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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71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又过一会,伊又不禁跳起来。“包先生,你听!又有一辆汽车来哩!”

是的,又是一辆汽车。我点点头。那汽车越驶越近,喇叭声音也续续不止。

我说:“是的,是他了!顾小姐,你听,这连续的喇叭声音显然报告你交涉已经办成功。你不用再悲伤哩!”

顾英芬的颓丧的精神果然被提振了。伊站起来,靠着窗口敛神听着外面。汽车果真停止在门外。接着有一个人脚声急促地进来。顾英芬抢步去开办事室的门。

门开了,抢先传进来的是细细的叮当声响。跟着进来的是个西装大汉。可是不是霍桑,却是早晨在半泓园中约会的杨春波!

“哎哟!”

顾英芬喊了一声,身子突然倒退几步,要是没有一只椅子支着伊的身体,多分会倒在地上。伊惊骇极了。伊的腰部支着椅背,上半身微微后仰,眼睛中露出骇光,仿佛伊的面前又突然涌现出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这被动的配角的再度出场,而且又在这个时候出场,在我也觉得突如其来,而且是莫名其妙。他却并不诧异,在门口站一站,跨进一步,向着顾英芬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嘴里还连声道歉。

“顾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抱歉得很,此刻特地来赔罪。顾小姐,请原谅。”

顾英芬还是靠着待背站不直。我也不知道他的说话的用意。

我上前一步。“杨先生,这是什么一回事?”

—杨春波一边将腋下挟着的一个方形的厚纸包放在桌上,一边答道:“我是来向顾小姐赔罪的。今天早晨我受了家的愚弄,才冒冒失失地得罪顾小姐。别的事让霍先生来说。他在门外付车钱呢。”

熟悉的脚步声告诉我霍桑果真已经进来了。他跨进了办事室的门口,向顾英芬点点头,摆摆手。

他含笑道:“顾小姐,请坐,别慌。这件事总算办妥。但这不是我的功,你应得谢谢这位杨先生。”他从衣中取出一大叠钞票,数了一叠,交回给顾英芬。

他又说:“这是你的两干元,完全不曾动过。”

顾英芬站直了,但像走进了迷阵一般,瞧瞧霍桑,又杨春波,既不接钱,又不坐下,却张口膛目地说不出话来。自然,这迷阵也连我圈进在内。

霍桑将钱放在桌上,又含笑道:“好,我们大家坐下来谈。顾小姐,请原谅。

我们要吸一支烟哩。“

于是我们四个人先后坐下来,霍桑吸着了纸烟,才缓缓第解释。

他说:“这最后一幕的戏,表面上似乎很曲折,实际上却简单不过。刚才我坐了汽车再到北山西路王智生那里去时,四个同居的仍在打牌,那个短衣男人不见了。

据同居的说,王智生已不在楼上。我以为他已经逃了,不免吃一惊,再问一句,才知道他是给人送到医院里去的。我更觉奇怪,就仔细查问。据说即刻有一个高个子穿西装的少年上楼去看他。不多一会,那少年便下楼出去,他们原不以为奇。后来那些同居的打完了牌,回到楼上,忽然听得亭子楼中有呻吟声音,推进去一瞧,看见王智生横倒在地上。室中的铺盖和箱子似乎曾经收拾过而重新打开的样子,显得杂乱不堪。那时王智生已不能说话,邻居们料想,他必曾和那个西装少年打过架,他分明已受了伤,因此就把他送进仁济医院去。我一听这一番经过,便料到是这位杨先生的成绩。于是我又赶到蓬莱路他家里去,一见面后,果真不出我所料。“霍桑说到这里,向杨春波点点头。”你经过的事还是你自己说吧。“

迷阵似乎攻破了第一线,但还没有直捣核心,因为照片的交涉还没有说明。

所以顾英芬依旧呆睁着。

杨春波接替地说:“大约两个钟头以前,霍先生来看我,告诉我侦查的结果,我才知道这回事的曲折。这恶汉作弄我,把我做一个傀儡,又把我摄在照片中。

他要陷害这顾小姐,连我也牵连在内,实在可恶已极。所以我一等霍先生走了,立即赶到这恶汉那里去。

“他家的楼下有四个人在打牌。我一直走到他的楼上。他正封好了一张照片,在那里写姓名地址。他突的看见我,大吃一惊,立起身来,伸手要从衣袋中摸什么东西。我以为他的袋中藏着手枪,就举起一拳,击他的胸口。不料这家伙心思虽恶,身体却脆弱得像纸札的。我只一拳,他喊都没喊,身子向左一侧,立即倒在地上,不响也不动了。

