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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70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你怎么会想到带照相机去?

“我起初料想王智生和这女子见面时,也许会表演某种要挟的姿态,故而我带着照相器去,打算摄一张做凭证。可是我不曾料到他的心计更超出我的想象。

他竟另叫一个配角登场。“

“照你说,他这一回的把戏,目的在取得一种假造的把柄。但他起先不是已经有一张顾英芳的照片在手里吗?论势那一张已尽够利用,他何必多此一举?”

“这是容易明了的。那张旧照中的男子是他自己的面目。若使要挟不遂,当真把照片宣露出来,他自己未免也要连累进去。此刻他摄的第二张照,不是比较地更有用吗?”

解释很合理。因此更显得这王智生真是一个诡计多端的阴毒人物。霍桑对付这样一个人物,的确不能不小心些。因为我想起了“活尸”案中的徐之玉,不禁还有些凛凛然,我又问:“你想这个杨春波是他的同党?”

“晤,我想是的。好在我已经查明他的地点,若要从这一条路进行,也不难办。”

“智者干虑,必有一失。”这一句成语在我的经历中已经体验了好几次。因为人世间的事,参伍错综的太多,人‘的计虑虽周密,仍往往有出入意外的变端。

当我们晚餐罢后,吸了一会烟,便着手装束,准备往北山西路去开吉凶难卜的谈判。

施桂忽而传进一张名刺,竟就是杨春波!这个人会自己上门,那不但出我的意料之外,连霍桑也惊异非常。他窥破了我们的真相,特地来办交涉,或者竟是报复吗?

他穿的仍是早晨那身簇新的灰色薄呢的衣裳,背心袋口上的两个金镑还是在叮当作响。他的脸上显着一副怒容,但他向我们点头招呼的时候,我瞧他的神气,分明不认识我们。原来我们俩的装束都已换过,况且又在灯光之下,他若不知道刚才的把戏,当然辨别不出。霍桑在照例的延坐招呼以后,便很镇静地向他发问。

霍桑说:“杨先生,有什么见教?”

杨春波不大有礼貌地答道:“我要你办一件事!”

“晤?”

“我受了人家的愚弄,气不过,可是又摸不着头脑,没法子报复。请你给我解释一下。我情愿重重酬谢!”

“气不过。”我想信这句是真话,因为他的大鼻孔在翁张,他的眼睛里也像有火。霍桑也现出注意状来。

“喔,你受了人家的愚弄?谁愚弄你?”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要请你指点的。”

来客从袋中摸出一封信和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纸条。他先把纸条展开来,指给我们瞧。

他道:“这是第一次把戏,登在四天前的新闻日报上。”

我瞧那纸上印着的也是一节征婚广告。不过是女子征求男子。

那广告道:“今有某女士,曾受新式教育,品貌优秀,亲族凋亡,孤立无依,愿得一年在三十以内曾受相当教育之男子为偶。应征者请开明履历,附一照片,投寄二五六信箱。合则订期面会,不合恕不作复。”

霍桑问道:“这广告你曾去应征过?”

杨春波弄着他的表坠,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点点头:“是的。我写信去后,得到这一封回信。”他又从信封中将信笺抽出来。

信上的钢笔迹很细,像是女子写的。内容说对于杨春波的信认为合意,约定十七日上午十点钟,在半泓园翦翠亭中面会。下面的署名是顾英芬。

疑幕进出了一条裂缝,我开始窥见些幕后的情景。这个配角的登场并不是出于自由意志,而是像傀儡般地被牵出来的。先前我和霍桑的料想就犯了“一失”

的病。

我才明白这把戏完全是王智生一个人在幕后牵线。他先登广告招引了杨春波,又冒着顾英芬名义,写信约他会面;一面他又写了,封匿名信给顾英芬,使这一男一女同时在半秘园的翦翠亭中会面,以便成全他的拍照的阴谋。他的心计委实狡猾得透顶!

霍桑皱着眉峰,斜目向我瞧一瞧。我也暗暗地点点头,立即领会到他这一瞧中含着抱憾的暗示,仿佛说:“想不到这家伙并非配角,只是一个傀儡!”

杨春波又解释道:“我接了这封信之后,觉得很欢喜,今天早晨就依约到半泓园去,果然看见那姓顾的女子——晤,长得真漂亮1 可是见面以后,伊没有一句话,给我一个不睬不理,分明是开我的玩笑。末后,还另外弄出一个人来,打了我两拳。

倒霉!你想我怎么受得住?我回到家里,仔细一想,一定有什么人暗地里作弄我。

霍先生,你说是不是?“

霍桑淡淡地说:“晤,很可能。你现在打算怎么样?”

