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还没有脱去过年时穿的和服,我就不知道那么老土的样子哪点像我姐?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楼,在福特车旁站好.
“您好,我是阿诚的母亲,我和他死去的父亲都对你唱的《泪的交流道》情有独钟!非常感谢你对他的关照。”
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他到底关照了什么。老妈扭过头温柔地对我说:“你不用看店了,去给神宫寺先生帮忙要紧。”
我的行动并不是取决于老妈的一句话,但与在基本上无人光顾的店里看店相比,这绝对是份美差。我边点头边走出门,只想尽快摆脱枯燥无聊的时光,神宫寺用几乎与地面平行的下巴指着前方,示意让我上车。
“这车是双门的,没人下车,让我怎么坐进去?”
披着白色皮草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我的愚蠢问题有所起伏,依旧是嚼着口香糖盯着我看,就像她的视线被缝在我身上似的。
“咦!你没看过那些电影里是怎么演的吗?要进这种车的后座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从侧面跳进来,你要是想像我们一样表演着绷带女帽慢摇舞进来,我们也不介意欣赏一番.”
我作出了明智的选择,举双手投降。我一手扶着车身,借助车子的支撑将身体倾斜,顺利地滑进柔软的红色皮椅上,感觉还不错。旁边有一个吉他盒,盒子上贴满了贴花,看上去应该有年头了。在店门口站着的老妈扯着嗓门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大喊:“阿诚,好酷!”
真是让人无奈,老妈最拿手的就是跟相声演员同台对阵。皮椅一点点地吞噬着我的身体,直到我落进它的最深处。我在福特车后座上躲避着老妈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对神宫寺说:“你快开车吧。”
车子发动后,他向老妈丢下一句话,说:
“宝贝!下次我要在池袋开一个演唱会,到时一定要赏脸。”
福特用很慢的速度驶离西一番街的石子路。这男人的兴趣之广还真不可小视,我对着他的后脑勺发呆,他的洛史都华发型真是一绝,后面的头发比前面长出那么多。
这车真是光鲜夺目,仅仅是坐在上面,我就有一种被干百万道目光灼烧的感觉。这辆半个世纪前制造的福特,纵身一跃就把JR铁道的池袋大桥甩在身后。常盘大道上的特殊行业街上,在冬日清澈宁静的天空下耸立着的六角形烟囱,用它的白色呈现着现代雕塑的艺术感,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这是一种不经意的美,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外加的寓意,更确切地说这种美纯粹得超越了人们所能说出的意义。古董抵挡不住坡度的下滑力一个劲往下运动,神宫寺对此毫不在意,手靠在门上目视前方说:
“池袋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个角落都一派新意。”
这是人到中年时对时过境迁的感慨,没有必要太理会。
“以前我们那个年代,这里的街道就是那些自称池袋国王的地痞流氓的天下。他们的涂鸦,无处不在,就连异岛区公所和警察局都避免不了。”
两旁的高楼就像石头森林,中间形成一个天然的幽谷,神宫寺的眼睛一直眺望着那个方向,显得惆怅茫然。他略微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听说最近这里成了一群街头混混的地盘,这里的年轻人都听他们调动,有没有这回事?”
现在我终于有些明白他的话外音了,他心里一定早作好让我去游说街头国王的打算了,想想能在国王面前说上话的人的确为数不多。下次一定要收费,不能再白出力了。
“确实是这样,不过现在人们都称他们G少年,没有人再叫池袋国王了。”
神宮寺后面的长发随着他点头的幅度有规律地摇摆着,金黄色的头发与玉米须的颜色极为相近。
“原来如此,是换汤不换药吧,就算名字不一样,他们所做的事情想必也相差无几。”
我虽对以前的小混混不甚了解。但我想年轻人的胡作非为再怎么也跳不出这个圈子。路桥的坡很长,长得让人感觉不到尽头,车行驶在上面,神宫寺看着后视镜,断定后面没有车后,减慢车速,慢得感觉就像在走路。
“你能看见那边的空地吗?”
一片空地在路边高楼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看上去占地面积不会太小,一些水泥块杂乱无章地散堆在上面,时不时还能看见张牙舞爪长着的荒草。周围是一圈波浪形的金属板。我点点头,他又接着说:“这里大约两百坪,我有一个宏伟的计划,那就是在这里建个摇滚博物馆。既然能为咖喱、拉面建博物馆,那摇滚博物馆也就不足为奇了。阿诚,你应该很喜欢音乐吧?”
