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有什么大事件,我会再请老妈帮忙,因为我不想太一面倒赢别人。走吧,光一。”
我们打算去西口一家新开的泰国料理餐厅。池袋其实是知名的民俗城,亚洲各国料理都可以在此便宜吃到。越南、泰国、菲律宾、印度尼西亚、蒙古,可说应有尽有。有时候还会碰到没有日文菜单的店,不过点菜可就累人了。
“对了,你等一下。”
我爬上二楼,想说至少把连帽外套换掉。两个男的穿这种情人装去吃晚饭,实在让人不舒服。但这就是错误的开始。我才刚在二楼四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里脱掉外套,老妈的惨叫就传了上来,接着是在路上快步跑走的脚步声。有不好的预感。我就这样裸着上半身冲下楼梯。
“你没事吧,光一!我们马上叫救护车!”
倒在地上的不是老妈,而是光一。我拿起手机,马上叫了救护车。虽然很着急,但还好没有讲错自己家的住址。老妈说:
“有个年轻男的突然从阴暗处跑了过来,从光一背后刺了他之后逃掉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
光一就这么在惊吓中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血,他的脸色像冰块一样苍白。我跪在光一身边,捡起掉在血泊中的棒球帽。我和老妈对看,老妈似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那人把光一误认成你,才刺杀光一的吗?这孩子成了你的替死鬼?”
老妈号啕大哭起来,大喊:“你不能死,你不能死。”自从老爸去世以来,我就没有听过老妈出现这种不知所措的语调了。五分钟后救护车到达店门口,巡逻车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我对老妈说:
“对不起,我今晚有个非见不可的人。光一的事就拜托你了,我没办法去接受警方侦讯。”
老妈抬起头。
“你要见的人,和帮这孩子报仇有关吗?”
我点点头。我一定是碍到池上组的某人了,组对部搞不好已经泄露出这次秘密行动的消息了。救护人员忙着帮光一止血、打点滴,然后把他抬上担架载走了。
“我打算今晚收拾掉凤凰。”
老妈满眼由丝对我说:
“你赶快去吧,阿诚。可不许输着回来啊!”
在警官赶到前,我连忙离开变成刑案现场的家门口。
我马上先拨给崇仔。他的声音在隆冬即将到来前更显寒冷。
“怎么了?”
“有人认错人,误刺了一个和我相像的家伙。就在我家店门口。”
崇仔比谁都了解我,我绝非那种打不还手的人。他放低音量说:
“你打算怎么做?”
“希望你能借我四个保镖,和先前请你帮忙的事另外算钱。我要最顶级的人。”
崇仔浅浅笑了笑说:
“那就我亲自带三个人去吧。你在哪?我马上过去,待在那儿别动。”
我就在西口圆环一隅的派出所前。池上组再怎么属于武斗派,也不可能在这儿再袭击我一次吧,但我还是止不住心中的恐惧。一直到G少年的休旅车到来前的十五分钟内,我一面发着抖,一面紧靠在派出所的墙壁上。
午夜十二点,整个东京希尔顿大厅寂静到不行。我站在大厅一边,周围有四个G少年,崇仔负责守我背后。就在约好的时间,穿着三件式西装的礼哥从电梯那头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我四周说:
“这些人是?”
我点头回答:
“我的保镖。”
“他们不能全部进房间。”
“没关系,就让他们在门口等。”
“嗯。”
我们凑在一起向电梯走去。房间是二十四楼的套房,是泷泽副知事订的。我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对崇仔说:
“你们在这儿等我,别让任何人进去。"
国王以王者般气定神闲的态度向我点头。
“我答应做的事,有失败过的吗?"
我也点点头,和礼哥一起进了套房
房里只略微点了间接照明。新宿街道的喧嚣,这里完全感受不到。一位穿着西装的高大男子站在窗边,那是完全无法开启的超高大厦窗户。泷泽头一回,以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早有心理准备,这样的事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但没想到最后来告诉我掌握这个秘密的,会是像你这样一个少年。”
我早就过了少年的年纪了。礼哥说:
“泷泽前辈,他虽然只是个卖水果的,却是可以信任的人。二十一世纪度假地的特殊献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明起来还真是麻烦。我把捐给后援会的政治献金清单递给泷泽,他接了过去,视线在清单上迅速游走。然后他头一转,把清单交给身旁的礼哥。礼哥看着纸面不久,就脸色大变。
“向池上组的漂白企业收取地下政治献金是吗?这种事一旦曝光,你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泷泽又把脸转向窗户,平静地说:
“知道那栋稍微看得见的建筑吗?那是我太太住院的大学医院。由于自残事故的后遗症,她的身体有一半动不了。康复并不轻松,无论是人或街道,要回复到原本应有的机能,都是一样辛苦的,不是吗?我一直很想让池袋回复到以前那种安全的模样。我真的是这么想。”
副知事喘了口气,继续说:
“无论哪个国家,都是由女人们最先投入这个世界。以女人的经济力作为后盾,男人们才开始投入世界。所以强制遣返持观光护照工作的女性,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不过现在这么一来,治安重建也就化为泡影了。”
泷泽成熟地笑着说道。我实在忍不住说了:
“我能了解你真的想把工作做好,但为什么要和池上组或一之木企画这种组织合作呢?你心里应该也明白他们是最糟的选择吧。”
他头一转,面无表情地说:
“从大学以来,就没有人对我讲过这样的话了。所有的药都有毒,但只要能善加利用,所有的毒都可以当成药来用。要想治本地改变这里,就需要新势力的形成。风化业也不是一味让它倒光就是对的,只要状况受到当局控制,让他们存活下去也无妨。这才算是真正的指导对吧,横山警视正?”
