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客人,有的女生愿意做整套。关于这个,进包厢后再请您自己和她们商量。”
他一副“这你应该知道吧”的表情,向我点了个头。虽然我不太懂,还是露出了然于胸的模样。
“怎么样,客人如果现在要去,我可以先帮您预约。”
男子马上拿出手机。
“没关系,我下星期才领薪水,只是先来看看而已。不过我很中意这家店,特别是这个叫雪莉的女生。她是不是随时都在店里呢? ”
男子的笑容突然冷了下来。
“嗯,雪莉小姐每天都会上班。她的琴弹得好,歌唱得棒,风评很不错。因为她手指的动作很细腻嘛。”
我想像着年轻女孩以指尖弹出天籁般的颤音。这次我是真心点头,向柜台男子道谢:
“钢琴家真是不错呢,但我也很喜欢阿格里奇(Martha Argerich)。谢谢你。”
柜台的男子连忙在档案夹搜寻这位本世纪代表性女钢琴家的名字。就在我和光一准备走出介绍所时,他递给我名片。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打电话给我。静候您大驾。”
我们再次拨开塑料布帘,回到夜晚的街上。无论池袋或风化业,都不寻常。
和光一分道扬镳后,我回到西一番街。走路也不过几分钟而已。池袋西口的闹市区与新宿歌舞伎町不同,店家还蛮集中的。
我和老妈换手,吃过晚饭后继续看店。在凤凰计划之后,晚上的生意掉了四成。对我们这种小本生意而言,四成已经是攸关生死的问题了。老妈虽然向商店会抱怨过N次“凤凰会害我们客人变少”,商店会的干部却老是以官腔搪塞。
只要街道变得像以前那样安全,客人就会回来。但这样一来,不就变成在玩两辆对冲的“试胆赛车”(注:由双方开车面对面互冲的比赛,看谁先因为胆小害怕而转开方向盘。
)了?看是我们家水果行先支撑不住挂掉,还是客人数量会在那之前回复到原本的水平。副知事虽然认为扫荡风化业、扫荡非法外国人很神勇,但却也波及了地方上存在已久的商店街啊。
我打手机给郁美,没有人接。我在语音信箱留话,要她下次把和美的照片带来,就挂了电话。漫长的一天已经来到晚上十点。自凤凰来袭后,这个时段的人潮已经和以前的深夜没两样了。
“啊——那家店还在营业——”
店门口传来独特的腔调。我眼一抬,发现是以前常来的熟客艾美加,一个菲律宾籍的酒店小姐。小了两号的牛仔裤像薄橡胶一样套在她的美腿上,上半身穿着全是亮片的短夹克。她的个子虽小,身材却十分好。
“好久不见。你们很厉害,没被凤凰抓走。”
“没事啦,我们马上就逃到锦系町了。我要这个杨桃和芒果。阿诚,池袋这边状况如何?”
我一面把杨桃装进塑料袋,一面回答:
“没什么改变,每星期会同步扫荡两次,大家都很害怕,到处在传下次会扫荡韩式美容中心,还是罗马尼亚酒吧。不过你跑回池袋来没关系吗?”
我把散发香甜气味的塑料袋交给她时,艾美加自信地笑了笑。
“我只是回来公寓拿行李而已。池袋已经待不下去了,我改到锦系町的店去上班了。之前在这里有不错的客人,这点倒是蛮可惜的,但也没办法啊。不过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拿旅游签证在入境时确切记录过的,只不过是倒酒给客人而已,就要被抓?我觉得与其扫荡外国人酒吧,带走十名女生,还不如去抓凶恶的强盗集团或是信用卡伪造集团,对大家比较有贡献。”
她这么说,我实在是同意到不行。只会柿子挑软的捏,即使有成果,也和真正重建治安有很大的差距。这个道理连三岁小孩都懂。我收下她的千元大钞,把零钱和两颗奇异果放进她的塑料袋里。
“连日本人也觉得他们这样做很奇怪。我们这间水果行生意也变差了。我想这种事应该不会持续太久,艾美加要加油啊。”
“阿诚也是喔。”
我笑着挥挥手。她一面左右扭动形状好看的屁股,一面离开西一番街。无法再看到风情万种的艾美加,除了有碍国际交流外,也是这条街的莫大损失。
当天晚上,警车在常盘通停了下来。这次连我都知道车辆的正确数目了,灰色的巴士有四辆。听到别人在讲,我放着店不管跑去看。看热闹的群众聚集在从常盘通往宾馆街进去一条的巷子。我有不好的预感。
那里是泡沫经济时期兴建的投资用老旧单房公寓,白色的外墙已经变成淡黑色。那一带是外国人聚集地。艾美加曾经从那里来电订过水果,我也曾经送过一箱芭蕉到那里。
我听到几个女生哭泣的声音,机动队员把几个外国女子带上巴士。我在那群女生中找寻艾美加的脸,那时从公寓上方传来女生的叫声。
“干什么!放开我!我才不要回菲律宾呢。”
声音在水泥墙上清楚地反射过来,听起来就像在耳边对着我叫一样。
“不要这样!”
