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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75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3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第二次破获东台寺的机关,你仍旧靠着李四做引线。是不是?”

“是。不过这一次我是主动,不是乘机。我知道第一次的机会是偶然的,不容易再得。我就想仿照他们的秘密,假作一次通信,约他去聚会、他若使中了计去,我又可以得顶顶洞的新地点了。”

“那假通信你怎样投寄的?”

“这就是个困难点。我本来不知道那秘信怎样寄法,也不知道约会的日期怎样表明。因此我从多方面探伺,一面又注意他所交接的人。

“一号的傍晚,有一个乡人装束的人来访李四,交谈了几句,那个人匆匆便去。我料这个人是同党,特地属随他去。不意到了惠民桥相近,那人忽然不见。我失望回来,但已料到新迁的机关大概在惠民桥近边。

“这样过了两天,我再没有别的机会。我很着急,因为我瞧李四的情状有些流懈,似乎将要离去了。直到昨天三日的清早,李四偶然出去。我悄悄地开了他的房门进击搜查,果然按得两个邮寄的信封,封面上都写着:”‘本埠江口,中华旅馆,徐守桐收,“却没有房间的号数,又没有寄信人的名姓;左边各写了一个日期,一封是六月二十六,一片是六月二十九。我更瞧邮局的印章,却是二十五日和二十八日,都是先发一日。我才知道这封面的日期不是发信日期,而是约会的日期;又知道他们是用改名寄送的方法,以保持秘密。原来旅馆中的常例,凡信件上不写房间号数,或不知姓名,他们必照例插花收信袋里,以便本人看见了自取。徐守桐三字,旅馆中人既不知道是谁,又没有房间号数,势必也放在袋里。李四看见了,自然可以乘机取下。这方法使人不知不觉,岂不是再妥密没有?”

我连连点头,应遵:“正是,真巧妙。情面上写日期原是应有的事:虽然日期和邮印相差,但不注意的人自然不会去细细地比较。况且信内又是秘密的隐语,即使被人收得了,也不会被瞧出破绽;就算瞧出来了,李四也并不直接负责。唉,这方法实在是万无一失!

霍桑道:“是啊。当时我看见了那两个信封,便把字迹摹下来,仍旧悄悄地关好房门出来。不使他生疑。随后我立即买了几张白话报,寻出了一节新闻。依样葫芦地约他本日(三日)晚上十点钟到会。但是我还不知道他中计不中计,所以我临行的时候,请你相助。一面我去跟他,一面请你等到相当时候,去Ilq警察。幸而他并不疑心,一直领我到东台寺去。我见他进寺以后,好久不出来,以为同党们也许就寄顿在寺中,所以我就奔到惠民桥去取媛。谁知徐守桐到了寺里,不看见同党,就从别条路退出来,再到王牌楼——这地点本是我最初的目标——一樊百平那里去报告。樊百平觉悟到出了岔子,才到东台寺去自首。以后的事,都是你亲身目击的,我不必细说了、后来我明白了案情,所以急急赶回来,就防再连累了他。不料他很乖觉,至今不回来。我想他再也不回来了。

我笑道:“徐守桐这个人真好笑。他特地来侦伺你,却被你一再利用。你还说他乖觉呢!

霍桑道:“你别轻视他,但看他在这里,你始终没有怀疑他,就是他胜过你处。并且他在我接包件的时候,一看见我的签名,便能够摹仿下来;后来他就利用这签名来骗你,你也瞧不出假,也可见他的技能并不平庸。

“那本第一次他们的机关被破露之后。他为什么再来这里给你做引线?”

“那就因为那时樊百平所预定的第三案还没有完毕,他们对我还放心不下,不得不再派他来。况且我第一次虽则失败,我的手段却非常缜密,他自然想不到我已经着穿他的机密。所以平心而论,徐守桐的干才委实也不是寻常人所能及的。”他停一停,看看天空,叹口气。“可惜的是他对于我抱着一种偏见,才造成这样的后果!

我问道:“什么偏见?我不明白。”

“樊百平说,他在二十八日傍晚来看过我,因为徐守桐的劝阻,才没有再来。徐守桐认为我和他们一定处于对立的地位,剖识相见太危险。他分明误解了我的态度和旨趣。要不然我当然不会给这种劣绅奔走,樊百平也不致做法网中的牺牲品。”

“我想樊百平求仁得仁,不会有什么怨恨。”

“是的。不过说句原情略迹的话,这样一个热血有为的青年就此牺牲掉,社会间减少一分活力,国家损失一分元气,我不能不惋惜1

从正义的基点上说,这惋惜我有一致的同情。可是事实如此,也只有徒唤奈何。我又把话题拖回来。

我说:“霍桑,我看这徐守桐虽不能了解你,但他给予你的助力却不小。假使此番没有徐守桐来这里,你进行这案子怕也不能这样子顺手——”

霍桑忽止住我道:“包朗,这话太无意识。你总知道侦探家的手段本不是一成不变的,要在相机而行。假使这案中没有这一个徐守桐,又安知没有另一个徐守桐?我相信只要我的脑子不停滞,总可以寻得人手的线索。你得知道深案不怕没有线索,只怕有了线索白白地放过它。包朗,你想你的话是不是应得修正一下?”