“我想起我投信应征的时候,还附过一张照片,谅必还在他的手中。我看见他的铺盖已打好了,像要动身往什么地方去。我在铺盖和箱子里找了一会,不见我的照片;后来竟在壁角里的字纸篓中发见了一大叠照片,分明有好多人都是因着他的阴谋的广告上了他的当,把照片寄给他。我的照片也在其内,我就捡了出来,一并连着桌子上那张他正预备寄发的照片也拿了走。

“我出来时,楼下的人们仍在打牌,绝不疑心我。直到霍先生第二次来看我,我才知道这恶汉要寄发的一张照片跟顾小姐有关系,也是很重要的。顾小姐,现在我也带在这里了。”他立起来把桌上的纸包打开,捡出了那张照片双手交给顾英芬。

两个人的解释都很明澈,我对于最后的一变已没有什么翳障。顾英芬的愿望成遂了,对于霍桑自然有一番由衷的感谢。不过这重要的一张照片是通过了杨春波的手拿回来的。伊想起了这少年在翦翠亭中的冒失行为,不免还有些芥蒂,可是终于在羞怯的状态下向他谢了一声,拿了两干元回去。杨春波怕夜深了,路上不方便,表示情愿送伊回家。这好意的表示,顾英芬没有接受。结果仍由霍桑雇了龙大车行的汽车,让伊独个儿回家。

杨春波在临走时,曾听到霍桑的几句说教性的训话,敬戒他别让色情狂毁坏他的青年和前途。春波的脸上有没有添些色彩,我因着门口的灯光不十分亮,不曾瞧清楚。

在这两位当事人走了以后,霍桑还高兴地烧着了一支纸烟,在灯光下向我解释他的惩戒方式。

他说:“包朗,你刚才因着我轻轻发落了这恶汉,感到悻悻不满,现在怎么样?”

我答道:“杨春波这一拳可算聊胜于无,多少出了一些闷气。”

他点点头:“是的,这只有‘出出气’的作用,其他说不上什么。”他连续吐吸了几口烟,又说:“包朗,你可知道我采取这个方式的用意?”

“你为着顾忌顾姓家属的名誉,不能用合法的方式制裁他,才间接地利用这姓杨的去教训他一下,是不是?”

“是。不过还有一点,我所以不能直接惩戒他,还受了我和他交换照片时我给予他的诺言的束缚。”

我应道:“是,这一点我也明白。不过我觉得这样的惩戒,对于这样一个阴险的罪徒,究竟太轻,太不彻底——”

霍桑忽拿下了黏在他的嘴唇上的纸烟。接口道:“彻底?包朗,你有什么样的彻底方法?你说!”

我瞧瞧电灯,默然地不答,实在是答不出。

他感喟地说:“包朗,你总知道惩戒就是刑罚。你也涉猎过刑法学,总也懂得刑罚是因着社会制度的演进而形成各种不同的主义和方式的。最原始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报复主义;其次是利用严峻的体刑的威吓主义,再进是身心兼顾的劝诱或感化主义;直到最近,刑法上有了一大进步,采取了未雨绸缪的防卫或防犯主义。你想,对付王智生这样的人,应得采用哪一种方式才能见效,才算彻底?”

我寻思了一下,反问道:“据你说,难道没有一种对于他是有效的吗?”

“是,的确没有,因为他这个罪徒性已实现!威吓、感化、防卫,对于他都毫无用处;所以我在无可如何中,采取了最野蛮的方式。我知道杨春波是个粗人,闷着一肚子火,用不着给予他什么暗示,他自然能给我执行这个任务。不过,我说过了,这仅仅是出出气罢了,绝对说不上效果或彻底!”

时针上已指上午三时。霍桑还没有倦容,冗自一支接一支地皱眉吸烟。他对付这一件小小的事件,大体上算是成功的,可是他因着没法惩戒这歹徒,还是这样子劳神苦思。

我解劝地说:“霍桑,算了吧。夜深了,睡吧,别再多耗脑细胞哩。”

他好像不听得,突的仰起脸来,兴奋地说:“彻底方法未始没有,可惜办不到!”

我说:“晤?那是什么?”

“有消极的和积极的两种。对付这种先天性的典型歹徒,积极的是依据优生学的原理,采取医学手术,消除他的生殖机能,使他的犯罪性能不致再流传到下一代;消极的只有判他个终身监禁!可惜这个方法都不是我的能力所及!”他又叹一口气。

我常说,事情的变化往往出乎人的想像。这里又是一个例证。霍桑的遗憾忽然来一个意外的填补。

十月二十四日,我们读到一节新闻,仁济医院里有个受伤的病人因心脏病并发,在进院第六天不治身死。这人是在十月十七日半夜给邻居们送进去的,受伤的原因是打架,致伤的对方却不知道是谁。

下一年二月中旬,金学明和顾英芬在中央大礼堂举行婚礼。霍桑和我都接到一份请柬。我们去观礼时,我看见魁梧臃肿的杨春波也走到来宾席中去。他的背心袋口上的两个金镑还照样叮当地响着。

