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池袋西口公园06灰色的彼得潘》作者:[日]石田农良【完结】 > 池袋西口公园6 灰色的彼得潘.txt

第 4 页

作者:日-石田农良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38

“只要我一通电话,G少年就会收你为成员。所有住在池袋的小鬼,都不会笨到去危胁G少年的成员吧。”

关于少年A,B,C,D,我也做了不少调查。他们只是一般混混而已,既没有组织撑腰,彼此之间也不觉得有什么强烈的羁绊。音川仿佛找到了通往自由的护照,双手紧抓着蓝色印花头巾。

“不过,把你介绍给G少年之前,希望你和我的委托人见个面。如果你不答应,加入G少年的事就作罢。怎么样,心动了吗?话说在前头,不要把和我的委托人见面当成太轻松容易的事。”

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他的情感像波浪一样动摇着,那是对于突然现身的救世主所抱持的疑问。但他若是今天就必须和那些人见面,应该也别无选择了。他软弱地点了头。我一面拿出手机一面说:

“请你给我明确的回答。”

“我不知道你要我和谁见面,但我愿意一试。请你救救我。”

我向他露出安心的微笑,拨了第一通电话——池袋街头的国王,安藤崇。我已经事先告诉他这件事了。崇仔的声音又冷又刺,就像到了春天还未融化的山顶积雪一样。

“哪位?”

“契约成立了。为防万一,派两个人过来吧。我在西口公园这里。”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崇仔开始窃笑起来。

“地点我已经知道了,圆形舞台旁的长椅对吧?从这里看得一清二楚。我现在就派两个手脚利落的过去,我也会过去关心一下状况。”

崇仔竟然也要出动,有点像是小孩子吵架竟要劳驾最高法院的法官来处理一样。我慌张地说:

“你没必要露面吧?这样子事情会变复杂。”

这时,我看到崇仔在圆形广场的另一侧讲着手机。他穿着全白的休闲皮外套与意大利军迷彩裤,两侧各站着一身黑,只有头上包着蓝色印花头巾的男子。崇仔以冰一般的声音说:

“我想看看你会如何处理这次的事情。平常我在池袋也经常处理小鬼们的纠纷,或许阿诚的做法可以当做参考。”

我只好投降,等着带了两个保镖的国王穿过圆形广场前来。

崇仔一站到音川面前,音川就自然而然立正站好,和看到我时的反应截然不同。也罢,和崇仔有关的可怕传说比较多,这也难怪。崇仔一直盯着他看,脸上并无任何表情。

“这家伙就是音川吗?”

我回答:“对。”

“我听阿诚讲了。现在开始你就是G少年的成员,如果有谁再威胁你,就报出我的名字,那个人就会变成全体G少年的共同敌人。”

崇仔没有再说什么。音川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国王冷冷地说:

“听懂的话,就给我回答。"

“是,知道了。”

音川保持立正姿势回话,只差没跪下来亲吻崇仔那双绑带战斗靴了。我拿起手机,拨了第二通电话。我对干裕说“现在要过去”之后就挂掉了。我向崇仔说:

“我可要先声明,我的做法可能当不了你在处理纠纷时的参考。你到底想干吗?”

国王事不关己地说:

“那就让我看看阿诚的本领吧。带我去那家店。”

咖啡厅的名字是“Solar”,来自太阳的恩惠。店长是个还很年轻的女士,我在写街头杂志专栏时去过好几次,和她交情还不错。这家店位于西池袋三丁目,离西口公园只有区区两百公尺。

崇仔、两名保镖和我四个人像在护送音川一样,围着他往那家店走去。Solar是一栋小木屋,和西池袋公园隔着一条小路。门窗都是木制的,散发出木头的气味。

我一开门,绑着发髻的老板就露出笑容。一楼有几个客人,几乎都是年轻女士。

“欢迎光临,阿诚哥。他们已经在二楼等了。”

“不好意思,作出这么自私的要求。麻烦给我们一人一杯热咖啡。待会儿我们讲话的声音可能会有点大,请不用管我们没关系。”

我们顺着一楼内侧的楼梯往上爬。二楼是晚上才营业的酒吧,附包厢,这次我们整个都包下来了。我拉开颇有重量的木制落地窗,正面有扇大窗户,看得到樱花在公园的初萌新绿之中含蓄地开着。房间正中央的桌子旁,坐着干裕与阿司两个人。我对着楼梯的方向说:

“你们等一等。”

