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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外之简.76

作者:程小青 当前章节:152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他一见我们,便低着声音说:“二位请见谅。我这样惊扰你们的清梦,很不安。

但这件事既然不幸突然发生,二位又恰巧在舍间,不得不烦劳一下。“

霍桑笑道:“振愚兄,何必客气?我们进房后再说。”

这卧房本是侧厢连次间,非常宽敞。房的东南向都有窗子——南向的窗临街,东向的窗就是天井,这时候都开着。米振愚夫妇的铜床向南而设,位置在次间的尽端。近床放着一只红木镜台。台上摆列着一封银质花瓶,一只小瓷钟,几种化妆品和一副珠耳环。靠南窗的东向另有一张—小铁床,就是那孩子慧生睡的。

米振愚指着那临街的南窗,说:“这窗本来是关着的。因为我们为谨慎起见,睡时只开东窗,把南窗关住。方才慧生起来小遗,忽然看见南窗开着。他觉得有异,急忙向镜台上一瞧,那只我所最心爱的古式钢表果然已经不翼而飞了。”

霍桑道:“是一只钢表吗?”

“是。表壳虽是钢质的,机器却是瑞士的手工做的,非常准确坚固。我当初向一个朋友买来,出价一百五十元,用了九年,从不曾修理过一次,因此我非常心爱它。”

“除了这表以外,可还有什么别的损失?”

米振愚摇头道:“没有。我们已约略查过,镜台和抽屉中都一切如旧。”

霍桑沉吟了一下,才说:“这样还好,幸亏只有百多元的损失。”

米振愚着急道:“霍桑兄。这不是钱的问题。表的价值虽然不大,但那是我一刻不离的心爱东西,总望你费一些心。”

霍桑向四周瞧了一瞧,目光终于停住在镜台面上,问道:“那末你可是确实把表放在镜台上的?”

“是。白天我总带在身上,晚上睡时才取出来放在镜台上,天天如此。”

“昨天也是如此?”

“当然。”

“你可记得昨晚放表的时候,在客散之前,还是在客散之后?”

米振愚低头想了一想,答道:“大概在客散以后。”

霍桑点点头,就走向南窗口去。我也跟着去视察。窗外就是静修路,夜间当然是很冷静的。窗口离街面约有一丈多高,街边的墙跟还长着细草和蒲公英一类的野花。我又细察窗口,果然见窗槛上有些泥迹。

霍桑回头问道:“振愚兄,这窗是有栓子的。你每晚开窗,是不是一定下栓?”

米振愚疑迟道:“昨晚我多喝了几杯,有些模糊。我平日开窗的时候,总是顺手下栓的。昨晚上楼时。似乎窗已经关好,我不曾动手。”

慧生忽从旁插嘴道:“昨晚的窗是我开的,但是不曾落栓。”

霍桑应道:“那就对了。否则宙栓若然扣着。玻璃又没有移动的痕迹,外面是开不开的。”他向慧生点点头。“小朋友,你是个聪明不过的人。又读过许多探案。

此番你自己家里出了这件意外的事,你也可以出马练习一下了啊。“

慧生的眼睛霎了几霎,瞧瞧霍桑,又瞧瞧他的父亲,却不说话。

霍桑又问道:“小朋友,你对于这回事可有什么见解?”

慧生低垂了头,手指在捻一件灰布学生装的袋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振愚用力搔他的头皮,好象焦急不耐,对于霍桑这种好整以暇的态度有些不满。

他说:“霍桑兄,这孩子只会淘气,懂得什么?你看究竟怎么样把表追回来?”

霍桑仍自顾自地问慧生,说:“你说说看。我要试试你的眼光。”

慧生才仰面答道:“霍叔叔,像我这样年纪,那里真会侦探?”

霍桑笑道:“别客气了。无论你所见的是否合理,尽不妨直说出来。我很有意思把你收做一个小门徒呢。”他又笑一笑。

慧生略略踌躇,果然答道:“据我看,表的遗失一定是有人从窗口里进来取去的。否则房门上有外国锁,睡时天天下锁,又从那里可以进身?”

霍桑连连点头道:“对。不过你所说的窗,是南窗还是东窗?”他俯身向东窗口上瞧一下。

慧生说:“东窗只通天井。我想大概是南窗罢?”

霍桑道:“那末你的意思是指外来的人?”

慧生点点头。霍桑也点一点头,又向他笑一笑,似乎称赞他的说话果真有些见地。他看见旁边的米振愚又要耐不住地插口,才回头问话。

他问:“振愚兄,你的房门上的钥匙,平日放在什么地方?”