< 全文完>

正文 断指团

更新时间:2008-4-8 11:24:44 本章字数:58174

一、奇怪的邮色

新医学对于神经衰弱的病症,有转地疗养的治法。我在和霍桑初期合作的那一年,经过了一次实验,认为确很有效。就在那时,我的人生经验上又刻下了一条惊险的深痕,我的日记中也因此增加了一页新颖的资料。

某年,我因着笔务过分繁忙,神经上起了些异症,症象是健忘,感觉过敏。我们的老友何乃时医士便竭力劝我转地疗养。我依了他的话,霍桑就与我一同到南京去休息。我们在江口中华旅馆中住了不满三个星期,我的精神果然就慢慢地恢复。我自然非常欢喜。六月二十九日那天,天气还不算十二分热,华民表常在九十七八度之间。我一清早起来,穿了一件短袖汗衫,系了一条短裤,赤足拖着拖鞋,身体上感到非常舒爽。我吃过了早餐,躺在一张藤椅子上,口里衔着一支纸烟,向窗外闲瞧。江口外滚滚的浊浪反映着金黄色的太阳,一闪一闪地发光。暖风一阵阵吹着。穿梭似的帆船在浪花间穿梭往来。蔚蓝的天空中,碎片的白云悠悠地流行。偶然有一群白鸥从高空中翱翔而下,掠过江面,形成一组组规例的队伍。处在这个境地,真说得上俯仰左右,心旷神远。

“包朗,这里又有一段新闻,昨天我倒没有瞧见。

霍桑的呼声召回了我的遐思。我回头一瞧,他正取了一张隔日的《金陵画报》,坐在我的背后披阅。他穿着一件白铁机组的短袖衬衫,下面是府绸西裤,足上也同样拖着宁波出品的草拖鞋,不过白麻纱袜却没有卸掉。

我应道:“什么新闻?”

“又是记载你我的事。真讨厌!”

“他们又说些什么?”

霍桑一边把报纸递过来,一边答道:“你自己瞧罢。”

本埠新闻栏中有一行“大侦探近闻”的标题,下面附着一段冗长的记载。我开始朗诵那新闻:

“私家侦探霍桑君同他的好友包朗君,业于本月十三日来宁,本报前经纪及。现据调查所得,确知二君寄寓在江口中华旅馆二十二号。他们来宁的宗旨,在一般人想,总以为是来游阅名胜,其实有两层原因:一则因为包朗君前患肺病,所以到江边转换新鲜空气;一则因霍桑君现方研究植物学,特来宁地各山中搜集标本,以为研究之用。霍桑君是一个多才多能精警好学的人。他先前在苏城破获假江南燕案,去年又在北平破了”血匕首“一案,在上海又扑灭了一个秘密党,和好几件巨案,他的智勇特出的大名越传越广,几乎全国都知,但他仍旧孜孜好学,并没有一毫自满的意思。据闻他所以研究植物,也和探案上有密切关系。因为江南一带的植物里面,有许多含毒的种类——”

霍桑突的立起来,一手将我手中的报纸夺过去,向里面的桌子上一丢。

他皱眉道:“算了!算了!这些无聊话,谁耐得听?”

我笑道:“嗯,我既然耐读,你倒不耐听?”

霍桑不答,在窗口边站住,摸出纸烟来自顾自地吸着。

我又说:“新闻上说我患肺病,不但捕风捉影,简直是诅咒!不过说到你的方面,他们只有恭维的话。你怎么倒反而不耐烦?”

霍桑回眼瞪着我。“你想我喜欢他们的恭维?”

“不是这样说。他们到底没有触犯你。”

“这种言过其实的称赞,真使人难受。它只会招麻烦。上星期登了一次你我到宁的新闻,前天就来了何公馆的电话,我自己回绝了。你不是告诉我昨天傍晚,我出去看朱雄时,又有个穿西装的来看过我吗?显然也就是这新闻引得来的。”

“是。那也许是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慕你的名,来瞻仰瞻仰泳的风采,不一定会给你什么麻烦。”

“就算如此,对于你养病避烦的旨趣也不方便,何况说不定并不如此单纯。”他顿一顿。“你看见这西装没?”

我摇头道:“没有。李四告诉他你不在,我在。那个人显然不要看我,没有一句话,洞头走了。”

“你问过李四那是个什么样人?”

“问过的。李四说他的个子很高,服装很时髦,是个年轻的上流人。”

霍桑皱眉说:“这个人如果慕名造访,怎么不留一张名片?”他用白巾抹抹嘴。“总之,我不喜欢这一套。你得知道报纸上这样大吹大擂,在有知识的看了,不免要说我标榜;在一般官家的侦探们见了,也足以激起他们的妒忌。这不是于我有报无益的吗?”

