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骨碌从床上下来,开了电灯,走到霍桑床前,想叫他起来谈话。不料我揭起了帐子,床上空着,已不见了霍桑!他的西式衣服杂乱满席,似乎他已经改装出去了。
奇怪!他哪里去了?在什么时候走的?他本说和我同去,又为什么竟不告而别?我看见枕头上留一张名片,取起来一看,正是霍桑的名片,片上写了几行钢笔细字,确是他的亲笔。我拿到灯光下面去默念。“我先走了。假使九点三刻钟我还不归,你可拿了泰君的名片,往江日警局去,调第二十名警士,一同往惠民桥派出所会齐。至嘱。桑留笔。”
我忖度道:“他的举动真敏捷。我睡在床上,并不曾合眼,竟没有觉得他怎么样出去!
时间已是九点一刻。霍桑先往哪里去?他的行径太飘忽,使人捉摸不着。我只有预先准备好,以便时候一到,立刻动身。我穿上一套黑布学生装,将皮鞋脱下,换上一双软底鞋子,又将手枪电筒等物纳在袋里。装束既毕,我又点了两支纸烟,已是九点三刻。霍桑仍没有回来。
我不再等候,急忙锁了房门,悄悄地离了旅馆,直向江口警察局进行。
那局中的警官是个高长的山东人,姓史,听我说明了缘由,又见了厅长的片子,自然不敢怠慢。他连忙吩咐一位叫齐初熙的年近四十的巡长,马上点集二十名武装警上。那巡长的行动并不像我预期的迅捷,约摸隔了十五分钟,才把警士传唤齐。我急急带同他们,一块儿奔往惠民桥派出所去。霍桑已等得不耐烦,一见我,便向我抱怨。
他道:“你为什么这样迟缓?已经耽误了十五分钟,也许要坏事哩!
事实上是那位老巡长耽误的,与我无涉,但是申辩也不便,我只得代人受过他含糊承受了。
霍桑向齐巡长打了一个招呼,说了几句,立刻拉了我在前先走。后面巡长和警士们化整为零地分组跟着,一同过了惠民桥,望南前进。霍桑一边走,一边向四面张望,凡看见往来的人,都悄悄地仔细打量。警士们也奉命静默,真像行军夜袭,大有所谓“衔枚疾走”的光景。
霍桑附着我的耳朵,说:“我方才独个儿出来,就是先来打探党窟的所在,作一个最后的确定。我防你不明情由,要跟我来,故而悄悄地溜出来。你知道打探的事贵乎神速秘密,人多了往往反而败事。这一点请你原谅我。”‘
我道:“那末党窟的所在地,此刻你已确定了没有?”
霍桑点头道:“是,就是东台寺的后殿。快到了。我很害怕,也许会错了时机。赶紧些罢。”
在加速脚步下,我们走过了永宁桥,便渐渐地折向东行。过桥之后,路灯渐业稀少,两旁的树木反见浓茂起来,加着蓬蒿杂列,密密层层,道路很觉难辨。那晚的月光被一层浮云遮蔽着。风过处草木簌簌地颤动,黑夜中见了,仿佛鬼扭结队作舞。我本来带着怀中电价,但霍桑不许用,后面二十名警士所带的凸面警灯,也都把灯光掩住了,不敢放一丝光线出来。
在暗路上疾走了一阵,大家都有些气喘喘。霍桑扯扯我的袖子,向前揩一指。我抬头一望,隐约望见前面有一所黑巍巍的房屋,想必就是所说的东台寺。
霍桑忽自言自语:“他既然没有出来,也许还在那里里?”
我不知霍桑所说的“他”是那一个,也不便问。到了离奇二三十文远的地点,霍桑立即传令停步。命令便像蚂蚁报信似地向后面递过去。
他向齐巡长低声说:“这寺有前后两个门。党人的巢窟本来在寺后,但是前门也不可不守。你指派警士们分组守住,刘太近,可伏在附近的树林底下。你听我的警笛吹一声,就派一半人进来,其余一半还得守着门。”
齐巡长答应着,便退后去指挥。霍桑一手拉了我,附再道:“包朗,你的手枪准备好。我们要进会破贼巢哩!