那少年把右手握了拳,在左掌中击一下:“我非找到那猪秽不可!我已经到邮局里去过,查问那二五六号信箱是谁定的。可恶!那邮局里的家伙不肯告诉我。

我没有法子查究这猪猡,又不愿意就此甘休。霍先生,你是个大名鼎鼎的大侦探,总有个办法。对不对?“

“你要我做什么?”

“只要你查明这戏弄我的人是谁,以后的事,让我自己来办。”

霍桑又向我瞧一瞧,嘴角好像牵一牵,似乎又在暗示我事情太凑巧,这个人也会找到门上来。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那来客。

他说:“据你自己想,这个作弄你的人,你可是一些没有头绪?”

杨春波摇头道:“没有,我实在想不出。”

“譬如你的朋友中间有没有恨你或跟你过不去的人?”

“没有,没有。我相信我不是半刁子,交朋友从来不肯让人家吃亏,喝茶喝酒,总不让人家掏腰包。哪里会有人这样子背后放刁?”

“那末跟你闹玩呢?”

“不会!玩也有个玩法。这简直要我好看!还算玩?”

霍桑掏出表来瞧了一瞧,点点头:“好,我明白了。你把这广告和信留着,再给我一个地址。我想法子给你侦查这个作弄你的人的下落,查明后会通知你。

现在我有别的事情,不能耽搁了。“

四、谈判

霍桑和我往北山西路去时,身上都带着手枪。我在车子上寻思:这个王智生委实是诈变百出。但瞧他想得出这种阴险的计划,又能够移花接木地利用这个杨春波做他的傀儡,足见他真有个恶魔的脑子。据顾英芬说,这人读过法律,受过高等教育,是个知识分子。法国罪犯学家拉卡萨尼(Lacassagne)曾说过:“有知识而缺乏道德的人犯罪时更可怕。”比利时的克脱雷脱(Quetelet)也说,训育和教育是两件事。单纯的识字或有知识与否,不足认为容易犯罪与否的标准,而只能做罪犯能力的高下的标准。换句话说,单单受过知识教育的人,并不比无知识的人有减少犯罪的可能;不但如此,知识分子犯罪时的能力和技巧,反比无知者更严重可怕。胡展堂先生也说过一句痛心话:“我国的教育幸而还没有普及!”

这当然是指单纯的知识教育说的。从我们的经验上印证,这见解的确值得重视。

我们在“活尸”案中曾和一位大学教授周旋过,不但使我们的老友汪探长手足无措,连霍桑也感到头痛棘手,几乎应付不了。现在横在我们前面的又是一个缺德的知识分子,我们能否敌得住他,的确还是一个疑问。

北山西路安德里都是新近翻造的一上一下的石库门,房屋狭窄而廉价,住户也很嘈杂,每一个石库门中差不多都有三四家住户。我们找到了第三弄十九号,霍桑便上前叩门。里面答应了一声,有一个男子开门出来。

那人约有三十岁的光景,身材瘦而顾长,比霍桑只短一二寸,身上穿一套黑哔叽的短夹袄裤,黑缎鞋白袜,打扮得倒还朴素。灯光中照见他的面貌和寻常人有不少异点。他有一个狭削而多水平皱的额角,头发生得很低。两条浓黑而弯曲的眉毛压在一双锐利流转的眼睛上。鼻梁间有些凹曲,鼻尖却像鹰爪般地有个钩。

他的嘴唇是薄薄的。在一瞥之间,他已给我一个“决非善良人物”的印象。

霍桑婉声问道:“王智生先生可住在这里?”

那人微微鞠了一个躬,答道:“在下就是。请问有什么见教?”

霍桑低声道:“我们代表一位女士来和你商量一件事。”

那自承是王智生的向我们略略端详,立即应道:“很好。请进来。”他站开些让我们进去,顺手把门关上,回身引导。

一个狭小而陈设简陋的客堂中,有一个女人和三个男子一块儿在电灯下打牌,另有一个穿黑色短衣的男子坐在桌子一角看赌,形状都不像是上流人。我们穿过客堂的时候,他们仍自顾自地打牌,绝不理会,只有那旁观的向我们瞥了一瞥。

我们跟着王智生走上楼梯,进入一间亭子楼中,这就是他的寓处。我才知道先前他立即开门,分明他是在楼下等侯的。

亭子问的中央挂着一盏三十二支光的电灯,光力充满了全室。一边安排着一只小榻,榻架上挂一件暗蓝色哗叭夹袍。榻对面有一张小方桌和两只椅子,另有一只堆满了书的小书架。壁上也有一副郑板桥的五言小联,一张他自己的带方帽的学士装照片。地位虽小,布置却还洁净。他指着两只椅子请我们坐下,他自己就坐在榻上。

霍桑从衣袋中摸出一张名刺来,递过去给他。他接过了略瞧一瞧,微微地一笑,顺手将名刺放在桌子。霍桑的名刺这样子受人轻视,这还是第一次!他将名刺给对方,无非想先声夺人,使他有些儿畏惧。不料他得到的后果竟如此淡漠!