米振愚道:“总是在桌子上或抽屉里面。”

“那末这房里总有仆人们出进。他们可有看见房门钥匙的机会?”

“出进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小女的乳娘苏妈,一个是小使女采芹。他们俩瞧见钥匙的机会固然不能保没有,不过我不相信这两个人会偷东西。霍桑兄,你的意思是不是以为这表就是屋内人窃的?”

霍桑摸着下领,说:“我没有什么成见。这不过是侦察上应有的问句。”

慧生正立在南窗近处,似乎在那里视察泥迹,忽的回过头来。

他问道:“霍叔叔,你看这案子容易破吗?那钢表是不是还有追还的希望?”

振愚附和道:“对,这才是眼前最切当的问句。”

我觉得这问句有些尴尬,霍桑很不容易回答。因为如果真有外来的贼,那末霍桑对于追捕小窃的任务是不擅长的,失表的珠还当然也没有把握。但是霍桑仍慢条斯理地毫不着急。他再看一看房门上的锁,向振愚摇摇头。

霍桑缓缓地答道:“振愚兄,你不用如此着急,急也没有用。你这问句,我必须细细地考虑一下,才能答复。”

他向慧生点点头。“小朋友,你也得助我一臂,想一个进行方法。现在我要下楼去漱洗,少停再来听你的计划。”他回身出房,一个人匆匆下楼去。

我慢走一步,乘机问道:“振愚兄,你睡时房门上是不是天天下锁?”

振愚道:“是的,昨晚也照常下锁。我还记得是我亲手锁的。直到刚才慧生唤醒我时,我起来瞧房门,门还是好好地锁着。”

“那末昨晚这房门既锁之后,除非有人另有钥匙,当然没有人可以进来。”

“是。”

“但当房门未锁以前,可有什么人进来过?”

振愚寻思说:“我记得昨晚和你们两位谈罢登楼的时候,乳娘苏妈刚在房里。”

我又问:“那时你的表是不是已经取出来放在台上?”

振愚皱眉说:“这个——这个我已记不清楚。”

“那末你的表本来放在那一件衣袋里的?”

“在这套灰色西装的半臂袋里。”他拍一拍他身上的半臂的空袋。

我记起了上晚的事,又说:“我记得你昨晚重新下楼的时候,你的外褂虽已卸去,这件半臂还穿在身上。”

米振愚又有些犹豫不决。“虽然,但我第一次登楼脱外褂时,有没有顺手将表取出,或是直到第二次临房时方才取出来,现在已经记不清楚。”

我道:“这一点很有关系,可惜你记不得。”

米振愚又搔搔头皮,抱歉似地说:“酒能误事,这句话今天果真应验了!不然一夜工夫,我何致于这样健忘?”

他略顿一顿。“这样罢,我不妨问问内人。伊也许瞧见我卸外褂时有没有顺手把表拿出来。”

我道:“好。我下楼去洗脸,回头再谈。”就也回身下楼。

二、听觉测验

我回到我们下榻的左厢房的门口,刚要跨进门去,忽听得霍桑在里面高声喊叫,似乎有什么意外惊喜的事。我走进去一看,他正丢了烟尾,从椅子上直跳起来,身上的衣裳既没有穿好,漱洗的水也仍好端端地放在桌上,没有用过。

我问道:“霍桑,什么事?还没有洗脸?”

霍桑似乎不听得,瞧着我道:包朗,我正要找你!你在楼上做什么?“

“我帮你察查。”

“当真?你可曾发见什么?”

“虽没有什么发见,但你所遗漏的一个要点,我已经给你问过一下。”

霍桑张大了双目。“我遗漏的一个要点?请原谅,我还莫名其妙!”

我答道:“我看这案子的唯一疑点,就在那扇南窗。但南窗虽开着,槛上也有些泥迹,可是我看见窗的下面野花细草还是奸端端的。不见有什么迹象,不能就算做有人从外面进来的证据。你难道没有瞧见?”

霍桑弯弯腰,作谦逊态道:“瞧是瞧见的,可是没有像你那么精细。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说:“窗上的疑迹既然不足完全凭信,那就不得不另寻—个通道一就是那房门。因为房门如果有做通道的可能,那末这屋子里仆人们——”

霍桑忽更深地弯着腰,又作恭维状道:“费心,费心!你真是周到极了!”

我正要把和米振愚问答的经过情形说给他听,但看见了他那种故意做作的恭维的状态和一味敷衍的语气,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哼!他不是在听我的报告,实是在那里匿笑戏弄我呢!

我涨红了脸,微怒道:“霍桑,你好狡猾!这案子你不是已经有了成竹,却还在戏弄我吗?”