十、佛殿上
紧张的刺激又装上我的心头,我的精神提振到了最高度。我的每一条神经都像张在硬弓上的弦。眼前横排着一种严重的任务,我自然不能不拚着全力进行。我将手枪从袋中取出来,紧紧地握在右手中,鼓足了勇气,随着霍桑,绕向守后来。
令的后门外面,有一方旷场,场上立着两株松树,又高又大,黑漆漆地*着,望去很像是什么巨够。一阵风过,松针松枝互相摆动,发出一阵子稷稷的乱响。霍桑和我都穿着黑衣,在黑暗中行动,比较不易范自。他首先偻着身子走近寺门,运用他的猫一般的眼睛,向寺门瞧一瞧。他回头招一招手,似乎叫我走近去。我急忙蹑步而前。
他附耳说:“没有看守人。”“这样子疏忽?”我也低声答一句。“这不是他们固定的巢窟,只是临时的集合地。他们也想不到立即会给我发觉。
他更走近门,身子也接得更弯些,伸手推一推门,又向我招招手。
霍桑低声道:“诗门也虚掩着。真凑巧。
我道:“可是门里面也许有人。你得留意。
霍桑把门一推,那厚重而黑旧的寺门,果然慢慢地应手而开。霍桑像刺猬般地错伏在一旁,略等一等。没有动静。他才耸起身来,将手中的电筒略略放出一些光,便佝偻着踱进门去。我紧紧地追随在后面,一同走进那黑洞似的门口。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完全漆黑。平安地走完了这通道,我也用电炬略略照一照,是一座佛殿的背面。
一会,我们蛇行着转过殿背,便看见一尊大佛,威严可怕地高坐在石座上。霍桑一步一照,很注意佛殿的四角,若防有党人伏在黑暗中,来一个出人不意的狙击。可是佛殿中完全寂静,不见一些迹象。我关了电筒,立在暗殿中敛神静听,也丝毫不闻声息。
霍桑向我挥挥手,又匍伏着进行,步向殿左的一扇门,很像是通例殿的。我也走近去,正想用电筒照时,忽听得著然一声,那侧殿的门呀的开了!我吃一惊。有人从侧殿里开门出来了罢?我立该举起手枪,照准殿门,准备射击。霍桑又低声招呼。
“别慌。这是一座侧殿。开锁的是我。进来罢。
我捏一把汗,暗中摸索,险些地误伤了霍桑!我走一定神,跟着走进侧殿,不料一转眼间,忽不见了霍桑。
我停了脚步,不敢再前进。刚才霍桑明明先走,怎么忽然不见了?这里既然是秘党的窟宅,不会有机关地道吗?四围都是墨黑。我又冒险用电筒一照。一尊古佛面相比较慈祥些,是一座地藏殿,容积比大殿小一倍光景。我又照照地下,都铺着方砖,但见烛泪点点,却不见有一丝够隙异象。奇怪!霍桑呢?我正想发声呼唤,忽见佛殿背后射出一线电光。我知道是霍桑,高兴地走过去。霍桑正探手在佛肚子里掏模。
他回头来,低声说:“别这样胆小。这寺里好像已经没有人。
我说:“他们不是在这里?你弄错了?
“不是。他们已经走了。”
“我们怎么没有撞见?
“也许另外有通路。时间太局促,我来不及进来细勘。
“不会有地道秘窟里?”
“不会。这里是党人们的临时意与,短时间断不能设备周密。
我感到失望,问道。“你想这里果真是党人们的集合地?
“是。
“现在他们都走了?
“至少已不在这殿里。
“那末我们岂不是虚此一行?
“虽然,要是能得到些证据,也不能算白来。瞧,这些不都是党人们犯案的确证吗?
他拍拍他的衣袋,又张开袋口,用他的电筒照一照。他的衣袋里装了许多小瓶,瓶中都是一枚一枚怕人的断指!
我禁不住咋舌道:“唉!他们竟犯了这许多案子…这些东西你从那里找蛾?
霍桑指着佛肚子里的一只钱箱,答道:“这里。他们把断指瓶藏在铁精子里。”他又开了箱盖。“瞧,这里还有许多纸笺。”他随说随将一叠白纸取出,又用电筒光照一照,随又卷好了放入袋中。
我问道:“这些纸笺是和那天包断指的一样?”
霍桑点点头。“是。……来,我们再到别殿去瞧瞧。也许还有什么其他的证迹。”
他引着我从佛背后转出来,不到几步,他又突然住了脚步。他伸手拦住我。我不明白原因,运目向黑暗的殿角中视察,瞧不出什么。
砰!
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虽不震耳,可是入耳有些凛凛然。
霍桑低声说:“这是寺门关阁的声响。刚才我还听得推开声……唔,大概有人来。来,你跟我来——”
霍桑的语声未绝,已腾步跳到倒殿的门旁。我紧紧地跟随着,一手执了电筒,一手举着手枪,屏息地等候。外面的大佛殿上,果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响,仿佛有一个人正从殿上走过来。是齐巡长罢?不会。他不得到暗号,不会贸贸然进来。那么是党人?……我的神经又加增了紧张。我听得沉重的脚声已一步一步地走近侧殿的门口!
静一静。脚步声没有了——终止了。那人大概站住了在诧异,因为侧殿门本来是锁着的,现在是开着,当然会引起惊异。
静!是一种感到每一寸肌肉上有小爬虫在蠕动的静!可是只有一刹那。继续的是动!是一种狮子搏兽股的动!
霍桑不等待那来人进门或退回去,便踊身跳出来。
“慢走!”