男子一声怒吼下,跟着传来相互推挤扭打的声音,接着又是女生的惨叫,声音拖得很长,但越来越低。从我站的地方看不到,但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听得到“叩”的一声有东西撞到地上的不舒服声音。围观的群众大叫:
“女的跳下来啦。”
四周突然骚动起来。机动队赶紧叫救护车。五分钟后,紧急用车闪着红灯抵达。我隔着一堆围观者看到医护人员把一名女子搬上担架,准备载走。那个女的一面哭,一面以菲律宾的主要语言塔加洛语(Tagalog)大叫,被送进了救护车。不是艾美加。
我才刚觉得安心,就看到大门的地方有个戴着手铐的女生抬头挺胸走了出来。她穿着星形亮片短夹克,是艾美加。她一看到我,微微摇了摇头,我也报以同样无言的动作。
几十名机动队员包围了住满外国人的公寓四周,我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我很想大叫“这么做真的很奇怪!”,却连声音都不敢出。不过,看着艾美加挺直身子上了灰色巴士,还是让我明白了一些事。
非得有人中止凤凰计划不可,不能让我们的街道再继续燃烧下去。
隔天是个晴朗的秋空,气温二十度多一点,是个无事的爽朗秋日。郁美去上课之前,已经先把和美的照片拿过来了。白天我打开店门,正准备跑出去时,看到光一站在店前。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穿得和我几乎一模一样,低腰松垮牛仔裤搭配XL的霜降灰连帽外套,头上再戴顶圣路易红雀队的棒球帽。
“你干吗呀? ”
光一把帽缘转到后方,难为情起来。
“呃……今天早上我在这附近的服饰店绕了一下,想找和大……不,和阿诚哥相同款式的衣服。搭起来蛮好看的吧。”
难道我们是双胞胎偶像吗?两个男的穿情人装,感觉很不舒服。
“你呀,要有自己的主见啦。”
光一精神抖擞地说:
“今天要做什么呢?”
“和猴子吃午饭。”
光一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我。
“你要一起来吗? ”
看到我踏上秋天阳光照射下的马路,光一像只小狗一样摇着尾巴跟了过来。
我和猴子约在罗莎会馆旁的意大利餐厅。那里晚上是流行的包厢居酒屋,午餐时刻则卖好吃到不行的意大利面。羽泽组的未来希望已经在包厢等我了。看到光一时,他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吗?”
我说“不是”,接着把光一与丰岛开发的争执讲给猴子听,他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阿诚终于也收小弟了。”
“少开玩笑啦,他不是任何人的小弟啦。别管这个了,告诉我池上组的事吧。他们为何能在凤凰计划如火如荼展开时,在池袋急速扩张?”
服务生来帮我们点菜,我们三人都点了有五种菇类的和风意大利面。猴子在桌上互握双手说:
“真的很不可思议。照理说没有人能得知同步扫荡的情报,但只要在街上走动的池上组不见人影,不久一定会出现灰色巴士。交保护费给他们的店家,几乎都没被取缔。”
“这么说来,池上组应该是有渠道和组对部联络吧,搞不好是对方把情报泄露给他们。”
猴子露出极其苦涩的表情。
“所以我们老大才一直啰嗦,说既然池上组都行,我们没理由做不到,要我们赶快在组对部找眼线。他们可是直属于警视厅的精英耶!谁办得到啊……”
香菇意大利面来了,散发着奶油与真姬菇的香味。就在此时,我和猴子面面相觑。我想起自己认识的惟一一个警界精英,经历与泷泽副知事几乎相同。
“下次我来联络礼哥看看,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和副知事对上话。”
猴子似乎不怎么期待。
“副知事和阿诚对话是吗?总觉得是个很糟的组合。”
猴子像是在收钓鱼线一样,把意大利面吸进嘴里。
“吵死了,又不是没叉子,好好卷来吃啦。”
“有什么关系,反正这里是日本。”
光一讲完这句话,和猴子一样把面吸进嘴里。这么没礼貌,真是讨厌。我优雅地以顺时针方向卷着意大利面,轻巧地送进嘴里。Buono!(注:意大利文“好吃”之意。)猴子说:
“池上组那些家伙太猖狂,私底下大家都绷紧神经。现在有凤凰在,当然会避免发生冲突,但再这样下去,哪天地方上的势力一定会和池上组杠上。到时候丰岛开发会和我们联手,好好干一场。”
“所以冰高先生说多少钱他都愿意出,是吗?”