话确是很有意思。因为有一部分官家侦探,平日不无嫉视霍桑,恐防夺了他们的饭碗。现在他们看见报纸上偷扬霍桑,或者会更加引起他们的嫉妒。霍桑所虑的确是有可能的。

我说:“其实警探们也用不到嫉视你。你决不会和人家争功夺权。”

霍桑叹一口气。“对。这里面还有一种理由,他们更不必着慌。我相信目前的官厅里万万不需要像我这样的人。他们的饭碗正安如磐石。除了几处大都会以外,内地的司法大半不会独立,司法权在行政者手里。他们一大半都抱着”省事“的秘诀。譬如地方上出了凶案疑案,那主其事者就把被害者的贫富贵贱作为处理的标准。被害者是个贫穷无力的平民,他们就守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格言,含含糊糊地延搁了事。假使是个有势有财的阔老,上面有大帽子压下来,非追究不可,他们就另玩一套移花接木的手法。他们随便抓到一个所谓凶手,逼成了口供,抵了应得的罪,也就完了。你想这样的办法岂不干脆了?什么调查实情,研究疑迹,搜集证据等种种麻烦的手续,概都可以免去?至于利用科学方法的侦查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那么他们何必用我?我又怎么会夺取一般侦探先生们的饭碗?”

他用力吸了几口烟,一手叉住了腰,昂首天空,面上也露出一种气忿忿的颜色。

我答道:“霍桑,别这样发火。现在内地的司法界里虽未免有像你所说的情形,但不可一例而论,并不是处处如此,个个如此。况且推论这现象的原因,也是教育未普及,政治不上轨,社会裁制力薄弱的缘故,所以民命轻贱,任这班人玩法胡闹。不过你既然抱着不平的观念,尽可以尽你的力量,努力改进。发牢骚又何苦?”

霍桑摇摇头。“我不是发牢骚。我只恨我自己的能力太微弱,更希望留些火种在黑暗里,可是有效没效,真没有把握。

我道:“‘不间收获,但知耕耘’,你不是常说的吗?”

霍桑点点头,仍仰头谛视着天空,不再说话。我知道他对于我国司法界的传统的缺陷,抱着热烈的改革愿望,因着“忧之殷”,不觉“言之初”,所以在他的谈吐之间不时会流露出这种愤撼不平。

他重新坐下来,神情比较地宁静些。

他问道:“包朗,今天你的精神更进步些吗?”

我应道:“是,很有进步,我觉得比前几天更爽快得多。我想一则因着气候的变换,一则那茶房李四服侍得很周到,使我不觉得旅居的不便。这也和我的病体有直接关系。

霍桑向我瞅了一眼,唇角上仿佛牵动了一下,显示一种不成熟的微笑。他开始点纸烟。

“那么你病好了,应得重重酬谢一下李四哩。

“这不消说得。他既然这样殷勤地侍奉我,我自然应当经常谢他。把李四跟我们初来时的那个赵二比,动不动就白眼向人,总要好出几倍。多给他几个钱,我自然很愿意。”

霍桑向他手表上瞧一瞧,自言自语地说:“九点钟了。怎么今天的报纸还没有来?”

我笑道:“你要报纸做什么?刚才报纸上的新闻不是引起了你的烦恼吗?”

霍桑道:“我想瞧瞧戏目。如果有什么有趣味的戏,我想的朱雄和你一块儿去凑凑热闹。

“前天你不是说要同朱雄去游明孝陵吗?”

“我想你的身作既然一天天有起色,再过几天,你也可以同游。不如等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去,更有兴致。”他顿一顿,忽又高声叫道:“李四,进来!”

茶房李四果然急忙忙地推门进来。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体很结实,长方形的脸儿,一个高鼻,两只黑眼,五官端正,生得倒也不俗。他身上穿的白纱布的制服也很整洁。

他望着我,问道:“先生,唤我做什么?”

霍桑接嘴道:“你到下面帐房里面问问,今天的报纸来了没有。

李四答应着,弯了弯腰,退出去。

霍桑又含笑到:“李四这个人很奇怪。他代赵二做管工,好像是初次充茶房呢。”

我道:“他的年纪还轻,也许受了经济的压迫,才做这工作。但你说他奇怪,什么意思?”

霍桑道:“他替你做事,总是服服帖帖,但一看见我,又好像不大欢喜我。你说可笑不可笑?”

霍桑的话似乎有几分醋意,我不便置辩。我们静默了一会,我在正眺望着江面上的吗阵,霍桑忽然又侧着头倾听。

他又突的高声喊道:“进来!”

房门开处,李四果然又应声进来,但他的手中拿着的不是报纸,是一个小小的纸包。一

他向往桑说:“先生,报纸还没有到,还得停一刻儿才来。这里有一个纸包,说是寄给先生的。”

李四将手里的小包和一张附单双手递给霍桑。霍桑接过一看,忽然坐直了身子,丢了烟尾,现出一种诧异的神色。

“包朗,你来瞧瞧。这是谁寄给我的?”