只要是好音乐,我都来者不拒,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回答:
“只能说是不讨厌。”
下了池袋大桥,福特车向右转,朝那片空地的方向驶去。神宫寺用一只手转动着方向盘,因为方向盘很细,所以一只手也能掌控自如。
“现今的日本音乐,都被那些乳臭未千的小子垄断了,成了青年人旺盛性欲的替代品,在人们眼里它和普通消费品没什么两样。现在的综艺节目也越办越低俗,简直就是一个孩子乐园,就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洋娃娃,没有自主权,制作人比歌手和创作者更有地位,真是被击垮了。”
白色敞篷车在空地面前停下,神宫寺走下车,披着皮革大衣的女人就像他的影子一样,紧跟在他后面。篱笆像是掉了一颗牙似的露出一条缝,缝隙被他们当成空地的入口,他们想都没想就从缝隙钻进去,我就走在那个女人的后面,看见她那双细长的腿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圆规。
神宫寺在印有某建筑公司标志的工箱上坐下,女人则挺着胸在他身边站着。我不明白那么纤细的手脚怎么会有一对像排球一样圆润饱满的乳房。我朝她说:“你叫什么?他出现的地方总是少不了你。”
她瞪着我没有说一个字。神宫寺诧异地说:“我没给你介绍?她是我的和声米雷。她可不是绣花枕头,不仅脸蛋漂亮,唱歌也是一绝。”
米雷的笑转瞬即逝,马上又摆出一副苦瓜脸,像是在忍受酷刑一样。我沿着篱笆边走边说:“我知道要在这里建摇滚博物馆,可怎么又会和G少年扯上关系呢?”
神宫寺的手臂很自然地搂着米雷的细腰,用水蛇腰来形容米雷的腰一点都不为过。在如同废墟的空地上,歌手和打扮妖艳的女人还真是绝配,一幅天然的宣传海报背景。到处都散落着水泥碎片,过时的摇滚仰起头看看旁边的高楼和天空,就像
“在经历了泡沫经济后银行的贷款条件越来越苛刻,如果没有能盈利的企划书,银行一毛钱也不会贷给你。不过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切实可行的企划书,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了解这里的聚客力,给他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对我们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神宫寺踢开脚下的沙石站起来。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暗红色灯芯绒裤和前端带金属亮片的西部靴。
“我目前打算再往地下挖,这样就可以建一个Live House。我做了一个简单的规划,一楼是摇滚咖啡厅,二楼是CD音像店,三楼则是录音室。学生到这里租借设备还可以优惠。此外还要单独留出一间当做独立品牌唱片公司的办公室,我就住在顶楼。只要是摇滚,就可以在这栋大楼里找到。我还在设想让那些被时代遗忘了的实力派乐队上台演出,哪怕这种力量微不足道,但只要为日本乐坛局面的扭转出上一份力,进程的快慢并不重要。”
在这片略有些潮湿的空地上,我在脑海里描绘着这栋博物馆的藍图,它将会成为天桥附近的新地标。它还能改变人潮的流向,逛完PARCO百货的淘儿音乐城后,人们会将摇滚博物馆作为首选。那时池袋也会跟着沾光,成为前沿音乐文化的传播地。
“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不错。”
“我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它将成为我人生中的最后一项工作任务,我会倾注我所有的心力去完成它,毕竟我已经在这里投下了大笔的资金。”
我看着被厚厚的淤泥覆盖的篱笆说:“这片地一直闲置着,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神宫寺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尽显了蛇皮夹克的优点,让耸肩的动作变得自然帅气。我也该拿出三千万买一件来感受感受。
“不,地主另有其人,是一家小型房地产公司。我只是跟他们一起合作这个项目。”
这所有的一切听上去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没有任何疑点。
“你打算把彩排演出安排在什么时候?”
“这周六。”
一声口哨声从我嘴里飞出来,那可是时间紧迫,离现在只有三天时间了。
“需要召集多少人呢?”
神宫寺看了看空地像是在估算空地的面积。
“不要看上去稀稀拉拉冷冷清清的就行,我这边能召集五六十人,我想再加上两百个G少年就足够了。”
“你打算向警察提出申请吗?”
神宫寺不经意间露出了微笑,米雷调整了性感电波的强度,用较弱的频率对我放电。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表演,就是做做样子而已,用二十分钟唱上四五首歌,用不着这么劳师动众。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款待银行的人。”
这样对G少年来说是再轻松不过的了,就当是做一会儿演唱会的临时演员。
“现在只剩下酬劳问题,你能出多少?”
