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急走前几步,向那几爿彩票店里瞧了一瞧,完全没有。他莫非闪进了那一条合德里弄里去了?但他既不知道背后有人跟踪,势不至于临时闪避。我追到弄里去。弄里也有不少一上一上的石库门,但不见怪客的影踪。我失望之余,暗忖我来只打算证明那失刀的问题,他的行径如何,不妨回去和霍桑商量了再说。
我回到寓里,霍桑也已出外。据施桂说,他在我离寓以后不到十分钟功夫,也就换了衣服出去,没有说明往哪里去。
到了三点钟光景,他方才回来。我就把侦查的情形报告他。
我说:“据我观察,那把刀确实是他偷过的。
霍桑皱眉道:“你相信确实如此?那是最费解的一点。我本来料想这一点是出于误会的。
我反问道:“何以见得?”
“我从各方面印证,觉得这个姓叶的并不像是一个危险人物。那老妇完全是出于误会的。
我惊异道:“什么!你自己也已在这件事上侦查过吗?”
霍桑点点头。“正是。我觉得这虽是一件小事,但那老妇既然诚意来请托我,我也不能不亲自走一下子,以便查明了那人的真相,给伊解决这一个难题。故而你出去以后,我就打定主意,预备和你一块地调查。现在这个人的真相我已经完全查明白了。
“怪了,你怎样查明的?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我赶到宝通路时,看见你正远远地跟在那人的背后。那人的装束,既和老妇所说的相同,自然一望可以辨别。本过我在那人的前面,你却在他的背后,故而不便和你招呼。后来他在彩票店门前站定,我已守在合德里的弄口。不料他也走进弄去,向着弄里第三个石库门里进去。我知道那一家是私吸鸦片的燕子莫,因就跟着进去,假装吸烟,乘间刺探这人的真相。这是那燕子集里的老主顾。我只化了几毛钱,便把他的真相完全探出来了。
我高兴地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没有看见你。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人物?为什么有这种奇怪的行径?”
霍桑缓缓答道:“你不要性急。我一节一节解释给你听。这人叫做叶时仙,他的行业是一个摆地摊走茶馆的喊着‘闸门流年运道生意对气’的测字先生。这种生涯,上半天自然淇有事做。他每夜在各茶楼收市以后,还要到燕子案里去过一回癌,所以回寓时总要在半夜以后了。
“这样说,他的假托教员无非要顾全面子。是不是?”
“原是啊。他所以假称教员,这有一个来由。他从前也开过私塾,坐过几年冷板凳。他觉得测字的虽也称”先生‘,这“先生’未免太‘起码’,所以就揭出他的老本行来了。因这一点,又可以解释别的疑窦。他手里挟着的那只方形匣子,是他的吃饭家伙,内中就是字卷和笔砚等东西。他既隐秘着他的行业,自然也不愿人触动他的用具了。还有他出外的时候,总是冷冰冰不和人接谈,那也是这班走江湖吃空心饭的传统的迷信。他们在做生意以前,最恨和人家空谈。但是那马姓老妇既不知他的真相,莫怪处处都觉得可疑了。
“还有呢。他为什么把房间的隙孔糊没?并且又哪里来的许多钱?”
“这一点我虽然还没查明,但也可推想而得。你刚才不见他走过源利彩票店时,他曾站立过一会吗?也许他平日是喜欢买彩票的,这一次竟被他侥幸地买中了。那钱的来路谅必就是彩票的彩金。若说他把板壁上的空隙糊没,无非伯人家窥探。须知穷人们一旦有钱,便会觉得人人都是盗贼,做出种种不需要的防备。这原也是普通的心理,说破了不值一笑。
我不禁含笑说:“霍桑,我真佩服你。你的机会太好,费了几毛钱,就探明了这一件小小的疑案,委实再便直没有。不过还有那刀的问题,还没有解破。你想他家意为了什么缘故,起先输取了那刀,后来又送还原处?这里面有什么作用?”
霍桑对于这三个疑问,竟也解释不出。他皱着眉峰,沉吟了一会。才缓缓答话。他说:“我以为这定是误会的,那刀也许始终没有被人偷过,或是偷刀的并不是他。……明天我定意亲自去见他一见。这疑问一定就可以明白。
三 “他已杀了人”
凡表面上平淡无奇的案子,案情的发展往往会出乎意料之外。这种事我们经历得已多。这马姓老妇的案子,据霍桑的解释,已很明显,似乎更没有什么玄秘的存在了。不料下一天的早晨,我还没有起身,忽见施桂奔进我的卧室中来,惊惶地把我唤醒。
“下面有一个老妇,急得什么似的,要求见先生。
我一听得是一个老妇,便想起了上一天的事情。
“这妇人你可认识?
“就是昨天早上来过的一个。
我立即知道那案子一定又起了变端。
我又问道:“霍先生呢?