我从藤椅上起立,走近去看。包是牛皮纸,用一条细麻线扎着,上面贴了几个布花,写着:“本城下关,中华旅馆,二十二号,霍桑先生收。”下面具名,“中正街三号,窦志瑞寄。”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在南京地方,除了朱雄以外,我们并不曾通知过别的朋友。朱雄是钟山师范学校的教员,现在仍住在校内,不会迁到中正街去。并且即使是他,何必变了姓名?这包件是什么人寄给霍桑的?内中又是什么东西?

霍桑问道:“李四,这包件是从快邮寄来的吗?”

李四应道:“是。我刚进帐房的时候,邮差方才送到。现在他还在下面等收据。请先生签个字。”他指一指那张邮局的收据纸。

霍桑立起来,将收件的单子约略瞧一瞧,就用墨水笔签了姓名,交给李四。李四接过了退出去。霍桑随即关上房门,将那包件反复地细观。

他说:“这包件是今天第一班寄出的。”

我问道:“这姓窦的是谁?可是你的相识?”

“我从来没有姓窦的朋友。”他皱着眉峰。“哈,字迹很潦草,也很奇怪。”

“你姑且把包拆开来,瞧是什么东西。”

他把那小包承在手掌中信一估重量,又轻轻地摇一摇。他的脸上现出惊异状来。

他作惊怪声道:“奇怪!这里面的东西是流质!”

他立即运用他的指尖,小心地将包上的绳结解开,随手用笔在记事册上画了几画,把那绳结的式样摹线下来。牛皮包纸里面是几层雪白的纸。他又一层一层地拆开,随拆随注意纸上有没有字迹,可是没有发现。他的举动迅速而又谨慎,似乎防包中也许有什么危险物品。他解开了四五层纸,才发见一只小小的黄色硬纸匣子。他把匣子细细地看了一看,才打开色盖,匣中是一个大口的玻璃小瓶。瓶外面有一张印刷的标签,写着AICOhol一个英文字。难道这真是一瓶火酒?人家寄火酒给霍桑,又有什么用意?霍桑的手指的活动停住了。他的脸上也顿时灰白。

他低声嚷道:“奇怪的包朗,你想这瓶中是什么东西?瞧!

他把瓶凑近窗口,用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在瓶口上。我凑近去细瞧。瓶中的火酒不十分满,酒中浸着一个从人的手上截断下来的大拇指!

二、谋杀案

这发现太突兀,我不由不怔了一怔。霍桑巴将瓶塞子拔开,先凑在鼻子上嗅了几嗅,顺手将瓶放在桌上,急忙走到床边去。我看这瓶约有三寸高,一寸直径,塞子是软木的。火酒离瓶口约二分。霍桑把他的手提皮包打开了,取出一个小镊子来。他又小心地将镊子伸入瓶内,镊出一件又怕又丑的东西,果真是一枚断指!

我怔了一会,问道:“真是怪事!霍桑,你想这东西谁寄给你的?”

霍桑好似没有听得,又回到床边,从皮包中取了一面小凸镜,走到窗口,横着那个断指仔细视察。我看见了这白白地带死色的东西,引起一阵厌恶,不愿意细瞧。霍桑却像一个生物学家发现了一种新标本,聚精会神地在那里观察。

一会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这是一个右手的大拇指,从死人手上截下来的,截断处在拇指的第一节节初上。被裁的时刻虽不知道,可是浸入火酒的时候还不久。”

我问道:“是一个死人的手指?”

“是、截断处没有血,是一个证据。”

“是男子的,还是女子的?”

“男子的。……唔,我知道那个人是一个有钱的所谓上流人。

“嘱,你才瞧一瞧,就知道得这样仔细?”

霍桑招招手。“你过来瞧。我的话并非臆断,都是有确证的。”他把那断指捧到我的前面。“你瞧,这指甲修剪得很齐整,又很细致,肌肉也很柔嫩,显见他是个从来不劳动的所谓穿长衣的上流人。因为做劳动工作的人断不会有这样的手指。”

“你从他是穿长衣的所谓上流人,就联想到他也有钱吗?”

“不是。穿长衣的人尽多没有钱,有钱的也不一定是穿长衣的。你这问句不合逻辑。我说他是有钱的富人,另有别的根据。”

“什么根据?”

“你瞧,指尖的正面还有些黄色的痕迹。这痕迹你当然也知道是烟痕,但不是寻常的纸烟或雪茄烟痕,是鸦片烟的烟痕。我虽没有尝过这亡国灭种的东西,但我看见过鸦片鬼抽烟。他们装烟时总得用大拇指,大拇指的正面总有些烟痕。若是纸烟或雪茄烟痕总是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难得留在大拇指上;即使有,也应在指的侧边,而不应在正面。”

我连连点头道:“悟,不错。照你这么说,他既不劳动,又有吸鸦片的能力,当然是一个富人。”

霍柔道:“是啊。现在是禁烟的时候,私贩的烟价贵得黄金似的,除了一般阔官富人们外,谁还抽得起?”