我赔笑道:“不错,不错。我本是说笑话,你不太认真。现在我再要问一句。那晚上你和我被禁在念佛寺里以后,那释放我们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霍桑忽立起身来,把烟尾丢了。他的脸沉下了,又显出怀疑和诧异的眼光。

他道:“‘包朗,我也不知道。这一个疑团,我至今还不曾打破。刚才我听樊百平的口气,以为是我们自己走脱的、我真觉得惭愧。明天我去看他的时候,再要问一个仔细。时候不早了,我们应得安息哩。”

第二天早晨,霍桑将搜得的断指和包纸等物一起毁灭了,但留下卫某的一指,预备带到警厅去销案。

午膳时分,霍桑从警厅里回来,秦厅长告诉他,樊古平已经照实供了一遍。但据上峰的意见,南京城里的士绅阶级最近正感到某种恐怖,有些人人自危,这件事如果宣布出来,势必更要引起一般人的恐慌,所以清鲢桑严守秘密,只算是寻常的盗案。

霍桑叹息道:“这样神圣的牺牲,却用一个‘盗’字来诬蔑他!你道可怜不可怜?”‘

我也很抱不平,可惜爱莫能助,只得彼此叹了几口气。事情大体上都有了结束,只有那个开了科室的门释放我们的人究竟是谁,霍桑虽去问过樊百平,仍旧没有端倪。这天午膳里后,邮局里忽然来了一封信。这疑问才算有了着落。

那信说:

“霍桑先生;

“你前次破了假江南燕,替我洗刷了难受的五名,我很感激你。那天晚上,我从这里经,会见了几个断指团团员,然听得你被他们拿住在念佛寺里。我知道他们不过想拘禁你时,本没有害你的心。因此我悄悄地起来,把你们放了,做个现成人情。现在我有些勾当,马上要离开这里,改日再回相见。祝你健康。

江南乡上。“

这封传引起的反应,是使霍桑沉下了脸,低垂着头,好久没有说话。

一会他才缓缓地说。“唉,包朗,这一回事实在太出我的意外!”

我应遵:“解放我们的人竟是这个人,真叫人索解不得!你想他有什么用说!”

霍桑道:“谁知道?照眼前看,这举动不能不说是他的好意,不过在我们未免有些难堪。他说现在他有些勾当,或者我们又有什么事要干哩、你的身体既然已经复原,天气又渐渐地热起来了,不便再游山。我们不如早些回上海,做一个准备才是。

过了一天我们便动身回上海。那天朱雄在车站来送别。泰厅长也特地差人送了一只金表给霍桑,因为霍桑不受他的酬金,厅长无奈,只赔偿了他在格斗时打碎的手表。

七月十五那天,朱雄从南京到上海来,带给我们一个秘密的情报,说南京的地方监狱中最近盛传着一件达监事件,逃走的是一个新近进监的少年盗犯。有个营监的法曾一起失踪,是否得钱卖放,或是出于同情,传说得不清楚。因为这件事不曾公开宣布,详情自然无从知道。朱雄很感激这逃犯就是樊百个,我也但愿是他。

霍桑也高兴地说:“要是果真是他,我想不久我们总可以得到他的消息的。”

正文 断指余波

更新时间:2008-4-8 11:25:11 本章字数:9027

一、不可思议

这一幕小小的活剧,当时曾给予我一种恐怖和憎恶的刺激。这刺激残留的印象并不因时间的间隔而淡漠。这时我握笔记叙,我的周身的肌肉还禁不住粒粒地起栗。

事情发生在我和佩芹结婚那年的秋季。婚后,我已和霍桑分居,但我在从事著作的余暇,仍不时和霍桑往来。

有时候霍桑逢着疑难案件,常特地约我去相助,我也仍旧跟着他往来奔波,直到案事了结,才重新回复我的文字生活。

那天下午,我因着我佩芹的弟弟—小名叫铭文的——高佩雄,在我家里吃饭,我陪他多喝了几杯酒,脑子里有些儿昏沉沉,就定意搁一搁笔,休息半天,乘空去瞧瞧霍桑。我离家时,佩雄还和他的姊姊在楼上谈话,没有回医校里去。