施桂道:“他已照常出去散步了。我见伊急得没法,才来唤醒你。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忙从床上跳起身来,一边穿好衣服,一边把面巾抹了抹眼睛,慌忙赶下楼来。
我走进会客室时,果见那妇人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伊的面色苍白,两眼大张,头发也象乱蓬一般;那种惊悸不宁的状态,比昨天更觉厉害。
我向伊招呼道:“什么事呀?请坐下来讲。
伊颤声答道:“先生,这件事不得了!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觉得昨天伊的腿骨上仿佛还只装的弹簧,今天大概已变换了铁条,当然没有法子再叫伊坐下。
我问道:“究竟怎样?你且说出来。
老妇道:“他已杀了人哩!
“什么?
“我实在怕吃官司,求先生救救我!
我不禁暗暗吃惊,但外表上仍不得不保持着镇静的态度。
“你不要慌,说得明白些。究竟是谁杀谁呀?
“就是那叶姓的房客,杀死了一个不知谁何的人!
“‘有这事?他在哪里行凶?
“就在他住的后楼上。
“唉!既然如此,你把这事情详细些说一遍给我听。
老妇因颤声说:“昨天深夜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同来。那时我已睡熟,没有瞧见是什么样人。但听得他们在楼上互相谈着。那另一人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就觉得有些诧异。但我既把屋子租给了他,自有他的主权。他多住一个人,我也不便干涉。况且又在深夜,我也就听他们自然。
“今天清早,我的当家的往厂里去的时候,忽而碰见弄回的一家邻居,问他我家后楼上的房客,是不是已经搬场。我当家的呆了一呆,回答没有。那邻居才说天明时他瞧见那怪客据了一个铺盖似的大包走出去,因而疑心那个人已迁去了。
“我当家的也不禁惊疑起来。他常听得我说这姓叶的房客,每天总要到午膳时方才起身,怎么会一清早出去。他回进来告诉我。在这时候,我在房中也已发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我们卧床的帐子顶上,有好几滴血点,仔细一瞧,是从楼板缝中漏下来的!
“我正自惊慌无措,忽见我当家的回进来告诉我邻居的话。后来他一瞧见帐上的血迹,也大吃一惊,忙奔到楼上去叩那后楼的门。不料门上已下了锁,这怪客当真已经出去了。同时我到灶间中去找那一把刀,竟又不知去向!
“我们才知道这怪客一定已干了杀人勾当。又据前楼毛先生说,昨夜里他也听得有两个人在后楼谈话;在将近天明的时候,又仿佛听得一种呼叫的声音。从种种方面看来,料想那怪客昨夜把什么人骗到了楼上,后来又借着我们的刀,把那人杀死,到了天明,他就把尸体包裹了移送出去。这种事既然关系人命,我们实在怕吃连累的官司。现在我丈夫已往警厅里去报告了,我特地赶来,求先生们给我们出一出面,证实一下。我们对于这件事,实在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啊。”
这一番说话,当然也是经过我的整理归纳的。我回想起霍桑昨日的见解,未免太觉轻忽。他对于那刀的问题原设有解释明白,却不料竟会酿成一件命案。现在他还没回来,这老妇又是十二分俊急,我势不能不再代他走一趟。
于是我用五分钟的工夫,结束我的梳洗事务,又向施桂说明了一句,就匆匆跟着老妇同去:
我们赶到宝通路大庆里时,那第七家马姓的老妇们前,已围集了好几个人,正在三三两两地谈论。我到了里面,才知警厅里已派了人来搜查。我认识那个搜查的侦探,叫夏炳生,彼此招呼了一句,便先到老妇房间里去察看血迹。
卧床上一顶帐子是半新旧的,却新近洗过。白布的帐顶上面,果真有好几点血迹,凝集在一起,足有银币般大。我依着那血迹的直线,向上瞧视,楼板缝中,当真还有干结的余血。
夏炳生在帐顶的血迹上摸了一摸,点头说:“是的,明明是楼板缝中摘下来的。这血迹还很新鲜。”
我们赶到楼上。那后接的门上果真有一把廉价的西式小锁。我在板壁的隙缝中向内瞧视,里面都糊着黑布,完全瞧不出什么。那锁本是一种最劣等的东西,夏炳生略一用力,便把那锁扭开。室门打开了,我也跟着他进去。
“室中有一只小床,床上也挂着帐子,不过帐子的颜色,已从白的变成灰色。床上的被褥杂乱,似睡后不曾整理。床底下有一只破旧的皮箱,还有些纸匣、帽笼,和一只煤油箱改造的小箱,却已锈旧不堪。靠床有一只半桌,两只椅子,桌子上除了一叠旧书,和一个方形的纸包以外,还有一种东西,赫然触我们的眼帘,就是我昨天见过的那把尖刀!
那侦探似也觉得这一种东西最有吸引他的视线的能力,忙走近去将刀拿起来,凑到近光处去瞧了一瞧。
他忽惊呼说:“唉,刀上还有血呢!他虽曾抹过,却不曾抹得干净。包先生,你瞧,这锋刃上不是还留着一丝丝的血痕吗?”