跟这吆喝声同时活跃的是他的左手中的电筒。电筒开足了光。他的右手里握着的手枪直注那门外的人。我也急忙开了电筒,定神礁时,看见门口外面立着一个少年男子。
那人身材高大,腰干挺直,穿一件由细夏布长衫,头上戴一顶草帽,足上着一双白帆布胶皮软底鞋,浑身雪白。我更瞧他的面貌,略带些黑色,似乎已饱尝了风口的滋味。但他的五官报端正,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压在两条浓眉下面,一个直鼻子镇住了一张紧闭的嘴。猜度他的年纪,约摸在三十左右。
这少年的手中也执着一个电筒,但因着霍桑的一喝,并且有手枪对住他,电筒中没有放出光来。
当我端相那人的时候只有一瞥的工夫。这一瞥间,他给予我的印象,他像是一个学界里的教员。可是我们却把他看做凶犯。会不会弄错?
那人不慌不忙地先开口。“两位先生,要找我吗?好,请你把这可惜的东西放下了罢。唉——是你,霍先生,正是你!前几天你打伤了我们的同志,今天可犯不着再这样子了。我们到里面去谈。
霍桑向那人细瞧一瞧,点点头。“很好。你倒很爽快。我本来不打算动武。
他果真把手枪放下,退一步,让他走进来。我虽也垂下了枪口,但仍握在手里,防他有什么诈变。那少年开了电筒,稳定地走进地藏殿来。他随将电筒的机或扳住了,放在一张佛前的供桌上。我们也照样板住了电筒,三条光线清在一起,殿中便豁然明亮。那人又从佛座分拖过两把破旧的椅子,请我们坐下。他自己也坐在供桌前面的拜垫上。
他先婉声道:“你们今夜到这里来,我着实佩服你们的胆力。霍先生,二十八日那天,我曾到你的旅馆里去看你,可惜没见面。后来你果然找到我们的所在,我们都很惊异。你遭了挫折,到底能够自己设法脱身,此刻又再接再厉,这种机敏勇敢的精神的确了不得!
我暗暗奇怪,又暗暗内愧。我们正怀疑谁是那晚上救援我们的人,他倒说我们自己设法脱身。真是不可思议。不过那个访霍桑不见而退回去的西装客人,此刻总算有了着落。
霍桑摇手道:“不必说废话。我问你。你是不是断指团里的团员?”
那人道:“正是。
霍桑道:“那末利涉桥卫善臣的命案是谁犯的,你总知道。
那人笑一笑。“那案子就是我做的。不但这一案,最近还有金丝湾里的那个下台的军阀倪树松,太平巷里的土豪张国植,我都到他们家去过一次,也都留下一个纪念。不过姓卫的是致命的,所以张扬开来。倪张两姓,只断了他们一枚左拇指。他们既然不敢声张,就也掩藏过去了。他从衣袋中摸出一个小瓶来。”霍先生,恕我冒昧。那卫善臣的右拇指和倪树松的左拇指,我已经先后寄给你。这瓶里的断指是太平巷里张国植的。我直到今天破晓的时分才做成功。现在一并交给你,让你作个证据。“
霍桑接过瓶来,一路瞧一瞧,答道:“你既然这样子坦白,倒可省不少口舌。但是杀人得偿命。你为什么专干这种犯法勾当?
那人仍镇静如常,答道:“不瞒你说,我是准备着牺牲才干的。
这个人连犯四案,可算凶险之极,但他的语声很镇定,措词很文雅,他的仪表又文诌诌的,似乎不相称。
霍桑答道:“你杀了人,又盗了人家财产,死是你应得的代价,还说什么牺牲?
那人的面孔一沉,庄声答道:“霍先生,我想你还没有知道我犯案的宗旨哩。不然我所说的牺牲,你也不得不承认。
霍桑顿一顿,问道:“我的确不明白。你们这样子杀人断指,到底有什么宗旨?
那人忽然立起身来,正色道:“霍先生,我相信你也是一个明达的人,不妨和你谈一谈。凭着牺牲的决心,用暴烈的手段,谋社会的根本改造。这就是我们同志们所抱的司门口。
“社会改造”和“牺牲决心”似乎都是近来叫得响的新名词,怎么这个杀人凶犯也运用得非常熟练?这究竟是一幕什么戏?我简直摸不着头绪。
霍桑的容色也庄严了些,慢慢地答道:“改造社会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可是方法尽多着,怎么一定要利用暴力?
那人点点头,重新坐下来。
他说:“好,我来解释给你听。照我们的见解,我国的所以积弱不振,主因虽是吏治不澄清,法令等于具文,和一般领袖人物的私而忘公,溺职失察。其实社会本身也太麻木,也都负着姑息养奸的罪。举一个例,那一班贪官奸商,凭着权位和搜刮压榨的手段,弄得了巨大的造孽钱,一朝退出社会,便可以造屋买妾,任情纵欲,安享他们的尊荣。这班人原是社会的害敌。但是现社会中教育不普及,舆论不健全,丧失了清议的权威。一般人对于他们,只有容忍默认,没有相当的制裁。更坏的现象,有些穷昏了心的愚人,只因为他们的有钱,不管钱里面有血腥,还去趋奉献媚!因此,他们更无所顾忌,逞着一时的权位,便丧尽良心,企图下半世的快乐。这样上行下效,就越奏越糟!社会上充满的是享乐淫逸的现象,正义反归于消沉,弄得死气沉沉,不可收拾!这就是社会全体的罪!