我的新寓在西门,换了两部电车,约摸费了三十分钟光景,才到爱文路我们的旧寓。霍桑不在寓中。据施桂说,他不久就要回来,就开了办事室门,让我进去。

办事室中的景况还是老样子。书桌上的书报依然不大整齐。一只胆瓶中插着一枝白蜀葵,旁边的一只瓷盆中嗨有半段切好的荡藕。我取起来嚼了几片,又从烟罐中抽出一支白金龙,走到窗口的一只藤椅边坐下来,烧着了烟,缓缓地吐吸。

这时我虽然作客,但楼上还有我的床榻,我不时也住在这里,差不多还有一部分主人的资格,故而丝毫没有客气和顾忌。窗槛上摊着一本书,是一种研究人类血液的著作。我取过来读了几行,觉得没有小说那么有兴味,就丢过一旁。我默默地吸烟养神,约摸吸到半支,正自有些不耐,猛听得门铃声响。我忙从藤椅上立起来。

霍桑回来了吗?不是。我记得我进来时没有下闩,若是霍桑自己,何必按铃?

脚步声非常急促,越发不像霍桑。砰的一声,室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果真不是霍桑,却是我的妻弟高佩雄。佩雄那年刚十九岁,在上海医专二年级。他的身材不十分高,穿一套灰色哗叽西装,白衬衫,蓝领带。他的略带苍黑的脸上有一双活泼的眼睛,面貌挺秀不凡。那时他将草帽拿在手中,两目大张,嘴唇也开而不合,呈现以种惊慌的颜色。

我怔一怔,急忙问道:“铭文,你还没有回学校里去?”

他摇了摇头,不开口。

我愈觉惊疑。我记得我离家时他还在楼上。此刻他为了什么事赶来?又为什么有这种状态?莫非佩芹有什么急病?或是有其他的变故?

我又问道:“佩雄,为什么这样子?可是我家里出了什么岔子?”

佩雄忽走近我些,低声答道:“不是,不是……我——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真奇怪!……真是不可思议!“

我瞧着他的脸,答道:“哼!你又要来闹玩?”

佩雄忙挥挥手,正色抢着说:“姊夫,……别弄错。这不是闹玩的事。你瞧,这是什么?”

他急忙从他的外褂袋中摸出一样东西,承在手掌中,送到我的眼睛面前。我不由不倒退一步,骤然间感到恐怖和憎恶。

那是一枚从人手上割下来的指头!断指的颜色非黄非黑,我真描写不出,只可说是一种刺目的死色。那断割的一端又另有一种黝黑的猪肝似的颜色,更觉得可憎可怕。

我皱着眉峰,问道:“这东西你哪里来的?莫非——”

佩雄把断指放在书桌上,接嘴道:“姊夫,别心急,我说给你听。刚才你出来以后,我和姊姊谈了几句,我也就回校里去。我坐的是第五路电车,到南京路口下车,预备换三路电车往肋板厂桥。谁知我第二次上车以后,买了票子,把手插在这袋里,忽觉得袋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我的手指。我摸出来一瞧,就是这一枚可怖的断指。姊夫,你想我怎能不惊奇?故而我急急地赶来看你,请你或霍先生解释一下。”他摸出一块白巾来抹他的额汗,又向室的四隅瞧瞧。“霍先生呢?是不是出去了?”

我不即回答,又仔细瞧瞧他的脸。他的颜色果然非常庄肃,还有一种急于求解的神气。

我沉吟了一下,答道:“铭文,别慌。我看这东西一定是你的同学们偷偷地放在你的袋里的,目的无非和你开开玩笑。你们不是正在实习解剖吗?”

高佩雄连连摇头道:“不是。我起先也这样想。但是我还没有回到校里,这理解当然不能成立。”

“怎知道不是你在早晨离校以前,他们已经把这东西偷放在你的袋里?只是你自己没有觉察罢了。”

“也不是。我在你家里吃午饭时,曾把这件外褂脱下来。那时我怕袋中有东西掉落,曾在袋里摸过一摸,并没有什么。不但如此,我从你家里出来,上了五路电车,也曾将车票塞在这袋里,也明明没有这个东西。”

他的语气很坚决。他瞧瞧桌上的断指,又瞧瞧我,呼吸似乎很短促。我仍保持着镇静,企图找出一个头绪。

我说:“铭文,你姑且坐下来。慌张没有用。”

他果然坐在一张藤椅上,又用白巾抹他的鼻子和嘴唇。

我问道:“你的确记得你的第一次的车票是塞在你的右手的袋里的?”

佩雄道:“是,就是这同一的衣袋。你想这冷冰冰的东西如果早已在我的袋里,我怎么会不觉察?”