我接过那刀一瞧,觉得侦探的话完全不错,凑近鼻子嗅了一嗅,还有很触鼻的血腥。
夏炳生又惊呼道:“包先生,你再来瞧瞧。这里另有一种显明的证据。
我回头瞧时,见地俯着身子,正在察验地板。我也接着身子细瞧。
我答道:“不错。这里也有血迹。下面帐顶上的血,确是从这里流下去的。这一点已丝毫没有疑问。
探员从床足边拾起了一个纸团,大声说:“还有呢。这纸团就是他抹血用的——”
这时我忽听得下面一阵子呼叫声音,仔钢一听,那姓马的妇人正在欢呼。
“捉住了!捉住了!
那警厅的夏探员似已会意,便向我说:“好了,这件事大概已没有什么周折。不久就可以水落石出哩。、我们刚才有两个人到这里来的。我的伙伴曹胜标在弄口守候,以便等这怪客回来。现在你听下面的声音,一定已经把那个人捉住了。
我说:“但这叶时仙既然干了这样的凶案,为什么竟会重新回来自投罗网呢?”
夏炳生答道:“我料他还想不到我们已发觉他的阴谋。现在他既已把尸体移去,自然仍安然无事地回来了。
我还没有答话,下面又发生一种杂乱的脚声。我向下面一瞧,看见上楼的竟是霍桑。
我忙问道:“你也赶来了?这案子竟闹大了!
霍桑似乎没有听得。他到了楼上,态度上仍安闲如常。他向夏炳生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即刻见过你的同伴曹胜标。他竟性急得很,已经把叶时仙带进厅里去了。
我接嘴道:“你打算怎么样?怎么说曹胜标性急?”
霍桑答道:“我觉得他若使听我的话,一同到这里来搜索一下,也许可以证实叶时仙的说话。现在你们可曾搜出了什么?”
夏炳生忙把桌子上取得的尖刀授给霍桑。
霍桑把刀瞧了一瞧,嘴里喃喃地说:“这把刀确是一种最绞人脑筋的东西。但现在我所要搜集的,还有别的东西。
夏炳生又指着地板说:“这里有血;这纸团是抹血用的。
霍桑接过了纸团,轻轻地展开,忽而见纸团中夹着一小片白色的羽毛。
霍桑忽点头道:“哈!第一步已经证实了。”接着他的眼光在桌子上一瞥,忽问我道:“包朗,你把那桌子上华新书局包皮纸的纸包打开来,瞧瞧里面是不是一部符咒大全?”
我依言将那纸包展开,果真如霍桑所料,心中暗暗诧异,不知霍桑怎么竟有透视的眼光。并且他这种奇怪的搜查,也使人莫名其妙。
霍桑饰着身子,从床底下把那一只煤油箱改造的小箱子拉出来,随手开了箱盖,忽而从箱中取出一只死的白雄鸡!
霍桑嘴里发了一声惊喜的呼声,仍旧把死鸡丢下。他回转头来,从我手中抢了那部符咒大全,先翻开了目录一瞧。随即把第三本书翻开。翻到一页,便指给我瞧。“炳生兄,这就是全案的关键。包朗,你也来瞧瞧。这也可以增长些常识。这是什么一回事?我越发如坠入五里雾中,我看见霍桑指着的一行,印着道:”求财得彩法。……先时斋戒茹蔬三日,于黄道吉日之破晓前,四目不见:杀公鸡一,蘸血书后列之符一通。书符时,应念咒如次,藏此符于身,凡摸彩摇会,定可得中。这两行字后,又附着一道符形,和四句不可解释的咒语。我和县炳生二人,正自面面相觑,霍桑又向夏炳生说话。“炳生兄,现在你总明白了。这叶时仙实在没有杀人,只杀了这一只公鸡。他所以要杀鸡的缘故,就因为他要发财,便想入非非,画了符去买彩票。你现在赶紧回厅去,在他身上搜一下子,一定可搜得到这一道相同的符也许还有一张彩票!
我这时才恍然明白。原来是这样一出滑稽的把戏。我既梦想不到,竟也认假作真。
我问霍桑道:“这一出戏真是不可思议的。但你又怎样知道的?”
霍桑答道:“我刚才听了施挂的话赶来,也是和你一样吃过一回虚惊的。但我赶到这弄口的时候,曹胜标恰正把他捕住。他听说他已蒙了杀人的嫌疑,吓得失了魂魄,急忙把这事的真相和盘托出。我一听便深信不疑,但曹胜标却以为他完全说谎。炳生兄,现在这些东西都是你眼见的。你就回厅里去,把这件事弄个明白,免得再误会下去。不过他们在释放叶时仙以前,应得限他在短期中迁居。否则这位马姓的二房东疑心生暗鬼,也许真个会闹出乱子来。
夏炳生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的样子,问霍桑道:“那末,还有那个昨夜里和他同住的人可也有着落没有?”