霍桑的分析很合理,我除了全盘接受,找不出别的话说。

我又说:“好了。我相信你不会白费工夫。但我看眼前急切的问题是查明这东西是谁寄的,和寄给你有什么用意。否则你这一番研究工作还是没有用处。”

霍桑点点头,把断指重新浸入火酒瓶中,又把瓶塞塞好了,轻轻放在桌上。

他答道:“对,你这话不错。我对于这寄件的人,只能有一个约略的轮廓,究竟是谁,我此刻全无把握。

“纸包裹面有没有纸条字迹?或者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没有。我拆包的时候已经留神察看,除了包面上以外,并没有半个字迹。

我不答,重新将包纸一层一层地细检了一遍,果然不见字迹。

我说:“那么你仔细想一想。你的朋友中到底有没有姓窦的人?

路桑摇头道:“那里有什么姓窦的?就是这寄包的人,我敢说也决不是姓窦。

“你想姓名是假造的?可是包面上还明明有地址哩。

“姓名既能假造,地址难道就不能假造?

“你怎么知道姓名地址一定都出于假造?也有证据吗?”

“这却没有。但据我的设想,一定是便托无疑。因为那个窦字——嗯,这一层此刻不必深究,没有根据,研究也不免流于空洞。我们姑且假定他是假造的;再进一步研究他的用意,似乎比较更重要一些。”

“不错。这回事太离奇。平空里送一个断指给你,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意思。

霍桑回头向房门望了一望,走到他先前坐的椅子面前,重新坐下来。

他道:“包朗,你说得是。这事真离奇已极。我们坐下来谈。

我也把那藤椅移过来坐下,随手摸出烟盒,取出了两支,一支送给霍桑,一支我自己点着。我想我们到南京来,一来为转地疗养,二来为消暑,本抱着清闲的旨趣。偏偏手空里来了这件怪物,真是太出人意外。现在霞染的好奇心显然已给激动,似乎已准备彻底它的秘密。那么未来的情势正不能预料。

霍桑吐出了一口烟,开始说:“包朗,这断指来得如此突兀,真叫人索解不得。现在我们要解释这断指的用意,应注意一个先决问题。

我问道:“什么先决问题?

他提示道:“就是那人把断指寄给我,究竟是怀着好意,还是恶意?

“这样可怕的东西,哪里会有好意?当然是恶意无疑。”我直觉地应了一句。

霍桑皱皱眉,摇摇头。“话虽如此,我oJ却不可怀着成见。你得知道凡推想一件事,必须看到各方面,才不致于偏颇误事。譬如那寄断指的人或是蒙着冤枉,或有别种关系,因为慕我的虚名,把断指寄我,希望我给他伸雪。这就算不得是恶意了。

“那末你想真有人希望你给他伸冤?”

“这也不能轻易断定。不过我们既要彻底研究,就不能不先从善意方面来一个可能假定。

“唔,那么善意方面,你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还有一个,不过我也想不出它的来由。

“那是什么?”

“也许有一个正在实习解剖的医学生,在解剖尸体时割下一只手指,寄给一个朋友开开玩笑。学生们割一只死人的耳朵,塞在同学的袋里发发笑,那是常有的事。这自然也算不得恶意。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会有这样的朋友。

我吸了一口烟,沉吟了一下。“我看不会有这样的事。你不会有这样恶作剧的朋友,尤其是少年的医学生。

霍桑同意说:“是,我也觉得如此。现在再从别一方面看,假定那人是怀着恶意的。那也有三种可能的理由。

“哪三种?”

“第一,是栽赃嫁祸。譬如我平素有什么怨仇,或是有怀恨我的人。那人知道我现在作客他乡,没有援助的人,就把那人自己或他人所犯的罪证移交于我;等到发觉的时候,再将我牵涉到案子里去,使我受不白的嫌疑。

“这一层容易解决。你只须自己问问,有没有这种怨家,便可以循迹根究。”

霍桑忽笑道:“你怎么说容易?我平生行事,总凭着自己的天良,自问并没有亏德,当然不致有关于私人的深仇宿怨。可是怀恨我的不能说没有。你总也知道,就我的职务而论,感恩我的固然不少,因立场冲突而嫉恶我的自然也难保没有。我从那里去找?

我停一停,又说:“那么照你的眼光看,这第一种理由是否有成立的可能?

“我们不必先下断语,姑且把各种理由汇集起来,然后再比较轻重,以定应付的策略。你说对不对?