霍桑也笑出声来。“谁戏弄你?你分明在怪我不仔细。我受了责备,自然只有惟命是听!”

“我所有的只是一种理解。你既然有了成竹,觉得我的理解不对,也应当早些说明,怎么故意藏在心里,不宣布出来?那不是戏弄我是什么?”

霍桑摇摇手,笑道:“你别这样蛮横。你说我胸有成竹。不错,这是事实。

但你不但没有问过我一句,并且也不容我有自述的机会。你仔细想一想,到底谁的不是?“

我经他一说,回想我一进门来,就说他遗漏一个要点,果然也有些卤莽。我的怒气不觉平了一半。

霍桑又婉声说:“好了,闲话休讲,言归正传。你帮助我侦察,你的好意,我是领受的。不过你刚才看见了我的态度就应明白,这件事用不到多费心思。老实告诉你,这案子太简单,已经完全破获了。”

我惊异道:“真的?那失去的古表怎么样?”

“当然也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这表也有了着落?”

霍桑点点头。“这一件事实的真相我早巳知道,但因着古表的所在一时还没有把握,所以才下楼来思索。直到你方才进门的当儿,我无意中发见了古表的所在,这才算大功告成。”

我急忙道:“那末表在那里?窃表的人是谁?”

霍桑不即回答,忽的拉了我的手,走到他刚才坐的一张椅子边,叫我坐下来。

他说:“你坐着。我们应静寂五分钟。”

“做什么?”

“我要考一考你的听觉。来。”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用意,只得依着他的话坐下来。我静听了一回,一些听不出什么。

我不耐地说:“霍桑,你还要把哑谜给人家猜?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霍桑问道:“你真听不出一些声音?”

我摇头道:“没有。你要我听什么声音?”

霍桑不答,伸手从他的皮包中取出一卷绳尺来,从我所坐的椅子量起,一直量到那挂衣的衣架为止。我愕异地摸不着头绪。

他惊讶地说:“唉,这中间的距离竟有五十七英寸!”

我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他仍自顾自地说:“美国的童子军创办人西登有过一个官能测验。他测验听觉时,他用的是一只标准的二号表,受测的是三百五十七个童子军。他的结论是:常人的听觉能够达四十英寸以外的,已算是优越;若能听到六十英寸的距离,那人听觉已可像枭一样的敏锐,因为枭的听觉在动物中算是最灵敏的。现在这里面既然有这样远的距离,莫怪你听不出。”

我仍惶惑地问道:“霍桑,你到底捣什么鬼?”

“我要测验你的听觉。”

“结果呢?”

“我知道你的听觉实在不及我。”

“你要我听什么?”

“表的声音。”

“什么表?”

“自然就是振愚失去的那只钢表。”

“表在那里?”

“就在你的外褂袋里!”

我惊疑道:“当真?你又开玩笑?”

霍桑正色道:“你自己去瞧罢。”他用手指一指。“你的法蓝绒外褂不就挂在那距离你五十七英寸的衣架上吗?”

事情太突冗,我还是半信半疑,但是无论真假,到衣袋里去模一下子,也不见得怎样费事。我立起身来,走近衣架,伸手向那白法蓝绒外褂的两只外面袋里摸了一回,却并没有表。衣架上只有我的一件外褂。霍桑的外褂挂在他的榻栏杆上,距离很远,似乎不会误会,况且霍桑明明指明我的法蓝绒外褂。现在外褂的袋里空空,不是他又在那里闹笑话吗?我正待回身发作,霍桑又大声说话。

“包朗,你的耳朵在那里?距离这么样近,难道还听不出?”

我经他一提醒,敛神一听,果然有叮叮叮的表机声音非常清楚。我更不疑迟,又伸手向里襟袋中一摸,当真摸出一只古式楼刻的大钢表来。

太奇怪!表怎会得到我的衣袋里去?

我问道:“霍桑,表果然在这里。但窃表的又是谁?”

霍桑含笑道:“你还问我?真赃实据,还容得你辩?”

我道:“你还说笑话?快告诉我,谁弄这把戏?”我呆看着手中的表。

“你且猜一下子,到底是谁?”

“那当然是屋内的人。”

“对,很对。经过情形怎么样?”

“可是有什么仆役从房门里或者竟是东窗口里进去,偷窃了这表,现在觉得我们已经着手侦察,恐防查出真相,便悄悄地把表放在我的袋里,为卸罪地步?”

“不对,不对,而且你的话还矛盾哩。”

“晤?矛盾在那里?”

“我们现在侦察,仆人们未必知道;即使知道,我们茫无头绪,还不曾疑心他们,他们何必先自己心虚地把表呕出来?”