霍桑答道:“那是他的朋友。昨夜里那朋友再三向他商量,他才留了他一夜。今天一早,他捐了铺盖,送他上火车去的。他还说今天天明以前当他独自画符的时候,他的朋友忽在帐子里梦魔呼叫,几乎坏了他的大事。他说这朋友是往无锡去的。你们若要证明这句,也不是办不到的。
霍桑说完了,向我招呼了一声,先行下楼。我也就跟着同下。他又向那姓马的老妇解释了几句,才同我一块儿出来。
我们到了外面,霍桑才向我说:“这一出把戏,就围着叶时仙借了些小费,自己闹出来的。
我说:“我不明白你的说话。他惜什么小费?”
霍桑说:“他以为杀一只鸡,用不着特地去买刀,就打算把二房东的尖刀借用一回:他又过分周到,先把那刀取出去磨了一磨。这事既然是秘密的,他自然不便告人,因此才闹成满天星斗。否则,他如果悄悄地买一把刀,岂不是完全没有这一回事了吗?”
那叶时仙在警厅里供明以后,又剖明了几则较小的疑点。他身上果真有一道鸡血画的符,并且他送了他的朋友上火车以后,已顺路买了五块钱彩票。他所以有这发财的妄想,就因他见报纸上登着的符咒广告,说得天花乱坠,引动人心。三天前,他又偶然买中了十元的彩洋,他便定意利用符咒,大买一买,满望发一注横财。至于那晚上他玩弄了好久的银圆,实际上他只是盘弄着那得彩的十块钱罢了。
这一件看似滑稽而含有社会问题的案子,既已完全揭露,不禁引起了我的慨叹。
我叹息说:“彩票足以引起人们的侥幸心和贪心,容易使人起不劳而获的妄念!实在是最害人的东西!
霍桑也哽咽地说:“是啊,不过这里面还有根本的问题。这几年来,时乱年荒,一般人的生计很难,便容易想入非非。几千年的迷信的势力,至今还笼罩着整个的社会,那些画符念诀作法斗宝的神怪小说又在推波助澜。教育这样低落,一般人的常识,又非常缺乏,才会演出这种荒谬可笑的把戏!唉!我不知道这种可笑而又可怜的事实,到几时才能绝迹于我们的社会!唉!可怜!
正文 海船客
更新时间:2008-4-8 11:26:22 本章字数:11712
一、奇怪的报告
那是一个深秋天气的星期六下午。春江轮船已定在这晚上一点钟驶往香港。到了黄昏十点钟光景,船上热闹异常,男男女女的乘客都陆续地上船,舱面上挤满了乘客,船员,送客的人,和许多搬运行李的脚夫。这些送客的人们即使不是新婚夫妇或是相知的密友,可是都照例地临别依依,不到开船的时刻,谁也不肯早一刻分手。但是那无情的汽笛不时发出那吁吁刺耳又刺心的锐声,一再地警告这些送客者们:“船将开了,快分手罢。”同时它又似乎残酷地故意要扰乱这班送客者们喝喝的谈话。下层的货舱中和舱门口,脚夫们的声音更是喧闹。原来开船的时间将到,码头上还堆积着许多货物,时间既是很短促了,脚夫们便不得不拚命地搬运。
坐舱买办吴子秀早已上了船,正在账房中忙着查核帐目。吴子秀在春江船上已经做了七年买办,手里已着实有些积蓄。他的年纪虽还三十二岁,经验倒很丰富,办事也非常谨慎精细。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五官不很匀整,面色略带黝黑,看起来会超过他的年龄;这就是海上生活的特别标识。他有一个啥好,就是无论在办公或休息的时间,嘴里始终衔着一支雪茄,习惯久了,就是和人家谈话,他的那只高价的蜜蜡镶金的雪茄烟嘴,也绝不例外地要失在齿缝之中,不肯仍然放下。
这时候他正和一个营货舱的人前南地谈着。舱门口忽有一个容立色花级夹饱和直贡呢马褂的男人,站住了向里面张望。这人戴着一副眼镜,嘴唇上留着些短须,躯干高大,年纪约在四十左右,手中还执着一项黑呢的铜盆帽子。那人向舱内接连望了几里,态度上显然有些异样。吴子若仍和那肯般的谈着,还没有注意,但船中另有一个专任伺候买办的茶房胡四,却已一眼瞧见。他急忙走到舱门口来,向着这个穿黑衣的人仔细端相。
那人倒先发问:“这里可是账房?”
胡四靠着买办臂膀下的势力,态度上素来是傲慢惯的。他就冷冷地答话。
“你要找谁?”
黑衣人道:“我要见见你们的买办。”
胡四又挺着胸膛,反问道:“什么事?”
这黑衣人似乎受了胡四的传染,气派倒也不弱。他也大声回答。
“我找他自然有事,用不到你管。你去请他出来就是!”