这厮不是早有准备了吗?

霍桑指着我道:“这位包朗先生是一向跟我合作的好朋友。”

王智生把身子略略仰起些,算是行礼的样子,答道:“晤,我也闻名好久了。”

他摸出一只赛银的纸烟匣子来,开了匣盖,送过来敬客。

霍桑摇头道:“对不起。我有烟。”他也摸出他的白金龙来烧着。

我也有自己的纸烟,王智生的烟盒送到我的面前时,我也照样谢绝了。王智生就自己取了一支,擦火柴烧着。

我偷瞧他的脸上的神色和擦火烧烟的动作,都十分镇静,仿佛我们俩都是他的极熟捻的朋友,此番造访只是随便聊天,所以丝毫没有重视和介意的模样。这个人明明干着犯罪的勾当,此刻当着侦探的面,竟仍能这样子好整以暇,他的胆量和魄力委实不容易估量!

三支烟缕在这小室中氤氲交纠,却静寂无声。

霍桑首先开口:“王先生,我们冒昧地造访,也许不是你意料所及的吧?”

王智生的嘴角撇一撇:“晤,是的,不过也没有多大出进。”

“那末我想你总已明白我们的来意?!”

“当然明白。对不起,我得问一问。你们所代表的当事人,有没有把全权交托给你们?”

“是,全权的。”

“假使有金钱出入,你们也能够代表?”

霍桑似答非答地反问道:“这里面有金钱关系吗?”

王智生冷冷地一笑:“是啊。你们怎么想不到?难道我闲得愿意和人家说空话?”

“是的,我明白。你现在挟持着一张照片,认为足以影响我们当事人的家属的名誉。你就想在这张照片上发一注横财。是不是?”

“嘿嘿嘿!横财也许没福分,小财大概总可以弄一些。”

“不过就我们眼光看,你的算盘未免太如意。”

“喔?”他的声音中有一星子诧异。

霍桑仍淡淡地说:“这照片并没价值。我们没有出钱赎回的必要。”

“喔?我愿意听听你的高论。”

“你总听得过一句俗语:”搬了石头压自己的脚。‘这当然不是聪明人的所为。

你那张照片如果披露出来,对方所受的影响原是微乎其微,可是你自己简直是自投罗网!“

“何以见得?”

“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这件事情,当四年前他们已经在余姚县存过案,只因缺少确实的根据,至今成为悬案。现在有了这张照片,你想你还能够逃罪?”

霍桑停一停,吸一口纸烟。王智生合拢了眼缝吸烟,不答也不睐,他的脸部也毫无表情。

霍桑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决不肯出此下策。因此我打算和你说一说明白,无条件把那东西取回,结束这一件过去的事。照片取回以后,它既然和我们的委托人有一半关系,当然也不致于张扬出来。你也不必怕旧案重提,片面地为难你。”

王智生慢慢地张开些眼睛,吐出了一长串烟雾,脸上现出一种淡淡的微笑。

他答道:“霍先生,你的话真漂亮,不愧大侦探的口才。可惜你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

“我所说的有金钱关系,并不是指这一张照片说的。霍先生,你也大概还不知道我还有第二张照片吧?”

唉!真厉害。霍桑刚才告诉顾英芬的话,果然证实了。他当真弄到了第二张照。

我知道霍桑是在作一种试探,这时他仍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他问道:“还有第二张照?”

王智生把纸烟头上的烟灰弹去了些,眼光从眶角中料线地透出,向霍桑瞟一瞟,像表示非常得意。

他点头道:“是的,这第二张照片完全是关系你们的委托人的——一男一女在园亭中幽会调情!要是它给发表了,伊的婚约立即可以破裂,我自身却不会受连带的影响。你想这样的东西,我怎肯白白地送还你们?”

霍桑装做领悟状道:“唉,原来如此。你要索代价的,还有第二张照;不单是指第一张照。是不是?”

“是。第一张照片,已经失了时效,本来不值钱。若使我只有这一张,既然蒙两位劳驾了,我就讲交情,也尽可以无条件奉还。”

“那末这第二张照片,我们也可以讲讲交情吗?”