我说:“他们也许震于你的大名。那人知道你是一个百无一失的大侦探——”

霍桑摇手笑道:“慢!这就是你的矛盾点了。这个人假使果真震于我的虚名,那就应早早知趣,断不敢多此一举!”

我负气道:“那末你自己说罢,我被你玩弄的够了!”

霍桑仿佛叹一口气,走近桌子边去,开始洗脸。

他一壁说:“你说我玩弄你?那真是冤枉。我自己才被人家玩弄呢!”

“那个玩弄你?”

“就是那位小朋友米慧生!”

我一听这话,恍然领悟说:“失表的事莫非就是慧生玩弄的把戏?”

霍桑点点头。“可不是吗?这孩子真是不凡。他久闻我的虚名,此番相见,便来试我一试。我险些儿失败在他的手里!”

“唉!他不但戏弄你,而且也连带地戏弄我。他取表之后,竟把它藏在我的袋里,你想可恶不可恶?”

“是啊,就在这一着上,我险些儿失败。因为当慧生进来叫你的时候,我就惊醒。他告诉你,他叫我不醒,方才叫你。这明明是他说谎。因为他进来藏表的时候,我虽没有觉察,但他第一声叫你,我便醒来。他实在不曾先叫过我。”

“他所以不敢直接叫你,大概知道你的本领强过我多,怕你瞧出破绽来的缘故。”

“也许如此,但这就是他的弱点。他若使直接叫我,我也许反而不容易怀疑他。”

“你可是因着他的说谎,就注意到他?”

“不,这一着只给我一丝疑痕。我经过一度观察,又运用一下推理,略一推想,才料定是慧生作弄。”

“有根据吗?”

“自然有。”

“那是什么?”

霍桑用干巾擦着脸,一壁说:“多着呢。第一,南窗虽然开着,却寻不出有人上落的迹象,你也早已见到了。第二,如果有人盗窃,镜台上还有银瓶瓷钟和别的饰物,怎么不一起偷去,单单偷这一只钢表?因为这表的外观并不像是值钱的东西。

第三,据振愚说,这案子是慧生发现的。他发现时第一关心的就是镜台上的钢表。

偏偏单不见了这表。岂不太奇怪?第四,房门上是耶尔锁。并无挖撬痕迹。

第五,窗槛上有伪装的泥迹,也不是无智的仆人们布置得出。此外我更把慧生叫呼时的谎话做—个印证,便一切显然了。“

“当时你就知道慧生在弄把戏?”

“是。不过我还没有知道他把表藏在什么地方,若使当场指实出来,他必不肯承认,我也不免要被他汕笑。我曾刺探他的口气,这孩子真狡黠,绝不透露什么。

我也就不露声色走下楼来,打算想个方法到楼上去搜索一下。我默想一会,忽然在静寂中听得衣架方面有表机走动的声音。我看见你的手表留在桌子上,以外又没有别的表,料想这一定就是那只遗失的钢表。“

哑谜揭发了,我才知道我们俩都受那小孩子的戏弄。我再也按捺不住,拿了那钢表,一口气奔上楼去。

三、圈套

我把慧生从楼上拖下来时,霍桑正在穿衣,自顾自地结领带,扣皮鞋,并不理会。我叫慧生坐下了,自己也开始漱洗。

慧生带着诧异的神气,问道:“包叔叔,你不是说这件小小的案子已经查明了吗?”

我点点头。“是,完全明白了。”

“喔?这是怎么一回事?表是谁拿的?”

“谁拿的?不,慧生,你应得说谁‘偷’的!”

那孩子顿了一顿,又说:“唉。那末谁偷的?”

我吐出一口漱洗水,答道:“我告诉你,有一个人因着垂涎这表的重价而偷去的。”。

慧生笑嘻嘻地问道:“果真?这个人是谁?”

“那是一个本屋于内的人。他偷了以后,就把表交给一个同党,所以这一件案子内一共有两个人。”

“唱?有两个人?包叔叔,这两个人你都已查明白?”

“自然。”

慧生好像要笑出来似的,但仍忍住着,问道:“那末,请你说出来罢。偷表的人是谁,同党又是谁?并且那表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道:“偷表的人的姓名,我们姑且隐一隐,同党可不是别人。很不幸,他就是我的朋友!”

“包叔叔的朋友?”

“是,也是霍叔叔的朋友——是我们的小朋友!”

慧生有些踌躇。“他——他是谁?”

我说:“他叫米慧生:”

慧生怔一怔,牵牵嘴,笑道:“我是同党?”

我瞧着他,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

“你有什么证据?”“

“我说过的,那偷表人取表以后,把表交给同党。现在表还在你的身上,难道还算不得证据?”