语声停一停。霍桑也默默地不岔口。议论很激烈,但是并不是无的放矢。我的观念也不能不修正。这个人不能和一般的罪犯同样看。
那少年继续说:“我们见到了这层,认为若要谋根本的改造,对于这一班害物,非实施严格的制裁不可。我们没力量推进上层的政治,只有从底层着手,使社会间孕育一种制裁的力。换一句话,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办法,斩断这班害物的退路,不许他们在社会上容身、如此,他们觉得既没有了归路,积了钱也不能在社会上作威作福,自然会敛迹一些。霍先生,你说对不对?‘”
又静一静。空气有转变,不再是紧张和恐怖,是一种严肃的愤慨。
霍桑沉思了一会,应道:“你们的动机也许很纯正,但这样的手段究竟不免于过激。一方面你们虽说为社会造福,一方面部破坏了法律和社会的秩序。你们也应该项到0阿。”
那人道:“破坏法律和社会安宁的罪,我们也承认。因此,万一案情发作,我们都情愿牺牲一身,做我们的主义的保证。因为在这现社会里,若没有了这个保证,一则要生匪类的假冒心,二则会累及无辜的平民。所以今晚上我既然碰见你,我情愿伏法,决没有一句推倭的话。”
语气很坚定,那人的眉宇间也呈露一种慷慨义勇的神气。霍桑低沉了头,像是在思索什么。我乘这暂时静默的机会,禁不住撤一句。
我道:“你的话很光明磊落,”是你们誉社会造福,怎么反杀害当地的慈善家?又劫取他的许多财物?照现状而论,有些近乎报仇图财——-“那人回过脸来,接口道:”你不是指卫善臣吗?你以为这姓卫的是个名实相符的慈善家冯?不是!他实在是一个社会的公敌!我们杀死他,就要贯彻我们的主张,执行我们的制裁!包先生,请不要误会。
十一、惨别
这里是一种开展,也是一个激变。
当我们着手探案的时候,原以为被害的是一位大慈善家,加害的是一班凶残的悍匪。我们本着锄暴歼恶的旨趣,才出来冒险捕凶。不料听了这少年的一番话,我才像大梦初醒。凶徒竟是一个志士,而被害的善人倒变做了社会之敌!情节太诡异,完全出于我们的意料之外。
空殿中又静寂了。地藏菩萨固然只听不开口,连霍桑也像省力似地让我代替他质疑。我停一停,又提出一句话。
我说:“如果他真是一个假慈善家,自然死不足惜。可是你有什么凭据?”
那人道:“我们的定例,当犯案之先,必须详细调查。这卫某的底细,我们也完全查明白。他起先曾做过一任靖江县知县。当光复那一年,他便满载而归。他到上海之后,连娶了两个小妾,抽大烟,赌博,任意挥霍,他的不清白的宦囊渐渐地化尽广。他就凭着绅士的资格,勾结了污吏政合,组织一个乐济善堂,假托举办慈善事业的名义,暗中却克扣中饱。别的莫说,但看他的年纪已近六十,但在最近的三年中,又连买两个年龄可以做他的孙女的妾,就显地假公济私的成绩。慈善性的捐款是什么样的钱?一厘一毫不是都与灾黎劳民有生死关系的吗?他却抹煞了良心,把济饥救死的血钱,来满足他一个人的兽欲!包先生,请问这样的人,留他在社会里、是社会的福还是于两7”
少年志士的一股不平之气直从他的两目中射出来,凶光灼灼地叫人不能通视。我回目瞧瞧霍桑,依旧端坐着不声不动。他的脸上也现出一种严肃的神气,显然在和那人表示同情。是的,我相信除了那泥塑的偶像以外,难听厂这一番故事,谁也会表同情。
少年继续说:“我们的宗旨,你们两位总已明白了罢?所以那些贪吏、劣绅、奸商、土豪,都是我们制裁的对象。第一步从事严密的调查;调查确定了,就给他一个警告;方式是截断他的一个主拇指,并指定他捐助某一医院,学校或教养院等若干元,数目并不一例。要是他遵从了,确有洗心革面的表示,我们也就给他开一扇自新的门。要不然,我们就进一步彻底地制裁他——处死他,再截断他的右拇指。这是我们制裁好恶的大概情形,虽有时略有出入,大体总是这两个步骤。”
制裁是严厉的,方式是新颖的,在我的见闻中还是首创。霍桑仍静穆地不加批评。我料想这少年还有继续的解释,就也用静默鼓励他。
那人又道:“我们对于姓卫的,起初也还望他悔过自新,没有杀死他的决心。上星期初,我们先寄信约他在玄武湖会面,警告他的行为;见面的时候,我断了他的一个左拇指,指定他捐给孤儿院五万元。这原是略示薄惩的意思。他脱身后却置之不理,捐款终于没有送去。我们一连写三封倍去催他,都没有回音。后来他倒雇了两个武士守卫他的卧室,作消极的抵抗。我们见他这样,知道他没有悔过的诚意,就在上月二十八日的破晓时分,我一个人进去结果了他,再断了他的一个右拇指,并搜聚了三四万元的首饰。这就是我制裁卫某的原委。
又是沉默。霍桑忽冷静得像石座上的地藏一般。这故事对于他一定也一样新颖。据我估量,他当然有同情,不过他并不表示。
我又问道:“那末那天有几个人和你同谋?你们所得的赃款怎样分配?”