都市社会里的佣仆,都有一种精灵知趣的适应本领。胡四当然也不会缺乏这种本领。他一见这来客的势头不大对路,早把自己的气焰压低了几分;这对他眼见对方的喉咙一响,他的挺硬的腰价也马上会软化下来。他正待回身通报,但来客的语声早已惊动了舱里面的吴子秀。
日升便从舱中发问:“什么事?”
胡四乘势答道:“有一位先生要见你。
那黑衣人已自动地跨进舱来,走到吴子秀的近前,微微点了一点头,便摸出一张名片来。吴于秀接过一瞧,片上印着“恒裕庄经理唐宝楚”字样。吴子秀分明不认识他,他抬起头来向那来客上下打量了一会。
“唐先生,有什么见教?”
他问这句话时,那支装在蜜蜡烟嘴里的雪茄仍照例衔着,神态上似乎随意得很。但这个叫唐宝楚的来客却容色严重,好像正要开什么重要的谈判的样子。
他答道:“我有一句话要和你密谈。这里可方便?”他的眼光向着旁边的茶房和一个管舱的瞧了一瞧。这管舱的非常知趣,不待吴子秀的吩咐,便自己退了出去。只有胡四仍旧留着。
吴子秀不禁改容说:“唐先生,你到底有什么事?这是我心腹的仆人,你有话尽说不妨。
唐宝楚虽还镇静,但脸上的肌肉也明明紧张。他点了点头,便把右手伸到衣袋里去。一会儿他的手伸出来了,那只手忽已握着拳头,拳头中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吴子秀愕异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那来客摇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仔细一想,觉得不能不让你知道。
他把握着的拳头张开,掌心中便显出一个小小的纸团。吴子秀仿佛受了直觉的冲动,突然现出疑愕的态度。他忽缩住了手,不敢接受,他的身子也好像退后了些。
唐宝楚扬一扬右手,又略略颤动地说:“我现在告诉你这纸团的来历。它的内容如何,你不妨自己去瞧。约摸在一刻钟前,我提了皮包上船,梯头上上落的人非常拥挤。我忽觉有个人在我的右手的手掌中一塞,我自然而然地把手握拢了,就握着了这个纸团。我回头瞧时,但见人头济济。已辨不出是什么人授给我的。
唐宝楚略顿一顿,又向吴子秀瞧瞧。吴子秀脸上诧异的神气的确又有了进步,他的一双小眼扩张得几乎要破裂了。
唐宝楚继续道:“这一着当然很使我诧异。我起初还以为有什么熟识的人和我开玩笑,但到了舱里,把这纸团展开来一瞧,才觉这不是玩笑的事。我本来已经定了舱位,但为谨慎起见,已决定改乘下一班部动身。我的行李已叫跟来的人重新搬下船去,准备就往轮船公司里去退票。不过这个纸团却关系全船的安危,我觉得不应当默默地带着回去。”他又把他的右手举一举。“现在我特地把这东西交给你,我的责任也可以算告卸了。这件事究竟如何处理,请你自己斟酌一下罢。
他走前一步,就把掌中的那个纸团放在帐房舱中的小桌子上,乘势点了点头,回身退出舱去。
这一篇演辞式的报告,竟使这位坐舱买办听得发呆。他的脸上的血色已完全消失,他的手依旧缩着,身子有些发抖,两只眼睛睁睁地瞧着帐桌上的纸团,仿佛这小小弹丸似的东西,竟像一个猛烈的炸弹,动一动就会有性命的危险。
那茶房胡四仍站在旁边,好久要想卖力,却找不到机会。这时他想要走近前去,像要自告奋勇地取视这个纸团。可是他一伸手,给子秀的眼角一瞥,又终于缩住了,似乎他也不敢鲁莽。
一会儿,吴子秀定了定神,便放大胆子,伸出一只右手,迅疾地取起那个纸团,用足气力地把它展开来。他的眼光瞧瞧纸上,又瞧瞧舱板,末后又瞧到纸上。忽而他的牙齿一松,那只润泽而黄熟的蜜蜡雪茄烟嘴,连着半支烧着的雪茄,突的落在船板上面。清脆地一声,那烟嘴已碎做两段!可是吴子秀似乎仍不觉得。他的呆木的眼光已。被那一张团给的神秘纸儿所吸住,再也不能够移动。这种景状吓坏了旁边的胡四。他疑心他的主人已经发疯哩!