“你在电车上可曾遇见熟识的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这就是最奇怪的一点。”

我低头寻思,又道:“这东西一定是有人放进去的,不足为奇。奇怪的是那人把这断指放在你的袋中,究竞有什么作用?开玩笑?还是要恐吓你?或是——”

我说到这里,顿住了说不下去。

我的妻弟接口说:“姊夫,还有什么?你可是说——”

我仰起头来,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佩雄疑滞似地说:“晤——这个——这是我个人的私见,对不对,不知道。”

“你姑且说出来听听。”

“姊夫,好几年前,你和霍先生不是破过一个叫做断指团的秘密党的吗?”

我应道:“是。那虽是一个秘密党,不过他们的宗旨并不和一般的匪党相同。”

“不错,我看过你写的那本《断指团》,团党中不设首领,组织上也别开生面。”

“是的。但是自从那年破获以后,这班人至今没有消息。你难道说他们复活了不成?”

“复活不复活,我不知道。但你想他们会不会因著前次的失败,特地来复仇——”

我忙摇头答道:“不会。我们当时曾对他们表示过相当的同情。那个执行人樊百平虽给霍桑捉住,但是那是他自投的,后来他好像曾逃出来——”

佩雄忙着说:“对了,他既然越狱逃出来,自然要来报复。”

“不。他曾和我们俩握过手,并没有恶感。”

“这也难说。无论如何,他们的团体究竞是被你们俩破的。这一来已尽够有报复的可能。”

我继续反辩。“即使照你的话,他们应当在我和霍桑身上报复,怎么会寻到你身上来?”

话虽不错,但他们谅必知道我是你的亲戚。也许有什么人本要难为你,故而守伏在你家门外。我既然从你家里出来,那人料知必和你有关系,所以就在我身上先下一个警告,你想对不对?“

我仍疑惑地说:“如果如此,我先走出来,他们应当先注意我啊。”

天气虽不算热。但困惑给予我的烦躁,仿佛加重了我的为酒力所困的脑子的迷糊。我觉得我的额角上有些汗,伸手进白帆布西装的衣袋里去,想取一块手巾。

奇怪!有一种冷冰冰湿滋滋的东西接触我的手指。我仔细一摸,不由不直跳起来。

我的衣袋里也有一枚手指!

二、也是一枚断指

惊异吗?自然。我甚至有些恐怖。我强制着把那东西从衣袋里取出来,向桌子上一丢。真的,是一枚断指!这一枚比佩雄的一枚略为长些,那可憎的颜色是彼此相同的。

佩雄眩目道:“哎哟!越发奇怪了!姊夫,你想我说的党徒们报复的话不是更加近情了吗?”

我不回答,坐下来作迅速的追想。这东西什么时候进我的衣袋的?我从我家里出门时,记得曾摸出这块手巾来用过;上了电车又不曾遇见相识的人。真是太不可思议!

佩雄喘息道:“姊夫,你也是坐电车来的吗?你坐哪一路电车?”

我应道:“我先坐第五路,到了南京路口又改乘第二路。”

雄连连点点头道:“对,对。我也坐过五路电车。一定在这一路车上,有什么人暗中和我们为难。”

又沉吟着不答。办事室中便静寂无声。果真有党徒们报复吗?这难道就算一种警告?我迫想在电车时的情形。车中很挤轧,有两个人曾贴紧地坐在我的右旁。

若说有人乘间把这可憎的东西塞在我的袋里,事实上原是可能的。但这报复的见解究竟太空洞。断指团复活,我怎么事前一些没有风闻?霍桑可已有什么消息?

莫非这断指团始终不曾解散,不过在别处活动,我们不知道,现在他们到了上海来,怕我们干涉,又先发制人地向我们警告吗?

砰!前门开动了,又有响亮的皮鞋声音阁阁地直闯进来。是霍桑。

唉,我可以省绞些无谓的脑力了。

霍桑进了办事室的门口,立定向我和佩雄打量,似乎我们俩一起在他的室中是出于他的意外的。

他点点头,含笑道:“什么风把你们俩吹到这里来的?真难得。”

我笑不出,只微微点了点头,依旧坐着。佩雄也扮着鬼脸,静默地瞧他。霍桑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低声问道:“什么事呀?你们俩一块儿来——”

佩雄抢口道:“不,我们不是一起来的。霍先生,我们——我们有一件奇怪的事,要等你解决。”

霍桑仍站着。他的锐利的眼光瞧瞧佩雄,又回转来瞧我,一时似也莫名其妙。

他的唇吻张动,好像要发问,可是不说出来。忽而他的眼光射到书桌上面,他也不由不失惊诧。

“唉,这两枚断指哪里来的?”