那人忽冷笑道:“包先生,我想你所用的‘赃’字,一定是对卫某说的吧?”
唉,我失言了!我有些窘。幸亏三个电筒的光并不强烈,不致暴露我的脸上的色彩;而且对方也不太认真,仍自顾自说下去。
他说:“我们所得的款项,按例作三股均分:一股充党费,二股散给予一般贫民,或捐助给真正纯洁的慈善团体。至于同谋的人,请不必过问。我已经说过,这一件事完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霍桑叹口气,开口了。“你一个人干事竟能够这样子敏捷?”
那人微笑道:“霍先生,你太抬举我。其实我犯案至今,本不止这三件案。先前在浙江的时候,我两次执行,一共犯过六案。不过他们问心内疚,都不敢宣布。所以到今天我仍能独往独来。现在我不妨将我犯案的证物一并给你瞧瞧。”他重新立起来,像要走向佛像背后去的样子。
霍桑止住他道:“不必劳神哩!证物早已在我的袋里。是的,一共是七瓶。
那人略现些惊异的神色。“你已经把那铁箱打开了?”
霍桑点点头,又问:“你们到底有多少团员?首领是谁?我想你不妨说一说。”
那人沉吟了一下,才答道:“也好。团员的数目何止于百?因为凡是热血的青年赞同我们的宗旨,经过三个团员的介绍,就可以加入。所以各地都有我们的同志,谁也不知道同志们的确数。团员的资格分两种;一种是执行团员,一种是赞助团员。赞助的专司调查和情报的职务,执行的专司执行惩罚。执行团员必须有冒险和牺牲的精神,故而数量上比较地少一些。至于首领是没有一定的。照目下而论,我就是首领。”
霍桑诧异道:“喔,难道你们有什么特别的组织?”
那人道:“正是,特别得很。我们同志所最厌恶的是阶级制度,故而团中一律平等,并没有首领和团员的区别。不过当执行团务的时候,例由执行人召集会议,权坐主席,所以可以称为临时的首领。”
“唔,这制度很新颖。但是临时首领怎样产生的?”
“起先本规定由各执行团员自认。后来因着同志们踊跃争先,个个情愿去执行,就定了拈斗的法子。每到一处,用拍斗法站着了谁,谁就去执行惩罚,也就算是临时首领。”
“照这么说,临时首领不但要冒险执行,而且案发之后还负有牺牲的责任。是不是?”
“正是。我此番就要实行牺牲了。
霍桑又赞叹似地舒一口气:“如此,你的态度真是很光明的。但是你事前为什么派了人监伺我的行动,又寄断指来恐吓我?案发之后,你又为什么去恐吓卜良,叫他不要追究?那又明明是畏首畏尾的表示。岂不是言行相反了吗?”
那人道:“霍先生,你说得不错。但其中也有原因。我们的团规,凡到一个地方,至少须执行三件案子。此次我们调查的手续刚才完毕,便听得你们两位到南京的消息。我防有什么阻碍,便派徐同志来侦伺你们。后来我执行了第一第二案以后,徐同志报告,果然有个姓何的打电话请你。我怕你出来侦查,阻碍我的第三案的进行。起初我打算来看看你,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因为我一向听得你是富于正义感的,也许可以同情我的行动,不干涉。可是不凑巧,你出去了,没有见面。据徐同志的意见,认为你是在法律轨道上活动的人,跟你纪诚谈,太危险。我听信了他的话,才想用恐吓手段制止你干预。不料用这样的手段应付你先生,不但没有效,结果却恰得其反。这实在是我们的失计。至于卜良一般的假貌绅士,金陵城中本不止他一个。不过他们害民的资格比较地还不及卫某那样厉害,所以我们存着宽恕的心,管克惩罚。但在第一案发生以后,这里的每一个腐化分子都已先后接到过一份警告。这原是叫他们改过自新,并没有制止他们追究。这一点作大概误会了。
霍桑突的起立,严肃地说:“唉,你的行动或许还有讨论的余地,但是你本着牺牲的精神,为大众除害,动机是可敬的。请接受我的敬礼!”他深深地鞠一个躬。
那人也立起来,回了一个鞠躬礼,说:“‘霍夫生,不敢当,还有一层,可以表明我的素志。今晚徐同志到我的三牌楼寓里去。问我是否发过召集的通白。我不曾发通告,就知道其中有了变端,料想已被你看破了机关。我因着我的任务已经终了,便立刻赶来自首。假使我果真畏首畏尾,没有牺牲的决心,此刻尽可以脱逃,为什么反而自投到这里来?”