神宫寺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现在手头比较拮据,所以包括你的介绍费在内也只能是一百万。你能接受吗?”
我用一贯的口气说:
“我的你就可以省下了,我又不靠这个吃饭。要是你手头紧,我可以向G少年的国王反应反应,让他少收点。”
这是神宫寺第一次正眼看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一脸不解地说:“你不要钱……这种人才最阴险!让我好好想想应该如何酬谢你,周六中午就辛苦你了。”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在杳无人烟的空地交换了彼此的手机号码.从篱笆的缝隙离开了空地。
突然回到人群拥挤的人行道上,感觉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篱笆的那边是一个梦想编织成的摇滚天堂,虽然还未破土动工,但还是让人感到兴奋。
神宫寺执意要带我回去,我婉言拒绝了他的好意。一个人走在东口的街道上,虽然是白天,可色情按摩院、偷窥色情小屋、拍卖俱乐部的霓虹灯却依旧亮着。这些特殊行业店的门口同样挂着象征着吉祥的门松,地面上同样洒了水,呈现出池袋新年的喜庆气象。
我边走向WEROAD边掏出手机。崇仔的电话号码是那么熟悉,连手指都能倒背如流轻松地拨出他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我报上姓名,即便是在暖和的冬天,国王的声音也没有受到一点鼓舞,依旧像冰块一样冒着寒气。
“阿诚,什么事?”
我用欢快的语气向他拜年:“新年快乐!”
还没容我说第二句话电话就挂断了。搞什么鬼?我马上按下重拨键。崇仔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声音仍是寒气逼人:“我说过不止一次,让你直接切入正题别拐弯抹角,这次又是这样。”
我看这人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我感叹道:“崇仔,你听说过神宫寺贵信吗?他以前是歌手,后来当了演员,那首红极一时的《泪的交流道》就是他唱的。”
“没听说过。”
我本想把那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给他唱一唱,但为了避免电话再次被挂断的尴尬,只好放弃这种想法,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受不了第二次打击。
“算了,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计划周六中午十二点在池袋大桥旁的空地上进行一个二十分钟的彩排演出。他想在那里建一个摇滚博物馆,彩排的目的就是让贷款的银行看一看聚客力。”
G少年国王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耐烦。
“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闲着,偶尔来点辛辣的也无妨。需要多少人?”
我正拿着手机走路,一个穿着迷你裙的女孩走来和我搭讪,她就是为店里招揽客人的。
“想试一试‘安’摩吗?包你满意。”
我挥手把她赶开,她就像没事人一样重新露出笑容走去问另一个路人。
“两百个。”
“有多少酬劳?”
我想到现在神宫寺资金短缺的现状,想要建博物馆的人对待钱的支出总是会非常谨慎的。
“他好像没什么钱,只拿得出八十万。”
崇仔只是冷冷地说:“就这样。”
“三十分钟就能让每个人拿到四千左右,这个数字也挺可观的。”
崇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件事的确有点为难,是应该给国王一点时间权衡一下。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便去看看也无妨。拜厂
初战告捷,我决定从下次开始收中介费。这是一个关系社会,做什么都离不开关系二字,谁让乐坛成了制作人的天下呢?
周六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其实东京从十二月中旬到现在就没下过一滴雨。即便是我没有介绍天气情况,闭着眼睛也知道那天是晴天。
水果店平常都是十一点开始营业,因为老妈对神宫寺的演出期待已久,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所以没人看店,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推迟开店时间。老妈正在卖力地妆扮自己,可我的耐心早就被消耗殆尽,于是我没等老妈,提前三十分钟就去了东口的空地。
今天的篱笆缝隙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许多,在空地后方也多出了一个用钢管和板子搭的临时舞台。比我积极的大有人在,我到的时候早有一半的观众等在空地上了。男人们都穿着牛仔裤,裤裆低得有点让人难以接受,特大号上衣和外套塞进一只猩猩也绰绰有余。女人们的穿着又走了另一个极端,运动套装比实际要小两号,有的人为了突显凹凸有致的身材,甚至只穿了比基尼,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塞了胸垫。他们该不会认为这是雷鬼乐夜店吧?G少年和G少女以竖起大拇指的方式向对方致意。有一个身穿深蓝色套装的小团体也格外引人注目。
我绕到后台,看见一个肚皮松弛留着雷根头的彪悍男人像门神一样立在门口。我对他们已经没有过多的奢望了,只求男人们别只披着皮夹克上台,给人们留下一个邋遢不堪的印象。我眼睛盯着保镖的胸毛说:
“我是真岛诚,我要找神宫寺大哥。”
“来了,阿诚。”
神宫寺还是穿着蛇皮夹克,一把Fender Telecaster电吉他挂在肩膀上,他把一个鼓胀的信封递给我,我不假思索就直接把它塞进牛仔裤前面的裤兜里。
“也许里面只是报纸,你就不想核实一下?”