他奔到桌子前,疾忙将两枚手指收起来,丝毫没有怕肮脏的样子。

我乘势答道:“我们正为着这两枚东西要等你来解释。”

霍桑将断指承在他的左掌中,右手早已从他的背后的一只裤袋中摸出一面放大镜来,仔细将断指察验。他的眼光在灼灼地转动,又点点头,分明他已经找出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地说:“一枚是食指,一枚是小指。断割的时候血运已经凝结,显见那个人已经死了。哦,指皮枯黯,指甲中留着垢腻,可以推测那人的生前是个苦力。奇怪,包朗,这东西你们到底哪里来的?”

他把断指和放大镜都放在书桌上,沉着地坐下来。我便把佩雄的经历和我们谈论的话一五一十地向霍桑说了一遍。霍桑敛神倾听,术岔口答话。等我说完了,他低垂了头,眼睛凝视在地席上。一回,他才仰起头来,从衣袋中摸出纸烟,擦火烧吸着。

室中又一度静默。佩雄目不转瞬地注视着霍桑。我也不例外。他的有规则的吐烟动作告诉我他的思想机构又在那里工作,而且似乎已有些头绪。

他忽把纸烟从嘴里取下,向我们说:“你们所拟想的这动作出于断指团的报复,的确有几分近情。我这几天得到一种情报,这一班党徒果真有死灰复燃的风闻。”

“唉,真的?”我有些吃惊。

佩雄也抢着问道:“霍先生,这班党徒真有复活的消息?”

霍桑点点头。“真的。不过我只听得他们企图复活,却想不到竟会来向你们寻仇。”

我说:“他们既然要恢复活动,报复的事就算不得希罕。那末我们也应当有个相当的防范。”

霍桑道:“那自然。我总有办法。现在我要问一问。你们对于那个把断指放在你们袋里的人可有些端倪?”

佩雄摇头道:“我一些没有觉察。”

我也说:“这一着真难说。因为我在电车中的时候,除了两个人紧贴在我的右边以外,还有好几个人和我摩肩而过。”

霍桑道:“那末我们姑且假定,这两枚断指,你们都是在五路电车上得到的。”

佩雄点点头。

我答道:“我们起先也这样子推想。”

霍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可更进一步推想。你们俩既然先后出来,虽同样坐过五路电车,但并不是同一部车,这就可知这两枚断指决不是一个人投的。”

“对,很合理。”我应一句。

霍桑继续说:“不过据我观察,那两枚断指似乎是从一个人手上割下来的。

这一点倒有些费解。“他斜过目光瞧佩雄,佩雄呆瞪瞪不答。

我说:“我看这不见得难解释。这两枚断指也许真始从一个人手上割下来的,却分派给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党徒,以便乘机投放。那两个人势必伏在我家门外,看见我和佩雄先后走出来,他们也就分了两起,跟在我们的后面。等到上了电车,车中乘客拥挤,党人们自然有机可乘了。”

霍桑暗暗点头,似乎赞同我的解释。他又瞧瞧我的妻弟。佩雄还是那么沉默,霍桑又道:“你的理解如果不错,就有一个连带的疑问。假使那复仇的党人果真像你所说的不止一个,或有两个以上,那末他们决不会放弃了我,单单和你们两个为难。我觉得我的寓所门前,不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并且刚才我也坐过电车,我的袋里怎么没——”

他说到这里,他的右手不期然而然地伸到他的青哗叽的衣袋中去。一刹那问,他的手突然抽出来,向上一扬,便有什么东西落在书桌上面。他得身体也禁不住直立起来。

霍桑摸出来的竟然也是一枚断指!

三、依样葫芦

这发见太惊人!我诧异得说不出话,连霍桑的不易动摇的定力也几乎保不住。

自然,佩雄更感到惊怪。他的静默破坏了,也直立起来。他的惊诧的眼光和霍桑的互相接触了一下,高声喊起来。

“哎哟!霍先生,你——你这一枚哪里来的?”

霍桑不答,楼着身子看那摸出来的手指。那是一枚大拇指,颜色微白,又有些浮肿的样子,和我们俩的两枚不同。霍桑细瞧了一会,忽低声向我们说话。

“这件事弄大哩。你们轻声些。我记得了。当我下电车的时候,果真有个人跟我下车。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的确很可疑。你们等一等,我出去瞧一瞧,外面有没有人埋伏着。”

他蹑足走出去。我和佩雄面面相觑地站着。我看见佩雄的脸色越发惨变,额上的汗在蒸发,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完全退尽。他的嘴唇忽微微颤动,好像要和我说话,但是终于开不出口。我觉得他怪可怜,可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慰藉的话。

一会,霍桑又轻轻地回进办事室来。

他喘息说:“这屋于外面左边第三棵树和右边第二棵树的背后,各有一个人伏着。若不是今天你们来警告我,我险些儿遭他们的暗算。”

我回答道:“这两个人是断指团团员?”