霍桑立刻伸出手来,紧握着那少年的手。
他说:“我太糊涂,早知道这样,或是那天我们见了面,我决不干。这件事要是不牵涉官厅,我凭着正义,也尽可以便宜处置。不过现在——一”
那人忙接着说:“霍先生,别为难,我得到了你的同情,已觉得虽死犹荣。我决不想偷生。我对于你也很冒昧,原因彼此太隔膜,没有了解。不过我们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这一层你总也可以原谅。”他又走到我的面前,和我握手道歉。“包先生,我也得请你原谅。
他的一席长篇谈话,虽则我还有许多地方不明白,但他给予我的印象很深刻。我认为这人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血性男子。所以我和他握手的时候也郑重地向他称颂。
霍桑又问道:“我们谈了许久,还没有请教过哩。我也想知道些你加入这组织的经过——”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响,打断了霍桑的说话。那声音仿佛有多数人破寺进来。我们都瞧着那扇通正殿的门。为首进来的就是那个同来的齐巡长,后面随着四个警察。我才知我们坐谈太久了,把那寺门外守伏的警察完全忘掉。霍桑见了齐巡长,正待走近去发言,那少年忽抢先开口。
他道:“我叫樊百平,北大毕业,曾当过中学教员,现在是一个杀死卫善臣的凶手。你们既来拿我,我可以跟你们去,可是别喀苏。
他的话虽说是对着警察们说的,一半却明明是在回答方才霍桑的问句。齐巡长一时还不敢动手,眼望着霍桑。
他说:“霍先生,我们守候了好久,老是不听得警笛声。我看见这个人急匆匆走进来,怕寺里面有什么变端,故而擅自进来瞧瞧。
霍桑点头道:“不妨。我已经和他谈过一会。他就是杀死卫善臣的正犯。你们可把他带回去。不过他虽犯了法,情形有分别,不能和寻常的凶犯一例看待。你们应得小心伺候,不可无礼。其他的事我明天会告诉秦厅长。
齐巡长行了一个举手礼,就回头向樊百平瞧着。但并不动手。樊百平不做一声,取了电筒,回身跟了巡年就走。四个警士也跟随着。他走到侧殿的门口,又突的回过头来,向霍桑瞧了一眼,似乎算告别的样子。他在这一回头中,使我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象。我看见他的脸色惨白,双眼中也有些水汪汪。这不是畏惧,是一种同情的知己们诀别时的情感的流露。他显然感到再见无期,便有无限心事都从这回头一瞧中透露出来!我见了他这副神气,不知怎的,一阵子心酸,眼眶里也注满了泪潮,几乎忍制不住。
霍桑忽在我的肩上轻轻拍一下。“包朗,时候已经不早,我们也得国离哩。”
我走一定神,答道:“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德桑道:“十二点半已过。我们快走。我还要干一件要紧事哩。”
于是大家从供桌上拿起电筒,一同走出寺来。
十二、一封信
我们离开东台寺时,天空中的阴云越积越厚,不但星月绝迹,还像要下雨的样子,比赴寺时更觉暗黑。前面有一团灯光,距离已相当远。一个热忱为公的志士已给无情的法网络住了,此刻既已踏上了死路,眼见得没有生机。他既然为了社会牺牲,社会又应得怎样对待他?我随定随想,想起了无数不可解答的疑问,不知不觉地脚步退了些,落在霍桑的后面。
霍桑催着道:“快走啊!胡思乱想成什么事?我们还有正事。”
我放开脚步赶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我要赶紧去释放一个人。现在案情明白了,不愿再连累别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叫徐守桐,就是你所最欣赏的人!
“我何曾有姓徐的相识?你还开玩笑?”
“谁和你说笑?你到了旅馆,自然会知道。”
我怀着疑团,用急速的步子,跟霍桑走过了几条半明寂静的街路,不一会就到达旅馆。旅馆门外有两个人守着。灯光显示出他们是两个便衣警察。霍桑上前去和他们说了几句,两个人各鞠了一躬,便回身离去。
霍桑咕哝说:“还好,省一次麻烦。”他一直送旅馆去。
我还是莫名其妙,只得随着他一同上楼。进了房,我再耐不住。
我问道:“旅馆门外的两个人是警察署里的人吗?你对他们说些什么?”