我点点头,沉默不语。信赖一个人,就不要有半点怀疑,毕竟人心隔肚皮,再怎么怀疑也只是徒劳。神宫寺眯着眼看我,就像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有我当年的风范。代我向G少年头目问好,然后尽情地享受我的演出。”
神宫寺调弄着吉他弦,发出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当腹部轻轻碰在琴颈与琴身交接的地方时,他夸张地扭曲着脸说:“疼疼疼……”
我深感困惑,便问:“神宫寺大哥,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
他按住腹部抬起头抛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是一张迷人的笑脸,也许他正是用这招把那个年轻的和声女子骗到手的。
“没事,也许是将要走上阔别三十多年的舞台有点紧张,让你笑话了,一紧张就肚子疼。好了,走吧,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这是一场冬日露天迷你演唱会,主办方没有给观众提供凳子,我在舞台正前方占了一个不错的位子。我左边是崇仔,不幸的是老妈站在我的右边,她上身穿着我的飞行皮夹克,下身穿着不知从哪儿刨出来的紧身牛仔裤,一双红色凉拖套在脚上,这身打扮真是让我失望。崇仔在我耳旁轻声说:“难道你老妈就是当年池袋国王的女人?”
我绝不能输给国王,一脸严肃、义愤填膺地说: “崇仔,下次你再敢评论我妈,我可绝不手下留情。”
崇仔笑而不答,毕竟谁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首先出场的是一个由两个吉他手、贝司手和鼓手组成的乐队,站在只有一架鼓和音响的舞台上表演。他们的开场白像舞台一样简单,没有那一套演出前和观众的交流,在鼓手用鼓槌敲了四拍后就开始演奏《泪的交流道》。耳边除了前奏的音乐还响起了老妈的叫声:“阿诚一”
老妈有时候真让人无法忍受,我观察了一下周围观众的反应,一首经典老歌的感染力确实很强,本来安静的观众跟着旋律扭动身躯,三百多个年轻人一起往前涌,双手打着拍子,这种气势绝不会输给当红明星演唱会。
神宫寺的歌声沙哑而充满磁性,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唱这首歌了?但他在演唱中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传递着用一生心血成就一首歌的震撼力,一首歌从头到尾都无可挑剔。歌词大意是这样的:决定分手的恋人,开车兜风,弥漫着回忆的高速公路伸向夜空的尽头。下一个交流道出现的瞬间,一切都将结束,驶离高速公路回家。两个人都早已决定,却无力改变车子前进的方向。夜幕下,车子继续疾驰,两人搭在排档杆上的手紧紧交叉。下面是副歌的歌词:泪的交流道,无法逃脱的交流道。
年轻吉他手的独奏也独具风格,让入耳目一新。我看了看身旁的老妈,她双眼潮湿,正向着神宫寺挥手。在我出生以前的时光,不知这首歌储存了他们多少回忆。
音乐的魔力能让人瞬间飞越时空,我望着舞台上的蛇皮夹克,荡起一阵惊讶。
《泪的交流道》的乐声在空中停止,乐队末作片刻的休整,接着唱起下一首歌。这是一首快节奏的大众摇滚乐曲,四分之八拍节奏带动我摇晃着身体,同时我眼睛的余光快速扫过演唱会现场。
在这里聚集了两类人,一是具有黑人街头气息的G少年和G少女,一是神宫寺召集的五十年代摇滚粉丝。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有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确切地说他们不能算是观众,工作的成分比观众的成分浓。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银行职员的装束老是一成不变,不是灰色就是蓝色的双排扣西装,沉稳压抑。
还有一伙人,黑色西装配着原色衬衫,身上散发着特殊行业的气质,他们也许就是神宫寺曾提及的房地产公司的人。不仅仅是这些人,后台的保镖和那几个眼睛眯成一条线的男人也对音乐无动于衷,站得笔直。
我在崇仔耳朵旁问:“你认识那帮人吗?”