“嗯。如果组对部进驻池袋之后还发生冲突,警视厅基于面子问题,势必得扫荡其中一边。池上组还好,就算他们在东京的据点毁掉,还是可以从关西派遣无限兵源过来。但在池袋这里讨生活的我们,一旦警方全力出手,恐怕就完了。”
不光是风化业,连黑道世界也加速呈现猛烈的“一强独大”态势,这是目前日本各地都出现的大变化。猴子喝了一口冰水说:
“我说阿诚,你要不要帮我们工作?我们组里没什么头脑好的人。像你这种熟知池袋为人知与不为人知的两面,一有事情还可以发言表达意见的人,我们一个也没有。我可以帮你解决牛郎俱乐部的事,请你设法帮我们对付凤凰和组对部吧。”
猴子的头低得都快碰到桌面了。我听到光一讶异地倒吸一口气。这家伙可是池袋有名的羽泽组的涉外部长呀。
“别这样,猴子。即使你不说,我也已经打算对凤凰采取行动。我不管什么警视厅或副知事,池袋竟然这样任由外人为所欲为,我实在很不爽。”
我想起昨晚艾美加的无奈眼神。此刻,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总得有入出来为快要烧个精光的池袋做点事。我的脑子已经很久不曾如此急速转动了。
光一要去相亲酒吧上班,我和他在西三番街道别。牛郎俱乐部“黑天鹅”就在艾美加所住的外国人公寓附近。我询问在店门口扫地的菜鸟牛郎:
“不好意思,大辉先生在吗?”
头发黄得像玉蜀黍一样的小鬼没出声,静静指着通往地下一楼的楼梯。我谢过他,走下贴满镜子但没有点灯的昏暗楼梯。地下室差不多三十张榻榻米大小,摆满鲜花、白色大理石与镜子,是一家让人快要窒息的店。这是那种典型的过于富丽堂皇,反而让人觉得贫乏的例子。几个牛郎正在整理店内。
“不好意思,我想找大辉先生。”
有个没有笑容的小鬼一样不出声地指着化妆间的方向。我原本以为牛郎都是比较活泼外向的,没想到下了工都这么沉默寡言。我敲敲门,走了进去。大辉给人的感觉是视觉系乐团里第二帅的成员,眼睛大,鼻子大,嘴唇松垮地垂着。他一面看着镜子吹头发,一面问我:
“怎么,你想当牛郎吗?”
我差点问他“我也能靠这个赚钱吗”,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和美的相片。
“濑沼和美的家人委托我找她。我叫真岛诚.她之前对你很着迷,对吧?”
大辉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表情.但马上又蛮不在乎地说:
“噢噢,那个麻烦的客人呀。明明没钱.还一连开了好几瓶香槟王。最近的女大学生真让人受不了,头脑糟,人随便,还花钱如流水。”
大辉对我露出职业性笑容,皮笑肉不笑的。如果这种笑容能骗到女生,这世界也太单纯了点。
“和美欠了你们多少钱?”
大辉不以为意地说:
“我忘了,大概两三条吧。很平常的金额。”
一条是一百万元。我问过光一牛郎的领薪方式,他说牛郎可以拿到顾客所付金额的一半,制度近似于风化业小姐。由于客人所欠金额都算在牛郎账上,因此如果无法收到钱,月底就会收到以红色数字写的欠款单。牛郎很怕收到这种红单子,和以前旧日本军征兵时大家害怕收到红色兵单一样。
“和美应该没有这么多钱吧。你是怎么收到钱的?”