我走进包厢。露出不解神情的阿司说: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千裕什么也没说,突然就说有人要和我见面。”

应该没必要再隐瞒了吧。我看着阿司开朗的双眼说:

“上回到你家作客时,你曾经这样说过对吧?‘若能和他面对面看着彼此好好交谈,心情或许不会再只有憎恨而已。’千裕原本希望我袭击音川荣治,但我没有出手造成另一个人受伤,而是选择赌在你那番话之上。我们会确保你们不受打扰,所以请你尽情看着对方的双眼讲出你想讲的话。”

我朝着楼梯出声喊道:

“过来吧。”

音川最先进入这间木制包厢。他似乎微微在颤抖,看到阿司后,他好像仍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我对音川说:

“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他就是被你痛殴、踹碎膝盖、抢走财物的被害人。”

一听到这些话,他整个人如坐针毡,视线一直停在自己的脚尖。他以爬行般的慢速前进,在阿司正对面的位子坐下。我也变得焦躁起来。

“怎么了,荣治,好好看着这个被你袭击的人,这是你能否加入G少年的考试。无论你的内心在想什么,试着全部展示给他看吧。当时你干的那件事……”

阿司举手制止我。他平静的声音里,带有即将爆发的愤怒。

“为什么要袭击我?你到底为了什么需要那笔钱?都已经把我打倒了,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踹我膝盖?你知道你害我必须辞去自己梦想的调理师工作吗?”

音川看向我,像是在求我帮他一样。接着他又向看崇仔,以及那两个保镖。知道没有人能帮他之后,音川总算开口了。

“真对不起。当时我是随便在路上找一个人袭击的。从国中开始,我一直被同一批人欺负,那天就是缴钱给他们的前一天。他们说如果不弄个五千元来的话,就要带我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痛殴一顿。我好怕他们,对不起。”

音川似乎无法正视阿司的脸。我看向窗户外面,长出新芽的绿树迎风摇曳,完全不在乎人类之间有什么争执。他们已经开始交谈,我似乎没有必要再做什么了。阿司的声音有点大:

“开什么玩笑!只因为自己很可怜,就可以攻击别人吗?现在又把过错全推给别人?”

音川的眼睛在天然木材制成的桌面上飘来飘去,像是要在桌面的纹理寻找答案。

“我受到同学欺负是真的。十岁的时候我妈就死了,后来就和我爸两个人相依为命。小学五年级时,我就开始受欺负。”

音川的声音小到像是快要消失一样。我轻声问道:

“他们怎样欺负你?”

音川首度抬起双眼。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司。我发现他的眼眶已经红红的了。

“他们说我每次都穿一样的衣服,说我是穿脏衬衫的家伙……”

咖啡店二楼的包厢寂静无声。千裕还是勇敢地开口说:

“那又怎样?我们家更惨。我爸妈在我十一岁时都出车祸死了,后来我们就变成亲戚间踢来踢去的皮球。”

千裕也哭了起来。

“你到底懂什么?和你一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就一直到处转校。每进一所新学校,同学就会发现我没有父母。但我可没有认输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千裕在桌面上紧握双拳说:

“因为每个星期日,我都可以和哥哥见面,他总是会做简单的料理给我吃,荷包蛋、炒香肠、泡面。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们兄妹俩有个梦想,就是要一起存钱,哪天一起开间店,开一间任何伤心难过的人来吃,都能笑着离去的好店。你却夺走了这个梦想。”

阿司似乎听到一半就忍不住了,跟着鼻酸起来。音川似乎不是很了解千裕那番话的意思。我以尽可能不带情感的声音说:

“荣治,由于你踹烂了他的膝盖,阿司现在不拄拐杖就无法走路,也没办法长时间站立,所以必须向原本服务的餐厅辞职。”

我看向崇仔。他靠在大窗户旁,事不关己地看着窗外。那件白色休闲皮外套以初萌新绿为背景,显得格外好看。音川看到靠在桌旁的金属拐杖,总算了解自己为对方带来了什么样的伤害。

光是知道被害人“重伤”,不会知道是怎样的重伤法。要让他打从心底理解这件事,就需要故事的辅助。短短一瞬间,他夺走了相依为命的兄妹两人的梦想。音川的目光落向自己的右膝。一年前,他用自己的右脚做过什么事呢?这时他全身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会这样,那是我第一次对人施加暴力。殴打阿司先生后,我很怕他会反击,所以死命地猛踩他。在少年辅育院听到他过了三个月才痊愈,我才想起自己当时的害怕。真对不起,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会尽可能赔偿你。”

音川的身体仍然不断微微颤抖。即便如此,千裕对他的批判仍未停歇。

“少骗人了!我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离开少年辅育院后,你就每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根本没有想要工作的意思。你根本只是整天泡在电玩游乐场而已嘛,根本是社会败类!”

