男子正在面对面地和你谈话。你面向着假山;那男的伸着手要抚摸你的样子;照片的背景又是宜于幽会的园亭!”

顾英芬苍白了脸,骇呼道:“什么?难道刚才我——我——”伊顿住了,嘴唇在颤动。

晤,有些眉目了,我开始明了个中的情由。

霍桑解释道:“正是,正是。刚才你在翦翠亭中和杨春波会面的时候,那种景状已给摄成一张照片。这照片此刻已经落在王智生的手中!”

顾英芬从沙发椅上跳起来。伊的脸色顿时变成白纸一般。我也感到意外的惊异。

伊作惊惶声道:“霍先生,当真如此?”

霍桑道:“自然真的。不过你不必如此惊慌,坐下来,听我说。”

英芬强制地坐下来,星眼睁大了,眼眶里有些水汪汪,伊问道:“霍先生,这照片谁拍的?怎么会到这恶鬼的手里去?”

霍桑镇静地解释。“照片是王智生自己摄的。他早就伏在亭子对面的假山上,等到你和那男子接谈的时候,他选取了一个紧要的画面,就悄悄地摄了一张照。

现在他既然胆敢正式命令你去接洽,显然就把这照片做挟持的利器。“

顾英芬眼圈一红,要哭出来的样子。接着伊把白巾按住了口,抽咽地暗泣起来。

这个王智生真毒辣,竟用这种手段玩弄一个弱女,使我感到异常的不平。

伊呜咽地说:“霍先生,这件事怎么了?这恶鬼的手段太刻毒了!我怎么能抵抗?我只有和他去拼命!”

拼命!是,我也相当同意。要是凭着我们的智力,除了拼命,没有其他任何有效的对策,我也情愿代替这可怜的女子跟那无赖拼一拼!

霍桑作安慰声道:“顾小姐,你不用悲伤。拼命不是好方法,也太不值得。

这样一来,弄假成真,还是逃不出他的罗网,你倒反而难于洗刷。并且你的家庭的秘史也不能终于保守。不行,这委实是下策。“

伊仰面道:“那末上策是什么?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他若使向我要钱,我既然不敢告诉家父,势必也拿不出。要是他还有别的恶念——”

霍桑忽然立起来,举起一只手。“顾小姐,别慌,我相信不会没有法子对付他!”

伊的精神提振些,用伊手中的白巾在眼眶上揉了一揉,睁视着霍桑,在等他发表他的办法。霍桑紧理着双眉,背负着手在室中放来路去。我也屏息地看霍桑的来。

一会,霍桑忽自言自语地说:“我想我们有方法可以取回你的照片。顾小姐,你不必担忧。”

“唉!好极!霍先生,你用什么法子去拿回来?”

“我先去看看他。”

“不会决裂吗?”

“不会,你放心。我们会随机应变。”

那女子的眼睛中,顿然露出一种感激的神气,仿佛破涕为笑。我也感到十二分兴奋。

伊又颤声说:“霍先生,要是你真能拿回那照片,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

霍桑站定了,说:“别客气。我自信我有几分把握。现在你把这信留下,尽管安心回去。”

伊问道:“我不必去看他?”

“不必。这件事完全让我们来办。”

“要是他有什么要求呢?”

“我们也可以代替你应付。你回去吧。一有结果,我会通知你。”

顾英芬先前的那副悲啼的面容已经消灭,但似乎仍半信半疑。

伊立起来作别的时候,又向霍桑叮咛:“霍先生,他是一个比蛇还毒的人。

你和他周旋,得小心些才好。“

霍桑一边送伊出门,一边说:“我知道。现在把柄在他的手中,我们当然要投鼠忌器。无论如何,我们只能智取,不能力敌。你放心。”

顾英芬向我们俩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后,带着一颗半喜半惧的心,姗姗地走出去。霍桑送出门口回进来时,伸伸腰,抽出一支纸烟,烧着了坐到藤椅上去。

我也坐下来,说:“这女子怪可怜!霍桑,你打算怎么样进行?”

霍桑答道:“我们吃过晚饭,先直接去见他一见,听听他的条件再说。”

“假使他要素一注巨价,才允许你赎回那张照片。你也当真准备代付吗?”

“那是最后一着失败的棋子。若非万不得已,我们当然也不愿意随便破钞。”

他瞧瞧壁炉上的瓷钟。“时候已不早。现在我们赶紧吃夜饭。少停你可以和我一块儿去。”

进餐时我因着未来的任务胜败难料,心头悬悬不定,我的胃纳竟因而减少。

霍桑却并不改变他的常态。

我乘间问道:“霍桑,你怎么知道王智生曾拍过那张照片?”

霍桑道:“我亲眼看见的。他躲在假山背后的一株盘槐下面。他的镜头恰向着亭子。”

“你自己在哪里?”

“我在几棵罗汉松的底下,在他的侧边。”

“他没有看见你?”

霍桑摇摇头,自顾自吃饭。

我又问:“你刚才说你曾利用过你的照相器。怎么样利用?”

霍桑停下筷,用手在衣袋外面拍一拍,答道:“利用的成绩在这里。回头你就会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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