大辉把头从镜面转向我,微微一笑:
“真岛什么的,你听好,我的做法完全不犯法,是正当的商业行为。我努力提供服务,和美却没有付钱。是她求我不要报警的,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把努力工作赚来的债权卖给相关业者了。我和她已无瓜葛,所以你也别再给我出现。”
花样渐渐清晰了。那恐怕是他常用的手法吧。买下他债权的,肯定是游走法律边缘的金融组织吧,都会银行才不会去买牛郎的债权呢。
“那你把债权卖给谁了?我试着去商量看看。”
他那恶意的没品笑容似乎停不下来。
“一之木企画。你要讲就去讲个够吧。我先声明,那里可是由池上组罩着的。我还真想看看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啊。”
我连谢也不谢,走出了更衣室。就像他说的,我本来就不想再去那家牛郎店,无论什么状况下都一样。
然而,任何地方只要不想再去,偏偏就是会再去。
回到西三番街,我马上拨电话给猴子,问他有关一之木企画的事。
“怎么又是池上组的漂白企业呀?那家店的势力也很大。”
我把债权从牛郎俱乐部流向地方放款业者的事情讲给猴子听。担保品是年轻女性的身体,结果女生要用自己的身体来还钱。就像盖得很好的鲔鱼养殖场一样。猴子干脆地说:
“阿诚,如果你真心想打倒凤凰,我可以请老大帮那个女生出钱还债。即使加上利息,也才四五条而已吧。”
这个想法很不赖,但我想连那家牛郎俱乐部以及和美上班的最新型外送色情按摩也一并解决掉,特别是那个叫大辉的牛郎,真想重重惩罚他一下。他竟然靠着那张土拨鼠脸就把女生骗得团团转,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原谅。
“猴子,一之木企画和那家外送色情按摩,是什么关系? ”
他有气无力地说:
“两者属于同一个集团,二十一世纪度假地,算是池上系列组织里帮忙漂白与弄钱的企业吧,有一半是当成正业在经营的。”
“一之木企画在哪里?”
我从口袋拿出原子笔,在手掌上写下位于东池袋的地址。
一之木企画位于某栋巍峨办公大厦六楼,地点在池袋站另一侧,面对东口的绿色大道。我完全没约时间就径自造访。白跑一趟也没关系,只要确认地点就够了。
在柜台的是个年轻女性。我报上来访目的后,她就带我到另外隔出的会客处,还给我一杯冰麦茶,正经到出乎意料。出来的男子头发梳成三七分,大约三十多岁。我向他提到和美的事,其间他有礼地向我点了几次头。他说:
“请等一下。”
几分钟后,他拿着档案夹回来让我看,露齿一笑道:
“我们确实有个客户叫这个名字。她欠我们钱,诚如那位先生所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最近对于个人信息的保护相当严格,很抱歉不能透露金额给您。看是请她的家人提出正式委任状给您,或是请律师先生过来和我们谈。”
在这里碰上一堵叫做“个人信息保护法”的墙,麻烦终结者的工作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那最后再问一件事:和美小姐有好好在还钱吗?”
男子的目光落在档案夹上。
“嗯,确实都有在还。”
“每个月还几十万元吗? ”
“金额不方便透露,但确实还了不少。”
我笑着看着他,说:
“把她介绍给外送色情按摩,让她用身体来还钱。这么气派的办公室,就是这样才付得起租金吧。我真是不懂这个世界呀。那,我走了。”
我留下脸色大变的男子,离开一之木企画。透过电梯的窗户,我看见一直延伸到池袋车站、颜色变深的银杏行道树。在人类愚蠢地拼命赚钱时,秋天已经悄悄地越来越深。
我不想整天在大街小巷追事件,偶尔也想当当诗人。
什么漂白企业、牛郎俱乐部、新型外送色情按摩、同步扫荡等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字眼,我已经受够了。
隔天我一面看店,一面死命地思考。外送色情按摩那边总算想到解决方式了,但牛郎俱乐部还是有问题。我本来想,干脆叫G少年蒙面去砸店算了,但让池上组与G少年杠上,总是觉得对不起崇仔。后来我又做了两件事,不过其中一件只是打电话而已。
生意清淡的午后时分,我一面沐浴在温暖日光下,一面在手机通讯簿里找寻礼哥的号码。这位池袋警察署署长是我的儿时玩伴,我还几度帮他立下功劳。虽然他读的是东大法律系,我只是当地高工毕业,但我们从小时候就挺合得来,完全无关学历。
“阿诚呀!什么事? ”
电话一接起来就是这种烦闷声。
“现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给你三分钟。”
切,摆什么架子!我即刻切入正题。
“组对部的扫荡情报,会传到礼哥那边吗?”