“当然。”

“他们有什么目的?”

“那是很显明的。他们第一步既已把断指做了警告信,第二步自然要我们的性命;”

佩雄忽失声道:“什么?他们要害我们的性命?”

霍桑作简语道:“那是必然的步骤。”

我看见这孩子着急得厉害,忙辩解道:“这也未必一定如此。铭文,你尽放心。

他们如果要伤我们的性命,早就可以下手,何必把这断指来玩什么把戏?“

“姊夫,你——你想他们要怎样对付我们?”

“我料他们的用意至多想恫吓我们,叫我们不要再和他们作对,以便他们可以在上海重新活动。”

霍桑摇头道:“包朗,你别打如意算盘。他们所以用断指做警告信,无非要显示他们的态度光明,要叫我们知道伤害我们的是断指团,不是别人,使我们死一个明白!”

“哎哟!霍先生,现在怎么办?”佩雄的声浪也颤动霍桑仍镇静地说:“那也不用害怕。他们既敢寻上门来,我也决不退缩,少不得要给他们知道些厉害。

我——“

砰!……砰!……

两响枪声从窗口里传进来,引起了佩雄的带着哭声的锐呼。

霍桑忙喝令道:“别响!你们快把身子蹲下来!别乱动,也不要声张!”

我慌了,向裤袋中一摸,没有带手枪。霍桑却早已摸出一把手枪,曲着身子,探头向窗外晾望。佩雄蹲伏在一只沙发背后。

砰!……

窗外的枪声又一响。霍桑举起手枪,奔出办事室去。

显然要进击那行刺的匪徒。我正想跟霍桑同出,预备助他一臂,忽被佩雄一把拉住。

他喊道:“姑夫,你不要去!这件事怎么——怎么会弄假成真?”

我停了脚步,问道:“哦?弄假成真?你这话什么意思?”

佩雄向书桌上指一指。“这——这两枚手指原是我——我和你开开玩笑的——”

我惊怪道:“什么?开玩笑?你——”

佩雄扭捏地说:“真的。我告诉你。这两枚东西本是我从校里带出来,乘间把一枚偷放在你的衣袋底里,想和你玩一下子。”

“唉!你这么年纪还是这样子顽皮!”

“昨天晚上有一个叫毕行素的同学,从一个被解剖的尸体上割下了两枚指头,偷放在我的被窝里吓我。我动了好奇心,想跟你和霍先生玩玩。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凑巧,竟会弄假成真!但是我今天一定要回学校去的。现在这样子,我怎样出去?

姊夫,你想我怎么——“

霍桑踉跄地回进来,手枪仍拿在他的手里。

我忙问道:“怎么样?”

他说:“匪徒已经逃走了,你们姑且定一定神。”

“你可曾瞧见那发枪的人?”

“瞧见的。我明明看见两个人向东西两面飞奔过去。我防别的树背后也许另有埋伏,我故而不敢深追。”他忽回头瞧高佩雄。“铭文弟,你不是说要回学校去吗?”

佩雄应道:“是。”

“稳妥些,你不如在这里住一夜,等明天再走。”

“不能。我明天一早就有课。”

霍桑略一思索,点点头。“那末不如趁早就走。否则他们如果再来,你出门去,就很危险。”

佩雄疑迟道:“现在就走不会有危险吗?”

霍桑皱皱眉头,答道:“这也难说。晤!我有一个法子。你若是能改装一下,也许可以避免危险。”

“怎么样改装?”

“那只有委屈你一下。”

“晤?”

“把你身上的一套漂亮的西装脱下来,我可以叫施桂借一件旧竹布长衫给你,装做我的仆人模样,他们就不会和你为难。俗语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向我报复,决不会寻到仆人们身上去。”

佩雄向我瞧瞧,似乎还犹豫不决。我没有表示,心中在责他无事生事,自寻烦恼,但也不便当场斥责他。

霍桑又说:“铭文弟,你如果愿意屈一屈身分,尽管放心出去,我担保你没有危险。但是你得立刻就行,再迟我也保不住。”

局势压迫佩雄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心虽不愿,却势在必行。五分钟后,他穿上了施挂的一件褪了色的旧竹布长衫,偷偷掩掩地走出去。

霍桑目送他走出了大门、回到室中,重新烧了一只纸烟,默默地坐着吸烟,似乎他正在寻思什么抵敌的方法。我想起了佩雄所说的弄假成真的话。

我说:“霍桑,这件事真可算得再凑巧没有。你还不知道我和佩雄袋中的两枚断指就是他——”

霍桑突然大声道:“包朗,你今天喝了多少酒?可是还没有醒透?”