二 警号
这一件案子,我当时也曾亲身经历的,我为着略略变更我记叙的体裁起见,故而顺序上稍有移动。
这件事的发生在我结婚以后,所以我已经和霍桑分居。这天傍晚,我因闲着无事,特地到霍桑寓里去找他闲谈,不料他不在寓中。据他的旧仆施桂说,他是往警察总署汪银林探长那边去的。他临行时曾关照过,如果有人找他,可以用电话通知,他马上就能回来,我就打了一个电话给他,接着我点着了一支纸烟,坐在他的办公室中等他。
我的纸烟刚才吸了两口,电话忽又响动。我接了一听,却是太平轮船公司里打来的,据说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请霍桑立刻到黄浦码头春江轮船上去,和吴子秀买办接洽。那打电话的人还再三叮嘱,不可有一分钟的耽搁,只是不肯说明事情的内容。
事情真是太凑巧,我这一次造访,恰巧又遭遇这一个尴尬的难题。因为那边的事情显然是非常紧急的,霍桑却一时又不能回来,真有些左右两难。施桂从旁建议,不如我先替他去接洽一下,等他一回来后再赶去。我想了一想,接受了施桂的主意,便急急出门,赶向黄浦码头去。
我走上春江轮船的时候,已近十一点钟,船上正十二分喧闹。但这样的喧闹原是轮船将开时应有的景况,并不见有什么特殊的现象。我找到了买办的舱中,看见吴子秀已急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球的神经仿佛已失了活动的可能,瞧人时呆瞪瞪地非常可怕。当我踏进去时,他正在舱中乱走,两只手忽而在背后反握,忽而搔头摸耳,骤然间看见了他,也许要把他当做一个疯人。
这时舱中另有一个紫色方脸的年老人,正襟危坐地等候着,神气上还比较镇静些。他见我走了进去,忙立起身来招呼。
“唉,你就是霍桑先生?”他随手小心地关上了舱门。
我一壁取出自己的名片,一壁答道:“鄙人是包朗,是霍桑先生的同伴。霍先生不在家,我特地来代表他的。我已经吩咐他的仆人,等地一回寓,立刻就赶来。……访问有什么见教?
那年老的也给我一张名片,唤做戈明寿,是太平轮船公司的副经理。
戈明寿转身向吴子秀招招手,说道:“子秀兄,我们坐下来谈。这位包朗先生是和霍桑先生齐名的一个大侦探。他一定也能够给我们解决这个难题。
我自忖我何曾是侦探?加上了那“大”字的形容,更是太滑稽,使我有些儿汗毛凛凛。但在这紧急的关头,我当然不便分辩或是说什么谦逊的废话,只余默认了。我们既已坐定,吴子秀便把先前得到那一个纸团的情形说给我听,那就是我在上一节所纪的事实。接着他很郑重地开了一张小帐桌的抽屉,将那张纸递给我瞧。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我把纸地凑在电灯光中细瞧。
纸上写着道:
“准在大钱口发动,两枪为号,到中舱面集合。”
纸本并不具名,纸的左下角上只有两个交叉的乘法符号。我仔细瞧了一遍,抬起头来瞧那吴子秀和戈明寿。他们都一眼不霎地注视着我发怔,尤其是吴子秀惊惶得嘴唇都变了青黑。我把纸小心地放在小帐桌上。那成了两段的蜜蜡雪茄烟嘴,还躺在桌子上面,在电灯光下霎眼。
我缓缓地说道:“这一张纸果真很奇怪。猜测它的语气,好像是什么海盗的秘密通信。他们的目的像是要设计劫船。你们的见解可也相同?
吴子秀颤栗地应道:“正是,正是——一这样明白的口气,除了这个秘谋以外,还有什么?
戈明寿也接口说:“包先生,你总也知道。近来这班海盗非常猖獗,劫船案层出不穷。上星期五,广新船方才脱险回来,损失竟在一百万以上。你想可怕不可怕?
我点点头。这确是事实。那时候劫船的案子果真连二接三地不时发生,并且一经发作,不但损失可惊,有时船客们还有被架或性命的危险。莫怪这两个负责人急得丧了魂魄一般。
我又说:“这件事假使实在,的确非常严重。但我们第一步必须查明这秘密的纸团怎么会落到那个唐宝楚的手中去。这唐宝楚的来历,也得先查一个明白才是。
吴子秀应道:“这一着我倒推想得出。我看这一定是出于投信人的错误。这纸团所以误落在唐宝楚手里,定是那个通消息的党徒一时慌张,在人群中偶然误认;或是唐宝楚的衣服和他们的同党相像,或是那真的同党恰在唐宝楚的身旁,那通消息的党徒匆匆忙忙,就塞错了一只手。
我道:“这设想确有可能。但唐宝楚是什么样人,你们也已查明白吗?
吴子秀道:“我们刚才已经打过电话到恒裕庄去,他确是这钱庄的经理。据伙友们说,他当真定意今夜趁我们的船往香港去,所以这个人的来历已不用怀疑。
“那末现在最急切的,就是怎样设法破获这一班党匪。是不是?”
“是啊。此刻已是十一点过了,再隔两个钟头就要开船。船期是不能延误的,所以这件事必须在开船以前解决妥当…。包先生,总要请你想一个法子才好。”
我寻思了一下,反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报告警署,立刻派人上船来搜一搜?”