这位高阶公务员啧了一声,真难得。
“连你也要讲这件事啊?我们署里大家都很纳闷。组对部直属于警视厅,只有在扫荡行动之前不久才会通知我们。使唤我们做事,却一点情报也不给,简直把地方警力当成部下来用嘛。”
“这样啊。但我听到奇怪的传闻呢。”
“打从凤凰计划开始以来,每天都有几十宗传闻出现。”
“可不是那种道听途说的传闻喔,是羽泽组的干部告诉我的情报。”
沉默了几秒。感觉得出来,池袋警察署署长认真起来了。
“阿诚,那你说说看。”
“我不知道怎么办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池上组在每次同步扫荡前,就会得知组对部的情报。在灰色巴士到来之前,池上组的家伙们就会消失,拉上店家的铁卷门。”
“原来如此。不过组对部那层楼有来自警视厅的上百名警官,虽然我们不乐见其中有人将情报泄漏出去,但也无法控制。”
“这样吗?地方警力与机动队不是在出发前都还不知道要扫荡哪里吗?那么组对部应该也会视为最高机密才对,那种情报不是低阶警官能够轻易取得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时候,礼哥都是以极快速度在动着脑筋。我也不讲话,让他好好思考一番。良久,年轻的署长总算开口了:
“确实很奇怪,我也从内部调查看看。阿诚,你的神经真敏锐。现在还不迟,要不要来当警察?”
我回答“饶了我吧”。自从生活安全课的吉冈试图说服我加入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想挖我了,但我可不适合穿制服、戴帽子。
“别提这个了,泷泽副知事是什么样的人?”
礼哥坦率地说:
“了不起的人。大学四年,他一直是第一名。进入警界的国家公务员考试,他的成绩也是一流的。很多人都称得上聪明或做事利落,但我还没看过聪明到像他那样的人。泷泽也曾经是我主管。大家常说头脑敏锐的人像剃刀一样,但他的外号是切割机,而且还是刃尖上镶钻石的那种。任何东西都能切的钻石切割机,这就是泷泽前辈。”
似乎是个非凡的对手,我由衷折服。
“而且,他现在是竞选下任都知事的第一候补。”
他叹了口气。
“不,他原本是准备升任下届警政署署长的,但因为出了一点麻烦事,升官机会就没了。如果不是那样,就算现任东京都知事再怎么说服,前辈也不可能辞去警视厅的工作。”
我想起站在讲台前的泷泽。他给我的印象只有“不会在外随便招惹女人的正派美男子”。
“什么麻烦?”
“呃,这可是秘密啊。前辈的太太以前是酒店小姐,她觉得自己会影响老公升迁,所以试图开车自杀未遂,后来两人因而离婚。阿诚,你应该多少知道公务机关的状况吧。”
我知道,光是有离婚记录,精英就没有未来了。扣分主义之极致。
“这样呀。”
“或许因为这样,他才会如此热衷于扫荡风化街。他想要尽可能解救更多不幸的女性。所以这次展开凤凰计划的原因,我认为出乎意料地单纯。”
我抬头看着西一番街的狭窄天空。在整片淡蓝色的空中,连一片云也没有。天空明明这么蓝,为何有时看了会觉得它很悲伤呢?诗人阿诚。
“礼哥现在偶尔会和副知事碰面吗? ”
“定期会议时会碰面。但自从他辞去警视厅的工作,我就没有和他聊过私事了。”
“不过你知道他个人的联络方式吧?”
署长苦笑说道:
“知道是知道,但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我也笑了起来,准备挂掉电话。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试着探问:
“最常告上池袋警察署的牛郎店纠纷,是哪一类?”
礼哥哼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我又不是犯罪社会学者,竟然问我这种问题。好吧,我就告诉你,最常碰到的是与未成年客人相关的纠纷。”
听到“未成年”,我的脑中就浮现闪闪发亮的计划。我想到好点子,可以严惩那个叫什么大辉的蠢牛郎了。我现在好想在众人环视的人行道上走走跳跳。苦思了十几个小时都解不开的问题,一瞬间找到了答案。我对着手机大叫:
“礼哥,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想到一个可以正中红心的作战计划了。下次找你喝酒,我请客!再高级的俱乐部都行。”
“你在说什么呀,阿诚?你是不是疯了?”