王智生一边吐了一口烟,一边冷笑着答道:“对不起,这一张照片比较地重要些。我们还是初交,论交情,似乎还够不到吧?”

态度太冷酷,说话又尖刻。霍桑虽还维持着常态,我实在忍耐不住。

我插口道:“喂,你别太不知趣!我们跟你这样子谈判,委实是抬举你!要不然,谁值得跟你讲交情?”

他侧过些脸。“晤,一位大文豪跟我讲交情,真是太抬举我!可惜的是我拾不起!”

我有些发火。“别利嘴!快把照片拿出来吧!要不然——”

他冷冷地道:“要不然,又怎么样?”

他斜线地向我瞅一眼,开始接烧第二支纸烟。他的状态轻蔑而冷酷,越发使人难受。我不禁陡的立起身来。

我厉声说:“你是一个犯法的恶徒;你既然不知趣,我们就自己动手!”我说时,我的右手早已伸入衣袋,把握着了手枪的柄。

他仍毫不慌乱地说:“包先生,你也是受过教育的,怎么让感情随便冲动呢?

你打算干什么?“

我坚决地说:“我要搜!”

“晤,要搜?那是没有意思的。对不起,你还是坐下来。”

王智生仍安然地坐着,但把他的头略略侧过些,凑近那扇小窗。他的一只手也伸进那件黑哗叽夹袄袋中去,突的摸出了一种闪亮的东西——是一个警笛。他玩弄着那警笛,又很镇静地答话。

“包先生,你的头脑还得冷静些啊!你说我犯法,我没有犯什么法。你自己却快要犯法哩!你想用强力胁迫吗?你凭什么名义和权力呢?那不是太无聊太危险吗?

拆穿说一句,你们二位的光降;虽不在我的意料中,可是我也并不是没有准备。我为预防起见,当然也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随便放在这间小室中。老实说,我早就布置好。你们若使用强暴把我拘禁或伤害,那张照片就会马上给披露。若使到了这一地步,我固然吃亏了,可是你们的委托人蒙到的损害,一定比我更厉害。包先生,我想你们的本意大概不致于拙劣得如此吧?“

我起初凭着一股怒气,本想吓他一吓。不行!我失败了!他这一番口齿伶俐的话,的确有使人不能不顾虑后果的威胁。我当然不能再鲁莽从事。幸亏霍桑从中调排,我才借此收了篷。霍桑起先尽我发作,似乎也想利用这恫吓方法的;现在看见情势不佳,便也顺水转舵了。

他向我道:“包朗,你坐下来讲。这件事用不到动肝火。你说我们这位朋友犯了法,我们也尽可以用友谊的态度向他进忠告。你何必这样子凶狠狠地使人家难受?”

霍桑说完了,仍自顾自地吸他的纸烟,他的明黑的眼珠却从眼角里向王智生的脸上瞥一瞥。我乘势坐下来,我的右手也脱离了衣袋。我看见王智生的脸色似乎略略有些变异。他的口中吐出来的烟雾也不像先前那么有规则。

他说:“霍先生的话不错。我即使有什么犯法举动,我们也尽可以婉商,何况我还懂些法律?我相信我的足趾绝不曾犯触到法网!包先生,我听说你的经历也够深了,怎么还这样子容易动肝火?”

霍桑缓缓点头道:“我的本意最好是不动火。只要你也能知趣些,我就准备和你婉商。”

“婉商什么呀?是不是还是无条件要回照片?”

“不是。这个姑且搁一搁,我们先讨论另一个问题。”

“什么另一问题?”

“就是你的犯法问题!”

局势有了转变。霍桑已从守势采取攻势,招架的是对方。王智生略顿一顿,显着疑讶的神气。他的斜视的眼光在霍桑的脸上凝注着,似乎揣摩不到霍桑的含意。

“我犯什么法?”

“自己干的事,问别人,不像是聪明人。”

霍桑并不回瞧他,只瞧着他自己指缝中的纸烟,语气也很冷淡。对方却开始不安起来了。

王智生说:“霍先生,我不懂。你是说现在这件交易吗?这原是出于两方愿意,我并不取强迫手段。我不承认犯法。”

“还有别的哩!”

“晤?我却想不出。什么?”

霍桑微笑着应道:“你好健忘啊。现在我问你。你说的要代价交换的第二张照片,是怎样一张照片?”

王智生顿了一顿,答道:“我告诉你。就是你的委托人和一个男子在亭子里幽会。这一男一女的面貌都很清晰,故而我相信效力很大。”

“能给我看一看吗?”