“不是的,不是你讲的那样。”

头始终低垂的音川首度反击。但他看向千裕的视线马上又落回桌面。

“过去的经历让我受了伤,我总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也没办法和别人交谈。在外面和别人讲话,比在少年辅育院和人讲话困难得多。回到这个世界后,我想做什么事都有高高的障碍挡着,我真的很想跨越它。”

这次换阿司静静地说: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难不成你想再犯案,被关进成人监狱吗?”

音川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无论我到哪里,都会有人欺负我。在长野的少年辅育院时也一样惨,那儿不但监视严厉,每个进去的少年彼此也是敌人,大家都在互相欺负。”

我想起吉冈讲过的话——坏孩子丢进少年辅育院后,都会被打成平平的一块才放出来。此时,崇仔冰一般的声音传过来:

“没有人会同情你,你的罪也不会消失,阿司的脚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了。这些事,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不愧是国王,短短一句话就这么有力。音川吠叫般地大声回答:

“清楚!"

“了解这些既成事实后,你自己想想今后能做什么。我给你充分的时间思考,无论花多久时间,我们都愿意等你的答案。”

池袋的孩子王果然厉害,真的很不可思议。接下来那段时间过得相当稠密,是有如蜂蜜滴落般的二十五分钟。在那段时间里,荣治眼里一直噙着泪,额头与脖子流着汗,正襟危坐地在椅子上思考。

但房里最先开口的却是阿司。这位被害人以沙哑到不能再沙哑的声音说:

“以前我一直在想像你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你是个黑影,有时候你露出野兽般愤怒的表情,有时候你又像我刚看过的电影里的反派。我一直相信,惟有野兽才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但刚才你走进房里的瞬间,我明白了,你也和我一样,都是人类。你也和我一样会害怕,会感到后悔;你也和我一样有着梦想,希望能有人打从心底理解自己。你不是只野兽,而

是人类。”

话还没讲完,音川已经抑制不住,发出像是吠叫一样的声音哭了起来。阿司把手伸进夹克内袋。

“其实我早料到会有今天,所以准备了这样东西。"

他拿出一把木柄小刀,是用来细切蔬果的那种,似乎磨得很利,而且闪闪发亮,像是樱花季空中时阴时亮的那种感觉。阿司对我投以沉稳的眼神。

“我也住在池袋,好歹也听过麻烦终结者的鼎鼎大名。有你称赞我的料理技术,我真的很开心,阿诚兄。”

阿司把刀子摆在桌子中央,看着哭泣的音川。

“我想你的罪应该是不会消失的,但我愿意把你当成人类来原谅。”

千裕一个人大叫:

“这样真的好吗?哥!”

阿司露出坚毅的笑容,把手伸到桌上。我想起曾在格斗技的比赛转播听过“地球上最强”之类的可笑描述,不禁笑了出来。格斗技里的“最强”其实浅薄得很,因为真正厉害的,是此刻看到的“地球上最强”的笑容啊。阿司以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没关系。如果一直恨他的话,我的明天也不会开始的。我们握手言和吧!”

音川一面吸着鼻子,一面伸出手来。孩子王笑着看向竭力强忍泪水的我,想必这又会成为他拿来损我的好题材吧。但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因为,下一瞬间,跪在地上的音川低头去握阿司的手,这是我今年春天看到的最佳场面。初萌新绿与樱花仍在窗外摇曳着。过去撕裂的心,还是可能有修复的一天。

正如春天仍会再来一样,我们的心也具有自然的治愈力,可以修复自己所受的伤。如果人类缺少这样的治愈力,我想就没有人还会想要带着“心”这种不方便的东西过一辈子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后话了。

后来,音川带着痛哭之后尚余泪痕的脸,前往P'PARCO。当然是在崇仔与两名保镖的护卫下。我没有跟过去,因此没能看到那四个男孩的脸色如何变得铁青。

根据音川的描述,那一刻他真是如释重负。这也难怪,在他短短的人生中,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一直遭受那些人威胁。他说崇仔指着他对那群人说道:

“这位音川荣治从今天起就是G少年的一员了,禁止你们靠近他或和他讲话。”