霍桑道:“他们是惠民桥派出所里的。方才我派他们在这里守候徐守桐。幸亏徐守桐乖觉,没有回来。我也省掉一番口舌。”
他把一身黑衣卸下来,摸出了应用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随即开了房门,唤茶房取水。
我又问:“这徐守桐到底是什么样人?是不是樊百平所说的徐同志?”
霍桑笑道:“是,你猜着了。”
替工茶房姚纪才送面水进来。我们彼此洗抹了一会,换上了衬衫,又把窗一起开了。霍桑将椅子移近窗口。就坐下来吸烟。我的胸中疑团层层,恰像天空中的云陈一般,积累得无从流散。我也就坐近霍桑的旁边。
我说:“霍桑,这一出悲剧虽已闭幕,我还有几个疑点。你不能不给我解释一下。”
霍桑笑道:“嗯,你又来了!我想今晚上我若不解释给你听,你一定睡不着!
我也笑道:“是的,我承认你猜到了我的心思。现在我先问你。你第一次怎样探知党人的会所,我至今还怀着疑团。”
霍桑不答,忽起身取出记事册,从册中寻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他答道:“你去瞧罢。这纸条里面藏着线索。我就是从这里面寻出来的。
我接过一看,是一条从报纸上撕下的破裂不整的新闻纸。我读了一回,没有头绪。那上节是各团体集会的新闻,下节是明矾行市的记载,上下两节不相联串,又都没有起结,实在寻不出什么意义。虽然上节新闻里可有几个人名和团体的名称,然而他们和这案子不像有什么关系。一会我想到那纸边上撕碎的几个半片字,或者有什么隐语,可是推索了好久,终于不能解这个疑团。
我说:“霍桑,爽快些说了出来罢。别再把哑谜给人家猜了!
霍桑笑道:“你还没有寻出来?”
“实在瞧不出什么。
“那末你把新闻中每一个字楼仔细瞧瞧,有没有特异的?”
我果然重将纸条细看,忽然惊喜道:“”得了!那上节的第一行第三个‘晚’字,左下角上有一点黑点。不是有关系吗?“
霍桑道:“对。你再瞧下去,那有点的字共有多少?”
我仔细一寻,共得六字,就是‘晚十二本到会。
霍桑看见我借了出来,说:“是的,这六个字就是断指团团员们借用着通信息的。演绎出来,意思就是:”晚上十二点钟到本会来。‘你现在想必可以明白了。
我想了一想,答道:“意思果然明白了。但这样的通信可算得太新颖哩!
霍桑道:“你总知道团员们既然干着杀人的勾当,他们的通信,秘密是最重要的。这一条报纸就好在不落迹象,随便丢在什么地方,不会教人家注意;即使落在人家的手里,若不细心看,一时也许也瞧不出关系。因此,他们用这法子通信,实在是最秘密最妥当的。不过从报纸上选择相当合用的新闻,未免要费些功夫。但瞧报纸上第五第六两字的颠倒,便可见要找得完全合用的新闻不是一件容易事了。
我点头道:“你说的很是。但是这纸条你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霍桑忽放下了纸烟,张着眼,问道:“包朗,你怎么这样子健忘?在二十九那一天的下午,我不是和你一同出外去的吗?我们走出这房门口时,你可记得我曾在地上拾起一条报纸?”
我接着道:“唔,是的,我记得。这纸就是你那天拾得的一条?”
“正是。当我抬得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机密。险些儿随手把它弃掉。幸而一转念间,我有些怀疑,才将它留在记事册中。后来我变了初计,不往三牌楼去,先到江口茶馆里去,坐下来细细地研究那纸条。结果我瞧出了他们的秘密。”
“唉,我记起来了。那天回寓之后,你告诉我你得到一种意外的发现。你就是指这秘密通信说的?”
“是”
“那末你当初为什么不明白地告诉我,却让我闷在鼓里面?”我的语气自然带些悻悻然。
他含笑说:“这是一种重要的机密文件啊。机密当然不可轻易泄漏,尤其是在事前。你不能原谅我吗?”
我默默地点了一支纸烟,吐吸了一会,又提出质问。
“我还不明白。当时你所得的也不过这一条秘密信。照‘你说,信上只有六个字,既没有地址,你怎么就能够知道他们的地点是念佛寺?”
“这秘密信本来只是一种线索,进展和收果自然还得凭脑力去发掘,然而它的价值却不小。我就从这线索上探知那受信的人;进一步又靠着那人的引导,才知道团员们会集的所在。”
“那末这受信人是谁?他怎么会把这样的秘密信落在我们的房门口?”
“他是给团员们派在这里侦伺我们的。他的名字就是我方才说的徐守桐。”
我迟疑道:“这徐守桐究竟是谁?你还没有告诉我。可。就是——”
霍桑接口道:“对,正是他,就是你所赏识的李四!
我呆一呆,觉得耳颊上一阵发热。
我说:“李四就是断指团团员假装的,我实在想不到!你又从什么地方瞧破他的?”