“对不起,现在还太早。谈妥了,你自然会看见。”

“那末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一点不干你事。你不用问得。”

“看货论价是商业上的惯例;即使不看货,也应有说明的必要。我愿意你说说明白。”

他的狭额角上的皱纹深刻了些,疑迟了一下,才说:“我也是出了代价购来的。”

霍桑斜睨着笑道:“你倒还有说笑话的兴致!”

王智生正色道:“真的,我付过代价,而且——”

霍桑忽点头插口道:“唉,不错!当真付过代价!……好,我给你计算一下:那代价中最大的一注,要算登一天征婚广告,大概要五六元吧?其次,摄影所用的底片和晒纸谅来也要一元左右。还有半泓园的园资车费和寄递的邮花等等,大约不出一元。统共算起来,也有十元光景。不错,这一笔代价,我们当真应得承认的。”

霍桑的语声中带着些芒刺,把他的锐利的目光又凝注在王智生的脸上,似乎希望得到什么反应。王智生的镇静功夫,我先前本不敢轻视,可是这时候他似乎也不能自持。他的身子微微一展,两条浓眉好像更曲一些,脸上也泛出一层苍白色,分明霍桑说话中的尖刺,已经攻进到他的内心。原因是他的阴谋的举动已经意外地给霍桑瞧破。

局势就有了急递而明显的转变!

他停了一会,仍装作疑讶声道:“霍先生,我不明白你的话。”

霍桑的唇角上露着浅浅的微笑。“你我都算不得笨人,何必说什么废话?换一句说,你的举动和计划,我们已完全明了。你的取得这第二张照片完全是一种欺诈勒索的阴谋。这种阴谋在法律上犯哪一种条文,有哪一种处分,我不是律师,一时虽不能指明,但刚才敝友所说的‘犯法’的话似乎总可以有成立的可能。”

小室中静一静。霍桑重新换一支纸烟。王智生忽皱紧了狭窄的眉峰,又把牙齿咬着他的薄薄的嘴唇,霹一种愤恨的窘状。是的,我开始感到得意,因为胜利在望,这个阴险人物竟也有些抵御不住。

他勉强维持着他的镇静“冷然说:”法律重证据。你的话似乎说很大如意。

霍桑仰起些身于,反问道:“你要证据吗?自然有!我问你。今天早晨当你在假山上摄影的时候,可曾觉得假山左旁的罗汉松荫中,也有一个人带着快镜,同样在那里摄影吗?不过你摄的是翦翠亭中的一男一女;我摄的就是假山上的你!”

“我?”

“是的。我不像你那么小器。要是你喜欢瞧瞧你自己在假山上摄影时的姿态,那我决不要素什么代价!”

这话一出,王智生的脸灰白了,两目怒张,偏斜的眼珠几乎突出眶外。鼻子弯钩上有些亮品品。惊骇、愤怒、羞很,似乎一时交集,竟使他说不出话来。

霍桑仍自言自语地说:“我早已说过,害人自害的举动聪明人是不肯干的。

第一张照片如果发表,你自身有不小的危险;第二张照竟是你自己的罪状,当然更无益于你。我告诉你,这照片是有方法证实的,一经证实,我们的当事人方面就可以毫无影响,可是你的企图胁索的欺诈罪却没法逃避了!“

王智生没法掩饰地愣一愣。他显然已经看到他的命运的归趋。他费心费力所构成的挟索阴谋,正像一座纸糊的台阁经一阵骤雨,立刻给打得东倒西倾!他的懊丧反映出我的内心的喜悦。

王智生低头沉吟了一下,仍作强硬声道:“你莫非想用什么虚冒的诡计来愚弄我?”

霍桑庄容道:“你说这话,不但瞧不起我,也瞧不起你自己。论理,我们尽可用别的有效的方法对付你,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我知道你是个知识分子,得方便处且方便,故而采取这婉和的方法,让你留些颜面。可是你怎么还半信半疑?那未免使我失望。现在我所说的照片,就在我的袋中;在必要时我还可以到蓬莱路九十七号去请那姓杨的来证实一下!”