崇仔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舞台,说: “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应该是重田那群小混混。”
重田兴业只不过是池袋数百个小型组织中的一个,旗下有几间特殊行业店,现在这个行业不景气,但他们还在勉强挣扎。最近的情况更糟糕,他们的成员竟然还去闯空门当强盗,与自己的老本行是风马牛不相及。
重田兴业这种小人物怎么会出现在神宮寺的彩排现场呢?他们看上去并不属于摇滚乐迷,三个男人紧紧盯着舞台上神宮寺的背影,那眼神就像猎犬嗅到了猎物一样锋利。
第二首歌唱完后,神宫寺才有了休息的机会,他紧握麦克风说:
“感谢大家来捧场,我们计划在这里建一个摇滚博物馆,目前进展很顺利,请大家向后看。”
青年们回头,看见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应该是某家银行的职员。
“那几位是建设资金贷款项目的相关负责人,和大家一样,他们也酷爱摇滚,请大家把热烈的掌声献给他们。”
这种隋况下,定力再强的银行职员也会脸红。神宫寺的吉他声再次响起,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舞台。
“接下来我将献上今晚的最后一首歌一一《出发》,请大家尽情欣赏。”
沉重的雷鬼节奏拉开歌曲的序幕,歌词的内容很现实,主角是一个风光不再开始走下坡路的中年男人,讲述了他失去激情后的人生。就算二十五年的怀才不遇,苟延残喘,在无法预知的未来面前,他依旧整装待发。神宫寺嘴里唱着这样的歌词,气氛有些伤感。
把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向前进发,奔往那和海洋一样广阔无垠的地方,奔向没有液晶屏幕的世界,奔向孩子、女人、男人都没有变质的世界。
神宫寺用全身的力气唱着这首雷鬼抒情歌,时光好像回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听着这首歌让人不得不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我回头看着崇仔,想像着这位池袋G少年国王的未来。至于我这个水果店的店员兼无名作家,未来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不敢去想。崇仔向我微微点头,同样的感慨让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只要怀有像神宫寺一样不畏艰难险阻前进的勇气和毅力,我想我们的将来肯定不至于太糟糕.这首歌的魅力就在于能触动我们的心灵,引发对人生的思考。我们不得不重新调整自我迎接未来,黎明的曙光不会因为你的意志而停驻不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积极面对一切的人,一定会在生活中变得更坚强。
与两百万张销量的《泪的交流道》相比,我更青睐这首。
还沉浸在新歌里的神宫寺,又唱了一遍《泪的交流道》的不插电版本,让歌曲更加苍劲、沉稳,就像正餐后清淡的甜点一样让人回味无穷。最后,神宫寺高呼着“摇滚博物馆万岁”向观众告别,接着就以上台时的速度消失了。
观众开始纷纷散去,崇仔看着我深情地说:
“真的不错,尤其是那首新歌。”
我把神宫寺之前给我的信封转交给崇仔。
“里面是今天的酬金,那确实是一首很不错的歌。”
崇仔没有打开信封看,直接塞进了燕尾服夹克的内层口袋里。假如这是一件Helmut lang正品,价格肯定远远超出我的月薪。
“对了,待会儿我想顺便召开一个G少年会议,阿诚你有意向参加吗?”
我的目光仍然没有放弃搜寻神宫寺消失在舞台上的身影。
“对不住,我还有事,今天就免了吧。”
崇仔看着我说,眼神冷酷的程度绝对不亚于穿皮草的女人。
“别投入太多啟晴,人家拜托你的事已经顺利完成,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你这种没头没脑往里陷的毛病应该改改。”
国王说完,就去与集合在附近的家臣会合。听完那首歌后,我就再也做不到把神宫寺置于千里之外了。
不论过了多少年,我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爱管闲事。也许,操这份闲心其实是我生活中刺激感的源泉吧?
跟崇仔道别后,我朝后台走去,重田兴业的那帮男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神宫寺边用大红毛巾擦汗边对我说:“阿诚,感觉如何?”