慧生仍笑着说:“那里有这一回事?包叔叔,你不是闹笑话?”

我道:“你还要强辩?你姑且伸手到你的衣袋里去摸一摸再说。”

慧生不由不呆了一呆。他的手伸进他的灰布学生装的袋里去一摸,不禁惊怪地直立起来。他的面色一白,立即又涨得通红。我一壁用木梳理发,一壁偷眼看他,看见了他这种羞窘状态,不禁暗暗地发生一种愉快的感觉。这里面也许含着些报复得遂的意味。

慧生果然摸出一只表来,向我道:“唉,包叔叔,这表是你放在我的袋里的。

你设下了圈套,特地把我圈在里面罢了!“

这时候霍桑已整装完毕,也微笑着说:“小朋友,你说的不错。这果然是包叔叔给你设下的圈套。但是你自己怎么样?可也曾设什么圈套给我们钻?”

慧生又红了一阵脸,笑道:“我设什么圈套?”

霍桑道:“有两个。”

“晤?

“你的第一个圈套,取了表谎报失窃。这倒并没有什么难处,在我们眼里,当然可以一瞧就破。譬如你在窗槛上擦些泥迹,目的要我们疑心有外来的人。可惜你还欠精细些,反而留下了破绽。昨晚上曾经下过雨,泥土是湿的。你却只把干鞋底上的干泥擦了一些,并且擦泥时只擦在窗槛的中心,槛的边口上却反而没有。你下楼报告的时候,又不敢叫我,却叫包叔叔,又当我睡着了撒谎。这都是你的圈套上的弱点。”

慧生呆住了,脸上忽红忽白,但那不自然的微笑还不曾消灭。霍桑装做没有瞧见,自顾自继续下去。

“你的第二个藏表的圈套可厉害多了。若不是我的感觉敏捷些,我还疑心你把表藏在楼上,要到楼上去找。那就不免真要落进你的圈套,让你大笑一笑了!”

慧生面上的神色又经过一度的改变,从轻笑的变而为钦佩的。他只是暗暗地点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霍桑又说:“小朋友,你这一次的举动,我并不怪怨你。你虽然久闻我的虚名,却还不曾目睹,就想亲自实试一下,究竟怎么样。是不是?这原是一种凭证求真的科学态度,动机是可取的。当昨晚上我们在席间谈论的时候,你也许就起意设置这一出把戏,要测验我们一下——”

慧生忽插口道:“霍叔叔,请你原谅。我这一次的举动,只想开开玩笑。你说我要测验你们两位,我实在不敢。这事的起意也是出于偶然的。我今天清早起来小遗的时候,忽然看见南窗开着,大概因昨晚上没有下栓,下雨时被风所吹开的。那时候我忽然想跟包叔叔玩一玩,便不知不觉地做出这件勾当来。现在我真是后悔莫及!……包叔叔,请你原谅。”

我笑道:“好,我去向你的爸爸算帐:”

慧生一听这句,两只手捧住了那表,不由不目瞪口呆,分明十二分惊惧。

霍桑忙解围道:“慧生,别着急。我知道你干这件事,你爸爸并不知情。我们若要追究,你当然是要受责备的。现在你放心,回头我会向你的爸爸解说,决不教你吃苦。”

慧生颤声说:“霍叔叔,谢谢你!……包叔叔,请你饶恕我!”

我笑道:“我也跟你说说笑话啊。”

霍桑拍拍那孩子的肩。“慧生,你听我说,你的动机虽可取,但所用的方法却并不正当。这样的游戏可一不可再,否则不但无益,也许有害。你得牢记我这一句话。少年的行动应当趋向正当的轨道。”

慧生忽一声欢呼,奔到霍桑面前,展着两臂,像依人小鸟般地扑在他的怀中。

;全文完;

正文 怪房客

更新时间:2008-4-8 11:26:00 本章字数:11921

一 种种疑点

那头发花白的老妇刚才在霍桑书室中的那只专供来客的安乐椅上坐定,忽又跳起身来。伊举起了两只干瘪皱皮的手,在空中画符似地乱摇了一会,又气息琳琳地说话。

“先生,我怕极了!——我当家的在纱厂里做工;一天不做,一天不活,实在担不起风险!万一闹出事来,我们一家门都活不成哩!——先生,我委实怕极了!——先生,总要你想想法子!”