唉,最后胜利属于我们了!榻架子在震动作响,王智生已坐不安稳。他知道霍桑对于他的前后的举动果真已完全明了。他的计划已形成了无可挽救的失败。

他拾起了头。他的惊疑的神情中不禁流露出佩服的神气。他又低下头去,他的两只手忽而握拳,忽而放开,表示他心中正碌乱无主。

霍桑从衣袋中摸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瞧,我的照片在这里。我们就此交换了,也可结束这一次小小的纠葛。”

他就从信封中抽出一张印好的照片和一张软片。

我仰过头去一瞧,照片中正是王智生在假山上拍照的侧面,虽有些松针影子的阻隔,但他的真相却一望可以辨别。

霍桑又从钱夹中取出一张十元的钞票,说:“王先生,这是我赔偿你的费用,请你收下了。我相信你的照片一定就在这室中,快取出来还了我们吧。我们不能多耽搁,还有别的事呢。”

电灯光描绘出王智生的神色完全变更了,身体也在颤抖,仿佛一个死刑囚到达了刑场,前面只有一条路——死,此外已丝毫没有希望。经过了一度沉默,最后他叹出一口气。

他立起来,说:“霍先生,我佩服你!你的手段真高明,真敏捷!现在你总算胜利了!”他垂头丧气地向那一扇窗口走去,霍桑说:“你过誉了。那完全是出于偶然的机缘,我不敢领受你的称誉。”

王智生走到了小窗边站住,回头瞧着安坐的霍桑。

“霍先生,我们交换了照片,就算彼此两讫。是不是?”

“是。”

“没有其他枝节?”

“是,我决不难为你。”

“你可以有什么保证?”

“我的话还不够保证吗?”

王智生想一想,点点头。他把手中的警笛放入袋中,顺手移动那小窗上的墨绿纱的窗帘。他从窗帘后面取出一条软片,授给霍桑。霍桑也立起来接受了,对着灯光瞧一瞧。我看见那软片共有六张:三张空白,一张模糊不清,其余两张都很清晰。

霍桑问道:“这底片洗出来后,你还没有印过吗?”

王智生摇头道:“没有。这是我自己洗的。你瞧,底片还没有干透。”

霍桑点了点头,便折好了蒙在衣袋中;他又把他自己摄的一片一底和一张十元的钞票承在手掌中。他正要一起交给王智生的当儿,忽又顿住了。

他说:“唉,王先生,还有第一张照片呢?这东西在你手中也没有用,不如一起还了我吧。”

王智生略一踌躇,便点头道:“好,我索性买买你们的面子。包先生,请站一站起来,照片就在你的坐垫下面。”

我立起身来,把梯子上的一个蓝布垫子翻开来,果真有一个新闻纸包裹的纸包。

我拿起来,解开了几层纸,里面真是一张四寸的照片。这东西藏在这样的地方,一时当真想不到,也可见他的虚虚实实的智诈。霍桑把照片接过瞧一瞧。照片中一男一女,男的站着,是王智生;坐的女子是顾英芳,伊和顾英芬的面貌的确很相像。

下面的硬纸版上还有照相馆的牌号,地点真是上海。霍桑将这照片也藏在袋中,才把手中的照片钞票等交给王智生。

他举一举手,说:“王先生,我们今晚的交涉,结果总算是圆满的。要是你能够常常记着这回事,也许多少于你有些益处。”

他说完了,嘻嘻一笑,不等王智生作答,就点一点头,回身走出来。王智生也不送出,我们就自己下楼。走出了德安里,霍桑才站住了,舒口气向我说话。

他说:“包朗;我们今天的成功真是意外的侥幸!对付这样一个智诈人物,居然‘兵不血刃’这是超过了我的预料的。单就使命上说,我们的目的,原注重在第一张照片。这照片要是给宣布了,不但足以破坏顾英芬的婚姻,而且剔破了旧创疤,也许足以便伊的父亲气愤送命,连伊的哥哥也必连带地荣羞。现在轻轻地取还了,那是值得庆贺的!”

我答道:“不过这个知识流氓明明干着犯法的勾当。你这样轻轻地发落他,未免太便宜了他。”

霍桑瞧着我,问道:“哦,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应当惩戒他一下?”

“是,虽则投鼠忌器,我们不能用法律制裁他,但让他这样子安然地过去,我总觉得不舒服。”

霍桑沉吟了一下,说:“是的。不过对付这样一个人,要寻一种有效的惩戒方法,实际上也不容易。你看见他的曲眉,削额,斜视眼,鹰瓜鼻,依据龙波洛梭的犯罪者生理特征的论断,他是个典型的罪徒;并且根据孟兑尔的遗传律,他的犯罪倾向还是先天性的。你要惩戒这样一个人,除了出出气以外,简直没有彻底的有效方法。”

我默然不答,心中总觉得便宜了这个作恶多诈的王智生。我们继续进行,到了转角上,霍桑又站住了。

他向我道:“包朗,你先回去。我还得往明镜照相馆去,把这第一张重要的底片买回来,让这件案子得到一个最后的结束。”

五、再来一手

我回到寓所,已交十点一刻。我在办事室中烧了一支纸烟,等霍桑回来。我想到在一天之中,我们破获了一件秘密的案子,不能不其意外地顺利。这王智生确是一个狡狭而工心计的人。幸亏霍桑早有准备,才使他的阴谋完全失败。不过他利用阴谋。欺害一个柔弱的女子,起先又伤害过一个女子的性命,这样一个社会的益贼,我们因着有所顾忌,法网虽密。竟也奈何他不得,想起了总觉得忿忿不平。

烟灰盆中积丁五六个姻尾,直到十一点钟,霍桑方才回来。我看见他的眼睛中显露着得意的光采。

我问道:“你怎么耽搁了好久?”