礼哥站挺了身子说:
“并不是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副知事。”
我问了当天晚上惟一想问的问题,看对方如何回答,再决定要不要让Zero One把药效惊人的情报散播出去。
“我们生存的这个可笑世界里,可以为了伟大的正义,容许多少数量的渺小牺牲呢?”
“我太太以前总是说:‘法律或权力,在运用的时候都要很小心。因为你是大家选出来的人,再怎么细心注意都不嫌多。’我太太之所以企图自杀,是为了我的前途。仔细想想,或许就是那次的事件,让我涌出更大的力量,让我比任何人都还想细心地运用它吧。”
我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拿出圣路易红雀队的棒球帽。光一的血还沾在上面的红色棒球帽。
“今天傍晚,有个年轻男子代替我被人刺杀了。他是我的好朋友,却在我眼前、在我们家店门口出事。我想犯人一定是池上组的相关成员吧。你看。”
我把自己的帽子也脱下来,两顶并排在他面前。
“光一是个好人,只是个在池袋的相亲酒吧帮忙拉客、头脑不算好的孩子。您夫人之前也是酒店小姐吧。是不是只要能重建治安,就算风化业从业人员遭刺,就算利用自己的太太,也都没关系?”
泷泽接过那顶染血的棒球帽,抱在胸前。他的白衬衫似乎被血弄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有这样的事?真对不起。我决定彻底严惩池上组了,这是身为副知事的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我一直凝视他的眼睛。似乎不是说谎。
“等一下,我可从没说过要把这份数据散播出去呀。你应该还有非做不可的工作才对吧?应该是像我这种附着于社会底层的人绝对做不了的工作。我会一直看你做了些什么,如果你又走偏,到时候我会把这消息传播出去。”
我看向礼哥。
“这样子可以吗,署长先生?”
礼哥点点头,把献金清单交还给我。这位池袋的警察署长说:
“我决定当做没看过这份清单,但是请副知事您重新检讨凤凰计划。”
我把打印出来的东西撕个粉碎。
“关于凤凰计划,我还有话想说,但是下次有机会再讲吧,我的专属保镖还在走廊上等着呢。”
“等一下。”
泷泽离开窗边,往我这儿走来。他把光一的帽子还我,同时伸出手来。我牢牢握住副知事的手。
“那顶帽子你拿去吧。一套新制度的诞生,会如何让基层的人感到痛苦?请你把帽子当成见证,放在手边随时看得到的地方吧。我走了。”
我离开了午夜的套房。副知事目送我离开,让我有点担心自己的背部是否挺得够直。
光一在医院大约住了两个星期,又生龙活虎地回到了池袋,继续当相亲酒吧的拉客店员。他不再和我穿相同的衣服了,似乎已经从惨痛经验中学到教训。目前他正在努力用功,准备参加明年春天东京都的公务员考试。
攻击光一的嫌犯在几天后自首了。虽然不知道是否真是他干的,但老妈觉得确实很像那天那个男的。但他到底是不是个仰池上组鼻息的人,我就不清楚了。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池上组相关店家全面遭到取缔。猴子超级高兴,说这么一来就能以相同立场与池上组交涉。只要双方能坐下来谈,再来似乎就能好好地共存共荣了。无论如何,我还是难以理解那个世界的规则。
郁美准备到德国留学,正在努力学德文与练钢琴。虽然她同样穿得一副女老师的模样,最后我还是没能和她出去约会。也有可能是我表现得太过直接了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做错了。
池袋的凤凰,最后被抓到了地面。治安重建作战虽然持续,执行的方针却大幅调整。就连设于东京都健康中心的出入境管理局池袋办公室,也变得可以办理居留手续,不再只是负责取缔。池袋的街道,又渐渐看得到外国人了,艾美加现在又变成我们水果行的好客人了。
好了,最后是和美。虽然我没能和郁美交往,倒是找她姐姐出去约会了几次。她说把钢琴当成兴趣就好,毕业后再找个一般的工作。不过她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习惯如果没改掉,不管到哪里上班可能也待不了多久。但她说只要能斩断对钢琴的依恋,偷窃癖也会自然消失的。
这话是和美讲的,所以我不是很相信,但拜她的偷窃癖所赐,凤凰这下变乖了。或许还是非得感谢和美不可。在一个极其晴朗的午后,她来到我们家的水果行。
“不再每天练琴之后,空闲时间就多得不得了。今天要去哪里玩呢?小城?”
虽然在约会几次后,我们已经发展成那种关系了,但我还是不敢像梅中那样,把自己的癖好说给她听。面对副知事我可以那样侃侃而谈,但面对适合穿女仆装的女大学生,我却什么也不敢说。看来我的功力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和美在播放着《火鸟》的店门口,配合曲子的复杂节奏摆动着手指。在不久就要迎接冬天的西一番街,惟独她的十根指头像春风一样轻柔。空中浮现有如钢琴线般的卷积云。我希望今年冬天的天气可以整个冷起来。至于原因,我想各位也应该很清楚吧。天气越冷,越能缩短同物种间的距离。这点无论对池袋西口公园的鸽子、流浪猫,或是人,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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