我怔了一怔,呆瞧着他,一时竟不知怎样回答。

霍桑继续道:“你自己上了这孩子的当,难道想连我也睡在鼓中?”

我惊喜道:“喔,你早已瞧破了他的把戏?”

霍桑吐一口烟。“自然。你想他的故事既然如此诡诞不经,说话时的状态又明明带着假面,他又是个善于和人家开玩笑的孩子。你实在太糊涂哩!”

我涨红了脸,答道:“我起先本也有些疑心,可是他的表演工夫真不坏,不知怎的,我竞被他诱进了迷阵。”

霍桑笑一笑。“晤,我知道的。你的观察力虽不见得十二分高妙,但今天你若不是多喝几杯酒,那也决不会轻轻地被他瞒过。”

“那末你在什么时候才瞧破的?”

“当他进这里来时,我恰巧回来,就在他的后面。我见了他的鬼鬼祟祟的状态,就不禁引起疑心。后来你和他的谈话,我完全听得。我知道他的玩笑的对象不单是你,连我也在内。所以我就利用他的方法,依样葫芦地和他了一下子。谁知他太不中用,不耐玩,几乎要哭出哩。”

我坐直了些,张目道:“什么?后来的事是你假意播弄的?”

霍桑努力呼吸了几口烟,点点头。“包朗,你真太老实哩。你看见了我刚才的说话和举动,难道还辨不出真假?”

我的颊上有些发热,答道:“虽然,但是你的衣袋中的那枚手指,还有窗外的三次枪声——”

霍桑忽把书桌上的小铃按一按。施桂应声走进来。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手中执着两支打火药纸的假手枪,走过来把枪放在书桌上。

霍桑含笑说:“施桂,今天你扮演一个配角,着实玩得不错。……喂,你把桌上的一枚大拇指重新放到化验室的仿墨林瓶里去。这是我们那年从南京带回来的纪念品,不能失掉。……慢,还有两枚手指,你也一起保存了,免得丢在外面,再引起人家的惊疑。”

施桂答应了,取了三枚断指退出去。他正走到门口,霍桑又叫住他。

“施桂,等一会你把这一身衣服送到肋板广桥上海医专去。”

施桂退出去后,霍桑丢了烟尾,开了抽屉,取出一套信笺信封。他先开了信封,又在信笺上写了几句。

他向我说:“这孩子虽喜欢胡闹,胆子究竟还小。要是我不马上说明白,他今夜里一定睡不着。如果让尊夫人知道了,伊疼惜弟弟,不免要说我恶作剧了。”

他格格地笑了一笑,随手将写好的信笺递给我。我接过来默念。

那短信道:“小孩子:今天的事大概足够给你上一课吧?你若要打破这小小的疑团,不妨就问问这送衣的人。

< 全文完>

正文 古钢表

更新时间:2008-4-8 11:25:35 本章字数:11342

一、酒能误事

在一般人的眼中,霍桑的性情要被看做是相当古怪的。他最厌憎无聊的应酬。

他常说我国的有闲阶级里面,有一种专门应酬不作别用的人才。他们靠着祖先的余荫,无所事事,生活的方式只限于今天李家请客,后天张家答席;或是王某三十大庆应当去应酬几副扑克,赵家如夫人开吊,又得去敷衍几圈麻将。“不作无益事,怎遣有涯生?”便是他们的人生哲学。结果影响了那些意志薄弱的后辈,弄得社会的风尚奢靡好闲,正当的社交反不容易推行开来。所以凡是什么具庆、弥月一类的会集,霍桑不顾人家的“矫情”“古怪”的批评,总是一概谢绝。

但是那一天他和我一同到仓桥路米振愚家里去赴他们的水晶婚宴,情形却彼此不同。

米振愚是我们的中华大学时的老同学。他服务于教育界,所结交的都是些美术家、著作家和有新知识的商人们。那天他请的客人只限于少数知己朋友。他拿出了几册:他亲自摄取的照片簿和几本图画的册页,给来客们欣赏消遣了好久。