这几句话,我原是按着伊的语意,经过整理归纳而约略记述的——以后伊的说话我也照样节录。我若把伊当时说话的层次完全照录下来,那至少要占一页以上的篇幅。伊的唠唠叨叨的说话毫无次序,又因着气息口吃,又加上了不少惊叹声音,更觉得杂乱而重复。

这妇人自称姓马,住在闸北宝通路大庆里。伊的年纪在五十五六以上,身上穿一件直色洋绸的棉袄,前襟上染着几个油渍。可见伊这件衣服原负着两种使命,家居出外,通融穿着的。伊的下身没有系裙,穿条蓝色旧缎子的棉裤。但瞧伊的打扮,不消伊自己说明,我们便早知道伊是一个劳动阶级的妇人。伊一进门来,便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那些话有几句说了再说,有几句无头无尾,如果不留神听,竟会莫名其妙。

霍桑平日最怕和年老的妇人谈话,就因和他们说话,时间最不经济;并且必须提足了精神,才能听出一两句有意思的话来。那天他接待这一位平民阶级的主顾,本来是很高兴的,并且也耐着性地听伊,并没有厌俗的表示。不过那老妇说话时口沫横飞,霍桑的脸上竟一再地溅着了好几点,未免使他有些地不能效劳。

他一边取出白巾,抹他面颊上的涎沫,一边扶着那老妇坐在一只圈手挎中。可是那老妇竟像有弹簧的皮人一般,好容易扶着伊坐下了,一放手又立直了身子,发出那上一节我记着的第二次高论。

霍桑看到要使伊宁静下来,大概不会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只得退后一步,和伊略略隔得远些。他显然不敢再领教伊的口齿间的雨点。

我见了这状,不禁暗暗地好笑,同时发生一种滑稽的意念。拉妇人假使轻着二十年的年纪,装饰上也变换得摩登些儿,那末伊说话时即使有口沫飞出,在一般色情狂的少年们见了,说不定将认做“美人香唾”,也许要领受不退呢!

“马夫人,你且定一定神。无论有什么话,总得坐下来讲。现在你听着,我来代替你说一遍。……你家住在大庆里七号,租的一上一下的房子,一共有四家租户。你是二房东,自己住在楼下的客堂背后。你的后楼上新近租给一个姓叶的男客。你说这个人非常可怪,因而有些怕他。是不是?

那老妇人的两手还是自己控制不住,又忽上忽下地活动起来。

伊且挥且说:“何止‘有些’呢?我委实怕极了!你得知道,我当家的是做工的,早出夜归,家里的事完全不问。我又是个女流,对于这些事,委实怕透了!先生,近来捉住了绑匪强盗,不是要连累二房东吃官司的吗?先生,我实在怕吃官司啊!但这个房客若不是绑匪,一定是个杀人行动的强盗!我真总得没法可想!幸亏前接的名先生指点找到这从来,请求你先生I给我想一个法子。不过我是个穷人,出不起钱。先生,我求求你做一回好事罢!”

霍桑等伊说完了,又让伊定了定神,才缓缓答道:“这件事情创容易办啊,你既然疑心这个人不是善类,恐怕连果你,就叫他迁移好了。”

妇人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个法子我也想得出。可是他搬进来还不过十天。他已先付了一个月的租金——那是五元。我若使叫他搬出去,不但要把原税还他,照规矩还得赔偿他一个月的租金。这样一出一进,就得破费十元。这笔钱我又从哪里来?”

“那末,你可以去报告警厅,叫他们来拥迁,就不必你破费了。”

“这个也不行。我虽然疑心他,究竟还不曾眼见他杀人行动。并且平空去惊动警厅里的老爷们,我又哪里有这个胆子?那不是一样得花钱吗?先生,这件事只有请你老人家做个好事,想一个两全的方法才行。”‘

霍桑坡了皱眉,走到书桌旁边,抽取了一支白金龙纸烟。他一边缓缓烧着,一边点头说话。

“既然如此,你且说说着,这个人究竟怎样奇怪。”

那老妇又浪费了不少日涎,说了一大堆空话,方才言归正传她说到本题。

“这个人是北边口音,自称是做教员的。但我看他的模样委实不像教员。他身上穿一件花级的棉袍,却已烂旧不堪,上面罩着一件油光光的直贡呢马褂,尺寸也不合伙的身体。他每天总要题到十二点钟起来,一出去后,又得到半夜才回。你想当教员教书,怎么会教到半夜时分?”