真厉害的行政命令。那群人开始发抖,答应了崇仔。在池袋这里,G少年的势力是绝对的。只要音川待在池袋,他们绝对不敢再靠近他一步。

十天后的周末,千裕又找我到她家去。这次没必要再冒充她男友了,也不必带花或穿西装。无花可收固然让千裕表示有些遗憾,但她却完全没提到想再看我穿一次西装。

享用过阿司精心制作的大餐后,到了喝茶时间。此时阿司说:

“虽然无法开一间自己的店,但我想到了别的好主意。”

出自阿司的想法,毫无疑问一定带有某种魅力。就在这么想的时候,阿司在桌上摊开速写簿,上头画着一幅中型巴士的草图。

“这辆是千裕和我的意大利面巴士,午餐时间我们会开出去卖,菜单只有前菜与意大利面。这样的话,即使我只能站三个小时,应该也可以勉强撑下去。”

巴士旁边画着一个似乎在哪里看过的男子,不是阿司也不是我。他有一头立起来的金色短发,是音川。

“这个是……”

阿司有点难为情地说:

“从那之后我和他又聊了好几次。不瞒你说,以前我经常会做关于那次事件的噩梦,深受其苦。但自从那天和荣治在咖啡店碰面后,噩梦就完全消失了。我还和他去喝过一次酒,他一面哭,一面说要代替我的右脚。”

千裕以无可奈何的语气说:

“我劝我哥不要这样做,但他就是这么固执。”

我看着这位未来大厨的双眼。那是与初次见面时一样明亮的双眼。

“荣治也住在池袋,所以不逃避他、找他说话是最好的。真的很谢谢阿诚你。”

我看着速写簿上以彩色铅笔描绘的七彩巴士,似乎已经闻得到阵阵飘散的大蒜与橄榄油气味了。

“这种快餐巴士一旦出现在街头,我一定会经常光顾的。你的意大利面真是太棒了!”

不过我没有告诉阿司,那天他在咖啡店与音川碰面时所展露的笑容更棒。他不把音川当成野兽而是当人来看,并且与音川握手,当时的表情实在绝佳。我沉默地把手伸到餐桌上。就像那天下午在咖啡店一样,阿司用柔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大概是疯了吧?握着男生的手,竟然能这么感动。

我想一定是因为春天到了。生物天生无法违反季节而生存。无论是满开的樱花,绕着花枝飞翔的小鸟,或是我真岛诚和你,一定也都是如此。

站前无照托儿所

你难道不觉得,如果看得见别人的欲望,事情会变得很简单吗?

位于人类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现在假设原本只有自己知道、不向任何人说的欲望,会显示于当事人额头的小型屏幕上;假设液晶屏幕的大小和手机差不多,算它两英寸左右好了,只要面板够精细、性能够好,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池袋西武百货贩卖高级品的六楼,走道是乳白色的意大利大理石。年逾五十、有钱的老头,和年轻的酒店小姐手勾着手走在一起。老头额头上的屏幕,显示酒店小姐快要爆开的F罩杯胸部,是紫色的蕾丝胸罩、进口货,乳沟的深度足以把头埋在里面窒息而亡。酒店小姐额头的屏幕,显示闪耀着光芒的奢华粉红金表,是镶有碎钻的卡地亚新款手表。在高级品牌专柜接待顾客、表情平静的美丽店员,额头上的屏幕显示着散发热气的天井,是八楼美食街天一餐厅的上等天井。她应该是因为快要打烊,肚子饿了吧。

就像这样,三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的需求是什么。如果整个世界都如此,那么无论你想要的是镶钻手表、大胸部,还是各式各样的井饭,就没有必要感到难为情了吧。这三样东西的任何一样,都是极其正当的欲望。老头以金卡支付手表费用后,酒店小姐额头上的屏幕瞬间就变成爱玛仕的鳄鱼纹柏金包了。如果这是喜剧片的一幕,应该还蛮有趣的。

然而,在这种一切都摊在阳光下的世界里,如果你拥有的是禁忌的欲望,该怎么办?这些欲望光是显示在额头的屏幕上,就可能被当成是犯罪,像是想要砍断某人的手脚,或是希望某人遇刺、被枪杀、被勒死。或者是五岁男孩像桃子一样长着胎毛的浑圆臀部,或是偷来的印有动画角色图案的幼儿内裤组之类的画面。这些都是具冲击性的禁忌画面。这样一来,你还能若无其事地走在池袋街头吗?你额头上的屏幕,都已经明确显示“我是萝莉控”了。