霍桑道:“我往明镜照相馆里去,敲了好久门,方才让我进去。我要买回那张王智生和顾英芳合摄照片的底片,以防他以后再有什么歹意。这张照片已经闲了三四年,他们找寻了好以会,好容易找着,那底片已是模糊不清,现在我已经买回来了。此外我还到——”他忽停住了作倾听的样于。他作惊讶声道:“唉,这样深夜,还有什么人来?”

我听见施挂出去开门。一刹那间顾英芬急急忙忙地闻进来。伊又换了一件纯黑色的颀袍。灯光照在伊的脸上,苍白失血。伊一见我们,便双手指面,悲悲切切地哭起来,“霍先生,事情坏了!……哎哟!请你做一次好事,立刻借给我一些款子。我一定加利奉还!”

人与话都是突如其来,不由不使我大吃一惊。霍桑也站起来,变了面色,站住了发呆。数分钟前那种得意的神气,要时间已从他的脸上溜走了。

他问道:“顾小姐,什么事?”

顾英芬拿出一封信来,说:“霍先生,你瞧吧。事情报急促。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

我瞧那封信时,仍是王智生写的铅笔字。

那信道:“你果真厉害,叫侦探来制伏我。但是我不是傻子,当然不会白白地空忙一场。

我告诉你,还有一张照片在我的手里。英芳和我合摄的照,共有两张:一张虽已给姓霍的拿去了,第二张还在我的箱子里。这照片有我自己在里面,本来不打算利用它。可是现在我失败了,不愿意再在此地立足,故而决心和你拼一拼。

我限你在接信一个钟头内,亲自送三千元来,赎回这照片,就算彼此了结。

要不然,我在一小时后,立即将这照片送交北海路金学明那边去,借此泻泻我失败的愤恨。假使你再去请教那姓霍的,我誓死要在你身上报复!你自己决定吧。

我们读完了这信,室中一片静默。我把眼光移到霍桑的脸上。他的两目张大,嘴唇在微微颤动,呼吸也渐渐地加急,显出一种又怒又惊的神气。唉,恶汉竟再来一手!

谁想得到?

他喃喃自语道:“唉,可恶!真可恶!”

顾英芬呜咽地叫喊:“霍先生,快些!”

“唉,你别怕。他也许空言恫吓。”

“不!霍先生,你不要这样想!这实在太危险!这封信是一个穿黑色短衣的人送给我的,那时才十点一刻,现在十一点已过,马上赶去,也许已来不及。霍先生,请你快些救救我吧!”

霍桑仍挺立着。他咬着他的嘴唇,他的脸色由白而转青,额角上青筋暴起。

他像在悔恨,又像在考虑应变的对策。怎样应付呢?这个罪徒出言反复,原是他的常态,霍桑刚才怎么轻信他?他维持他不再为难这恶汉的诺言,现在这恶汉竟再来一手;霍桑怎样应付呢?

霍桑叹口气,打定了主意,说:“那末,你要多少?”

我也不禁摇头叹息。霍桑终于失败了!他除了屈服以外,竟没有别的办法!

顾英芬道:“我接信以后,私下溜出来把所有的首饰往押铺里去押了一千;又冒夜到一个同学家里去借了一千;依他要求的数目,现在还差一千。”

霍桑点了点头,立即走到室隅去,掏出钥匙来开了铁箱,取出一叠钞票。他正要交给顾英芬的时候,忽又缩手。

他问道:“你的两千元在身边吗?”

顾英芬道:“在这袋里。我原打算凄齐了款子,直接赶得去。不过时候已很局促,从这里到北山西路,至少也得一刻钟吧。”

霍桑想了一想,立即走进电话室去,打电话到附近的龙大汽车行去,雇了两辆汽车。他回进来时,又向顾英芬表示,“顾小姐我看还是我再给你去走一趟。

你不妨在这里等候消息。你把你的两干元给我。“

“他说他要我亲自送去。霍先生,你——你去不得!”

“不。你去,太危险。这恶汉说不定另有恶计。还是我去。”

“那末你不会——不会闹翻吗?”