“这也不足为奇、现在的夜学校很多。”

“不是,不是。我家前楼的毛先生,也是当教员的。他校里也有夜深,但每晚至迟十点钟总已回家。这个姓叶的怪客,却不过十二点不回来、并且毛先生以为他是同道,曾和他接谈过几次,问起他的校名,地点,他党支吾着答不出来。毛先生又从壁缝中窥看他宣中的情形,据说他桌子上只有几本小版的旧书,绝没有一本学校里的书。这就可见他实在不是做教员的。

霍桑点头道:“那末他也许是假托做教员的。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姓马的老妇得到了这句同意的话,似乎加增了些希望,精神越发振作了,口沫的喷发,也增加了密点和扩展了幅度。

伊答道:“多着呢!他出外时从来不和人招呼。他迁进来的第三天,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好意地问他一声往哪里去。他却向我眨了一个白眼,绝不理会。以后他总是闭口无言地出去,从来不和人交谈。

“这还不算。他出进时总挟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包。有一次住在灶被楼上的一个九岁的孩子根福,在那包上摸了一下,他竟大发脾气,凶狠狠地向根福咒骂。仿佛他这东西是触摸不得的!先生,你想可怪不可怪?

“各人的脾气不同。他也许怪腐些罢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唔,先生,你还以为不可怪吗?好,可任期事尽多哩!三天以前,他在半夜后回家。他的房中,忽而叮叮悄悄地有敲银圆的声音,连续着一个多钟头,竟使前楼的毛先生不能安睡。他分明忽而得到了不少银圆,一个人在察验银圆的好歹。先生,你想一个钟头还不曾数完那钱的数目——不是至少总有一千多元罢?先生,你想像他这样的人,哪里来这许多钱?

霍桑听到这里,似乎已引起了几分注意。他沉着目光,把纸烟灰弹去了些,才缓缓发问。

“这敲银圆的声音,只有前楼的毛先生一个人听得吗?

“不,我也听得的。不过我那时非常要睡,在翻身的时候,听得有人敲银圆声音,一时想不到是他;随即又模模糊糊地睡去。但毛先生只和他隔着一层板壁,自然要听得睡不着了。

霍桑点点头,又问:“此外还有别的可疑处吗?

老妇的双手又乱舞了一会,唾沫又似雨点般地飞着,眼睛里也满显着惊恐神气。

“还有,还有!前天夜里,他忽把板壁上的降缝和孔洞,完全用黑布糊没,分明防什么人暗中窥探。先生,你想他若不干犯法虚心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呢?——还有一点,最可怪了!昨天下午,我们的灶间里,忽而失去了一把切菜的小尖刀。我们四处搜寻,终找不到。在烧晚饭的时候,我又在灶间里搜寻了好一会,仍旧不知去向。那时候那姓叶的怪人已经出去了。住在被侵楼上的王嫂子说,在日间十二点半,姓叶的出门以前,这刀还在桌子上见过;并且这姓叶的临出门时,似乎曾向灶间中溜过一趟。因此我们料想那刀是他偷出去的。这原是我们当时的猜想。到了今天早晨,这事竟证实了。那把尖刀忽而又重新在灶间中出现了!

霍桑也丢了烟尾,振作精神地问道:“你既说他偷刀,他事后怎么又还出来?

老妇答道:“他不是要偷,只要借用罢了!我料想他借了我家的刀,一定出去干杀人行凶的勾当。他万一失败被警察们捉住了,凶器却是我家的东西。那岂不危险?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借用的?”

“有凭证的。这把对我用了好久,因着家中没有磨砖,用得已很钝了。现在却磨得非常锋利,尽”以做杀人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把刀,他昨天是不是已经闯过祸。我正是怕得很呢;

那老妇说到这几句话,语声有些颤动,脸色也灰白无血,那两只干瘪的手舞动时也欠自然,可见伊心中委实恐惧已极。

霍桑作安慰声道:“马夫人,你不用害怕。我已经明白了。你这个后楼的房客,确实有些怪异之处。不过你也不必这样子自寻烦恼。我劝你姑且回去,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你若抱着这疑心的成见,自然处处觉得可疑,结果也许会因误会而自讨苦吃。假使他再有更可异的动作。你再来报告我,我一定给你想法。

“先生,你现在还不能想法子吗——还不能够叫他搬出去吗?

“当然还不能够。不过我可以给你暗中侦查,查明了他的行径再说。

“那末,你也得快些儿了。我怕他也许就要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哩!”你放心。万一他闹出事来,我也可以代你向警厅中人说话,决不致连累你。

二 侦查的结果

那老妇离去以后,霍桑立起来伸一伸腰,打了一个呵欠。

他笑着向我说:“包朗,你今天总要称赞我一句了。我平日最怕和这种人接谈,但今天却耐起性地,费了一个半钟头的时间,换得了这一个小小的问题,总算还值得罢?

我知道霍桑的旨趣,原是为工作而工作的。所以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当然不是在经济报酬上着眼。

我答道:“你以为这个问题有值得注意的价值吗?