今年从梅雨季到夏天,我一直在认真思考,如果真有这样的屏幕该多好。

因为,这样子我们就可以知道,哪些大人看起来西装笔挺,私底下其实是恶名昭彰的恋童癖患者了。这次我要讲的故事,是关于小男孩以及身体已是大人、内心却还是小男孩的男子们。

坦白说,我真的很庆幸自己不是萝莉控。因为每个人投以欲望的对象是什么,都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而是坏心眼的神或是某种力量像在射飞镖一样所决定的。黑色飞镖如果没射中,我甚至可能会是个男同性恋兼超级性虐待狂,同时又是个偏爱呕吐物、排泄物的恋童癖患者。

池袋梅雨季的天空有多少雨滴,欲望的组合就有多少种。

两者的数量都是无限大。

梅雨季虽已进入后半期,我却仍然感到相当厌烦。始终是大雨、小雨、毛毛雨在循环。厚厚的云层盖住整个池袋天空,不但每天都很闷热,

我们水果行里的水果,也很快就会发霉。丰香草莓等货品才刚从市场进货,一翻过来看,塑料包装却整片都是白色的霉菌。这种温室栽培的东西,都比较不抗霉菌。

这时候的池袋不光是不景气而已,还很和平。没有被色狼袭击而大叫的美女,也没有被抢走所有财产、被人丢在路边的老人。但也因为太过平静,负责照看水果行的型男麻烦终结者,完全没有出场机会。

不过,东京果然还是不错。由于住了这么多的人,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东京的某个角落一定又会有没大脑的人再度惹事。正适合打发无聊时光。

下着雨的晚上十一点,就连池袋站前也看不到几个人,只有霓虹灯与红绿灯朦胧地映在雨天的路上。就在我准备打烊,正要把人行道上的纸箱收进店里时,一双洁白无瑕的皮鞋映入眼帘。是一双Crockett&Jone。的白色压花懒人鞋。西一番街这儿只有一个家伙会这么烧包。我头也不抬地说:

“没打个电话就突然跑来,真少见啊,崇仔。”

“嗯,我也是突然被叫出来的。”

居然有人能够突然把池袋的地下国王安藤崇给叫出来,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抬起头看他。这家伙和我不同,是货真价实的型男。光靠眼神,眼前的年轻女子就会不支倒地。他的眼神拥有链锯般的威力。白色牛仔裤搭配胸口敞开的白色卡布里麻质衬衫,隔着衣服看得见乳头,就像刚从旅游胜地回来的电影明星一样。我腰部用力,抬起装着堆了两层美国契基塔(chiquita)香蕉的纸箱。在构图上我俩很像是要掩人耳目的明星与帮他提行李的小弟,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没办法。

“能马上叫得动你,应该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吧。是羽泽组还是京极会?”

我把香蕉搬进店里,又走了出来。他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

“如果是那种职业人士要找我,下雨天我是不理会的。白裤子一下就弄脏了。找我的是G少年。”

我摘下一根装在篮子里的香蕉,往崇仔胸前丢去。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像闪电一样抽了出来,抓住飞过去的香蕉。我也拿了一根自己吃。

“但你不就是现任国王吗?你上面应该没有人了吧?”

崇仔盯着那根浮现茶色斑点的菲律宾产香蕉,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国王这位子也会代代相传啊,我必须好好对待已经引退的历任国王才行。如果在我这代养成不照顾他们的坏习惯,哪天等我退位可就不妙了。”

我剥开香蕉皮,向崇仔点头。还那么绿的香蕉,大家竟然都吃得下去。香蕉明明应该等到表皮失去水分、有点干时再吃,才是最好的。我大刺刺吃着香蕉说:

“那么,找你的是前一任国王吗?”

“没错。喂,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没教养啊?"

崇仔抓着香蕉,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看。

“大家都这么说呢,主人。您在享用香蕉的时候,是不是都得拿刀叉才行呢?”