霍桑吐出了一串烟,眼睛仰望着窗外乌黑的天空,微微叹一口气。
他说:“包朗,你我相处了这几年,论理你的阅历也应该加增些了。我常常说,当侦探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观察——其实观察是研究任何科学所最不可少的条件。观察的实施就需要”谨细‘两个字。我所以能够瞧破李四,也没有别的诀巧,只着重了一个’细‘字。当李四初做替工的时候,他对你非常殷勤。这是他要维持他的地位,以免中途更换,耽误他的使命。我就觉得他的态度不很自然。因为我自问生平不搭架子,并无使他远而避之的理由。但他每次见我,总不敢把眼光直接向我。我既起了疑心,就开始搜集证据——这也是一般科学家的应有步骤。我觉得他时常躲在门外偷听我们的谈论。我曾经对你约略提起过,你却疑我有什么酷意,竭力袒护他。那就是你犯了不仔细的病,眼光也便被他蒙起来了。“
我有些抱惭,问道:“你说他偷听我们的谈论,有什么证据?”
霍桑笑道:“你这问句就可算是你不仔细的供认!你可觉得我们每次唤他,他总是应声而进的?这显见他时时伏在我们的门外。有时我觉得他在门外,故意的突然唤他,他出不意地进来时,总未免带些惊惶的颜色。这样的几次,我就确信了他来做替工是故意的,一定怀着某种目的。后来我得到断指,就推想到这李四和它有某种关系。我又抬得了这条报纸,仔细推索,使假定这纸条必是李四所遗落的。他既然时常在门外偷听,或者当他送断指进来的时候,他本将断指的纸包放在袋里,后来听得我的呼唤,他突然进来,急急将纸包取出,就把袋里的纸条带出来,遗落在地上。不过那时候我虽疑心李四,还不敢确信他就是断指团里的人。
“我从江边茶馆中回来时,询问旅馆帐房,那起先的茶房赵二为了什么事请假。据说赵二因害了重病躺在家里,所以叫李四来替。我又打听得赵二的住址,悄悄地寻到他的家里,想查问一个实在。不料赵二不在家。我又问他的邻居,据说在十天光景以前,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了一注钱,一个人往上海去玩了。
“因此,我才断定李四实在是一个团员。他起先买走了赵二,投身进来刺探我们的行动,可称机敏之至。幸而我早早注意到,不曾中他的计,他倒反被我利用。老实说一句,这一次破案,我得他的助力正不少呢。”
我沉思了片刻,又说:“那末二十九日傍晚,李四被拘缚在你的床底下,他的腿上又给戳一刀,那是他的苦肉计吗?”
霍桑深深地吸了几口烟,答道:“是。你慢慢地听我说。当我把这纸条研索出一个结果之后,虽知道李四是一个团员,并知道他的同党要约他会面。但我还不知道他们的会合地在什么地方。我要想偷偷地跟了李四一同步,纸条上又没有的会的日期,不知道已经会过了没有。所以我一时还没有把握。直到我回到旅馆,看见李四被刺,才恍然明白。原来李四的被刺本是一出把戏。什么刺腿哩,被缚哩,和留下的刀哩,警告书哩,都是他一个人玩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别的团员进来过。
“你说得不错,这是他的苦肉计。它有两种作用;一则用这计策坚定我们的信任;一则因为那一天晚上,他要赴同党的约,借此可以告假腿务。这两层计谋既然都被我看破,我先时的疑团就也迎刃而解了。
我诧异道:“唉,霍桑,经你一说,便觉得路路都通。这样一件神秘的事,你竟一目了然。你真可称得独具慧眼了!
霍桑道:“你别说笑话,只是你自己不细心罢了。你可记得那天下雨的时候是在四点钟以前?但据李四说,他在四点半钟进来关窗,才被党人缚住。那天是东北风,假使李四的话是真的,那末雨下了半点多钟,窗还开着,东窗口里应得被雨打湿。怎么当时并不见一点两点?即此一层,就可知李四说谎。其实他明明早已进来,安排好一切,不过防我们生疑,才借关窗为名,掩饰他进房的嫌疑要了。
“心细于发,目光如炬”,似乎尽可以移赠霍桑,决不致近乎夸张。他的解释又句句恰中清理。我实在没活可辩。
霍桑继续道。“除了这一层,还有三个辅佐的疑迹,助我构成那假定:一个是绳子的绳结,显然是他自己用牙齿咬着打的;其二,足印也只有他一个人的,故而我知道没有别的人;其三,我料想那地板上的血迹,不是人血,而是什么动物的血。你想他的腿部的伤口只有一寸多长,又不很深,那里会有这许多血?”
我点头道:“是,说破了果然都非常明显。当晚你是跟了李四一同大的吗?”
“正是。那晚上我料他必要往团员们的约会所去。九点四十分时,我就出去,匿伏在旅馆外面;等到十点半时,果然看见李四出去,我便跟在他的后面,一直到念佛寺里。假使那晚上不雇杨凡通有护功的心,这回事早就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