霍桑说:“我觉得这里面确有几点使人费解。第一,他为什么要冒充教员?第二,他既只租住人家的后楼,经济力也就可想而知,哪里来这许多钱?第三,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他的借刀的问题。他真要干行凶的事吗?他既然有钱,岂不能自备一把?若说他并不曾偷用,那刀也遗失得奇怪;并且怎么又给磨过一磨?

“唔,真是很奇怪的。不过我以为这刀也许是别的房客偷用的,他只是受了那老妇的冤枉罢了。

“我也这样子想。现在你正闲着,何不就到宝通路去走一趟?借此消遣一下也好。

“好,这究竟是一件小问题,实在也用不到你亲自出马。我准定给你代劳。

霍桑笑了一笑,这件事就暂时告一个段落。

这天午膳过后,我就一个人往定通路去。那大庆里是一条狭小的弄子,住户都是中等以下的人家。地上污水满积,几乎有不能下足之势。石库门的墙上,又淋漓地晒满了衣裳,人也嘈杂不堪。我找到第七家对,忽见那刚才来报告的马姓老妇,正在门口和别一个邻居的老妇鬼鬼祟祟地谈着。伊一见我走近,慌忙招呼。

伊低声向我说:“这个怪人还没有起身哩。先生,你可要见见他?

我忙摇手道:“不必,你不要惊动他。我印度要见见他的面,也只能暗中窥视。现在我先要瞧瞧那把尖刀。今天你们可曾用过?

“用过的。这把刀更是我的东西,却差不多是公共的。除了这一个怪客以外,我们三家人家今天都曾用过。

找一听这话,暗忖我先前的推想已经不成立了。因为这刀平目既是公开共用的东西,别的房客势不致再有私下偷用的必要。

我又问道:“你们可曾在刀上仔细瞧瞧?有没有可疑的迹象?

老妇忽反问我道:“先生,你可是说刀上有血迹吗?我们瞧过的,这却没有。你现在可以到里面处间里夫。我给你亲自瞧瞧。

我跟着老妇走到后面的处问。伊从桌子上取起一把尖刀来给我瞧。那刀是木柄的,约摸连柄七寸长,锋口已磨蚀了一半,此刻却磨得非常锐利。但论刀的价值,卖到旧货堆上去,至多不出二十个铜元,故而偷窃的问题,实在太觉滑稽。

我低声问道:“你想可会有别的人借用这刀?”

老妇摇头道:“不。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我们平日上半天大家都用着这刀,用过后总放在这只桌子上。昨天下午明明不见,直到我归房睡时,这桌子上还是空的。今天我一清早起来,这刀忽又在桌子上变出来了!夜中别的人都是早题的,只有他在半夜时方才回来。并且这里还有一个泥鞋的足印,我刚才竟忘怀了没有告诉你们。”伊说着便把手指在水门汀上。

我低头一瞧,果真有一个模糊的足印,似已被人践踏过了。

那老妇又说:“昨夜里下过雨的。分明他回来后直接走到灶间里来,把这把刀还在桌上。先生,这一定是没有疑惑的——”

老妇正说到这里,忽顿住了不说,眼睛中也陡然露出骇光。我也听得楼梯上有脚步声音,好似有一个人在那里缓缓地走下来。那老妇忙向我演个手势,仿佛告诉我道:“他在下来哩!”

我把身子一闪,避在灶间的门后,微微探着头瞧视。一会,那人的脚步声音已走下了楼梯,回身向前门走去。

我在一瞥之间,瞧见那姓叶的房客身材短小,脸上焦黄而枯皱,两只小而黑色的眼睛却敏活有光,嘴唇上有几根疏稀的黄须。他的年纪不知是三十还是四十,一时实不容易辨别。他身上的打扮,和那居停主妇所说的相同。我见他走向前门去时,摇摇摆摆,踱着一种酸秀才的方步,形状很觉滑稽可笑。

我见那人走出了门外,又低声向老妇说:“你回来以后,可有什么举动使他怀疑?”

老妇道:“完全没有。他天天总是这个时候出去的,但回来时必在半夜。”

我不再多问,也急急走出前门,打算跟随他,瞧瞧他究竟往什么地方去。我到了弄口,果见他在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缓缓地踱着。他的腋下果真挟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包,外面用一块半黑半白的手巾包着,里面却像是一种木匣之类的东西。

我一直跟他走过了铁轨,将近宝通路口。那里有几爿烟纸店和彩票店——那时变相的彩票,所谓慈善奖券,和救济奖券等等还是很流行。那人忽站住了仰面观望,似乎在瞧视彩票店的招牌的样子。这时忽有一辆送货的大型汽车,从我的对面驶来,我为避让的缘故,急忙站住在一旁。等到那汽车过时,瞧瞧前面,那怪客忽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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