我模仿电影里那种美国南方奴隶的配音腔调。崇仔露齿笑道:

“你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份啦,我很高兴。拉上铁卷门后,就跟我一起去吧。是真治哥紧急找我。”

“遵命,遵命,长官。我知道了,主人。”

我这无知的黑手关了店门、向老妈报告会晚点回来后,就和崇仔步入夜晚的街头。我闻到某种麻烦的气味。虽然雨水让湿度达到百分之百,但是在夜晚的街道上走一走倒也不错。可惜有个问题——和国王走在一起,老是会有迎面而来的小鬼向他敬礼。烦死人了。

在等红绿灯时,崇仔告诉我关于前一任国王的事。他叫菅沼真治,到五年前左右,都还是池袋G少年的国王。我对这个人完全不熟。

“他的人望或许比我还好。真治哥靠的不是拳头,而是靠这里在带领了家。不过当时G少年的人数还很少啦,团队也给人一种很居家的自在感。”

崇仔一面说,一面指着自己的胸口。他的伞是细细的银柄,似乎是正牌的925纯银。我的伞只是三百元的中国制塑料伞。

“你那把伞到底多少钱啊?”

“喂,不是在讲前一任国王的事吗?这是伦敦的伞店手工制的。偷偷跟你说,一把要价十五万元。真治哥他……”

我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

“最近无论翻阅哪一本男性杂志,都会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一双鞋要十万元,一件夹克要二十万元,一只手表要一百万元。每次我都不可思议地觉得,‘这么贵,鬼才会买!’不过你这种人似乎就是会买。”

我这么感叹之后,崇仔突然在雨天的人行道上把黑色大伞递给我。

“我拿它和你的塑料伞交换吧。真治哥应该没什么钱,这把伞就当成这次请你帮庀的报酬,收下吧。”

崇仔露出认真的表情笑道:

“也当成好吃香蕉的谢礼。反正我本来就很讨厌在雨天撑伞走路,看起来太蠢了。

因此我们两人交换了雨伞。即使撑的是塑料伞,国王还是国王,看起来仍然像个电影明星。至于我,只是一个撑着高价雨伞的黑手。过了斑马线后,崇仔以下巴向前方比了比。

“真治哥就在那栋大楼里,至于是哪一层,你猜猜看。”

我抬头看着位于站前圆环旁有多个商家进驻的古老大楼。

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高利贷,三楼是色情按摩,四楼又是高利贷,五到七楼是正流行的站前英语会话补习班,最高层八楼的窗户上有大大的字样写着“池袋KIDS GARDEN”。

前G少年的工作地点?我读着二楼与四楼的电光招牌。

“不是‘Loans富土山’就是‘Ambitious’。如果都不是,就是那家叫‘飞天女孩’的色情按摩。”

“很遗憾,是KIDS GARDEN。”

“那个不是帮小朋友准备考试的补习班吗?”

我经常走过那栋大楼前面,所以听过店名。那层楼一直到半夜灯都亮着。

“不是。上楼的时候要安静一点。那里是无照托儿所,园长是真治哥。走吧。”

于是我们两人走进带有尿臊味的老旧电梯,摇摇晃晃上了八楼后,我们走了出去。眼前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白板,四周贴着色纸做成的花,很像一个画框,正中央以粉红色马克笔写着“欢迎光临!池袋KIDS GARDEN"的字样。

打开右手边的白色防火门后,崇仔低声说:

“晚安,真治哥,你在吗?我带他来了。”

我跟在崇仔后面走了进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铺着地毯的宽广空间摊着两排棉被,沉睡中的小朋友们随心所欲展现各种睡姿。室内的目光灯开得亮亮的。从里头走出来的男子看到我们,点头致意。

“噢,真是不好意思啊,崇仔。”

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留着性格的胡须,身穿牛仔裤与印有托儿所LOGO的黑色T恤。他把拖鞋放到我们跟前。

“进来吧,我们到那边谈。”

我们穿过两排棉被,往窗边移动。有几个保姆穿插着躺在孩子们之间,或许是为了照顾睡相差的孩子吧。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却还有小朋友不睡。

真治、崇仔和我在摆放于窗边的木制长椅上坐下。前一任国王对我说:

“你就是真岛诚吗?我听过许多你的传说。真不好意思,突然找你来。”

他一直以浑圆的眼睛凝视我。与其说他是个无照托儿所的园长,还不如说是某家灵魂乐酒吧的老板。为什么G少年的历任国王都是这种型男呢?如果型男才有王位继承权,我实在要大表不满。

“反正日子很无聊,没有关系。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前任国王与现任国王面面相觑。崇仔淡淡地说:

“这个世界充满了变态。在池袋这里,喜欢小孩的男人就像大肠菌一样四处蠕动。”

崇仔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不过老百姓的苦恼往往难以传达到国王耳里,因为消息传上来时,早已被过滤得干干净净。

“托儿所这里也会为变态所苦吗?”