吴子秀连连摇着头。“不行,不行,这法子我们也早想到,但有许多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请了警探们上船搜查,未免大动干戈。这消息传了出去,对于本船的营业和信用都有关系。第二,老实说,我们也怕结怨仇。所以最好想一个打草惊蛇的方法,以便两不损害。
那老头儿戈明寿也接嘴说:“还有一层,这件事究竟还不能说定是实在的。万一并无其事,或是出于误会,我们却这样子郑重其事,也会闹笑话。
吴子秀又接着说:“对,对,这还会影响我的位子。包先生,你要明白,我因着这种种缘故,只和戈先生一个人谈起,还不敢贸贸然把这消息报告船主们。
这几层理由果然都是很充分的,但对于我却是一个十足的难题。我在一时之间,实在也想不出任何两全的方法。我竟被他们难住了!
略停一停,我才说:“既然如此,有一条路还可以走得。”
吴子秀忙着问道:“晤,什么路?”
我说:“那送信的同党既然因着唐宝楚的装束而误认,那末我们但须拣那些穿黑袍褂的人查究一下,也许就可以破获这班党徒。”
年老的戈明寿忽在旁边点头,似很赞成我的计划。可是吴子秀却仍摇头皱眉地表示不赞成。
“不,这方法不妥。今夜天气热,舱里面热得更厉害,乘客们上船以后,大半都是卸去了外衣的。这样,我们又怎么能凭着农饰去找寻?”
我经他一辩,觉得确有理由,一时党再没有话说。我在窘迫之余想起了霍桑。我本来是暂时代表霍桑的,这事尽可让他来解决,我何必虚费脑力?
我道:“这问题既然如此困难,不如等霍先生来了再说。现在我下船去打一个电话,问问他曾否回寓。我料想在半点钟内,他一到这里,这件事总有办法。”
那两个买办在无可奈何中,只有接受我的建议。我就上岸回电话。我嘴里虽向他们俩说了这几句宽心的话,心中实在也没有什么把握,因为他们所说的两全方法确实很难。霍桑虽是智力过人,这件事是否能在一两个钟点内解决妥当,我也不能给他保证。我接过了电话以后,霍桑恰巧刚才回寓。他先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就把吴子秀的谈话向他说了一遍。他顿了一顿,也认为局势十分严重。他便从电话中指示我一种方法,叫我立即进行,以免坐失时机。他自己先要去探探那个唐宝楚,一查明白立刻就来。
三 海盗是我
十分钟后我又回到船上,那戈吴二人在关好舱门以后,都抢着发问。
“怎么样?霍先生已经回离了没有?”
“回离了。我已经把这件事和地说明白,他答应立刻就来。他还告诉我一种计划,最好立即就进行。”
吴子秀道:“晤?什么计划?”
我低声道:“他说这件事是否实在,还没有确证,故而也和你抱着同样的见解,不宜先行张皇。现在时可既追,开船又不能耽误,即使真要搜查,事实上也办不到。因此,他有一个虚张声势的方法。”
“虚张声势?”吴子秀的语调有些疑讶。
我点头道:“你可以召集水手跟茶房们,只说今夜有一种特别缘故,要提早开船,故而叫那些送客们赶紧下船。一方面派人往各舱中去验票,按着每一个乘客,叫他们自已说明有几件行李,随在行李主编号,粘贴标签,同时录在簿子上。装做一种准备要逐件仔细搜查的暗示。
吴子秀迟疑道:“这有什么用意?”
我答道:“这就是俗语说的‘打草惊蛇’。假使当真有图劫的匪徒混迹在船上,他们的行李中势必藏有火器。他们一觉得将要有搜查的举动,不免要恐慌逃走。这时你可以暗暗地派人在轮船的各处出口上守伺。如果有人重新带了行李下船,不妨就拦住了搜检一下。倘使这消息宣布以后,行李的检点并无可异,便可见这劫船的事一定是出于误会。你们两位可赞成这个方法?”
年老的戈明寿摸摸他的秃顶,拍掌赞成道:“好啊!这个方法再妥善没有,恰合我的意思。
吴子秀仍踌躇地说:“也好————但我的意思还要变通一些。
“怎样变通?”
“我以为这班匪徒们为避免人家怀疑起见,往往都住在上层的头等舱里。我们不如先从头等舱着手,凡上层和出口的所在,都派人暗暗地把守。等到第一层查问完毕,再查下层舱不迟。好在这种手续不比搜查的麻烦,大概一会儿就可以有分晓。
这变通的办法很有理由,我自然立刻赞同。吴子秀奔出舱会发令指挥,我仍留在舱中。那到买办也陪我坐着。我因乘此问起吴子秀平日的行为怎样,是否有人和他过不去。
戈用寿说:“他办事很谨慎用到,从来不得罪人。据我想,不致于有人故意害他,更不会有人和地开这样的玩笑。
我寻思过:“这如果是玩笑的举动,那真是太恶作剧了。不过这秘密信的来由,实在大觉离奇、你想这东西如果是盗党的重要口号,论情,那传信的人势必要郑重其事,怎么竟会得弄错?”