“很精彩。”
神宫寺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刚刚那只是热身运动,一点都不过瘾,但担心警察会来找麻烦,只得草草收场,真是有点遗憾。”
神宫寺的两旁站着保镖和和声女子,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他们朝被挤大的篱笆缝走去。神宫寺的背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我冲筋疲力尽的背影说:“你们要到哪儿去?”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说:
“今天该给你回礼才是,你随我来一下吧。”
我们四人走了几分钟,到了西武百货。虽然今天是星期六,但因为现在时间还早,所以客人并不是太多。我们乘电梯上了五楼,现在正是很多品牌换季打折期间,但神宫寺却对那些折扣商品不屑一顾,毫不迟疑地向最南边的名品专区进发,最后进了一家意大利Ermenegildo Zegna专卖店。
像这样的精品专柜我历来只会停留在门口饱饱眼福就走,从不会涉足。他对满满一墙的西装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店后面的营业员的面前。营业员好像认识神宫寺,面带笑容,走上前跟他打招呼攀谈。
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条腰围大四公分的宽松牛仔裤、一双Converse篮球鞋、没有牌子的深蓝色T恤,还有一件在促销时期抢到的打折大衣,这可是经济萧条时期的上等货,不太清楚全价需不需要一万日元。
神宮寺在店后面大吼:“阿诚,快点过来,得先量身。”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这样高档的店,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我的心里有些局促不安,球鞋鞋底的泥土让我有些发窘,担心会把地毯弄脏。
被神宮寺说中了,光量身就花了近三十分钟时间。营业员脱掉西装外套,穿着衬衫用布尺给我量身,在板子上一一记下量出的尺寸,包括颈围、胸围、腰围、袖长、胯下……
人体可以用单位丈量的部位实在是太多了。
坐在皮革沙发上的神宫寺时不时偷笑,对着因紧张而失去表情的我说:“是第一次定做西装吧?”
我点头,接着他朝着镜子里的我说:
“我也曾经读过你写的专栏,你对池袋的内幕、飞短流长真是了如指掌。说实话你写得很不错,以后一定能成大器,所以需要先准备一套好西服。”
营业员把一匹布料搭在我的肩上,材质像是喀什米尔羊毛或是丝之类的意大利西装专用的布料。
“你们店里只有这种布料?”
看着蓝底黑条的布料,他使劲摇头,然后说:“你对这个社会好像不是很了解,这世界上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以貌取人,他们不会在乎你有多高的涵养。所以不必对一套西装耿耿于怀,你的内在价值远远胜过这套西装。”
营业员离开去重新挑选新布料,我趁这机会向神宫寺小声打探:“在这里定做西装大概要花多少钱?”坐在沙发上的神宫寺大笑,跷起二郎腿,米雷则冷静地看着我,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保镖一脸对西装厌恶至极的表情,凶神恶煞地瞪着挂满衬衫的衣柜。神宫寺完全没有放低声音的意思,大声地说:
“反正是我付钱,不用太担心。虽然材质和设计都会影响到价格,但正常情况下要用三十万日元左右。”
我本想出一半钱,但听完之后我完全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我不可能用一个月的薪水来买一套西装。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困和烦恼,安慰我说:“毕竟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这点钱你就别放在心上。你要是觉得有所亏欠的话,等你成功以后帮助其他的年轻人,也算是对我的一种报答,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
与刚才不同,这次营业员十分恭敬地捧来了一匹像夜空一样纯正的深蓝色布料,嘴里说着超细150之类的话。我对羊毛优劣的判断可是一窍不通。神宫寺点点头对营业员说:“决定了,就要这个吧。”
神宫寺对营业员叮嘱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刷完信用卡后,我拿到了一张写着四周后提货的单据。定做西装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比从货车上卸下三百公斤左右的西瓜还要累,我走出服装店时心情舒畅。
回到西一番街的水果店里,我发现了一个变化,平常总是流出古典旋律的录音机,今天却不停地放着神宫寺担任合乐队主唱时的唱片。短短的一个下午,我听到《泪的交流道》就不下百遍。
不过让我更无语的是老妈,她整天都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红色凉拖看店。怎么搞的?我觉得有千万双眼睛在盯着我看,那眼神就像在看猩猩猴子。
好不容易老妈把我一个人留下来看店,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清静的机会,换一张CD听听。我从二楼四叠半的房间里取来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很多人应该比较熟悉它当中的第四乐章《木星》,也就是周日晚间电影节目的片尾曲。其实其他的乐章也非常不错,只是常常会被人们忽视,如副标题为“翅膀天使”的《水星》,以及配上神秘女声和声的《海王星》。
当时我心里最想听的是《土星》,它有一个很有趣的副标题口叫“寿星”。我脑海里不停地想着我到了神宫寺现在这年纪时的样子,会有什么“大作为”等着我呢?二十年后,也许还是像现在这样平平庸庸,就着池袋的闲事卖着哈密瓜。
一月的午后阳光灿烂,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但脑袋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像塞得满满的也无心享受这样晴朗的天气,觉得时间的脚步就像蜗牛的爬行,艰难漫长.水果店随着最后一班电车的发出结束了一天的营业。在过年期间,这种出售可以充当送人礼品的商品的店,生意十分兴隆。老妈洗完澡时刚过凌晨,终于轮到我洗了,让人扫兴的是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抱怨着:“大半夜的,是谁啊?”