“对。你说第二种理由。

霍桑又吐了几口烟,才慢慢地答道:“第二种就是有人妒嫉。对于我有了妒忌心的人,自然会有一种希望我失败的私愿。假使有机会可以中伤我,说不定就会实施他们的卑劣手段。因此,近日或者恰巧有某种疑案发生了,那妒我的人故弄狡猾,取了一个断指寄给我,特地来试试我的力量。因为那人料我得到了这个断指,若要从事探索,头绪既然毫无,势必要归于失败;我若不声不响地置之不理,他们也会笑我庸弱无能,徒拥虚名。从今以后他们或者要把这回事传为话柄,作为讥讽我的资料。那么一去一就都足以使我难堪。他们中伤的计划岂不是就可以成遂了吗?

我不觉鼓掌道:“对了!这一层理由比前一层更切近——”

霍桑插口道。“惺,你也以为更切近吗?假使果成事实,这意外事岂不是昨天的报纸上惹出来的?回头我少不得问问朱雄,我们的消息是不是由他传述开来的。”他丢了残烟,仰起身子,在桌上取了一把有书画的折扇,挥个不停。似乎他起先不觉得热,因为这最后的意念才按捺不住。

我又问道:“你刚才说有三种理由。那第三种又是什么?”

霍桑一边挥扇,一边低下了头,目光凝注着地板,似在那里构思。

他抬头答道:“第三层理由,我只有一种怀疑,还没有具体的解释。现在姑且把我——”

他忽然顿住了,敛神侧耳地听着。接着他忙向我做一个眼色,又挥一挥手,似乎说房外有人进来,叫我把桌上的火酒瓶和纸绳等一切东西藏边。我急急起立,把那些东西收拾在一只镜台抽屉里,重新坐下。霍桑才高声招呼。

他问道:“外面什么人?进来。”

呀地一声,房门开了。李四拿了几份报纸踱进来。

他说:“先生,这里本地的报纸都全了,一共四张。”

霍桑受了报,点点头。李四重伤退出去。霍桑随即取起一张大江南报,忙着展开来。

他向我说:“包朗,我们看一会报,片刻地再讨论、”

霍桑看见了报,有一种守待不住的表现,使我怀疑他的看报的目的。因为他方才要看报,目的不过是为着戏目,显然没有什么要紧,这时我料想他的目的已经变更,所以急不可耐。我看见他敏锐的目光在报纸上一行一行地浏览过去,十分迅速。而且他展开的一页果真不是戏目广告,而是本埠新闻。不一会他突的从椅子上坐直了,抬起了他的炯炯的目光。

他喊道:“包朗,这里果真有一段新闻?”

我忙问道:“暧,什么新闻!”

“一件谋杀案!”

三、求助

谋杀新闻的答案当然食有相当的刺激力。我的精神上顿时紧张起来。霍桑刚才所料的第二层理由。可会不幸而中吗?

我问道:“新闻上怎样说?最不是和新指有连带关系!”

霍桑摇头道:“新闻很简短,此刻还不能说。”他把那张大江南报送给我,又从桌面上去取别一种报纸。

我接过来一看。标题的字模并不大,只是三号字的紧要新闻。

“慈善家被杀”

“本城绅董卫善臣先生是一位热心公益的慈善家。不料于昨日二十八日破晓时分,被匪徒逾墙而进,用利刀刺死。这案子已由省会警察厅派员勘查过了,据说实系谋财害命。因为卧室内的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损失约有五六万元,显然是被凶手所盗去的。现在警厅探员正在缉捕凶手,详细情形俟查明再登。

新闻果真很简短,而且也并无特异之处,所异的只是被害的是个慈善家。我正要向霍桑问话,霍桑也已将桌上的各报搜检一遍,丢下了报纸,走到窗口去。

他站定了说:“这里的消息怎么如此不灵通?除了大江南报有这样一段简短的新闻以外,别家报纸竟完全没有记载。

我道:“就这新闻看,死者是一个绅士,这案子也许会宣传一会。”原来在那个时期,绅士阶级在社会上还是炙手可热的特殊人物。

霍桑沉吟地说:“是。凶手伤害了事主,又劫去了五六万金的巨款,当然不是寻常的小偷小盗。而且死的又是一个所谓绅董,官厅方面当然也得忙一下子。

“据你料想,这案子和寄来的断指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我此刻怎么能知道?报纸上不会说死者短少一个大拇指,我怎能硬把它联系上去?”他旋转身来,皱皱眉。“假使果然有关,我少不得也要牵涉在内,那就未免有些棘手。”他低头想一想。“包朗,李四说昨天傍晚那个西装客人是个年轻人?