真治蹙着眉,看了看沉睡中的孩子们。接着,视线转向其中一个体型比别人大一号的男子背影。

“先别讲我们这里,讲讲整个池袋好了。这几年池袋每个地方都曾传出伤害小朋友的性犯罪案件;有的私立小学还装设了学童一走出校门就会自动通报家长的装置;池袋周边的儿童游乐场所每天的巡逻次数也比以前多了一倍。”

警官的工作真是辛苦。要从一群成年男性里找出恋童癖患者,就像要在不打破蛋的状况下分辨是水煮蛋还是生蛋一样困难。每个人的外貌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欲望会各自投射到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不同对象身上而已。

“池袋的萝莉控状况我已经知道了。但和你们这家托儿所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讲完这番话后,园长放低了音量说:

“那边那个是我们这里的见习保姆,问题出在他身上。他虽然脑筋比较迟钝,却是个打从心底喜欢小孩的男子。”

我似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真治连忙说:

“不是那种‘喜欢小孩’啦。由于传闻他是萝莉控,有些做父母的开始担心起来。我已经好好和他们沟通过了,但仍有父母不放心。”

混在孩子群之中,那个男的就像一座突出的小山。他穿着和真治一样的黑色T恤,剃了个五分头。

“他叫做系村哲夫。我要委托你帮忙的事,就是证明哲夫是清白的。可以的话,最好以人人都能相信的方法证明。”

我差点就说出“这是什么鬼委托”了,但崇仔以眼神阻止了我。如果要我找出某个坏家伙,我倒可能办到,但要我用人人都能信任的方式证明某人绝对不是萝莉控,这可能吗?我迟疑地说:

“如果哲夫有这种传闻出现,应该是有迹可循的吧。你心里有没有谱?”

实在很难选择要用什么口气和前任国王讲话。如果是现任国王,什么玩笑我都敢开。

“有。今年年初开始,池袋西口就不断发生欺负孩童的事件。西池袋公园、上屋敷公园、御岳北公园以及池袋本町公园都发生过,不是小朋友差点被人带走,就是有人想要摸他们的身体。这种事件发生最频繁的地点是丸井百货后方的西池袋公园,那里现在每天有警官巡逻四次,但每隔几周还是会发生一次类似案件。”

我试着想像住在池袋的变态。如果喜欢成熟女人帮忙排遣寂寞,池袋这里有各种价位、各种服务的色情业者任君挑选,但那个变态却在马路边的公园里专找小朋友开刀。园长继续低声说:

“很不巧,哲夫住在靠近西池袋公园的公寓里。一到周末,他都会到公园闲晃。而且因为他喜欢小孩,身材壮硕的他还会去找小朋友玩。巡逻的警察还曾带着哲夫前来,希望我们证明他的身份。”

“那问题不就很简单了,叫哲夫不要靠近那座公园就好了。如果他没进入公园,却还是发生这类事件的话,就可以证明犯人不是他了。”

真治微微摇了摇头。

“其他任何事他都愿意听我的,惟独这件事哲夫不愿意。他喜欢平常在这儿照顾小朋友,周末就到公园里自由地和小朋友们玩,他说这是他的生存意义。”

太热心于工作也很让人困扰啊。真治站了起来,朝棉被堆走去,在一个睡到露出肚子的小朋友身上盖了毛巾被。真治又走到哲夫那里,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哲夫小心不发出声音,悄悄从被子里爬了起来。他露出“一切安好”的笑容,微笑着朝我们这里走来。

“辛苦了。两位是侦探先生与国王大人吧,园长已经告诉我了。”

他一直保持着灿烂的笑容。身为国王的崇仔事不关己地说:

“哲夫,你想和谁做爱?“

他的脸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五分头的额头边缘。哲夫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是不做爱的。虽然我并不是不想做,但没有人要和我做。”

真是坦率的男子。他的性生活和我差不多嘛。我同情地说:

“你想做爱的对象,应该不是小朋友吧?”

哲夫依然满脸通红,用力摇头。

“不,不,不是啊。我想和大人做,长得漂亮的大人。”

崇仔与我面面相觑。我倒不一定要漂亮的女人才行,只要那个女人有主见,魅力就倍增了。聪明女人都是很性感的。崇仔笑着说:

“我也和你一样。他叫阿诚,会帮忙证明你是无辜的,明天起要听他的话。你听好,这是真治园长下达的工作命令,知道了吗?”