家中的布置也比众不同,不但那些繁文缛节一概免除,就是坐席的时候只听客人们的自由,彼此选择相识的人同席。有不相识的,主人才按照来客的职业和年龄,介绍他们合在一起,绝没有一毫“假谦让虚恭敬”的麻烦。他在席间的谈话也是非常坦直率真而不用客套的。他把霍桑介绍来宾们时,着实称颂过几句,说他不但思想敏锐,而且正直无私,极富责任心,在同辈中实在少见。霍桑本来不喜欢人家当面谈赞,但此刻都是几个知识分子,主人所下的评语又不虚不滥,比不得那些虚伪的恭维或笼统的誉扬,所以他也觉得十分开怀。人类的心理,凡有一技一艺的长处,对于知音的赏识,除了少数矫俗逃名的高士,总是愿意接受的。霍桑既不是矫俗的高士,当然不能例外。

在那许多赏识的人中间,有一个人的天真无邪的称赏,霍桑最喜欢领受。这人就是主人米振愚的公子,名唤慧生。这孩子生得面清目秀,活泼伶俐,穿一套灰布学生装,今年才十五岁,在中学二年级读书。慧生在空闲的时候,最喜欢读我所纪述的霍桑探案,所以当众人从人的行为转到纪录的作品一致称赞霍桑的时候,慧生也随声附和。

他笑着说:“霍叔叔,你真是了不得:”

霍桑也笑着问道:“慧生,你也懂得我的好处?我的好处在刀口里?”

慧生应道:“霍叔叔的探案的好处是思想周密,绝没有疏漏的地方。是不是?”

霍桑的嘴角上露着微笑,向我瞧了一眼;似乎说这孩子会有这样的批评,有些出乎意外。

他又向慧生说:“慧生,你是自己瞧出来的?还是——”

慧生忙答道:“不,这是我爸爸说的。爸爸常说侦探小说,应当选择思想镇密可以助长想象和养成精细的观察力的读。我起先只喜读惊奇的东西,但听了爸爸的话以后,果然渐渐地觉得惊奇的东西有头无尾,远不及霍叔叔的探案有趣味。”

霍桑不禁连连点头,向振愚说:“这孩子真是不凡,我很愿意认他做一个小朋友。”

我也笑道:“他将来长成的时候,也许可以传你的衣钵罢?”

那晚上因着谈得投机,大家不觉多饮了几杯,我和霍桑都有些醉意。酒席罢后,主人又留住谈天,有些唱歌弹琴,有些拍球游戏,因而又耽搁了几个钟头。

等到众客散时,天忽然下起雨来。米振愚因说我们的寓所在爱文路,距离最远,不如就在他家里权宿一宵,免得冒雨夜行。霍桑踌躇了一下,便应允了。他就打了一个电话给施桂,叫他不要等候。于是我们就在楼下的左厢房里设榻安宿。

那时正交五月,天气已有些热。米振愚上楼之后,卸了他的外褂,重新下楼来和我们闲谈,直到时钟打了一下,彼此才道别安睡。这一晚我睡得很熟,一则夜深,二则有些醉意,所以头一着枕,便呼呼地睡去。睡梦中恍榴有一种怪物压在我的胸口,耳朵中又听得荷荷的怪声。我进了一口气,把身子一挣,张开眼来,忽然看见慧生立在我的榻前。

这时候天已破晓,淡淡的曙光,随着清凉的晓风,从窗口中悄然地透进来。

我看见慧生的面色惊慌,不觉大吃一惊。

慧生开口道:“包叔叔,你醒了?很好!很好!我方才叫霍叔叔不醒,叫你又不答应。我正是着急呢!”

我从榻上坐起来,问道:“你为什么要叫醒我们?”

慧生低声道:“包叔叔,轻声些。我家已出了盗案!”

“当真?盗失了什么?”我有些惊异。

“一只表——一只古表。”

“晤?”

“那是我爸爸的表,价值很贵。这件事现在还没有让仆人们知道。爸爸的意思,叫我来请两位先生上楼去看一看。”

事情正凑巧。昨晚我们正谈论探案,不料今天果真发生了盗案,霍桑又有工作做了。但是他今天怎么会这样子酣睡?难道昨晚的酒力实在太厉害,至今还控制着他,就使他的官觉的敏锐失了常度?我略一转念,正待喊他,忽然看见霍桑已经从床上直坐起来。

他骇异地问道:“可不是发生了盗案吗?”

我才知道他的官觉的敏锐到底不曾减失,忙应道:“是。振愚兄在楼上等我们,不如先上去瞧一下子。”

霍桑问慧生道:“你不是说被盗的是一只古表?”

“是。”

“在哪里盗去的?”

“就在我们的卧房里。”

霍桑点了点头,急忙套了一件衬衫,又穿上了国产白哔叽的裤子,立起来揩一揩眼睛,预备上楼。我也不穿外褂,一同跟着慧生上去。慧生是和他的父母同房间的,就在右厢的楼上。我们进房的时候,米振愚的夫人已避往中楼的米老太房里去,振愚自己早候在卧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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