“不会。你放心。这件事应得由我担负全责。”

顾英芬呆瞧着我的朋友,仍有些疑迟不决。

霍桑催促道:“快些,不要耽搁。我一定给你办妥。”

顾英芬才从手中提着的绣金的钱袋里取出两大卷钞票,交给霍桑。

伊又‘叮嘱道:“雹先生,你万万不可跟他决裂。你得知道这照片一到外面,我们的全家都不兔要毁坏了!”

霍桑不再作答,点了点头,急急穿了一件栗壳色春呢外衣,又取了帽子。

他向我道:“包朗,你坐汽车到北海路金学明家去。如果见任何人送照片去,你应尽力阻止,别让它落到金学明的手中,但以一小时为限。如果一小时内没有人送去,我们可另想别法,你也就可以回来。”他说完了便大踏步奔出室去。

这时汽车的喇叭声音已在门前响。我也不敢耽搁,向顾英芬安慰了两句,又问明了金学明的号数,就急急出来。门外有一辆空车停着,霍桑的一辆已先驶去。

我跳上了车,立即向目的地开驶。约摸十分钟光景,已到了北海路口。

我下了汽车寻到一O 八号时,见是一宅西式屋子,前面铁门上有一块紫铜的牌子。

标着“金第”二字。我瞧瞧我的手表,已是十一点二十五分;王智生的一小时的时限分明已过了十分。霍桑此刻已和他接见没有?假使他在霍桑赶到以前已经将照片寄出,那末此刻可已给送进金家里去?我从铁门里向内窥视,里面虽还有灯光,却是静悄悄地不闻人声。我不便敲门询问,只索性在门外等待,希望那照片还没有给送到,我才有从中阻住的机会。

我在北海路的转角上徘徊了一刻钟光景。马路上行人稀少,并没有找屋子送情的人。远望马路的西端,有一个警士不时向我站立的地方了望着。我觉得有些局促不耐。

王智生若使在霍桑见面以前已将照片送出,这时候应已送到。假使不然,霍桑到达他那里以后,王智生势必没有寄照片的机会。那末我留在这里也属徒然。

因此,我提到了十二点钟,看见那警士在缓缓向我走近来的时候,为省费口舌起见,我便也回身离去。汽车依旧等着,我就坐了回去。

顾英芬仍一个人坐在我们的办事室里等消息。夜深寒冷,伊的身子像畏寒似地缩紧着。

伊一看见我,忙问道:“包先生,怎么样?”

我回答道:“我没看见有什么人送照片去。这件事霍桑—定会办妥当。”

“会不会在你到那里以前,照片已给送进去了?”

“不会。我想不致于这样迅速。”

伊顿一顿,又说:“但霍先生怎么还不回来?他们也许已闹出了什么乱子吧?”

我安慰伊说:“你别焦急。他决不会弄坏你的事。”

伊仍不安地说:“不过我很害怕。你想一面交还照片,一面付钱,几分钟就可了的,怎么要这许多时候?”

话自然很近情理,我心中也怕发生了什么变端,但嘴里只得勉强说几句安慰话。

“顾小姐,你放心。霍先生已经应许你,这件事由他担负全责,你尽可以信任他。”

顾英芬不再说话。伊沉下了头。伊的柳眉颦蹙,樱唇上血色全无,手中拿着一方素巾,不时按在伊的嘴唇上。伊忽而低头,忽而仰面,呆看着电灯,又时时向窗外倾,那种坐不稳定的样子,真觉得可怜。我也爱莫能助,心中也和伊一般地忐忑。

事情究竟怎么样?霍桑真个屈服地用钱买回照片吗?还是和这恶汉硬挤呢?

要是为权宜计,先用买卖方式了结这一张照片,他的确应当回来了。

在他还不回来,难道他真采取了强硬态度,此刻已发生了什么变端吗?这个知识流氓一变再变,真是恶毒透顶,若不严厉地惩戒他一下,不但出不了这一口气,而且近乎养痈遗患,以后可能有别的无辜的人受他欺害。

好容易捱到了十二点半,我才从默想中听很远远的喇叭声音。有一辆汽车驶近来了。

顾英芬突然呼道:“霍先生回来了!”

伊怎么知道这汽车就是霍桑的?伊的神经不会错乱了吗?不过我也十二分盼望伊的话能够猜中。可是那汽车驶过了我们的寓所,仍向西去。

伊又失望道:“哎哟!不是!”伊的语声惊怖而颤动,像要哭出来。

“别发愁,我相信他快要来了。”这是我的无聊而又无效的慰藉。

彼此又静默了。自然,这静默是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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