我要疯了也是应该的。因为,解决牛郎俱乐部“黑天鹅”的作战计划,会在之后成为击落凤凰的大功臣。这种事情,当时任谁都无法想像吧。连我真岛诚,也没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结束与礼哥的通话后,我想到的是清纯派的妹妹郁美。如果要约她一起去听东京艺术剧场的表演,选哪个钢琴家比较好呢?反正我就是想听顶级演奏家弹奏单纯的钢琴奏鸣曲,看能不能有“莫扎特奇迹”(注:莫扎特的音乐有许多三千五百赫兹以上的高频率段落,经免疫音乐疗法的学者研究,据说可刺激脑部,对生理机能产生正面影响。若由一流演奏家演奏,在更深的感动下,效果更好。)那样的效果。在秋日的天空下,耽溺于罗曼蒂克梦想中的我,顺利在一星期后将那只以喷火羽翼包住整个池袋的凤凰拉到了地面,动弹不得。
你看,人生真的很难说吧。
当天晚上,我在已经停止喷水的池袋西口公园等人。公园四周的霓虹标志或许是受到秋风的吹拂,颜色格外鲜艳。东京艺术剧场的大屋顶变成了跑道,让大落地窗可以一直延伸到没有星星的东京夜空。
“嘿,好久不见啦。”
休旅车的窗户无声降下,传来崇仔冰冷的声音。同样是在冰点以下,零下三十度与零下二十五度还是有区别的。池袋的国王稍微带来了一点温度感。
“上车吧。这是你今年秋天第一项任务啰?”
我像在爬梯子一样,进入了奔驰的巨大车身里。G少年所驾驶的体旅车像是要绕行JR池袋站一样,缓缓地在街上走着。从西口公园开到警局那个角落时转了弯,开往“吓一跳陆桥”(注: 靠近池袋站南侧。连接东口与西口的电车陆桥。上方为JR与西武池袋线行驶的电车轨道。)的方向。
“崇仔,你们G少年会受到凤凰计划的影响吗?”
明治通那个路口,又有人大排长龙等着买拉面了。不是在排“无敌家”,就是在排“光面”。崇仔看着街道说:
“和我们没有什么关联。就算经营风化业,我们也不会雇用外国人。G少年是既不白也不黑的灰色,只要我们混迹在街道的阴暗处,无论警察或黑道分子都看不清楚我们的存在。”
我想像着G少年与G少女。他们正点的随兴风时尚,或许就是一种“都市型迷彩”,是让他们融入水泥与玻璃的街头游击队制服。
“找我有什么要事?"
现在明明才十月,却已经到处挂满圣诞节的装饰了。路上怎么那么多一整年都在发情的年轻情侣啊。
“借我女人。”
池袋的国王吃惊地看着我。
“喂,你不是在追什么事件吗?阿诚竟然也走到要我帮忙介绍女人的地步了吗?好吧,我会介绍最顶级的女人给你。你喜欢哪一种?”
“未成年女孩。还有……”
崇仔哑然看着我。我是故意开国王玩笑的。
“可以的话,最好找那种有已成年的姐姐,姐妹又长得很像的女孩。”
崇仔的左拳小小地咻了一声,在我颊骨前方停住。扫来的风让我的刘海跟着摆动。
“这和什么事件有关对吧?别开玩笑啊。”
我耸耸肩,把牛郎俱乐部“黑天鹅”的事告诉崇仔。音乐大学钢琴系的女学生欠下大笔债务,如今在新型外送色情按摩店里,呈半监禁状态牛郎把债权卖给地方放款业者,对方又把女生送进风化店,用身体来还钱。
这是社会底层典型的物流体系。
插着手看着夜晚街道的崇仔开口了。他穿着冬天的白色皮夹克,以讽剌的口吻说:
“那为什么会需要未成年的G少女?”
德国造的休旅车通过了池袋大桥。陆桥两侧的百货公司或宾馆形成山崖,山顶都是霓虹灯,成为一座座华丽的夜晚山脉。
“我想同时惩罚牛郎俱乐部和那个叫大辉的牛郎,因此需要你的G少女帮忙。”
“要几个人?”
“先帮我找四个好了。还有,刚才提到希望她们有已成年的姐姐而且长得相像,也是讲真的。”
崇仔一脸不解。
“等你帮我找到人,我再一并说明好了。对了,G少年应该也有经常往来的律师吧?”
崇仔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介绍我认识吧。”
国王笑着说:
“真是服了你了。女孩子什么时候要?”