电话的那头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是我,米雷。”
是为神宫寺和声的年轻女子,我的脑海里顿时闪现出白色皮草和超短迷你裙下修长的双腿,语气立刻变得温文尔雅,男人真是没骨气。
“这么晚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马路上救护车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奇怪的是在米雷的手机里我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这么晚打扰你真是抱歉,但是事情紧急。”
我预感到她就在附近,所以急忙打开四叠半房间的窗户,伸出头往外看,看到米雷在向我招手,今天她换了装扮的风格,齐膝大衣下面穿着一条牛仔裤。我抑制不住兴奋地冲着下面喊:“等一下,我这就下来。”
我们到了浪漫通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这家店里服务员的职责之一就是给客人端上难以下咽的咖啡,再就是叫醒熟睡的客人。一晚上都重复这样单调机械的工作,想想也挺累的。我们坐的沙发被烟蒂烧得千疮百孔,我和米雷中间放置着一个小小的茶几,我先开口问:
“神宫寺大哥出什么事了?”
卸妆后的米雷脸上透出一股孩子气,比起珍珠蓝眼影,我还是更喜欢女生毫无修饰露出自然色调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遇上了麻烦?”
我想先喝一口咖啡润润嗓子,哪知味道就和洗完毛笔的水差不多,我觉得就算是再难喝也比一口没动就被服务员收走好。
“这还不简单吗?一群池袋的小混混出现在今天演出的现场,我想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只不过是被吉他轻轻地碰丫一下,他就痛得忍受不住,我想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实话实说吧,不用有所顾忌,什么样的消息我都能承受得住。我和其他人不同,我会一直都站在神宫寺大哥一边。”
米雷正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有所顾虑。不过也是,女人的信赖一直以来就不属于我。她作了几次深呼吸,慢慢张动嘴巴: “阿贵早就山穷水尽7,却还一直死撑着面子,到处借钱来维持表面上的奢华生活,实际上他早就无力负担这样高消费的生活,最后是重田兴业帮他偿还了所有债务,听说他们老早就对那块地虎视眈眈了。”
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为了还债当摇滚博物馆的代言人也是合乎常理的事,而且这不也是他的工作吗?这吋,我突然想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那块地到底是谁的?”
米雷也喝了一口咖啡,皱着眉头说: “那块地不属于任何人,泡沫经济解体后,对土地的管理处于一片混乱,这里就这么一直被闲置着。阿诚,你知道地面师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想可不可能是在盖房子时请来看风水的风水先生,看完风水后他们会告诉你在玄关放一个黃色的东西能招财进宝,这种说法真是愚蠢至极。
“房地产泡沫经济土崩瓦解后,这个词也退出了历史舞台,所以不经常听得到,其实他们本质上就是骗子,他们伪造土地登记册,把所有主人的名字换掉,然后把资料拿到银行抵押贷款,最后拿着大笔现金逃之天天,而土地的主人却还被蒙在鼓里。”
这时我想起了彩排现场神采飞扬的神宫寺,还有他那如痴如醉的表情。
“但摇滚博物馆这件事,也不像是虚张声势摆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米雷沉默地点点头说:“你说的也对,那可是阿贵编织了十几年的梦。他喝醉酒时经常说日本的摇滚乐坛乌烟瘴气,一定要让它大变样。重田兴业利用他的这个梦想,假造一个看似切实可行的企划书让银行的相关负责人信以为真,制造骗局。”
“你刚才所说的时间紧迫是怎么一回事?”