“是。你想那人是因着这凶案来请你侦查的。

他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不会。要是真来叫我侦查的,他决不会来了就走,而且也不会今天不再来。

他回身走近桌子,咬紧了嘴唇,兀自皱眉苦思。接着他开了桌子的抽屉,看着抽屉中的断指瓶发呆。他的神气显示出一种心神不定和把握不住的样子。

我说:“霍桑,这个断指应该怎样发落?你得有个办法才好。

他答道:“是,这是一个最困难的问题。

他走到床边去,开了皮包,抽出一张南京全图,展开在桌面上,细细看了一会,点了一支纸烟,背负着手,在室中踱来踱去。那缕缕烟雾便跟着他在室中盘绕。

他站住了说:“我想第一步办法,应该查究那寄件的人。

我应道:“对。这一着你已有了成竹没有?”

“我想先到三牌楼第一邮务支局里去,问问那寄包件的是一个什么样人。”

“到三牌楼去?为什么不先到中正街三号去?”

“那地址一定是假的,我方才已经说过。你总已瞧见那邮花上的印章明明是第一支局。第一支局是在三牌楼,和中正街相距很远。那人若是果真住在中正街,为什么不向就近的升平桥第四支局去寄,却反到较远的第一支局去寄?”

“‘为掩护真相,舍近就远也未站不可能。”

“是。不过你自己矛盾哩。这人既要掩护真相,你想他会写真姓名真地址吗?”

“既然如此,你就是往三牌楼去,也不会有多大希望。因为这个人既已假托地址,故没疑阵,不愿人知道他的真相,难道会亲自到邮局去寄,使人家容易侦查吗?”

“是,你的推断很合理。不过就是他另外差人去寄,只要邮局人员碰巧注意他,多少有些印象,也可以给我一个线索。何况这个人或者竟疏忽了这一点,亲自去投寄,也说不定。”

“那末那寄断指的人究竟是个何等样人,你总该有些端倪。否则你即使往邮局去问,未见得他们会直指出来。”我提出一句有启发性的问句。

霍桑点点头,重新坐下来:“不错。我已经推索过一回。我就那断指的包裹纸扎缚的绳结和封面的字迹看来,那人似乎是个受过新教育的少年,并且也不像是个穷人。

“你可能解释几句?”

“可以。我看封面的字迹虽然很草,笔力却不弱,似乎那人在书法上用过功。那麻线的结是个双套结,童子军的纺绳术上有这个方式。他知道在节价处下力,又知道用火酒保存断指,显见也有科学知识。那包裹的纸,最外面一层是重磅牛皮纸,显示他熟悉邮局寄包件的章程。里面的白纸是一种优美的英国信笺,价值很贵,也不是寻常人用的。从这几点上推想,那人显然是一个受过新教育的人。

我想了一想,说:“根据你这个推断,这个人倒很像你所假定的医校学生。是不是?”

霍桑咬一咬嘴唇,答道:“是。可是我实在没有这样的学生朋友。

“也许不是你的朋友,是一个我们的朋友的儿子,或者竟是个不相识的青年,特地和你开开玩笑,试一试你的眼力。你想会不会?”

“唔,也许——我不知道。”他又沉倒了头,努力抽烟。一会他又抬起头来。“不,不!我看这木像是开玩笑的事。它的性质相当严重。”他的目光闪一闪,神色也严重起来。

我问道:“喔,你说是栽赃移祸?”

他摇摇头。“不是。现在我觉得这理解不能成立。因为这罪证明明是邮局里寄给我的,找的立足点仍很稳固。那人即使想陷害我,我尽可以提出反证。

“那末和你方才所说的第二种理由合不合?”

“那也有些矛盾。

“何以见得?”

“因为对我有妒忌心的人不外乎警探之流。这班人不学无术的居其大半,不像会有新知识。

我连带地记得他本来说过有三种理由,当时因李四送报纸进来,才给打断了。

我说:“霍桑,你本说有三种理由。那第三种又是什么?”

不凑巧。我正要等待霍桑的解答,偏偏室门上又有叩门声音。霍桑应了一声,李四又走进来。

他报告道:“下面有一位姓卜的客人,要来见霍先生。”

霍桑疑迟道:“他是个什么样人?”

李四道:“他是本地人,像——像是个绅士老爷。

霍桑略一踌躇,说:“好。你去请他上来。

李四答应着下去。霍桑把报纸地图折叠收拾好,又开了抽屉,将火酒瓶和包纸拿出来,放在皮包裹,随即走过屏风的那一边去,预备会客。我赶紧穿上袜子、衬衫和一条国产法兰绒裤,也一同走到那边。我们的卧室是一大间,中间架了一扇纸屏,一面是两张床铺,一面摆了些符桌陈设,就算是应接室。

一会,李四领了一位客人进来。那人约摸有四十多岁,身材矮小,秃发露顶,穿一件白纱长衫,上面罩一件元青团龙纱马褂,足上白丝袜,黑纱凉鞋。他的脸色白皙,有个大鼻子,鼻尖上现着些措红,一双黑眼掩在一副墨晶眼镜后面,神气倒很威严。他一进房门,便把两手拱一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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