车子驶过一家叫“常夏澡堂西瓜”的店。难以置信的命名品味,这种店名真的能吸引男性顾客前来吗?
“明天晚上开始作战。告诉那些女孩,记得带姐姐的国民健康保险证来。”
隔天傍晚,我们在西口的“Big Echo”KTV集合。偌大的包厢里,来了四个G少女。有人穿着活力十足的紧身运动服,有人穿着露出半个屁股的超低腰牛仔裤,超短的格子迷你裙连大腿根部都盖不住。冬天快到了,这种装扮大概也只有性感度能拿满分而已。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未成年少女。
“哎呀,好开心,没想到崇哥会找我们来。”
她们无视我的存在,垂涎地看着两旁有保镖保护着的崇仔。仔细想,还不曾有女生以这种让人招架不住的眼神盯着我看过。人啊,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在这间头上转动着镜球的包厢里,我开口了:
“注意一下这边。大家都带国民健康保险证来了吗?”
G少女们在有如玩具般的双肩背包里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拿出那张卡片。
“借我一下。”
我从穿着紧身运动服的女孩手中接过保险证。她穿了银色的脐环。
“草野惠梨香,二十一岁呀。那你的姓名和年龄是?”
穿脐环的女孩不知为何一面尖叫一面笑着说:
“美智香,十八岁唷。”
确认过大家的保险证与姓名后,崇仔像是在乡下观赏业余演出的观众,高高盘起腿,摆出严肃的表情。 I
“我想这样可以了。现在听好,有任务要交给你们G少女。今晚要请各位到牛郎俱乐部去玩,是一家位于西三番街叫做‘黑天鹅’的店。你们就两人一组去吧。”
光是听到“牛郎”二字,年轻女孩们就兴奋起来。
“我一直想去看看。”
“如果是那种猛男型的,可怎么办啊?”
只有穿脐环的美智香特别冷静。
“可是我们都没有钱,要怎么付呢?”
问了个好问题。我露齿而笑回答她:
“没有必要付什么钱。”
有人叫道:“咦,吃霸王餐吗?会被扭送警局的。”
“不会报警抓你们的。因为他们让未成年少女喝酒,要是闹上警局,反而是他们会有事,必须歇业一阵子。”
有人说:“耶!那就是玩多少赚多少啰。”美智香的脐环被包厢里转动的镜球照到,亮了起来。
“但对方应该还是会找上门来吧?”
我向崇仔点头示意。他以冷酷的声音说:
“我已经先知会我们的律师了,对方不会直接和你们对上话,律师费与些许的赔偿也都由G少年来出。你们就尽情地玩吧。”
包厢里充满了高频率的欢呼声。我接着说:
“你们听好,那里有个牛郎叫做大辉。一进店里,就指名找他,再来就随便你们要做什么了,就点最贵的酒来喝吧,像是香槟王之类的。粉红香槟王或黄金香槟王都可以。”
这几个无脑的G少女继续喧闹。
“哇——粉红香槟、黄金香槟都行。”
我拿起桌上免费的乌龙茶来喝。同样是一杯饮料,有像这杯茶一样免费的,也有一杯要价十万元以上的酒,夜晚的街道真是不可思议。我想像雪片般飞向大辉的红单子,顺便想像了他那张土拨鼠脸哭丧的模样。我笑着说:
“大家听好。G少女应该最擅长让男人们high起来吧。你们比赛看看,哪一组能花掉最多钱,崇仔会亲哪一组当礼物喔。”
“好讨厌喔……” “要亲在哪里啊?” “伤脑筋——”崇仔苦笑地看着我。
“要亲哪里都行。你们赶决出发吧!目标是把‘黑天鹅’打沉!”
G少女离去后,崇仔说:
“你每次的做法都让我哑口无言。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亲她们任何一个人。”
派她们几个出动后,状况如何毕竟还是让人担心。与G少女们约好的凌晨一点,我和光一在西三番街等着她们。等到烂醉如泥的G少女们从地下室走过都是镜子的楼梯回到一楼时,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三十分钟了。牛郎在送走客人时服务还真好,对她们又是搂肩,又是牵手,又是轻抚头发的。
“那,下次见啰!”