米雷如坐针毡似的在狭小的包厢座位上扭动着身子,上半身的每一个部位都随之颤动,胸部的运动节奏却显然比肩膀慢半拍。
“正式签约的时间就定在新年假期结束后的星期一,到那时阿贵就会成为房地产骗子的帮凶,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有登台演出的机会了。”
看来米雷对神宫寺用情很深,她也有当歌手的经历,深知一个歌手不能登台演出的痛苦,在她眼里永远失去登台的机会比让他变成罪犯还要严重。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唱歌那么奸的人因为一块荒地就要永远离开深爱的舞台,这是多么令人惋惜的一件事啊,阿贵的才气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阿诚,你说我应该怎么做,现在除了在他身后为他和声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很凄楚,让我的心在深夜昏暗的咖啡厅里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我颇有感慨地注视着米雷的眼睛说:“你放心,我会尽量帮忙的,不过我想知道神宫寺大哥心里的真实想法,所以想让你告诉他一声我想明天和他见个面,在这个地界上我还是能有一些办法的。”
米雷的眼睛早已被泪水占据,她不断地点头说:“那我能做些什么?”
我拿着账单站起来对她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我还得去见一个人。”
米雷看丁看镶满水钻的手机,看样子这手机是神宫寺送的,当时刚好凌晨一点整。
“都这么晚了,去见谁啊?”
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奸像忘了自己才是深更半夜搅人好梦的造访者。现在凌晨一点,距离他收工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在池袋工作狂里他可是排名第一的。
我在池袋出租车站台送走了米雷,独自走在夜幕里,穿过weroad。路上的风景还真是一枝独秀,一对对在旅行箱上摆满假劳力士的外国情侶向路人兜售自己的产品,几个不知名的街头艺人在卖弄自己的歌声,还有小提琴手在电玩中心出口的楼梯上演奏着巴赫的曲目,真是热闹非凡,池袋的夜晚比起白天来更有活力和生机。
我穿过三越百货前的马路,打开手机。我不看手机就用手指敲出了他的号码。
“是我,阿诚,现在有点事找你,方不方便?”
听到Zero ONE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瓦斯漏气呢,他说:“今天我都没什么事,现在正要回家,虽然每次你出的价都让我很失望,但看在你是今天除了服务员之外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的分上,你就过来吧。”
这种回答让我有些意外,虽然也常有人说我是怪人,但说起池袋的怪人,非东京骇客Zero One莫属,他可是东京第一巨人。这里说的骇客不仅是电脑通,对诈骗和伪造证件也很精通。我找他的主要目的是向他咨询地面师的相关信息。
我告诉Zero One说我马上就到,然后就走进三越百货后面的便利店,想给他买点东西。据我了解,他对不可能在Demy's餐厅菜单上看到的零食超级感兴趣。
我到的时候都快一点半了,可是餐厅里还有一半左右的客人,真是将周六晚上的时光发挥得淋漓尽致。Zero One就坐在窗边一个信号较强的包厢里,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早已打开,并且插着无线上网卡。从对面的窗户看去,依稀亮着几盏灯的太阳城几乎挡住了半个夜空。
Zero One的穿着打扮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黑色戴帽夹克配黑色牛仔裤,额头上的两条筋展现着怪异的棱角,看上去就像是被植入了钛金属一样。他那苦行僧一样消瘦的脸庞,一看到奶油味土豆片就笑得合不拢嘴。我想他是在笑,如果不是在笑,那就是长时间盯着液晶显示器造成的脸部抽搐,我将注意力从骇客扭曲的脸移开,切入正题。
“你了解地面师吗?”
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着土豆片说: “说白了不就是房地产骗子嘛!这次是不是要让我帮你做一个假的土地册?”
这语气听上去好像这是除了我谁都知道的常识一样。
“什么是伪造士地册?”
Zero One看了电脑屏幕后扫了我一眼说:“你是白痴吗?你不会就为这种无聊的问题来找我的吧?”
我当然否认,其他的也没多想。
“用电脑伪造土地册很简单吗?”
Zero One不屑地点头。
“因为原始资料就是电子版的,现在东京的档案基本上都是电子版的。从前还要从书面材料里提取信息重新打印一份电子版,现在就用不着那么麻烦了。”
Zero One笑得很开心,在他面前零食的魅力远不如电脑。
“电脑里存了这附近的地图。”
他用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盯着我,右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游走,左手拿着土豆片,一副很谨慎的表情,生怕一滴油掉在键盘上玷污了键盘。
“你看这里。”
他把液晶显示器转过来面向我。新款电脑有了用武之地。
“我想知道池袋大桥边那块空地的确切位置。”