身高一米九的哲夫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听阿诚哥的吩咐。”

真治走回我们这里。他看着手表说:

“这些孩子的妈妈们差不多要来了。你们就当成在参观吧。哲夫,该忙了。”

我也看着手上的G-Shock手表,还差十分就是午夜零时了。大部分小朋友都在被子里睡觉。这家托儿所现在开始才是尖峰时间。

午夜参观托儿所。人不管活到几岁,都有新奇的东西可以看。

午夜刚过,第一波人潮到来。

电梯等待区排起了夜晚的蝴蝶行列。刚结束池袋站周边的酒店或俱乐部工作的妈妈们,全都集合过来了。在玄关处和妈妈们打招呼后,园长真治会告诉她们隔天的一些注意事项。有很多琐碎的事项,像是补充尿布、洗睡衣、开生日会等。当然,孩子们当天的状况如何,园长也会一一告诉家长。

在园长与妈妈们交谈时,哲夫会抱起还在梦乡的小朋友,带到妈妈面前。有的小朋友睡眼惺忪,有的则因为突然被吵醒而不高兴地哭了起来。

好像在打仗。把孩子与当天带来的东西交还给酒店小姐后,才算完成一人份的工作。每一对母子的应对时间再快也要四五分钟,所以三十分钟一下就过去了。在点着明亮日光灯的站前托儿所里,这样的事每晚都在上演。养育孩子麻烦到这种地步,难怪会出现“少子化”的现象。

我一直观察着哲夫的行动。如果他真的对小孩有性方面的欲望,应该至少嗅得到一点气息才对,但他却完全没有给我那样的感觉。不过到了第六个孩子的时候,哲夫的眼神稍微变了,眼睛就像是丢进火里的玻璃一样,受热后整个变圆。那是个看起来才三岁左右的瘦小男孩,脸不知为何扁扁的。

“广海,树里小姐来接你回去啰。”

五分头的哲夫轻声叫醒男孩。他轻轻抱着睡眼惺忪的小男孩,往玄关走去。正在和真治交谈的,是个穿着黑色露肩薄绸礼服的女人。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艳丽美人。裙摆如海草般下垂,盖住紧实的大腿。崇仔似乎注意到我一直在看她,对我说: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呀,阿诚?”

“不是,这种酒店小姐型的,我最难招架了。”

即便如此,我根本连一次也没去过酒店,因为没钱。

“哎呀——小广海,你精神这么好一—”

广海的妈妈醉了,以高亢的声音讲话。这应该就是对待客人的声音吧。哲夫带过去的那个小男孩,开心地抱住穿着黑色礼服的妈妈。他小小的右手抓住妈妈露出来的肩部,像是在弹十六分音符一样,不断在她细致的肩膀上点呀点的。好奇怪的习惯动作。

“真是谢谢你了,哲夫。”

夜之女伸脚往前,亲了哲夫的脸颊。哲夫的脸又红到脖根去了。

“你看那边。”

我在窗边的长椅上低声说道。广海的样子似乎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崇仔说:

“那是家长献上的感谢之吻吗?这种工作还不错嘛。哲夫好像只有对待那个孩子特别不一样。”

我沉默地点点头。老师和保姆也是人,特别喜欢或讨厌某个小朋友是很正常的。那个女人与广海有注意的必要。

从那时起一直到最后一个妈妈带走孩子为止,我都待在托儿所里。过了零时四十五分,午夜的这个楼层已经没有任何小朋友了。哲夫与其他女性保姆一起收拾被子,做些简单的清扫,并为隔天的工作做准备。

我和崇仔一起走到真治那里。园长露出疲倦的神隋说:

“如何?无照托儿所的夜晚就像这样,比在街上溜达累得多吧。”

我有同感。有照业者根本不可能代替父母照顾孩子到这么晚吧。延长至午夜过后的托儿服务,政府机构也不可能认可。我钦佩地说:

“不过亏您想得到这样的生意呢。”

真治搔了搔头。

“以前我曾经和有孩子的酒店小姐交往过,她经常说没有安心的地方可以代她照顾孩子。一到傍晚,池袋的酒店小姐就多得离谱,所以我想这样应该足够把生意做起来了。”

商业机会到底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没有人知道。

“那个叫广海的小男孩是……”

真治略微摇了摇头。

“他天生有点问题,别看他那么瘦小,其实已经五岁了。”

“他的妈妈呢?好像喝得蛮醉的。”

“她叫西野树里。在常盘通一家叫做‘红吊袜带’的酒店里,她是第一红牌。也是个为了孩子从事夜间工作的母亲。她经常会喝得太多,这点倒是颇让人担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