女孩们向他挥手,然后摇摇晃晃地像在空中漫步一样往我们这几走来。美智香注意到我,露齿而笑。
“就像阿诚哥讲的,今晚是第一次来,他说钱以后再付就行了。事情顺利得让大家难以置信。”
黑天鹅想必是一心要坑她们的吧,让她们赊账,再交由担任池上组漂白企业的地方放款业者追债,所以当然希望她们欠越多钱越好。另—个女孩说:
“实在太开心了,好像真的会迷上,要完蛋了。”
跟我戴了相同帽子的光一摇了摇头。我说:
“你们听好,这是国王指派给你们的任务。如果任务完成后,你们继续上牛郎店的话,我可是不负责的喔。”
四个G少女在空无一人的西三番街上摆出模特儿般的站姿,以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我们应该可以暂时尽情地玩吧?”
或许我不小心教了她们非比寻常的玩乐方式也说不定。我缓缓向她们点头。
“可以这么说。”
“好棒!”“好开心!”因凤凰而呈现毁灭状态的夜街上,传出她们的欢呼声。女孩们总有无止境的欲望,不管已成年或未成年都一样。
思考过各种计谋后,我在清晨入睡,床边音乐是早已听腻的斯特拉文斯基《火鸟》。快中午时我才睡醒开店。老妈好像骂我为什么随便就没去进货,但我完全没理她。老妈应该已经发现,我手边正在处理一些新麻烦。这份私底下的兼差工作,多少还是对于池袋有帮助的。这点即使是老妈也应该能够理解才是。
我一面看着电视,一面大口吃午餐。中午时段的节目无聊到让我讶异。转到当地的大都会电视台时,电视购物已经结束,开始报新闻了。泷泽副知事突然出现在画面上,他穿着白色风衣前去视察夜晚的太阳60通,四周都是随扈。泷泽以锐利的视线面对摄影机说:
“池袋的治安重建正顺利进行。由于有地方居民的配合,凤凰计划已经让街上的犯罪与危险大幅减少了。各位请看,可疑的吆喝以及儿童不宜、在路上拉客的外国女性,都已经不见了。夜晚的池袋变得这么安全整洁,还是战后第一次。”
摄影机往旁边一转,画面出现几无人烟的街道。不光是没人拉客了,连走在路上的客人都屈指可数。凤凰就像是从高空撒下枯叶剂一样,把池袋的街道弄得光秃秃的。
“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我跟老妈说了一声,不等她回话就跑下楼梯。虽然我拿凤凰没办法,但也不能坐以待毙。首先必须解决郁美请我帮忙的事。我决定先集中精力于眼前的工作。除此之外,大家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我到上次去探路的风化店免费介绍所,预约要去“Love Net”,指名的当然就是郁美的姐姐和美,花名雪莉。不知为何,很多人都找和美,所以得等上九十分钟。最新型的外送色情按摩似乎生意兴隆。大家为什么总喜欢最大,最新,最流行的东西呢?由于还有时间,我拨了手机。猴子的声音很紧张。
“干吗,阿诚,我这里现在忙得很。”
我刻意放慢语调说:
“先前你讲过,我如果能阻止池上组的漂白企业再嚣张下去,你们会有奖赏,对吧?”
猴子似乎一瞬间思考了一下。
“嗯,如果你能使出明显看得出效果的招式的话。”
“让‘Love Net’关门大吉,算吗?”
这位羽泽组的涉外部长,声音变得更大了。
“绝对算。但那家店连组对部都不扫荡,你打算怎么做?”
离预约的时刻还有一段时间,我一面看着大白天却毫无活力的罗曼史大道,一面出谜题给猴子猜。
“警方对黑道组织与风化店很强势,对吧。那么,他们拿谁最没办法呢?”
“媒体?”
“不对,答错了。他们真正没办法的,是像我们这种一般市民。普通人的声音只要聚集起来,最让他们无法抵挡。”
“所以,你在计划什么?’’
“这个嘛,我等下要潜入爱的巢穴了。”
猴子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和你在一起真的永远不会无聊。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吧!老大那儿我会帮你转达。”
我道了谢,挂上手机。看吧,交朋友就要交那种过去一直遭人欺负的同学。各位好孩子都应该像我一样和遭人欺负的同学和好。因为谁也不知道,哪天他竟然可以在黑道挣得一片天哪。
“Love Net”位于罗曼史大道末端的七层楼建筑里。那里更早之前是烤肉店与俱乐部,由于不景气,整栋楼全变成风化店了。后来池上组的漂白企业二十一世纪度假地买下整栋建筑,才改装为最新型的外送色情按摩。所有位于池袋闹市区的建筑,都有它们自己的历史。至于人们使用小毛巾与润滑油的历史,可就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