戈用寿道:“话虽不错,但天下的事往往有生于意外的。或者果真那人一时粗心,弄出这个岔子,也未可知。
我对于这个见解总有些不以为然,觉得那个报告的唐宝楚不无可疑。霍桑所以先要调查这个人,可见他也注重在这一点上。
约摸过了一刻多钟,吴子秀已匆匆回进舱来。我看见他的神情很慌张,坐立不定。他分明因着不知前途的是吉是凶,心中正像辎转般地起落不停。
他惶惶然问我说:“霍先生还没有来?
我答道:“他说他先要去调查那个唐宝楚。他此刻还不来,也许那边已发现了什么线索。但你的计划实行了没有?
吴子秀点点头。“他们已在那里着手了。如果头等舱中果有匪类,不久总可以明白。”他摇搔头皮。“哎哟!真急死人!最好立刻就有分晓。这样的惊恐,我实在受不住哩!
我找不到安慰的话说,大家便暂时静默。自然这静默是十分难堪的。不料不多一会,舱门开了,我忽见一个船役领着一个西装少年走进来。吴子秀一见,怒目瞧着来客,默默地向他打量,现出一种又惊异又疑讶的状态。
那船役先开口说:“这位先生独坐在大餐室里,没有船票,又不肯照补。他说他跟吴买办认识的。
吴子秀仍盯住着来客,忽连连摇着头。
“我不认识啊,我不认识啊。”他说时,更露出一种惊骇的样子,又把身子靠住了帐桌,似乎他的两条腿又在那里发抖,没有支撑已站立不住。
我瞧那少年穿一身笔挺的浅咖啡色花呢的西装,淡蓝缎子的领带上缀着一枚钻石扣针,头上戴一顶灰色呢帽,服装确很漂亮。他的面貌很美秀,但神色上有些惊慌,并且有一种欲言不吐的样子。幸亏他的两只手完全空着,我才不防他有什么意外的举动。
他期期然答道:“吴先生,我本来认识你的。你怎么忘掉了?
吴子秀忙道:“就算你认识我,怎么乘船不买票子?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少年忽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地说:“我——我——”
我看见了他这种状态,更引起疑心。我正待插口向他问话,忽见又有一个人提着一只皮包,急匆匆奔进舱来。那是一个船上的职员,一进舱后,把皮包放下了,就向吴子秀报告。
“我在楼梯口发现这皮包,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问了一会,也没有人认领。故而我把它拿来,请你发落。”
吴子秀起先本全神贯注地瞧在少年的身上,一见了这只皮包,他的注意力移转了。他先向戈明寿瞧瞧,又回头来瞧我。我要想表示意见,可是已来不及。
吴子秀忽然欢呼道:“唉,我们的计划大概已成功了!这皮包里面一定就是党徒们所丢弃的证物。”他瞧着那个领少年进来的船役。“桂荣,你去叫一个机匠来,快把这皮包打开!”
我走近一步,接着身子在皮包的机钮上用手按了一按,那皮包已应手而开。
吴子秀又大喜道:“唉,桂荣,慢!你不必叫机匠了…,包先生,你瞧瞧,这里面有多少军器。”
他说时他的身子忽而退后些,好像怕这皮包会突然爆发。戈老头儿也明哲保身地采取同样行动。我却并没有这不必要的戒备,弯着腰把皮包开了。顺手将包中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但皮包中除了几件寻常的衣服以外,只有一只鸡心形的紫统匣子,却绝不见有什么手枪或别的凶器,炸弹更是神经过敏。
可是在这个当儿,有一种奇怪的情景发生了。那吴子秀戈明寿二人看见皮包中并无异物,正在凑近来失声惊讶。不料那个暂时被丢弃在一旁的西装少年,忽而从吴子旁的背后直冲过来。他涨红了脸,张大了两眼,疯狂似地猛力伸出手来。他一手把那只绒匣子抢起来,嘴里连声呼喊。
“唉!对!对!这真是我的东西?——一这真是我的东西!
莫名其妙?是的,这确是我当时的感觉。我正自惊讶着,忽见这少年且说且把那只绒匣急急地塞在自己的袋里,仿佛防人家夺去的样子。其实这是过虑的,这时候大家都呆住了,绝没有人和他争夺。他这种出人意外的举动,委实带几分疯气。
我先开口道:“这东西是你的吗?”
少年只顾点着头,却不答话。
我又说:“那你应得说明这回事的原因啊。”
少年抹了抹他头上的额汗,又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不过第一着,你们先听我一句话。”他的声浪提高了,神气似也比先前镇静了些。
我道:“你有什么话说?”
“你们不是要搜查海盗吗?”
“晤——是的。”
“那末——你们——你们应把这搜查的举动立刻停止。”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件事完全是没有的。”他的呼吸还是瑞得厉害。“唉,对不起,抱歉得很!海盗——海盗就是我——可是——可是我实在不是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